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yond在日本一共制作了两张专辑,《继续革命》和《乐与怒》,前者的国语版叫《Belief信念》,后者因为收录了《海阔天空》这首Beyond的大热作品,国语版干脆就叫《海阔天空》。《继续革命》里的12首作品是从50多首歌里挑出来的,其中大概30首是Beyond在去日本前就写好的,唱片公司觉得不够,Beyond到了日本又创作了大概20首作品,这20首作品里有些歌多多少少能反映他们在日本的生活状态。黄贯中的《厌倦寂寞》和《温暖的家乡》,黄家驹的《遥望》,都是他们自己的感受,内容都是关于想念的。
陈健添说,《继续革命》里被认为有民族情怀的《长城》和《农民》是黄家驹去日本前就写好的,词是交给刘卓辉填的。1992年的时候,刘卓辉已经在北京创办了大地唱片公司。
“这是一张充满背井离乡感觉,每首歌都值得玩味的唱片,主打歌是《长城》和《农民》。在异国他乡的黄家驹,漂泊感会令他希望有种依靠,而作为中国香港居民来说,祖国太遥远陌生,缺乏实质了解。黄家驹远远审视着这陌生的国度,长城是中国文化的象征,农民是中国最大的群体。”刘卓辉说。
《继续革命》的录音过程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在香港的时候,Beyond都是自己搞定编曲,到了日本,公司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专门负责编曲的制作人,梁邦彦。叶世荣说:“我们第一次和制作人合作。他把我们的很多东西改变了。整个味道不一样了。有可能是我们经验的问题,后来录音的时候才发现,他做出来的效果也特别好特别美。我们那时候比较年轻,火气比较大,稍微改变一点自己的想法就不接受。后来唱片做完之后仔细地去听,对我们音乐的帮助也挺大的。”
正如黄家强所说,梁邦彦的出现,归根结底是公司的需求。“做《继续革命》的时候,我们和公司的分歧比较大。公司希望我们做一些软性的摇滚,我们那时是比较硬的,刻意要转变我们的风格,我们是有点难受。”
火气最大的黄贯中一时冲动,居然对老板发了脾气。十余年后,他仍然可以绘声绘色地重现当时的情境:“我肯定发过脾气,我知道,我是第一个发脾气的,对着我们的大老板。他让我们听很多日本的乐队,然后告诉我,他们日本人会这样做,他们日本人会这样想,他们日本的乐队是怎样怎样,结果我就突然忍不住冒出一句:‘你永远告诉我们日本这样这样,你为什么要老远费力气去签一个香港的团回来,把他们都变成日本人?你这样是不是很矛盾呢?’他的脸变黑了,我就知道我说错话了。”
当时所有人听到黄贯中这句话,都倒吸了一口气。在日本,艺人从来不敢和他们的老板这样顶撞。
对于初探日本市场的Beyond来说,《继续革命》注定成为一张叫好不叫座的唱片。“没有成绩。”黄贯中努力回想这张唱片在日本的成绩,居然毫无印象,“根本讲不出个成绩来。既然已经来到这了,还可以怎么样?我不可能变成一个日本人嘛。我快分裂出另外一个自己了,另外一个非常摇滚的黄贯中,站起来问自己:‘你现在xxx在干吗?’‘我希望把香港的摇滚乐带到日本来啊!’‘你还要把香港的音乐带过来?你现在都快变成日本人了。’然后我就痛苦地大喊:‘我没有!’”
长居日本的Beyond,在这一年接下了大大小小很多工作,其中包括他们最不喜欢的游戏节目。他们起初以为日本比香港地区有更大的自由度去做音乐,谁知却依然要装“邻家的小男孩”,去得到日本乐迷的认同。“学习到了和香港不一样的音乐”,这成为Beyond在日本玩音乐最大的推动力。
1993年,Beyond虽然还是必须写一些流行歌曲交差,但Amuse不仅给了他们更大的投资,也给了他们更大的创作空间。录制《乐与怒》这张唱片的录音棚从富士山的“小木屋”转到租金昂贵的日本市中心。
5月底,他们回到香港,带回《乐与怒》这张大碟,比《继续革命》明朗很多,充满希望和积极。这张大碟是他们的巅峰之作,Beyond保持了他们一贯的、丰富的原创性,对周围世界的敏感,以及愤世嫉俗的批判性。论制作水准无疑是Beyond迄今为止最为出色的一张,也是上世纪90年代香港乐坛不可多得的佳作。有一天,叶世荣去租录像带,店里放的音乐居然是《遥远的梦》(《海阔天空》日文版)。他意识到,他们在日本成名在望:“在路上偶尔会有人认得我,证明我们在日本的宣传做得不错。那时觉得什么都很有希望。”这张唱片风格比较多样化,硬摇滚风格的《我是愤怒》激昂豪气,暗喻1997年香港回归的、带点爵士味道的《爸爸妈妈》则有着他们的迷惘和期待。《命运是你家》是黄家驹的写照:“天生你是个不屈不挠的男子,不需修饰的面孔都不错……”可是这个无论多不屈不挠的男子,也无法阻挡死神对他的眷顾。据说他昏迷前对抱着自己的黄家强说了最后三个字:“疼,保重……”这张唱片里,尤其是《海阔天空》,填词作曲均出自黄家驹。而这首歌,也成了他的遗作。这首充满了Beyond十年心路历程的歌曲,最能表达他们的心声。对背井离乡的感受,对音乐的热爱,对前方的迷惘,在心里的呐喊,在这首歌当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海阔天空》是如此离奇巧合地成了黄家驹的绝唱,以致此后黄家强唱到这句时失声痛哭,总会有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此间,Beyond在香港地区和马来西亚各举办了一场大型户外不插电的演唱会,所谓的“不插电”指的是没有运用电子乐器而采用木制乐器的原音作为演唱会的主旋律。虽然天气炎热,加上灯光直射,甚为辛苦,但他们却玩得十分投入,他们在没有冷气的场馆为上万歌迷演唱。尽管条件异常艰苦,Beyond依然为全场观众认真地演绎每一首作品,里面大多数是大碟《乐与怒》的作品。
虽然和《大地》、《真的爱你》等歌曲在香港的影响力毫无可比性,但《遥远的梦》给Beyond带来了相似的后果:公司需要他们上一些和音乐无关的游戏节目,进一步提高知名度。1992年他们在日本还成名无望的时候,做的宣传反倒和音乐比较密切相关。但1993年《遥远的梦》在电台播放之后,公司需要他们多参加宣传,多争取曝光机会,所以他们要上一些流行的电视节目。黄贯中曾经愤怒地说:“不是说来日本就是因为有大一点的天空吗?大一点的天空不就意味着来这边就不用玩游戏了吗?结果不是的,一来就是玩游戏。为什么会这样?晴天霹雳!原来日本这个市场比我们香港更企业化,原来日本的摇滚是一个假象,原来比香港那一套更烂!我有这种感觉,但不敢讲。我们经纪人当时安慰我们,给我们很多理由。好吧,既然我已经是肉在案板上了,现在抱怨也没什么用了。”
陈健添说,从个人的角度,他并不喜欢Beyond在日本制作的两张唱片。“典型的日本式处理,编曲很唯美,摇滚味越来越淡,没什么火花。”在陈健添看来,日本市场很大,如果能打开,那是全世界第三大的唱片市场,唱片卖到100万、200万张的大有人在。“从理性的方式看日本,不妨一试,但前提是要唱日文歌,不能唱粤语或者只能唱少许。但市场那么大,那么多歌手乐队,能拿到多少占有率?按我的了解,日本是个大男人市场,历史上中文歌手能在日本走红的虽然有,但很少,而且几乎全是女歌手。除非你是他们日本没有的,比如李小龙、成龙。Beyond还没过去我就知道不会有太好的成绩。当时之所以答应签约Amuse,是想让他们发几个日文版,利用每一张唱片尽可能达到每个地区的占有率。但Amuse显然是想让Beyond更本土化。”
从1992年开始,陈健添被彻底排除在Amuse和Beyond的合作之外,在黄家驹意外去世后,被两家联手起诉,官司打到1994年七八月份,最后以庭外和解告一段落。此后,陈健添和Beyond渐行渐远。
四人Beyond和三人Beyond
在“黄家驹,黄贯中,黄家强,叶世荣”四人Beyond乐队成型之前,乐队成员有过小规模的人员更换期。
“80年代初期,黄家驹通过琴行老板的介绍,在录音室认识了叶世荣。由于彼此都受英国摇滚乐的影响,从而发觉彼此音乐兴趣相近,于是又联同另外两位朋友邓炜谦(又名邬林,William)及李荣潮一起组成乐队作音乐交流。”上世纪80年代初即来到香港,并因为喜爱摇滚乐而与黄家驹兄弟结识并成为好友的刘宏博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黄家驹当时和好几个乐队在一起彼此交流,他和邓建和、黄家强也组成了另一个名叫Nasa的乐队。
叶世荣告诉本刊记者:“把乐队命名为Beyond的这个人,是我们的第一代吉他手WilliamTang(邓炜谦)。对此我曾说他颇有念头。因为这跟我们当年玩音乐的出发点甚为贴切。首先当然是我们所玩奏的音乐比较另类,或许今天说喜欢PinkFloyd、Yes、Rush等乐队并不稀奇,但当年我们这些人心头却给人古灵精怪的感觉。而在我们的年代,其他本地乐队多会翻玩人家的作品,然而Beyond却爱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所以把乐队唤作Beyond实有着超越一般乐队所涉足的音乐领域之意。不过话虽如此,在未正式组成Beyond之前,我们亦跟其他乐队一样,翻玩人家的音乐。只是人总会成长,到了一个阶段,我们都觉得要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Beyond不算是要超越他人,也有超越自己的意义。”
“那时我们纯粹是几个喜欢音乐的人,希望能创作出好的音乐而已。我们最关心的是音乐方面能否有好的发挥,令身边其他乐队认识到我们,并且会尊敬我们玩音乐的精神,所以在地下的日子自己也不曾有半点怨言,更遑论有出版唱片的念头。既然我们的现场演出得到人们的支持,又自资出版过卡式带,就已经很满足。”
1985年,Beyond的成员为黄家驹、黄家强、叶世荣和陈时安。4月,在Beyond第一次演唱会即将举行前两个月,吉他手陈时安因读书问题要离开香港,临时找来了在大专读美术的黄贯中(阿Paul)。
刘宏博说,当时Beyond的风格是artrock,技术偏向高深一类,而黄贯中则是一个看重速度力量的吉他手,以玩奏重金属为主。在一个月时间内,他要学懂14首Beyond的作品,苦不堪言,幸好家驹一直从旁指点,使他进步神速。
“音乐上,家驹对我影响很深。技巧上我有百分之八十是从他那里得到启发而学习过来的。所以他除了是一位关系密切的朋友外,也是我的老师。十年前我对音乐的态度还不太开放,会认为除了摇滚音乐外其他都不值得尝试。但他的眼光就比较开阔。更告诉我们Beyond要继续走下去的话,就一定要做些流行又易上口的作品。其实当时我们都不太喜欢这么做,但在他的影响下,我开始明白到音乐有不同类型,也可以用一种研究的态度做音乐。”黄贯中回忆说,另外,家驹也让他认识到很多好的音乐,像OriconPacodeLucia等。“我们都来自底层,对社会上的一些看法,常有共鸣。”
1986年,吉他手兼键盘手刘志远加入Beyond。“刘志远15岁就被称为‘吉他神童’,除了不会打鼓,他一个人可以录出所有的唱片。曾是‘浮世绘’乐队成员之一,后因为另一位成员梁翘柏要出国,‘浮世绘’解散,被黄家驹招募到Beyond。”刘宏博说,黄家驹认为刘志远能从技术上帮到他。1988年,梁翘柏从美国回香港,刘志远离开Beyond和梁翘柏重组“浮世绘”。
四人Beyond时期,无论是创作才华还是人际交往、把握乐队的发展方向,黄家驹是公认的灵魂人物。在黄家驹去世后,黄贯中说:“我们就像三个没有灵魂的人。”黄家强则表示:“若果家驹还跟我们一起的话,相信我绝对不会感到有那么大的压力,因为他在乐队所担任的角色就像厨房里的大厨,而我们则是负责烹饪程序的厨师。没有了这个大厨,压力便增加起来,最主要是担心乐队不能保持到一定的水准,继而渐次消亡。”
“家驹之外的三个人,阿Paul很直爽,他是那种200米外有个小弯要转他不转依然径直往前走的人,他就想做音乐,就喜欢弹吉他,简单纯粹,安分守己。世荣是鼓手,创作才华或许不如其他成员,但他很努力,乐于付出。家强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家驹特别照顾他,这也导致他对家驹有很强的依赖性。”陈健添说,四个人都来自草根阶层,初入Beyond时,黄贯中正在读设计,黄家强曾经当过写字楼助理,又帮忙过舅父在他的灯箱及水晶胶公司做学徒。出版《再见理想》时期,他一边在设计学院进修,一边工作于某设计公司。叶世荣则在一家保险公司推销商业保险,曾因为要在保险和全职音乐人之间做出选择而左右为难。
“大家一样穷困,但我绝不会呆呆地等待唱片爆出极佳销量,或者是希冀着Beyond成名的那一天。我只是一边玩音乐一边工作。”黄贯中说,那些日子他们在一起时经常说着“俾住先”,可想而知大家也没有太多金钱可以挥霍,更没有先用为快的念头。“很节俭,但从不觉得辛苦。那时的心态很简单,只要可以玩音乐,其他的又有何相干?我们要的是什么,也不过是多买一张唱片罢了,但这已经很快乐。我认为快乐跟金钱无关,就像写出了一段好的歌词或者弹出一段动听的音乐,我已感到快乐。”
“Beyond能够持续这么久的缘故,大概与我们本身的际遇有莫大的关系。由签的一纸唱片合约开始,我们有四年光景是业余性质,之前则是自资举办音乐会及推出录音带。很多东西都是靠自己争取回来,凡事亦需付出及实践。经过了这些阶段,我们的感情就像兄弟般亲切,大家都十分珍惜彼此的友谊。组乐队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大家合拍与否,那就像婚姻生活,如果一起不快乐的话,一切也是徒然。”叶世荣说,经过了这几年时间,Beyond各成员皆互相了解,也知道大家的想法和理想,所以他们不单是一队乐队,还是几个十分要好的朋友。有些人只是为了出唱片和赚钱才走到一起,但他们性质不同,所以绝对不会因为利益而分开。外面确是充满了诱惑,企图要分化他们,幸好他们从来是团结一致,所以才能把身边的诱惑一一踢开。
黄家驹的去世,对其余三人的打击不言而喻。Beyond面临的不仅仅是解散的问题,三位成员还有没有勇气再拿起手中的乐器都是问题。黄贯中说:“记得事发后自己第一个念头是不想再做音乐,而我们三人一直也不敢提及关于乐队的事。直至有一天家强致电给我,但既然他也能站起来,我也一样要坚强。不过重新起步做第一首歌的时候,真的非常辛苦,既心不在焉,也冷静不了,那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1994年,三个人的Beyond结束了与华纳的合作关系,与滚石签约,不再续约Amuse,自己做自己的经纪人。7月在台湾发行《Paradise》,办了三场歌友会,形象开始改变,走另类乐队的路线,他们留心电子音乐的发展,三人乐队的音乐形态就此成型。1996年,Beyond在香港红磡体育馆办了四场演唱会“LiveandBasic”,精彩的演出和精湛的弹奏获得全港乐评家一致好评。此时的Beyond已经走出了全新的自我,三个人渐渐走向个人创作。也是在这一年,Beyond将自己多年以来一直使用的band房“二楼后座”投资改建为录音室,使他们成为一个有自己录音室的歌手,并开始着手培训新人。
1999年,Beyond宣布暂时解散,并在2003年为纪念乐队20周年而再次复出。在举行了世界巡回演唱会后,2005年正式解散,“三人音乐理念不同,对香港乐坛不满”都是解散的解释原因之一。
在刘卓辉看来,三人Beyond更像严格意义上的摇滚乐队。“四人Beyond时期,家驹的音乐和创作占据主导,其他人都过于依赖他。家驹去世后,剩下的三个人迅速成长起来,形成了不同的音乐理念和风格。”
黄贯中说:“我不相信今时今日Beyond的东西对每一位成员会是百分之百纯自我的发挥,玩了这么多年音乐,我认为大家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就算是兄弟死党,感情如何要好,在家里也总会有一个角落是属于你自己的,又或者至少有一个盒子是私人的,只有自己才可以打开。以往家驹曾表示过想出版一张纯吉他碟,其出发点是相同的,因为纯粹以个人名义做音乐的话,所背负的自然没有那么多,掣肘亦不会太大。你再不需要其他人同意,也不用担心市场问题。如此便能随心所欲,做自己认为最好的,而唯一要负责和交代的,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