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盛:您和朋友们在上海半夜冒着危险和偷猫,贩猫的团伙斗,去拼命救猫。如果你们不去救,那些被偷的猫会有什么结果?
刘晓云:那些猫会被人偷走运到广东做水煮活猫。我知道这个事情时很难受。实际上受害不光是动物们,受害的也包括我们很大的一部分人群,我们这人群的精神痛苦可以用痛不欲生来形容。
李国盛:可能有些人感觉吃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刘晓云:猫啊,狗啊,它们是伴侣动物,是我们的家庭成员,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被残杀,被吃,会是什么样的精神痛苦?。
李国盛:您是不是之前养的猫丢失过,体验过这种痛苦?
刘晓云:我之前在阳台上养着几只猫,最多的时候有20多个。它们知道这里有固定的食物,就慢慢会来很多。它们每天会来,它们会等候在那里,我只要定时放猫粮和水在那里就可以了,不是很难的事情。后来我发现自己喂的猫没了,也不知道它们哪去了。看媒体报道,我才知道很多猫是被偷走贩到广东。
我们曾经听说过广东吃猫,但不知道他们吃猫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后来才知道,猫是从全国各地贩过去的,而且贩运的情况是这么残忍。然后你再展开想象,虐杀,尤其这些猫又是自己喂养的。那些痛苦我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年7月7号那时候,上海是酷热。我就想那些猫装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边,光是这个我就无法想象。猫身上有皮毛,在拥挤的笼子里的酷暑下面。我几夜睡不着觉。
李国盛:然后您是怎么从这种痛苦中开始走向硬碰硬的阻止猫贩子?
刘晓云:我记得有一天我去买早点,卖早点的人因为见我经常喂猫,知道我对猫很有感情。他们对我说今天看到有人抓毛,而且都是很干净,很漂亮的猫,应该都是家猫,他们抓了十几只用自行车驮着。我当时听了之后很难受。我对卖早点说,你们如果再看到,无论如何要叫我。卖早点的说,会不会他们身上有凶器?我说我不怕。
我回去以后自己做了一些准备,因为偷猫都是早上四五点钟,我就准备好必须的手机,防身的棍子,还有一些药物,因为我身体不是太好。总之如果有人来告诉我,我可以马上就出去。
李国盛:第一次正式和猫贩子交锋是什么时候?
刘晓云:我会永远记着这一天,08年5月5日,我在家里写稿子,那天还有很重要的会议。会议主办方发了一个短信,让我下午务必出席,好象是年中很重要的会议。我接到一个电话,说网上有人发了一个地址,有人在那里运猫。这个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我当时的反映很自然,上午十点发现猫贩子,这个机会很难得,通常他们都是在大家熟睡的时候下手。我肯定不会错过这个事情。我立马觉得我要去看这个事情。我也招呼了一些邻居打了车就去了。
到了现场很狭小的弄堂里,我是第一次面对关在笼子里面的猫,大概有二十只猫一个笼子。我当时根本不敢去看。猫贩子在旁边,应该说这个猫贩子的形象一般人看上去真的是有点吓人,就是邪恶两个字。就让人觉得跟正常人不一样。我上去就告诉他,这些猫是我的。我不是因为有邻居在旁边我不怕,我根本没有想到怕这个字。就说猫是我的,你要给我。
他嬉皮笑脸的说猫是他买的。我就跟他交涉,后来有人报警,警察来了。那个时候八月份开奥运会,警察来了不少。警察带我们到警署,当时警察的态度是你们自己解决。因为没有发生冲突,就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让我们自己去谈这个事情。
猫贩子看我态度很坚决,就说,这也是没有办法,要生活,否则他怎么会干遭这么多人恨的事情。我说好,我帮你去找工作。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不能再做这个事情了,而且你生活困难我帮助你。前提是你不能再做,他当时就开了五千块钱的价格。我说行,这五千块钱我给你。但是要说清楚的是这五千我不是买猫的,猫是我的。给你钱是因为我要帮助你,因为你答应我再不做这事情,然后我再帮你找工作。当着这些警察包括记者,他说好的。
当我晚上我带着钱去,我才发现来了无数的人。就看到网上的爱猫的人士,赶来无数人。因为他们白天全上班,晚上全赶来了。因为大家肯定对这个事情一直非常痛恨的,甚至有网友要放火烧了关猫的竹笼子。我说他既然已经答应不做了,咱们不要有过激行为。也有人说不可能,不相信他。我说可能也好,不可能也好,咱们给人家机会,我也要兑现我的承诺。在我的劝阻下就没有烧竹笼子的过激行为,否则就是冲突。这是极易引发冲突的隐患。我劝阻了这个事情以后,我把钱给他了,赶过来的这些朋友或者说市民,就散去了,这是第一次。
李国盛:那个猫贩子兑现诺言了吗?
刘晓云:这个猫贩子叫张振安,后来事实证明这个猫贩子是撒谎的,他仍然在继续贩猫。他恬不知耻的说,我贩猫二十几年了,畅通无阻,一直没有人管。
他以为我们第一次去救猫是偶然事件,是我们吃饱饭没事干的情绪冲动。但是我们这样去一次,两次,,,N次,他们才知道这个时代有了变化。他们就改变了地点,更加隐蔽。但是至少有一点,他受到阻拦了。不是像之前畅通无阻了,上海有一些人出来说不行,不可以。他们东躲西藏,凤鸣鹤唳,只要看到我们出现,他们马上转移,猫捉老鼠的似的。
因为我们总是报警,警察说这个事情没有办法管。猫贩子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他们就专门挑双休日开始行动,结果我们拦住后找政府部门也找不到。
李国盛:你们去断猫贩子的财路,他们没有对你们威胁恐吓?
刘晓云:我们和猫贩子经常对峙。又没有有关部门出来,这种情况下发生争执肯定的,他们也威胁过我们的。有一次猫贩子找了大概数十个人来包围我们,把我们围起来说:叫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当时记得我是这么回答他的,我说你要是让我死,我还觉得你有种。因为你也要负责任。但是你敢吗?你只会欺负小动物。他马上就嬉皮笑脸的喊大姐,我给你留十箱,二十箱我带走。我说没有这样的,猫是你雇人偷来的,我们必须全部留下。
我们在上海只要拦住猫贩子,就必须全部把猫救下。我们唯一一次没有把猫全部救下是在嘉兴。
李国盛:我看报道,你们在嘉兴的那次救猫行动引起当地轰动。
刘晓云:猫贩子在上海经常受到我们阻拦,后来就走小路,先到嘉兴,然后再去广东。我们也追到嘉兴。
那时候是奥运会开过以后,他们奥运会时候管的比较严,他们暂时停止了。奥运会刚刚结束,那天是8月29号又迫不及待的做了。所以那次车来的时候,历来我们拦的数量最多的1500多只,70多箱。晚上九点多,当我们拦下来以后,我记得不知道谁把记者也叫来了。嘉兴晚报记者都非常的吃惊,进行采访进行了了解。
李国盛:当时有政府部门出面解决吗?
刘晓云:晚上九点找谁来解决?没有。第二天白天我们花钱找人把猫笼子小心的从货车上卸下来。我们马上隔着笼子给猫喂水。因为这些猫是囤积到一定数量才去运的,猫没有吃没有喝好几天,很惨。这种事情让我很受煎熬,无法形容。有怀孕的母猫把小猫生出来,都在笼缝掉出来。有的小猫马上就死了,有的小猫活着我们还想办法把它怎么保护好。
(哽咽)很多时候我都不愿意讲这些事情。
第二天广场上面的人越来越多,所有看到的人有良知的人都没有办法面对。哪怕你本来不养猫,或者不爱猫的,只要你有良知。
8月29号很闷热,给了水也不多大作用,这么焦急情况下,我给一个媒体的朋友打了电话,后来她通过博客把这个事情发出去的,向外面公布当时情况。嘉兴的群众也赶过来了。不过,我那次是被防暴警察打伤了。
李国盛:防暴警察为什么打您?
刘晓云:我们其实只有4个上海人,到嘉兴都是晚上了,找人都找不到。所以我们4个人坚持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来了警察,其中有一个很不正常,就感觉他什么都偏向猫贩子。
他说猫贩子有合法证件,有检疫证。
我说这是伪造的。因为检疫法里猫狗是没有检疫的,而且这个猫是从上海运来的,有一部分是我们的,我们一定要带走。
他说他不懂。
这个警察就这么回答我的。他说他不懂。我说你不懂可以到网上去查。
他说你们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们是保护动物的,也有猫的失主。
他说苍蝇、蚊子也要保护啊?我说跟你这个人没有办法说。我说我要记下你的警号。他把胸一挺,说你记啊。
我看到上面写的名字是“马建军”。
到了下午三点多,我们都人生地不熟的,物流中心往往是比较远的地方,当地群众开车把我们送到市区。通过一个朋友把照片还有文字发出去。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我突然看到怎么有猫在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赶到现场,发现警察不见了,本来警察出动不少,来维持这里的情况。因为没有警察了,猫贩子也没有了,群众就自发的破笼救猫。
结果没想到在这个情况下,警察突然又出现了,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里面还剩下一半猫,大概三十多箱。群众守在警戒线外面等候,看到底接下来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防暴警察来到现场,立定稍息,摆出姿势。没有想到接下来猫贩子的车进来了,意味着什么?这个猫他们要带走。这个是毫无道理的,没有任何给我们的说明,猫贩子的车开进来,似乎还是在警察的保护下面。他车一开进的时候,我们上海几个护猫人士很自然的站在猫贩子的车前面。
一站上去,防暴警察扑上来,几个人把我们一个大学生志愿者反剪,摁在地上,完全是像对待犯人一样的拷起来。其他的都是两个人押一个。一刹那,大家都目瞪口呆。我站在旁边,我想问怎么会发生这个事情的时候。我还没有张口,这个马建军说,不要放过她。我们被押上了警车。一上车就把我摁在车的底层。我们同去的大学生志愿者,她说了一句“你们怎么能打老人呢?”,结果她也被摁倒在警车里,叠压在我上面。然后防暴警察就打我上面那个志愿者。因为我上面的人挤压着我,我的声音是发不出来的,我当时想说“很疼”,希望他们放手,但是说不出来。我感觉疼的快窒息了。
他们后来把我上面那个志愿者拖到另外一边,有两个警察死死的按住我,不让我帮助她,事实上我也帮助不了她。我只是想站起来看看她怎么样。她已经没有声音了,我不知道警察对她是怎么用力。等她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乱,脸色苍白,鞋也不知道丢到哪里,脚被地上的碎玻璃扎破了。
我们后来被带到派出所里面,每个人被关到犯人待的房间里,然后一个一个笔录,公平的讲,所有的警察都是对我们充满同情的。他们了解整个事件,我们既没有闹事,也没有骚乱,我们来救小动物的。只有这个马建军扬扬得意。就是完全是个无赖,警察怎么有这个样子的败类?他只要看到哪个警察对我们有同情,马上把人换走,换一个人做笔录,他就像工头一样。
李国盛:事情后来怎么结束的?
刘晓云:我们从派出所出来后精疲力尽的回到上海。剩下的三十多箱笼子被猫贩子带走了。
李国盛:我能理解你们当时沮丧和痛苦的心情。
刘晓云:我们就带着这样的悲伤回到了上海。我没有救得了那三十几箱猫,我心很疼。随后一个月我咳嗽的厉害,行动也不能自主。我检查验伤的时候,医生只说软组织挫伤,又拍不出片子。
然后我写投诉信,我投诉马建军,我认为他是徇私枉法,我把整个事实经过全部写了,投诉到嘉兴公安局。我们的单位,我们杂志社领导知道这件事情,也写了一封信,首先告诉他,我们这个编辑一贯是怎么样的表现,她在做这个公益我们是了解也是支持的。我们杂志社领导态度非常鲜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希望有一个说法。我们的民主党派市委机关发了一个函,发到浙江省。
在这种情况下,嘉兴开发区的公安局长带队到上海和我们谈。
李国盛:您是怎么想的?
刘晓云:从我个人来讲,我认为是马建军的问题,他可能个人欺上瞒下。我希望对他进行调查。从我内心来讲,如果警方有道歉,我当然不是希望说我一定不依不饶的怎么样,我只是希望我们以后到嘉兴,警方应该像我们上海警方一样支持我们。这是我本身的想法。所以这个就很容易沟通了,就比较容易取得谅解。他们的警察局长跟我讲,这个事情他也受到了家人的批评。
我后来接受了他们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