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银晶制般的双眸猛然睁开。目光像一把锃亮的利剑直直朝我刺来!
他一脸错愕地望向我,似乎一点都听不明白我刚才的所言。
呵,完蛋了吧,因为这个是我最后的筹码,置你于死地的伪证。
看他那般惊诧,想必是郁洁依一定是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还在想他怎么可能弄清我的目的后还这样袖手旁观,原来是不知情啊……
我继续雄浑轩昂地在台上添油加醋火上浇油,众人对银失望的声音也逐加升高。
勃然变色,我正襟危坐继续大发感慨,甚至当面叱责银的所作所为。
满足的眼神扫过全场,但,人群里早已扫不到苏薇的那个点。
不过,倒是看见四猪因嗔怒而浑身发抖的恶煞脸。就站在台下,银的旁边,离我不近不远。看模样,是恨不得立马冲上来把我拖下去殴打一顿。
但是演讲会是公正的,此次演讲还有选拔周的护安人员都是评定组织派下的亲信,根本不可能任由学生会摆布。
“大家要不要听一听当事人的亲口所言呢?不然空口无凭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
学生会的人早已慌了手脚,他们开始一一点点聚集,然后退到了银的身后,一直在低声讨论什么。
全场坐席观众更是被带入一阵恐慌,海樱全体学生都瞪大了那双疑惑的眼睛。
银意味深长地看向我,蹙紧眉头,喟然长叹。好像一切的发生,让他无奈且无力去制止妨碍些什么。
不知道什么原因,轻瞥到他那般模样的时候,真的……有一点爽然若失的感觉。而且那种味道卡在喉咙里,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台后的青蛙意识到异样,匆匆跑出前台,欲言又止地,似乎是想问明事发原由。
我隐隐向他投去警戒危险的眼神,他没说什么,只是神色惶恐地埋头匆遽跑回自己的岗位。
不一会儿,录有郁洁依声音的磁带就响荡了起来:
“银,对不起……录下这盘磁带,我真的觉得很痛苦。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我还是要说出口,不奢求你的原谅。
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一直跟我谈笑风生。也因为觉得聊得来,所以出去约了好几次会,甚至,那天,你还硬拉着喝醉的我……去了MOTEL,我当时觉得恋人这么做没有什么关系,你也越来越频繁地约我出去,而每次约会,到头来都会往床上钻。我想,如果你爱我的话,我一定不会介意。可是,我却发现了那张DNA证明书!当时,你拿给我看,并以此要求分手。我很痛苦,一度不肯相信,但你却请出了你的爸爸,我的亲生父亲……我恨你!真的很恨!但想起过往甜蜜的日子,我也只是忍住没说。在学校……”
郁洁依的声音一直在会场上飘散着。本已控制不了的场面,也终于安定下来。
所有人都在静静聆听着这一番美妙的言辞。
黄昏将影子拉得很长,阴暗的灰色漆染了一大片谧然的净土。
夕阳刺目的光斑折射在柔嫩的草地上,暮色四和,整个左夕花园散发着一种迷离幻彩辉光。
一种绝望愤怒的气息在银的面上旋绕着,缠出仇恨的长丝,他震怒的身色弥望住我的双眼……
“停!!!”
终于,在这死寂的氛围中,银心里咆吼狂吠的野兽毅然爆发!
他顶着所有人失望和诘责的目光,怒气冲天地跑上台来。
场面又开始哗然,其喧阗程度比方才还要晋升了一个等级。
青蛙是第一个从后台冲出来的工作人员,他见苗头不对,便立即关上了扩音器里郁洁依幽怨的声音,然后极力地与评定组织的护安人员达成协议。最后,一行人冲到台前手忙脚乱地开始维护秩序以及安排退场事宜。
只是这一切早已变得不可收拾,他们越是仓乱地想遏制住暴怒的人群,海樱上下的学生就更加怫然不悦。
已经有无数将被趋散开的人众在辱骂发指银的所作所为,还有评定组织和学生会想掩盖事实,袒护夏侯银的拿腔作势和唯诺。
我放下了话筒,称意地舒展开一个明耀的笑容。
银愤然的嗔火不断蔓延开来,他现在的眼神是如此的狰狞扭曲!
倏然,还没有泛起任何惊涛骇浪的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娇弱淡薄的身影。
苏薇的嘴脸惨黯,濒临崩溃的眼神不断泛出。
风过,她好像有随时被刮倒的趋势。
银的眼神缓了缓,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苏薇的身上。
“苏薇……”他想试图解释些什么,不过苏薇并没有给出一个温和的眼神和答复。
我的目光停滞在她的身上,迟迟不敢出声。
她叹了口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夏侯银。先是我,再是那个人,现在又是郁洁依,你……到底要伤害多少人才够?”
人群在护安人员的行动下逐渐稀少,耳边的嘈杂也渐渐恢复平静。
她泪如雨下,抽噎地声音断断续续:“让我们都静一静吧,我不希望……你,你被我束缚。或者,根本就不适合吧。”
银的绝望越来越汹涌,他想上前,却被苏薇一个冰凉无光的眼神死死定在原地。仿佛,她已经给他下达了死刑判决书。
“只是,觉得累了。”她闭上眼,脸庞上无数颗脆弱的琉璃散发着幽蓝的光泽:“可能,我离开,你也不会觉得心痛吧,毕竟,你根本没有认真对待过一份感情。”
苏薇浅浅吸一口气。银早已怛然失色。
破碎的感情,纷落了一地。
所有嘈闹戛然而止,很明显,‘分手’两个字就挂在她嘴边。大概是念恋旧情吧,苏薇始终是没有把一切挑明。
风掠过一片广袤无垠的忧伤,那纯金透亮的发丝就这么在空中一直飘荡。
黯然转身,她纤细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也就是一瞬间。我竟然感到心酸悔疚了。
不过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太久。
“满意了?”萧条颓然的声音,银恍然笑开,声音充满刺耳的哂笑:“恭喜呢,演讲会如你所愿地,毁了。我和苏薇,也如你所愿,毁了。还有什么不够的?看看我能不能再尽份薄力?”
这一回,我并没有觉得对他有任何愧疚。只是还在心念着那样失魂落魄的苏薇。
顶风伫立,夕暮的余晖浅浅洒在我们的身上。
“确实。我非常满意,或许在这之后,学生会会长的名号也就挂不上脸了吧。不知道明天该有多少人叱责你!”我继续落井下石,但那种快感已经逐渐趋淡,反倒是那窒息般地忧戚在脑里形成一片阴霾,死死缠绕着每一根神经,挥之不去。
他咬唇,目光犀利。
‘啪’!
脸颊突然被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刺满。
我来不及捂住痛处,手腕又被一股力道禁锢住。
回神,只见薛陌澄正暴跳如雷地瞪视我。
“该死,你够了没!不要以为银的忍让,就是无力反抗!”他咆哮着,锢住我手腕的力量逐然剧增:“你凭什么诬蔑银?!毁了他你就高兴了吗?!嗯?!”
“那你又凭什么打我。”我淡定地望向他,好像被打或是被指责早已让我觉得麻痹,薛猪的愤怒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惑,只是焚燃劲烈的疼痛几乎要将我活活吞噬。
薛陌澄怔了一下,然后,更为勃发的怫怒便欲席卷而来。
他咬牙,因为愤懑而涨红了面庞:“谢佳美——!”
“是因为银揭开你的真面目吗?是因为学生会让你去参加话剧节吗?是因为暑假我们集体绑你去三亚消暑吗?这就对不起你了吗?!最多我们就是限制了你的一些行为,你又凭什么这么侮蔑银的名声!你凭什么说他玩弄自己的姐姐?!如果你什么都不了解,你又凭什么做这一切?!”他语气的起伏愈渐激烈,说着,下一个耳光就要抡了下来。
“澄!”
后面三个人终于缓过神来,齐齐冲向舞台。
洛尹泽勾住濒临暴走的薛陌澄,掌制住他的动作:“冷静,不要冲动,你病才刚好。”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她凭什么那样诬蔑银?银对她做的还不够吗?泽,你们都不会担心害怕的吗?银就要毁了!天知道明天又要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传出来!”薛陌澄殷红着双眼,语气越来越激动,一脸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的模样。
“澄,我们是为你好,你现在这么激动会复发的!有什么事银不能解决的呢?”丘明神色慌张地握紧薛陌澄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薛陌澄蓬发的怒气显而易见,他死命做着挣扎,一直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我像失了魂般静伫在原地,和银之间,隔了正在闹腾的四猪。
他冰凉的眼神游离飘荡着,我们两个隔岸遥望,如出一辙的平静。
真的都毁了吧。
我把一切都弄砸了,本是只想让他一个人身败名裂而已,却忘了顾及到其他人。
说来,银真的是海樱和太子帮唯一的支柱,就这样将他颠覆,我……真的就满足快活了吗?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酸,为什么,会有一点后悔?
夏易扬瘦长的胳膊将我往后掠了掠,他极尽冷冽的眼神扫过我:“离远点,没有人想见到你。”
我定定相望,只见他无表情地注视着还在躁动的薛陌澄,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在他们三个的合作之下,好不容易才把薛陌澄带离现场。
原本停驻在台边等候银施令的其他学生会成员也识相地逐渐退场。
空旷的舞台,寥广的左夕。
风声很轻,夕日也缓缓沉沦。
“是怎样呢?这样的安静,你就喜欢了吧。”
同他隔了很远的距离,远到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轮廓。
“或许……”我低喃。
银尖刺的目光如荆棘一样刺伸过来,好像所有意念都要被那种眼神看透,他忽然轻笑,眼里融合了无尽的蔑意:“我毁灭了,你就高兴了。想要退出学生会,想要打败我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呢。”
我沉声:“够了。”心里余悸着刚才狂怒的薛陌澄,又介怀现在这个不断凝散出邪恶意味的银,种种想法交织在心头,还有苏薇脆弱的眼神。
脑袋好像要在瞬间炸开!
没有尽头的阴霾,绝望的雾霭缠束住心脏。
银邪笑着靠近,轻挑眉:“刚才很痛吧,澄打了你。”
眼看他渐已逼近,脚步也不自觉地踉跄往后退。
倏然,他手臂一伸,我被他死死攥住,往前拉去。
他阴沉地凝视着我,纤长的手指在我刚刚被掴掌的地方柔和地抚摩着。
我心慌,却挣扎不开他的那强大到古怪的力道。
“但这远远不够你对我的伤害。从前也是如此,你根本没变,谢佳美还是那个谢佳美,为了自己痛快,从来都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他瞳孔收紧:“以为给我戴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就可以得逞了吗?我会让你知道,真正的报复,是什么。”
咬唇,我停止挣扎,毫不示弱地将目光顶了回去:“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得意味深长,说着,手就轻轻松开。
然后,那颀长优雅的身躯转身,背影在我眼里恍恍忽忽地摇荡着。
“想退出学生会。我成全你。”
毫无感情的宣判,没有留恋的身影。
银就这么消失在我视线里。
空中已有了朦胧的夜色。
此时,左夕安静得只有萧荒的风声。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驹过隙,在选拔周彻底落幕后,十一的假期也随之而至。
演讲会上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但一切也从那之后彻底颠覆翻转了。
先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抗学生会的命令,‘打到禽兽夏侯银’的呼声逐日增长,就像雨后春笋,所有对海樱还有太子帮的负面舆论直线上涨,甚至还传出评定组织在考虑把海樱除名四大学府的谣言。
夏侯银倒了。
海樱也会跟着落没下去。
也从那之后,太子帮一行人全将我视为眼中钉,虽然我还是名义上的学生会会员,但学生会的一切会议和活动我早就被罢免名额,而今,我已经是太子帮眼里的狗熊,人民群众里的英雄了~!
同寝室的鄢茵很快也被调走,太子帮的人见到我就像见到细菌一样,能躲则躲,能避则避。银也很少来海樱上学,据说是要办转学手续,毕竟海樱里要‘打倒’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收拾衣物的手停在半空。
我望着窗外出神发呆。是啊,他现在真的如我所愿身败名裂了,海樱上下每个人听到‘夏侯银’这个名字时,早不再是从前的崇仰敬慕,而是被一片辱骂叱责声取代。
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以后的日子,就会平静了吧。
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海樱里恣意妄为,学生会也不会再有一个人出来干扰,更没有一个强劲的对手来与我为敌。
对啊,高中生活完美了!
但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心痛?为什么会觉得空虚?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是后悔了吗?
从那天起,就连苏薇,也都凭空消失了……
心头骤然一紧!
我狠狠将衣物塞进背包。
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了。反正十一到了,这恐怕也是我转入海樱以来第一个能够自由自在的休假了吧。
叹口气,抖了抖装得满腔的行李,一手背在左肩上,腾出另一只手拉住行李车的柄把,就这样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宿舍。
在原地空等着家里派来的司机。清风惬意地吹满了脸,只是心里总有暗自旋出的忧愁,真是不知道自己在空虚些什么!仰头,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吧。
‘嘀嘀嘀——’‘嘀嘀嘀——’
衣袋里的手机又传来急促地响声。
我掏了出来,只见屏幕上提示有新的短信。
点开,几个大字赫然闯入了视眼——
‘你自由了,合约已毁。
By: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