“傻瓜,把刺栽种进心怀,你就永远被伤害了!”
“呵呵……是吗?我想我会把刺种进爱琴海,让蓝色的玫瑰替我铭记你曾来过这个世界,曾在我心里盛开一夏……”
——2006年冬季最后一天
这个冬天的最后一站是陪着小雪走完爱的尽头。
我把这件事看的比生命都重要,因为这是我仅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在雪儿坚强的影子里,我活脱是个懦弱的累赘,无处容身,亦无处躲藏。我除了每天站在市中心的电视塔顶呆望,不知道还能再怎么去找寻爱的契机——再怎么努力、怎么争取都没有方向。
雪儿依然安静地睡在我怀里,微弱地喘息着。尽管这一年她都未曾睁开眼与我对视,我始终觉得她其实是清醒的:因为她要我答应她,等她醒时,我就得带她去爱琴海,在那里过完我们的下半生。她的睫毛依然俏皮的向上翻卷,仿佛是她在对我笑——每次捉弄我她总是略带歉意但又十分狡诈的嘻嘻笑着,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从她笑容中捕捉爱的踪影——哪怕是一点点呢……雪儿好象真的睁开眼睛,在对我挑逗地笑着。可是,她苍白的脸色却又让我心里隐隐作痛。那全是我的错,如果——
一年以前,05年最后的一个冬天,我载着已有三个月身孕的雪儿去探望母亲。回来的路上,竟然“意外”地遭遇了车祸。我们的车悬挂在半山腰,车身已经大部分处于“踏空”的状态,而车子并没有立刻坠毁。我们被困在车里,门被压扁了,玻璃窗几乎粉碎,残落的渣子将我的脸和头都划伤了,我的左脚也被门掩住,骨头生疼。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忍耐住疼痛。因为车上并不只有我自己,还有我的妻子和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我一旦露出一丝恐惧,整个车子就有失控的危险,将三条生命瞬间化为灰烬。我闭上了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吓到雪儿和她腹中的宝宝。我试图去拉雪儿的手,但刚伸出手我就感觉到车身在摇晃,我于是只能迅速地缩回手去。我听到雪儿粗重的呼吸,她一定非常痛苦,可是我无能为力。雪儿整个人都被压在车厢底下,根本动弹不得。我的身体也险遭瓜分,在我第二次尝试接近她时,车身剧烈的摇晃,我才注意到车子已经断裂成两截,而我恰恰在中间部分。眼看我就要随着那节脱落的车身坠入悬崖,雪儿拼命挣扎着,但我的眼神已经绝望了。是的,她根本没办法移动身体,即使是正常人都不可能做到,何况她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呢?我已经决定放弃了,眼泪瞬间溢出——雪儿用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指部分。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固执,她说:“渲泽,你不能放弃,你不能离开我!你要是放弃了,我也不要活了……”她的眼角已经漫溢出泪水。我却激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我坚定的眼神告诉她,雪儿,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与你终老,陪你去看爱琴海……
我们挂在半空中整整6个小时,直到附近有车子路过才报警来援救我们。6个小时觉得可以让我们死一百次了,其间我曾几次想放弃,因为只有我放弃了自己,雪儿跟孩子才有生的希望。但是雪儿的话不止一次警告我,如果我死她也不能生。平日那个大男人一下子变软了,我的泪再也止不住,无论我怎么压抑都不能使心情平静下来。为了避免消耗过多的体力,我跟她都不再说话,只是通过眼睛跟心交流。雪儿要我闭上眼睛,她说这样可以让我的不安消除一些。我按照她说的做了,果然,我不再那么躁动。我就这样奇迹的活了下来。虽然失血很多,但我的体格很健壮,还不至于危及我的生命。救援队赶到时,我们的手一直没松开过。然而,打死我都不能相信的是,救援人员告诉我,雪儿已经因为流血过多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可是,我不明白:她的手明明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的……我想,她一定是又在顽皮,一定是故意捉弄我……
“雪儿……雪儿……老公,老公错了……这次别闹了好不好?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着我啊雪!我是渲泽,我是渲泽……”
我几乎是发疯了,嘶哑着喉咙,在中心医院的走廊上边跑边喊。
我看到,雪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雪儿,雪儿,老公等你醒来看海好不好?雪儿,雪儿,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可以!我不能没有你,雪儿……”
三五个医生强行把我拖了出去。
手术进行了大约三个小时。
我就象失去魂魄的鬼,飘来飘去,彻底的没了生的迹象。我只剩下一张脸和一堆批,其他都空了,都空了……
医生走出急救室时的表情就如僵尸一般,冷冰冰的。
“不会的,不会的……”
主治医师按住我的肩膀,极为沉重地说:“对不起,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但是,你的妻子并没有完全死去,只是她以后永远只能保持昏睡的状态,至于她睡多久,我们也无从得知……看她的造化吧……”
我几乎要跳起来大骂:“你们是医生啊!你们怎么可以那么不负责,怎么可以把人命归于上天?!”
“但是,先生,我希望你镇定一点。医生也是人,医生也有他的能力极限。您妻子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尽力了……说实话,一年前,我女儿也是因为这样离开人世的……”
那个医生说完,头也没回,捂着脸快步走开了。
我目光停滞了一会,突然想起04年的时候,也是在那条环山公路上,一名20岁的女青年因为超速驾驶而丧命。也是出于那样的原因,我改掉了超速行驶的毛病。可是,这次谁又能想象的到呢?我安全行驶竟然也会遭此横祸,心里难免痛恨,难免苦涩。
以后的半年,我都陪在雪儿身边。确实,我比那个失去女儿的医生幸福多了,至少,我的雪儿还活着,她还在我怀里安静地睡着。就算她不再看我一眼,就算她不认得我,也比她永远的抛弃我,一个人离开要好百倍。
每天早上,我准时喊她起床,为她梳洗,为她更衣,把她打扮得象她以前一样漂亮。每天,总会有三两个护士经过我们的床前(为了更好的照顾她,我把家都搬到了医院,工作也辞了),看到我忙进忙出,难免被感染,有一次,我打水回来,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小护士,我连忙道歉,抬头却发现她已经泪眼朦胧了。她拿起摔在地上的盆子,朝水房的方向走去……第一次,我懂得,原来两个人的爱可以感染更多人去爱。
我跟雪儿的爱情就象童话故事一样,在四周围传开。有媒体来采访,不等我出面,医院已经替我摆平了。老院长亲自为雪儿做检查,并且吩咐下属一定要尽职尽责,不仅仅是照顾我妻子,还有别的病人。
那个时候,一向视人情如粪土的我忽然被这一幕幕打动了。无数人用行动向我证明了什么是爱:爱不只存在于两个人,而是存在于所有人的内心!
而我的雪儿,你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醒来?宝贝,别再做梦了,老公真的很想你很想你……
春节我不打算回家了,便托弟弟给家里带去问候。写了一封不到300字的信,里面一字未提我跟雪儿出车祸的情况。我不想我的母亲为此担忧。我现在只想全心全意照顾好雪儿。
周末的时候,我总是在黄昏时给她读小说,当我读到:“‘宝贝,我们要个孩子好吗’”的时候,雪儿的眼睛分明湿润了!我急忙叫来医生……
所有人都在期待雪儿醒来。
几分中以后,医生告诉我,那“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的时候,我心里一下子空了,不仅仅是我,很多人,包括同院的病人跟护士都很无奈的低下了头。我甩门而出……
眼看冬天就要过去了,春的复苏是不是也可以让我的雪儿醒来呢?我又一次站在市中心的电视塔顶呆呆伫立,眼前浮现出一个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渲泽,我们将来结婚要去希腊。”
“哦?为什么啊?那里有什么特别吗?”
“我就是想看海……”
“那不如去大连好了,或者上海也不错……”
于是,那年我们真的在海边结婚了。不过,不是在希腊,也不是在大连,而是在汉城。
“渲泽,我们将来要移民去哪儿?我想去希腊。”
“希腊?呵呵,我的小公主,哦不对,是小公主的妈妈,老公主(雪儿生气地瞪了我一眼),别再做你的爱琴之梦了好不好?我们都是当爹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呢,恩?”
“可是,人家想去希腊……”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老婆大人,等我画完我的设计图就带你去好不好啊?”
“你说的哦,不许耍赖,不然不许你上床!”
“遵命!”
那年,我们结婚第一年。雪儿的第一个孩子没能生下来,因为检查出突发的心脏畸形而被迫流产了。雪儿哭了很久,这一年过的很冷清,我尽量给她温暖,可是她始终打不起精神来。于是,我们的爱琴之旅也就吹了。
“老公,老公……”
“等我画完这个图纸再说……”
“不行!你不听我不理你了,我带孩子跑了哦。哼!”
“好拉好拉,我错了我错了,老婆大人,你说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想,想和你一起去看爱琴海!”
“爱琴海?希腊?呵呵,知道了知道了。可是,你也得等我做完我头儿给我的任务啊,不然谁来养活我们和我们的宝宝呢?”
“讨厌!我不呢,我要你给我保证,今年一定带我去看爱琴海……”
“喂喂喂,我说你老是嚷着去那里,是不是有旧情人在等你啊?”
“是啊是啊,你想知道是谁吗?那你就赶紧把你的破图画完,带我去!”
“OKOKOK,我真的服气了,老婆,你害我画错了一条线哦……”
“啊……老公……我……”
“哈哈,看你个小傻瓜,嘿嘿,被我坑了吧?怎么可能画错呢?你老公没那么笨笨!”
“好你个尹渲泽,竟敢惹本小姐!看打!”
那一天,是我们回母亲家的前一天,也就是我们出事的前一天。我在阁楼上绘图,雪儿跑来搅局,说这次一定要和我去看爱琴海。我也确实有这个打算,反正也正好可以休息一阵子,没什么不好的,便答应下来。结果,没想到就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我正在出神的回顾我们的从前时,一个人轻轻拍了我的背一下,吓我一跳。我转身,竟然是一名警察。
这个案子调查了整整一年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车祸现在该给出个答案了。而这个答案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反复的调查跟取证多次后,确定我的车子是因为超速行驶才跌落山崖的。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当时的车速只有30公里……”
“对不起,先生,这个我们没办法调查,可是从现场的种种迹象,以及我们的反复实验,我们只得出了这唯一可能的结论。”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轰鸣……
没错,在转弯的时候我因为开惯了快车,所以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车速,导致了这场本不该有的灾难的降临。我无语,真的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为什么我就不能早一点点发现呢?为什么一定是在我失去最爱的人之后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为什么?!
我崩溃了,无形的刀子插进我的脊椎,让我再没力气也没脸去守护我的爱人。
“是我亲手杀了我最爱的女人!”
我那些天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让周围的人很吃惊,甚至有人怀疑我是不是患上了精神疾病,要求对我做全面检查。
我不再说话,不再对任何人暴露我的伤痛。我拉着雪儿的手,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我希望雪儿能听到我的忏悔。我除了能这样还能做什么?我好无能,真的好无能,雪儿,老公真的好无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