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企求上苍来改变我。而当上苍终于满足我的时候,我,追悔莫及。--题记
碎瞳姐姐,为什么我会是一株白色的樱花树?
因为……因为你还小,因为,你太善良。
我总是问碎瞳姐姐这个问题,而她,也一直这样回答我。我痛恨我开出的白色樱花--周围的樱花树都可以开出非常暖人的粉红色花。那种颜色会在太阳的照射下,美丽动人甚至闪闪发光,会在月亮的抚摩下,温柔似水沉静安详。离我最近的碎瞳据说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樱花树--是的。亮粉色的花瓣,没有一丝凌乱痕迹的树枝,自信的微笑,微风吹过,片片花瓣飘落,唯美。说她最美丽,我没有半点怨言。然而碎瞳身边的我--冰存,简直就是个煞星。我总是让我的周围显得那么苍白、凄凉,我总是受到那些樱花树的嘲笑和讽刺,我总是在受到嘲笑讽刺的时候垂下我苍白的花朵,并且制止要为我出头的碎瞳姐姐。
我向上苍企求--让我变得美丽,我真想成为世界上最美的樱花树,我真想让那些家伙闭上可恶的嘴,我想开出粉色的樱花……
我痛恨那种苍白而彻底的颜色。
白色。
白色让我柔弱,白色让我与美丽无缘,白色让我只能是一个怪胎。
我常问碎瞳姐姐,我为什么只能开出白色的樱花,要怎么样才能同她一样美丽。碎瞳姐姐用一种无奈的表情说,冰存,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问,什么代价。可是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说,冰存,不要再问了。我只好作罢。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碎瞳姐姐是真正关心我的,如果有好处,她是不会隐瞒什么的。
但我仍旧不甘心地祈祷着。
多少年过去,小树长成大树,树下玩耍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我,一直是那个样子。没有得到答案,就那样苍白着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就不再期望什么了。我知道,我注定了只能是白色。但每当春天风起,碎瞳姐姐美丽的花瓣一片一片的从我眼前飘过的时候,我的心底还是会有那么一丝不甘。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樱花的花期很短,每年只有十几天。很多人带着吃的来赏花。铺满花瓣的地上,人们席地而坐,开怀畅饮。每年,争夺碎瞳姐姐脚下空地的人特别的多,而我的脚下,空空如也。每到此时,我也会有夹杂着嫉妒的羡慕掠过心头。我努力装作平静的看着一切。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平,也有太多的理所应当。当着两者忽然结合在一起时,很多事情看似矛盾,但看惯了,也就一定成了习惯。
我很麻木、很悲哀的习惯着一切。
当我快要忘记我是谁的时候,那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儿,带着融化一切的笑容,出现了。
男孩儿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外面套着帅气的暗红色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人们都很喜欢的那种牌子的球鞋。我不知道那鞋叫什么,只知道那牌子是一个小钩钩,很简洁也很大方。
他很高,皮肤很白,飘逸的头发,英气十足的眼睛。笑的时候,眼角弯着,仿佛他就是阳光。
真是个精致的人。--碎瞳姐姐说。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开始相信人类创造出的一个词:一见钟情。
他喜欢那么随随便便地躺在我的脚下,喜欢闭上眼睛让我白色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脸颊,喜欢微笑着透过我的树枝树杈看头顶上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白云,喜欢靠着我的树干举着一本《篮球飞人》来回翻看。
很奇怪他没有选择碎瞳姐姐,而是我,被所有同类及人类所不齿的我的脚下作为他小憩的地方。我知道,他是人类中很优秀的。因为我经常在小山上看见他在山下的球场上打球。我不懂篮球,但我看的出他是个很棒的球手。碎瞳姐姐说,你看他的动作……我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是在那一年的花期出现的。花期过了他也常来,并且能够准确无误的认出我,带着好看的笑容慢慢走过来轻轻的坐在我的脚下。有时候,他居然会同我说话,说很长时间。我静静地听着,装作没有看见那些樱花树嫉妒的眼神。
而春天,在一片草长莺飞樱花片片的景象里,他,如同一个王子。
她有时也会来。
当那个一身黑衣清冷美丽的女孩子第一次出现时,我簌簌地掉了许多花瓣--那是我的眼泪。我看得出他们的感情很好,莫说我这样一株丑陋的樱花树,就算是一个人类的女子,一个人类美丽女子也绝对不可能拆散他们的。
我踏入的,是一场永远不可能的爱情。
他和她在树下许下爱情诺言,我听见心碎的声音--我真是个笨蛋,明知是不可能的,却还要……
他还是常来。
又一个花期到来。屈指算来,这是我认识他的第四个年头,尽管,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天,我照例看他在山下的球场打球。经过这四年,我也渐渐能看懂篮球了。他打的越来越好了。我出神地望着,他真的像一个王子,高雅的王子。
碎瞳姐姐说,冰存,你一定是喜欢上他了。我笑了:姐姐,你不会才看出来吧。
事实上,我从未否认过也从未掩饰过自己喜欢他。
忽然球场上的人们尖叫起来。
我再向下看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地上,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怪了,没有受伤啊。”
“快送医院。”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送他去医院,我的心就那么悬着,一整天没有说话,直到第二天他出现的时候。
他带着从未改变的笑容走到我身边,坐下。
他仰起头,用脑袋抵着我的树干说,喂,樱花树,我要死了啊。死了以后,埋在你脚底下你不介意吧。
我吃了一惊,数枝猛的一摇,大朵大朵白色的樱花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笑着说,你听得懂吗,樱花树?
我不敢再动,静静地看着他。他笑着说,绝症。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我的树干,插着兜下山。夕阳把他好看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我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碎瞳姐姐看着我,无言。
我才不相信他会死。我说。
以后的三个月,他都没有来。我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盯着他来时的那条路。白色的樱花落了,花期无声息的过去。但是,他没有来,一直没有出现。
每天清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会充满希望,每到夕阳西下,我都会在失望之余不停安慰自己,明天,明天他一定会来,一定。
然而,我终于等来的,是她。她带着几个人上山,抬着他的尸骸。
那个时候,我已经整整200天没有见到他了。她叫人刨开我脚下的一片土,然后把他埋在我的脚下。
我呆呆的几乎不能思考。忽然我很想哭。但花期未到,樱花树,没有泪。碎瞳姐姐拼命摇晃着树枝,生怕我注意不到她。她喊,冰存,你不能哭,不能哭。
我看见那个清冷的女孩子抚摩着我的树干,轻轻擦掉一滴亮亮的眼泪,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他……喜欢白色,喜欢你的颜色呢……
我终于哭了。
还有一百多天才到花期的我猛的开出满树的白花,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那满树的白花有簌簌地落了满地。我哭得昏天黑地,似乎已经没了力气来支撑我长了十几年的粗大树干。
那些人喊,这树要倒了!它能听懂人话!……
人群散开,她还是那样看着我。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双手合十地面冲着我我闭上眼睛,然后转身下山。
碎瞳姐姐扯着嗓子喊,冰存,不能倒,你倒了,他怎么办!
我心里猛然一惊。
是啊,他在我脚下呢……他说他喜欢白色的樱花,够了,这就够了……
天空中雷鸣电闪。碎瞳姐姐说,那女孩子一定也很爱他。但是她很坚强。
我点点头。山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而他,在我脚下。
闪电一亮一亮的照着我光秃秃的树枝,我笑了。我说,碎瞳姐姐,我要每年为他开出最美的白色樱花。
碎瞳姐姐微笑着,然后一声巨响。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被劈成两半的碎瞳姐姐。我睁大眼睛看着微笑着的碎瞳姐姐轰然倒下,扬起阵阵灰尘。
短短的两个小时,我知道了最爱的人的噩耗,目睹了最关心自己的同类的死亡。
我抬头望着黯蓝色的天:为什么,你告诉我,折磨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天空依然雷鸣电闪,天听不见我的质问。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想,我对自己说,忘记,忘记。
但,一百天过去,花期将至,他还有碎瞳姐姐的模样却一直晃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似乎伸手可及。
我疲惫地望着远方,无意中看见那个依旧很热闹的篮球场,看见我和碎瞳姐姐一起凝望过的那座高高的山峰,一阵心酸。
又是春天,草长莺飞。我等待着花开时节。
那天,我一觉醒来,发现我开花了。亮亮的粉色,几乎是碎瞳姐姐的翻版。
人们上山来野餐。他们很惊讶地看见世界上最美的樱花树倒在地上,而那株白色的樱花树居然会开出同死去的这棵树相同的花。
他们说,听说,樱花的根部埋的尸体越多,它的花,开得就越美。死去的这株树,根部埋着一个人呢。可是,是什么让这棵白樱花树……
我前后摇晃了一下,那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我又哭了。
没错,上苍满足了我,我不该怪他的。上苍让我开出了粉色的花朵,上苍让我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樱花树。
上苍满足了我,全数满足了我。
恍惚的,又想起那些话。
碎瞳姐姐,为什么我会是一株白色的樱花树?
因为……因为你还小,因为,你太善良。
……
冰存,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笑了--天不随人愿。
以后每年,都会有人争抢我脚下的土地赏花。面对那些樱花羡慕的眼神,面对曾经梦寐以求的场景,我心中,无比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