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摊上讨饭的小女孩
刘留柳
那时候我刚刚上班，工作地所在城市一个亲人也没有，吃饭总是凑合
着填饱肚子算完，尤其是晚饭，经常到单位东面一个地摊上要一碗水饺或
者面条什么的。
在我去吃饭的那个地摊上，经常见一个讨饭的小女孩，年龄也就十三
四吧，长得瘦瘦小小的，还算精神，就是脸色总显得有点苍白。小姑娘讨
饭不像其他要饭的那样死乞白赖，不给钱就不走，她轻轻地来到你的饭桌
前，先鞠一个躬，然后就静静地站在那儿，如果过一会客人还是不给，她
会再鞠一个躬，真的还是不给，她也不说什么，悄悄地走向下一张桌子。
如果有谁跟他说什么话，她会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表示自己又聋又哑
。
说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怀疑她的聋哑是假的，这年头为了挣两个钱什么
法子用不出来？但当她站在我面前时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块钱，不
管聋哑是真是假，但我相信她过得不好应该是不争的事实。可次数多了我
也难免厌烦，有时掏个一毛两毛的小票给她，有时根本就装着没有看到她，
自顾吃自己的饭。她倒也识趣，后来见到是我干脆直接就绕过去了。
确切知道她是骗子是在四个月后。那天单位加班，我夜里十一点才从
单位里走出来，一出大门正好碰上那个讨饭的小女孩迎面朝我走来，陪着
她的还有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我听到男孩问今天总共是多少？女孩说十
四块六。男孩叹了一口气说还差二十八块多呢？他们又说些什么我没有听
到，也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因为我心中的那个疑问终于得到了验证，并且
我突然为此而感到一丝恶心。
我决定，以后一个子儿也不再给这个小骗子。
小女孩出事是又过了两个月的事，那时酷暑已经降临，街上的各个地
摊都呈现了生意火爆的景象，当然也是小女孩骗人发财的黄金季节。我眼
见她从我身边飘过去（她已有好长时间不在我身边停下了），站在旁边一
张饭桌前，然后鞠了一个躬。坐在那张饭桌旁的是几个脱光了上身的男人，
他们吆五喝六正欢，没人理睬她。小姑娘又鞠了一个躬。一个男人说：
“滚开。”小姑娘就按惯例指了指耳朵和嘴巴，然后就想离开。就在这时
桌上的一个男人说话了，他说：“想要钱，容易，坐下来陪我喝两杯，给
你五十台费。”另一个男人马上接着说：“这么小，总该是处女了吧。”
说完几个人同时大笑起来。这时候小女孩说话了，她两眼里噙着泪，说：
“流氓。”哑女说话让几个男人一愣，但接着就来了更高的兴致，一个大
喊：“骗子，你们都听到了吧，她是个小骗子。”另一个说：“今天你坐
台也得坐，不坐也得坐，大爷要定你了。”说完就站起来抱住了小女孩。
一个男孩从黑暗处冲出来，顺手操起一把凳子，吼：“放开她。”
“哟，你是哪个庙里的和尚，她养的小白脸啊。”
男孩手里的凳子砸了下去，男人嚎了一声，接着吃饭的几个男人都站
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揍得男孩只有在地上打滚的份儿，但很奇怪男孩连
哼都没有哼一声。
这时候我看到，小女孩的嘴巴一会比一会张得大，但很明显她呼吸一
下比一下困难，最后，她一头栽倒在地上。
“妹妹——”男孩艰难地爬到女孩身边，从她身上摸出一个药瓶，抖
抖地倒出一粒药丸，塞到小女孩嘴里。药瓶是葫芦形的，一看就是电视广
告里经常出现的速效救心丸。
片刻，小女孩醒来，见男孩抱着她，她说：“哥，还差得多。”
男孩说：“不要紧，这大学我不上了，先给你看病。”
打人的住手了，吃饭的停了，整个地摊都静静的，大家目送着兄妹俩
相互搀扶着消失在路灯下。
接下去的几天，那个小女孩没有再到地摊上去讨过钱，又过了一段，
单位分给了房子，我自己设了炉灶，再后来我就结了婚，便很少到地摊上
去吃饭了。
前几天跟老婆冷战，不愿在家里吃饭，我又去了地摊。
地摊还是原来的地摊，水饺还是原来的水饺，酷暑还是原来的酷暑，
就是不见了原来的那个瘦小的身影。我问老板那个小女孩又来过吗？老板
问哪个小女孩？我说就是那个小骗子。老板的脸上便爬满了同情，他说可
怜呐，十来岁时，他们的父母就在一次车祸中双双死了，从此妹妹剪烂了
自己的书包，开始打各式各样的小工，不但维持了他俩的生计，而且还供
哥哥上学。有一次她感冒了，不舍得花钱治，最后越来越严重，竟转成了
严重的心肌炎，出不得力，生不得气，你想想还有谁会再愿意用她当小工
呢？没办法她只得到街上来讨饭。哥哥读书也真争气，那一年一下考上了
大学，为了讨够学费，她拼命地穿梭于市区的各个地摊，谁知，唉，谁知
那天她在我这儿碰到了那几个流氓呢？
“我这也是后来才打听到的，要是让我早点知道就好了。”最后，老
板深情地说。
我何尝不这样想，要让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不知那个小女孩的病治好了吗？算算那个男孩大学也快毕业了，但愿
他找到一个好工作并善待他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