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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大秦帝国第五部(全文附手机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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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嬴政正与丞相王绾会商蓝田大营报来的裁汰老军书。王翦蒙恬的实施方略是:五年之内,秦军四十岁以上之兵士、四十五岁至五十五岁之千夫长以下头目,全数解甲归田;五十五岁以上之将军,全数改任文职官吏,以使秦军确保超强战力。这个方略谋划已早,朝会无人异议。然一旦面临实施,却有一个实实在在的难点:安置老军将士所需的金钱数额是多大?秦国府库能否一次承受?秦人素有苦战传统,将士几乎不计较军俸高低。自然,此间前提是秦国以奖励耕战为国策,历来不亏征战沙场的将士。纵然在变法之前,秦国朝野爱惜将士也是天下闻名的。否则,以秦献公时期秦国的穷困,根本不可能屡屡以强兵苦战对强盛魏国保持攻势。如今郑国渠修成,关中眼看日渐大富,再加蜀中盆地之都江堰成就的米粮沃土,秦国拥有两个天府之国,对待解甲将士自然更不能抠掐。

  王绾与丞相府大吏们反复计议,初定:兵士无论战功高下,每人以十金归乡;千夫长以下头目无论战功高下,每人三十金归乡;将军改任,每人十金以为抚慰。归乡不计战功,是因为秦军之战功历来单独赏赐,每战一结,从不延误。如此算计,秦军归乡总人数大体在十万余,所需金钱总额在百万余金。若一次支付,府库颇是吃紧。若不能一次支付,王绾则有愧对将士之虑。

  “老军归乡,大数可在关外大营?”嬴政听完禀报叩着书案。

  “关外大军七成,其余关塞三成。”

  “金钱该当不难,一定要一次发放归乡金!”

  “军备器械,王翦蒙恬还要百万余金……”

  嬴政站了起来,狠狠大展了一下腰身道:“关外大军目下有战,解甲至少在三年之后。丞相且与王、蒙两位先会商出一个办法。总归一点:五年之内老军逐步归乡,每次都要干净了结安置事宜;若有老军在归乡之前战死伤残,抚恤金还得加倍。如此算去,总金则可能达三百万上下,须得预为绸缪。”

  “正是。臣立即在会商后拟出实施方略。”

  正在此时,赵高轻步走进,在秦王耳畔轻声几句。嬴政目光一亮,霍然站了起来。王绾知道秦王事多,一声告辞立即去了。嬴政整整衣冠,随即大步走出书房,方到廊下,便见两人身影从对面白石桥联袂而来。年青的秦王快步走下石阶,遥遥便是一躬:“大宾夜来,嬴政有礼了。”

  “对面便是秦王。”李斯低声一句。

  尉缭子一直在悠悠然四面打量,根本没有想到秦王会亲自出迎。无论李斯如何自信,他都铁定地认为秦王早已安卧,之所以欣然跟随李斯进入王城,也是想看看秦国王城的深夜光景。兵家出身的尉缭子坚信,一国王城的夜色足以看出该国的兴衰气象。临淄王城夜夜笙歌,声闻街市。大梁王城入夜则前黑后亮:处置国事的前城殿阁官署灯火全熄,后城则因魏王与嫔妃诸般游乐而夜夜通明。新郑王城则内外灯火幽微,夜来一片死气沉沉。赵楚燕三国也大体如此,蓟城如临淄,郢都如大梁,邯郸如新郑。尉缭子从来没有进过秦国王城,李斯特意领他穿行了整个前城。一路看来,官署间间灯火明亮,时有吏员匆匆进出,正殿前的车马场也是车马纷纭时进时出。尉缭子不禁万般感慨。虽则如此,尉缭子依然将夜见秦王这件事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君王四更不眠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山东六国没有一个君王能够如此勤政。尉缭子只抱着一个心思,看看秦王书房,看看李斯因失言而生出的尴尬,提醒他切莫言过其实。尉缭子相信,一切都将在他妙算之中,绝不会有丝毫差池。

  “如何如何,秦王!”尉缭子惊讶了。

  “缭兄重听么?秦王大礼迎你。”

  此刻,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又是一躬:“大宾夜来,嬴政有礼了。”

  尉缭子颇感手足无措,连忙一拱手:“大梁尉缭,见过秦王!”

  “自闻先生将来,嬴政日日期盼,先生请!”

  嬴政侧身虚手,那份坦诚那份恭敬那份喜悦,任谁也不会当做应酬。尉缭子心下一热,不xxx了看李斯。李斯慨然一拱手:“先生请。”尉缭子再不推辞,向秦王一拱手,大步先行了。堪堪将上石阶,早已经等在阶前的赵高恭敬一礼,双手伸出,似搀扶又似引路地领扶着尉缭子上了高高石阶,又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书房。

  “小高子,小宴,为先生接风!”嬴政没走进书房便高声吩咐。

  “启禀秦王,缭不善两酒,已饮过一回了。”

  “臣与先生饮了一坛老兰陵。”李斯补了一句。

  “好!那便饮茶消夜。煮茶。先生入座。”

  不待尉缭子打量坐席,嬴政便虚扶着尉缭子坐进西首长案,自己坐进了东首偏案,李斯南案陪座,北面正中的王案便虚空起来。如此座次,是战国之世宾朋之交的礼仪,主人对面为大宾尊位。尉缭子很明白,若秦王坐进原本的中央面南王案,今日便是臣民晋见君王。如此座次,今日则是嘉宾来会,双方皆可自在说话。仅此一点,尉缭子心头便是一跳——秦王如此敬士而又通权达变,天下绝无仅有!

  一时茶香弥漫,三人执盅各饮得几口品评几句,嬴政一拱手道:“先生兵家名士,政愿闻先生评判天下大势,开我茅塞。”尉缭搁下茶盅悠然道:“若说天下大势,缭只一句:战国之世,正在转折之期。”

  “何谓转折?先生教我。”嬴政显出听到最高明见解时的独特专注。

  “三晋分立,天下始入战国。”尉缭淡淡一笑侃侃而下,“战国之世,大势已有三转折矣!第一转,魏国率先变法,而成超强大国主宰天下。此后列国纷纷效法魏国,大开变法潮流,天下遂入多事之时大争之世。第二转,秦国变法深彻,一朝崛起,大出山东争雄天下,并带起新一波变法强国潮流。其间合纵连横风起云涌,一时各国皆有机遇,难见真山真水也!第三转,赵国以胡服骑射引领变法,崛起为山东超强,天下遂入秦赵两强并立之势。其间几经碰撞,最终以长平大战为分水岭,赵国与山东诸侯一蹶不振,秦国独大天下矣!此后,秦国历经昭襄王暮政,与孝文王、庄襄王两代低谷,前后几三十余年纷纭小战,天下终无巨大波澜。然则,唯其沉寂日久,天下已临再次转折矣!”

  “本次转折,意蕴何在?”

  “要言不烦。根本在于人心思定,天下‘一’心渐成!”

  “先生此言,凭据何在?”

  “其一,天下变法潮流终结。其二,列国争雄之心衰减。”

  “天下将一,轴心安在?”

  “华夏轴心,非秦莫属。”

  秦王拍案大笑:“先生架嬴政于燎炉,安敢当之也!”

  尉缭冷冷一笑:“燎炉之烤尚且畏之,安可为天下赴汤蹈火也!”

  秦王面色肃然,起身离座深深一躬:“嬴政谨受教。”

  便是这倏忽之间的应对,傲岸而淡泊的尉缭子心头震颤了——天赋如秦王嬴政者,亘古未闻也!能在如此快捷的对话中迅速体察言者本心,不计言者仪态,唯敬言者之真意,此等人物,宁非旷世圣王乎?尉缭子为方才的着意讥讽却被秦王视为针砭砥砺而深感意外,竟对面前这个年青的君主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歆慕与敬佩——此人若是布衣之士,宁非同怀刎颈之交也?

  尉缭默然离座,生平第一次庄重地弯下了腰身。

  天色蒙蒙见亮,隐隐鸡鸣随着凉爽的晨风飘荡在王城。从林下小径徜徉出宫,尉缭始终默然沉思,与来时判若两人。李斯笑问一句:“缭兄得见虎狼之相,宁无一言乎?”尉缭止步,长吁一声:“天下不一于秦,岂有天理哉!”

                          二 傲岸两布衣论战说邦交

  大雪纷飞,一辆厚帘篷车飞出王城,穿过长阳街向尚商坊辚辚而来。

  尉缭入秦,给秦国庙堂带来了一股新的冲力。从根本上说,尉缭的战国四大转折论第一次明晰地廓清了天下演变大势,将一统华夏的潮流明白无误地揭示出来,使嬴政君臣原本秘密筹划的大业豁然明朗。此前,尽管嬴政君臣大出天下的谋划也是明确的,但其根基点却仍然在天下争霸。也就是说,嬴政君臣此前的方略立足点是实力称霸而一天下,准备硬碰硬地完成一统大业,并未明晰地想到这个“一”是否已经成为潮流所向?至于这个一潮流与秦国一天下的大略有无契合?影响何在?更加没有明确想法与应对之策。尉缭大论将天下转折大势明朗化,秦国庙堂重臣人人有恍然大悟之感。其带来的第一效应,是新锐君臣人人都生出了一种大道在前只待开步的紧迫感。其次效应,是嬴政君臣不约而同地觉察到,原先的实施方略需要某种修正。一番思忖一番会商,嬴政见到尉缭的旬日之后,在东偏殿举行了重臣小朝会,特召尉缭与会。依据秦国传统,这是对山东名士的最高礼遇——许布衣之士于庙堂直陈。除了在咸阳的王绾李斯郑国等,蓝田大营的王翦蒙恬也赶回来与会。这次小朝会,尉缭提出了“将一天下,文武并重”的八字方略。

  尉缭的解说,始终萦绕在嬴政心头。

  “一天下者,非霸业也,实帝业也。霸业者,强兵鏖战而使天下俯首称臣也。帝业者,文武并重恩威兼施,而使天下浑然归一也。方今六国虽弱,毕竟皆有百余年乃至数百年之根基,皆有强兵称霸之史迹。便是目下,六国虽强弩之末,兵力土地人口犹存,若拼力重结合纵而一体抗秦,天下之势犹难逆料也!终不能成合纵者,潮流之势也。潮流者何?天下归一之心也!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此之时,若仅凭重兵鏖战,可能适得其反,甚或激活合纵抗秦。若能文武并战,则事半功倍也!文战,使人心向一,使民不以死战之力维护裂土邦国也。如此釜底抽薪矣!文战实施之策,以邦交大才率精干吏员长驻山东,一则大宣天下合一潮流,瓦解朝野战心;二则结交权臣为我所用,使六国不能相互为援,更不能重结合纵;三则探究六国民情民治,以为日后整肃天下之根基。缭以为,若能有两支邦交锐师出山东,力行文战,则六国不难平定也!”

  嬴政记得清楚,那日殿堂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至此,一个欲待实施的方略清晰地呈现出来:秦国必须有一个长于邦交且专司邦交的班底,能持之以恒地在山东长期斡旋,方可收文战功效。嬴政慨然拍案:“立即下书各官署,留心举荐邦交能才,国府不吝赏赐!”

  次日中夜,嬴政正在书房与王绾李斯议事,赵高轻步进来禀报说客卿姚贾求见。蓦然之间,嬴政有些愣怔,姚贾?姚贾何许人也?王绾笑云,姚贾是行人令,以客卿之身领邦交事务多年了。李斯也跟着笑道,我查吏员文档,此人乃大梁监门子,当年被魏国官场冷落排斥,愤而入秦。嬴政恍然醒悟:“想起来也!有人举发……教他进来!”赵高答应一声飞步出去,片刻便闻脚步匆匆之声进来。

  “你是姚贾?”瘦削精悍的中年人尚未说话,嬴政突兀一句。

  “客卿姚贾,见过秦王!”

  “姚贾,你知罪么?”

  “臣不知罪。”姚贾倏忽愣怔,昂然抬头。

  “国府以重金资你出使,你却挥霍国财结交六国权臣,你做何说?”

  “举发之言非虚!姚贾确实以国金结交诸侯。”

  “噢?”嬴政大感意外脸色顿时一沉,“损公营私,公然触法?”

  “敢问秦王,特使若不结交六国重臣,安能拆散其盟?其盟不散,秦国威胁何以解之?出使之臣犹如出征之将,若无临机布交之权,犹如大将不能自主部署兵力,谈何邦交长效?姚贾怀抱效秦国之心而涣散六国,若做营私罪举发,秦国邦交无望矣!”

  “姚贾!人言你出身卑贱,辄怀野心,欲结六国以谋退路。”

  “秦王之辞,与大梁官场流言何其相似乃尔!”姚贾竟大笑起来。

  “说!何笑之有?”

  “姚贾笑秦王一时懵懂也!”姚贾坦然得如同驳斥大梁游学士子,“天下流言骂秦王豺狼者多矣,果如是乎!姚贾确实是大梁城门老卒之子,市井布衣也。然古往今来,卑贱布衣大才兴邦者不知几多,何姚贾尚在区区客卿之位,便遭此中伤?不说太公、管仲、百里奚,也不说吴起、商鞅、苏秦、张仪,秦王之侧,便有关西布衣王绾、楚之布衣李斯。出身卑贱者皆有野心,天下流言者诚可笑也!王若信之,姚贾愿下廷尉府依法受勘,还我布衣清白。如此而已,夫复何言!”

  “好辞令!邦交大才也!”嬴政拍案大笑。

  “秦王……”愤激的姚贾一时转不过神来,迷惘地盯着嬴政。

  “举发者本意,本王心下岂不明白!”嬴政叩着书案,揶揄的声调颇似廷尉府断案老吏一般,“查客卿姚贾者,府邸不过三进,官俸不过十金,虽居官而长着布衣,常出使而故居犹贫。如此大才入秦国不得其位,焉得不为小人中伤乎?”

  “君上!”姚贾猛然一哽咽,长跪在地失声痛哭。

  “嬴政不察,先生屈才也……”嬴政肃然扶起姚贾入座。

  “我猜客卿之意,绝非夜半归案来也。”

  李斯一句诙谐,君臣都笑了起来。王绾持重,虽居假丞相之位却依旧是长史的缜密秉性,在李斯之后补充一句:“我等事罢,该当告辞了。”姚贾却一拱手道:“我非密事,只为举荐一个邦交大才!”如此一说,君臣三人兴趣顿生,异口同声催促快说。

  姚贾说,他来向秦王举荐一个齐国名士,此人在稷下学宫修学六年,学问渊博机敏善辩,论战之才大大有名,且走遍天下熟悉列国;只是此人历来桀骜不驯,公然宣示从来不参拜君王。姚贾还没有说完,嬴政便笑着插断:“先生只说,此人何名?目下何处?”姚贾说这个人叫顿弱,目下正在咸阳游学,已经在尚商坊名声大噪了。

  “好!他不拜王,王拜他!”嬴政朗声大笑。

  厚帘篷车辚辚驶进车马场,两个身裹翻毛皮袍者扶轼下车。

  “小高子,你只守候,不许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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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低沉吩咐,两个皮袍人随着飞扬的雪花融进了灯火煌煌的门厅。

  渭风古寓的争鸣堂,正是每日最具人气的晚场论战时刻。

  这渭风古寓原本是秦孝公时期开设在栎阳的一家老店,主事者是大梁人侯嬴,背后的东主是名动天下的白氏商社。随着秦国迁都咸阳,渭风古寓也迁入了咸阳。其后魏国衰落,白氏商社也因其女主白雪随商鞅殉情而进入低谷。侯嬴等一班老人不甘白氏商社式微,将魏国故都安邑的经营根基全部迁入了生机勃勃的秦国,数十年认真操持,渭风古寓便成了山东六国在咸阳最为显赫的大酒肆。其间,六国士人入秦游学已经渐渐成为当世时尚。吕不韦建立学宫大收门客修编大书之后,入秦时尚一时蔚为大观。其后吕不韦被治罪,嬴政又下逐客令,入秦风潮一时衰减。然则,郑国渠修成之后,关中大见富庶,风华渐起,秦国又再度对山东敞开了关隘,鼓励各色人口入秦,士人游学秦国便再度蓬蓬勃勃酿成新潮。渭风古寓应时而变,仿效当年安邑洞香春老店之法,专一开辟了游学士子的低金寓所坊区,又恢复了争鸣堂,专一供游学士人论战切磋。一时之间,渭风古寓声名大噪,成为咸阳尚商坊夜市最惹眼的去处。

  两个翻毛皮袍人进来时,争鸣堂的入夜论战刚刚开始。

  台上一人散发长须身材高大,一领毛色闪亮的黑皮裘敞着胸怀,显出里层火红的贴身锦袍,富丽堂皇又颇见倨傲,若非沟壑纵横的古铜色面庞与火焰般的炽热目光流露出一种独有的沧桑,几乎任谁都会认定这是一个商旅公子。

  “我者,即墨顿弱,就学于稷下学宫公孙龙子大师,名家之士也!”
  台上士子一开口,台下一排排就案士子们立即中止了哄嗡议论,目光一齐聚向三尺余高的宽阔木台。黑裘士子继续道:“顿弱xxx论战旬日,未遇败我之人!故此,本人今日总论名家之精要,而后离秦去楚,再寻荀子大师论战于兰陵苍山。”台下有人高声一句:“顿子若胜荀子大师,成就公孙龙子心愿,便是天下第一辩才!”众人一齐侧目,却没有一人响应喝彩。台上顿弱浑然无觉,傲然一笑开说:“世人皆云,名家之学多鸡零狗碎辩题,谋不涉天下,论不及邦国,学不关民生,于法老墨儒之显学相去甚远矣!果真如此乎?非也!名家之学,探幽发微,辨异驳难,于最寻常物事中发乎常人之不能见,无理而成有理,有理而成无理,其思辨之深远,非天赋灵慧者不能解,虽圣贤大智不能及!如此大学之道,何能与邦国生民无关?非也!名家之学,名家之论,天下大道也,唯常人不能解也!唯平庸者不能解,名家堪为上上之学也,阳春白雪也!”

  “顿子既认名家之学关涉天下,吾有一问!”台下有人高声发难。

  “但说无妨。”

  “何种人有其实而无其名?何种人无其实而有其名?何种人无其名又无其实?”

  “问得好!”台下一片鼓噪。

  顿弱轻蔑一笑,叩着面前书案一字一顿清晰开口:“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贾是也。有财货积粟之实,而天下皆以其为贱,是故有其实而无其名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暴背而耕,凿井而饮,终生有温饱之累!然则,天下皆以农为本,重农尚农,呼农夫为天,此乃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

  “无名无实者何种人?”有人迫不及待追问。

  “无其名而又无其实者,当今秦王是也。”顿弱悠然一笑。

  “秦法森严,顿子休得胡言!”有人陡然高声指斥。

  “此乃秦国,休得累及我等!”台下一片呼应。

  “诸位小觑秦国也!”一个身着褪色布袍的瘦削士子霍然站起,“天下论战,涉政方见真章。秦法虽密,不嵌人口。秦政虽严,不杀无辜。何惧之有也?”

  “说得好!咸阳有这争鸣堂,便是明证!”呼应者显然秦人口音。

  “然则,顿子据何而说秦王无名无实?”布袍士子肃然高声。

  “强国富民而有虎狼之议,千里养母而负不孝之名。岂非无名无实哉?”

  “我再加一则:铁腕xxx而有xxx之声。”布袍士子高声补充。

  “好!破六国偏见,还秦王本色!”台下的秦人口音火辣辣一片。

  “论战偏题!我另有问!”一蓝袍士子显然不满。

  “足下但说。”

  “顿子说名家关乎大道,敢问白马非马之类于天下兴亡何干?”

  “正是!名家狡辩,不关实务!”台下立即一片呼应。

  “我出一同义之题,足下或可辩出名家真味。”顿弱镇静自若。

  “说!”

  “六国非国。”顿弱古铜色脸庞掠过一丝诡秘的笑。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惊呼一声:“此人鬼才!此题大有玄奥!”

  “顿弱,此论不能成立!”

  “是也是也,论题不能成立!”台下一片喧嚷。

  “岂有此理!诸位不解,如何便是不能成立?”方才瘦削的布袍士子又霍然站起,一指台上道,“此题意蕴显而易见,足下休做惊人之论!”

  “噢?愿闻高见。”顿弱一拱手。

  “好!破他论题!”台下士子们异口同声,显然要促成这两人论战。

  “国,命形之词也。六,命数之词也。形、数之词不相关,国即国,六即六。确而言之,不能说六国是国,只能说六国非国。是故,六国非国也。”瘦削士子口齿极是利落。

  “六国非国,能与天下无关?”顿弱又是诡秘一笑。

  “此等命题,徒乱天下而已!”布袍士子冷冷一句。

  “何以见得?”顿弱紧追不舍。

  “若作谶语,或作童谣,宁非邦交利器哉!”

  “如此说来,名家之学堪为纵横家言?”

  “惜乎邦交之道,不藉雕虫小技耳!”

  “足下之见,邦交大道者何?”

  “夫邦交者,鼓雄辩之辞,破坚壁之国,动天下之心也!”

  “动天下之心者何?”

  “明大势以改向背,说利害以溃敌国,宣大政以安庶民。”

  “三方根基安在?”

  “大势之根在人心,人心之根在大势。人心动,万物动。”

  “人心动于何方?”

  “天下人心,纷纭求一,此动向也!”

  “人心非心,何可一之?”

  “人心不可一,天下之心独可一。”

  “何也?”

  “天下之心,皆具人形,是故可一。”

  “一于何?”

  “一于人也。”

  “人者何?”

  “古今圣王也!”

  顿弱一阵大笑:“论战旬日,始见真才!愿闻足下高名上姓。”

  “在下大梁贾姚。”布袍士子慨然拱手。

  “稷下顿弱!彩——”

  “大梁贾姚!彩——”

  台下士子们在两人连番对答中屏神静气,一时不能咀嚼其中意味,此刻回过神来大为敬服,不禁一阵哄然喝彩。依照论战传统,这是认可了两人的才具,日后便是流传天下的口碑了。大厅纷纭议论之时,一个身材伟岸的着翻毛皮袍者走过来肃然一拱手:“我家主东欲邀两位先生聚酒一饮,敢请屈尊赐教。”顿弱傲然一笑:“你家主东何许人也?只会教家老说话么?”翻毛皮袍者谦恭一笑:“方才未报家门,先生见谅。我家主东乃北地郡胡商乌氏倮后裔,冬来南下咸阳,得遇中原才俊,心生渴慕求教之心,故有此请。”顿弱目光连连闪烁:“胡商多本色,饮酒倒是快事一桩也!只是你家主东人未到此,如何便将我等作才俊待之?”旁边贾姚不禁一笑:“顿子不愧名家,掐得好细!”翻毛皮袍者一拱手谦和地笑道:“该当该当。我家主人古道热肠,方才论战听得痴迷一般。便依着胡风先去备酒了,吩咐在下恭请先生。”顿弱不禁哈哈大笑:“未请客先备酒,未尝闻也!”贾姚朗然笑道:“胡风本色可人,在下也正欲与兄台一饮,不妨一事罢了。”顿弱慨然道:“游秦得遇贾兄,生平快事也!但依你说,走!”说罢拉起姚贾大步便走,对翻毛皮袍者看也不看。

  翻毛皮袍者连忙快步抢前道:“先生随我来,庭院有车迎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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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一辆宽大的驷马垂帘篷车驶出了尚商坊。

  马蹄沓沓车声辚辚,这辆罕见的大型篷车穿行在石板大道,透过茫茫雪雾街边灯火一片片流云般掠过,马车平稳得觉察不出任何颠簸。顿弱不禁揶揄笑道:“一介商贾有如此车马,乌氏商社宁比王侯哉!”贾姚高声附和道:“如此驷马高车生平仅见,商旅富贵,布衣汗颜耳!”后座翻毛皮袍者一拱手笑道:“先生不知,当年祖上于国有功,此车乃秦王特赐。我家主东,不敢僭越。”顿弱一阵笑声未落,大车已经稳稳停住了。

  “先生请。”车辕驭手已经飞身下车,恭敬地将两人扶下。

  “顿兄请!”贾姚慨然一拱。

  “噫!家老如何不见?”

  “那还用问,必是通报主人迎客去了。”贾姚大笑。

  “好!今夜胡庐一醉,走!”

  道边一片松林,林中灯火隐隐,大雪飞扬中恍若仙境。驭手恭谨地引导着两人踏上一条小径,前方丈余之遥一盏硕大的风灯晃悠着照路。小径两边林木雪雾茫茫一片,甚也看不清楚。走得片刻,前方硕大风灯突然止步,朦胧之中可见一道黑柱矗立在飞扬的雪花之中,恍然一柱石俑。贾姚对顿弱低声道:“看!主人迎客了。”

  “先生驾临,幸何如之!”黑柱遥遥一躬。

  “足下名号何其金贵也!”顿弱一阵揶揄的大笑。

  依着初交礼仪,无论宾主都要自报名号见礼。面前主人遥相长躬,足见其心至诚。然则顿弱素来桀骜不驯,又有名家之士的辩事癖好,一见主人只迎客而不报名号,当即嘲讽对方失礼。

  “顿兄见谅……”贾姚正要说话,对面黑斗篷却摆了摆手。

  “咸阳嬴政,见过先生。”黑斗篷又是深深一躬。

  “你?你说如何!”顿弱声音高得连自己也吃惊。

  “酒肆不便,嬴政故托商旅之名相邀,先生见谅。”

  “你?你是秦王嬴政!”

  “顿兄,秦王还能有假?”旁边贾姚笑了。

  “噫!你知秦王?你是何人?”

  “客卿姚贾,不敢相瞒。”同来的瘦削布衣深深一躬。

  “搅乱山东之秦国行人令,姚贾?!”

  “姚贾不才,顿兄谬奖。”

  顿弱纵是豁达名士,面对同时出现的秦王与秦国邦交大吏,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身着黑斗篷的秦王却浑然无觉,恭敬地拱手作请亲自领道,将顿弱领进了松林深处的庭院。一路行来,顿弱一句话不说,只左右打量两人,恍若梦中一般。

  及至小宴摆开,饮得几爵,顿弱的些许困窘一扫而去,滔滔对答遂不绝而出。秦王求教也直截了当:“欲一天下,邦交要害何在?”顿弱的论断明快简洁,与名家治学之琐细思辨大相径庭:“欲一天下,必从韩魏开始。韩国者,天下咽喉也。魏国者,天下胸腹也,韩魏从秦,天下可图!”秦王遂问:“何以使韩魏从秦?”顿弱对云:“韩魏气息奄奄,以邦交能才携重金出使,文战斡旋,使其将相离国入秦,君臣相违不得聚力,功效堪抵十万大军!”秦王笑问:“重金之说,大约几多?”顿弱慨然:“周旋灭国,宁非十万金而下哉!”秦王笑云:“秦国穷困,十万金只怕难凑也。”顿弱大笑:“秦王惜金,天下何图?秦王不资十万金,只怕顿弱便到楚国鼓噪六国合纵也!合纵若成,楚国王天下,其时秦王纵有百万重金,安有用哉?”

  “倨傲坦荡,顿子名不虚传也!”嬴政一阵大笑。

  姚贾一直饶有兴致地听着秦王与顿弱问对,既不插话也不首肯,一副若有所思神色。不料顿弱却突然直面问道:“足下语词犀利,敢问修习何家之学?”姚贾一拱手道:“在下修习法家之学。入秦之先,尝为魏国廷尉府书吏。”顿弱尚未说话,秦王嬴政先大感意外:“客卿法家之士,如何当初进了行人署?”姚贾道:“我入秦国之时,适逢王绾离开丞相府,文信侯吕不韦便留我补进行人署……诸般蹉跎,也就如此了。”嬴政一笑:“先生通晓魏国律法?”姚贾慨然一拱手道:“天下律法姚贾无不通晓,然最为精通者,当数秦法也!”顿弱哈哈大笑道:“魏人精于秦法,异数也!”姚贾道:“商君秦法,法家大成也,天下之师也!数年十数年之后,安知秦法不是天下之法?有识之士安得不以秦法为师焉?”秦王兴致勃勃:“秦法可为天下法,其理何在?”姚贾不假思索地回答:“秦法三胜:一胜于法条周延,凡事皆有法式;二胜于举国一法,庶民与王侯同法,法不屈民而民有公心;三胜于执法有法,司法审案不依官吏之好恶而行,人心服焉。如此三胜,列国之法皆无。是故,秦法可为天下之法也!”顿弱不禁又是大笑:“足下之言,实决秦国邦交根基也,妙!”

  “顿子何有此断?”嬴政一时有些迷茫。

  “素来邦交,多关盟约立散争城夺地。以邦交而布天下大道者,鲜矣!今秦之邦交,若能以秦法一统天下为使命,大道之名也,潮流之势也,宁非根基哉!”

  秦王离案起身,肃然一躬:“嬴政谨受教。”

  如此直到天亮时分,顿弱才被姚贾领到驿馆最好的一座庭院。顿弱兴犹未尽,又拉住姚贾饮酒论学。清晨时分,两人站在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是都没有睡意。默然良久,姚贾颇显诡秘地笑道:“顿子素不拜君,可望持之久远乎!”顿弱道:“天下无君可拜,宁怪顿弱目中无君?”姚贾笑道:“今日秦王,宁非当拜之君?”顿弱不禁喟然一叹:“天下之君皆如秦王,中国盛世也!”姚贾也是感慨中来:“唯天下之君不如秦王,中国可一也!”

                          三 驱年社火中尉缭突然逃秦

  岁末之夜,大咸阳变成了一片灯火之海。

  这是天下共有的大节,年。在古老的传说里,年是一种凶猛的食人兽,每逢岁末而出,民众必举火鸣金大肆驱赶。岁岁如此,久远成俗。夏商两代,天下只知有岁有祀,不知有年。及至周时,驱年成为习俗,天下方有岁末“年”节之说。其意蕴渐渐变为驱走年兽之后的庆贺,是谓过年。及至春秋战国,驱年已经成为天下度岁的大节,喜庆之气日渐浓厚,恐惧阴影日渐淡化。人们只有从“过年”一说的本意,依稀可见岁末驱害之本来印迹。唯其如此,战国岁末的社火过年通行天下。社火者,村社举火也。驱年起于乡野,是有此说。以至战国,社火遂成乡野城堡共有的喜庆形式,但遇盛大喜事,皆可大举社火以庆贺,然终以岁末社火最为盛行。天下过年之社火,犹以秦国最为有名。究其实,大约是秦国有天下独一份的高奴天然猛火油,其火把声势最大之故。驱年社火时日无定,但遇没有战事没有灾劫的太平年或丰收年,连续三五日也是寻常。但无论时日长短,岁末之夜的社火驱年都是铁定不移的,否则不成其为过年。

  今岁社火,犹见热闹。郑国渠成,关中连续三季大收。秦王新政,吏治整肃,朝野一片勃勃生机,堪称民富国强之气象。老秦人大觉舒畅,社火便更见气势了。岁末暮色方临,大咸阳的街巷涌流出一队队猎猎风动的火把,铜锣大鼓连天而起,男女老幼举火拥上长街,流出咸阳四门,轰轰然与关中四乡的驱年社火融会在一起,长龙般飘洒舞动在条条官道,呐喊之声如沉沉雷声,火把点点如遍地烁金,壮丽得教人惊叹。

  临近王城的正阳坊,却是少见的清静。

  李斯本欲携带妻儿去赶咸阳社火。毕竟,今岁是家室入秦的第一个年节,家人还没有见过闻名天下的秦国年社火。正欲出行,却有偏院老仆匆匆赶来,说先生有请大人。李斯恍然,立即吩咐家老带两个精壮仆人领着家人去看社火,自己转身便到了偏院。

  尉缭入秦三月,坚持不住驿馆,只要住在李斯府邸。秦国法度:见王名士一律当做客卿待之,若任职未定而暂未分配府邸,入住驿馆享国宾礼遇。顿弱、姚贾,皆如这般安置。尉缭赫赫兵家,虽布衣之士而名动天下,又与李斯早年有交,李斯自感不便以法度为说辞拒之,便禀报了秦王。嬴政听罢豁达地笑了,先生愿居府下,难为也,开先例何妨!如此,尉缭便在李斯府邸的东偏院住了下来。虽居一府,李斯归家常常在三更之后,两人聚谈之机却是不多。

  “缭兄,李斯照应不周,多有惭愧。”

  “斯兄舍举家之乐来陪老夫,安得不周哉?”尉缭一阵笑声。

  “好!岁末不当值,今日与缭兄痛饮!”

  “非也!今日老夫一件事两句话,不误斯兄照应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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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李斯如何瞪眼,尉缭径自捧起案上一方铜匣道:“此乃老夫编定的祖传兵书,呈献秦王。”李斯惊讶道:“呈献祖传兵书乃至大之举,李斯何能代之?”尉缭朗然一笑道:“秦王观后,老夫再与之论兵可也,斯兄倒是拘泥。”李斯恍然道:“如此说倒是缭兄洒脱。也好,我立即进宫呈进,转回来与缭兄做岁末痛饮。”

  李斯匆匆走进王城,那一片难得的明亮静谧实在教他惊讶。

  秦法有定:臣民不得贺君,官吏不得私相庆贺。无论是年节还是寿诞,臣民自家欢乐可也,若是厚礼贺君或官吏奔走庆贺上司,是为触法。秦惠王秦昭王都曾惩治过贺寿臣民,而被山东六国视为刻薄寡恩。可秦国的这一法度始终不变,朝野一片清明。大师荀子入秦,将其见闻写进《荀子·强国篇》曰:“观秦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古之民也。官府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低劣),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官吏)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朝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如此纯厚气象,实在是当时天下之绝无仅有。此等清明传统之下,每遇年节或君王寿诞,咸阳王城自然是一片宁静肃然,与寻常时日唯一的不同,便是处处灯火通宵达旦。当然,之所以宁静还有另一缘由:王城之内凡能走动而又不当值的王族成员与内侍侍女,都去赶社火了。秦法虽严,王城一年也有两次自由期:一是春日踏青,一是年节社火。

  秦王嬴政,从来没有在岁末之夜出过王城。

  这便是嬴政,万物纷纭而我独能静。岁末之夜,独立廊下,听着人潮之声,看着弥漫夜空的灯火,嬴政的心绪分外舒坦。身为一国之君,能有何等物事比远观臣xxx人的喜庆欢闹更惬意?正在年青的秦王沉醉在安宁美好的心绪中时,李斯匆匆来了。嬴政有些惊讶:“咸阳驱年社火天下第一,长史不带家人观瞻,如何当值来也?”李斯摇头道:“老妻儿子自家去便了,臣有一宝进王。”嬴政不禁大笑:“年关进宝,长史有祥瑞物事?”李斯颇显神秘地一笑:“臣所进者,非阴阳家祥瑞之宝,乃国宝一宗。”说罢从大袖中捧出一方铜匣,“此乃尉缭兵书,托臣代进。”嬴政双手接过,惊喜的目光中有几分疑惑:“尉缭可随时入宫,何须如此代进?”李斯道:“尉缭说,待王观后再进见论兵。或是名士秉性也,臣亦不甚了了。”嬴政笑道:“尉缭入秦,天下瞩目,魏国不会轻易罢休。长史多多上心,不能教尉缭又做一回郑国。”李斯一拱手道:“君上明断!魏国老病甚深,臣不敢大意。”

  李斯一走,嬴政立即急不可待地打开了《尉缭子》。

  方翻阅片刻,嬴政便起身离开了书房。及至赵高一头汗水地回到王城当值,嬴政已经不在大书房了。赵高机敏异常,也不问当值侍女,立即找到了东偏殿后的密室,秦王果然在案前心无旁骛地展卷揣摩。赵高一声不响,立即开始给燎炉添加木炭,并同时开始煮茶。片刻之后,两只大燎炉的木炭火红亮红亮,酽茶清香也弥漫开来,春寒愈显阴冷的密室顿时暖和清新起来。一切就绪,赵高悄没声地到庖厨去了。又是片刻之后,赵高又悄没声回来。燎炉上有了一副铁架,铁架上煨着一只陶罐,铁架旁烤着两张厚厚的锅盔。赵高估量得分毫不差,秦王一直没出密室,昼夜埋首书案一口气读完了《尉缭子》。直到合卷,嬴政才狼吞虎咽地咥下了一罐肥羊炖与两张烤得焦黄的锅盔。

  “天下第一兵书!唯肥羊锅盔可配也!”

  听着秦王酣畅的笑声,赵高也嘿嘿嘿不亦乐乎。

  “笑甚!”嬴政故意沉下脸,“立即知会长史,今夜拜会尉缭。”

  嗨的一声,赵高不见了人影。

  一部《尉缭子》,在年青的秦王心头燃起了一支光焰熊熊的火把。

  自少时开始,嬴政酷好读书习武两件事。论读书,自立为太子,嬴政便是王城典籍库的常客。及至即位秦王虚位九年,嬴政更是广涉天下诸子百家,即或是那些正在流传而尚未定型的刻本,嬴政也如饥似渴地求索到手立马读完。对于天下兵书,嬴政有着寻常士子不能比拟的兴味。春秋战国以来的《孙子》、《吴子》、《孙膑兵法》,更是他最经常翻阅的典籍。昔年,上将军蒙骜多与年青的嬴政谈论天下兵书。蒙骜尝云:“孙吴三家,世之经典也,王当多加揣摩。”嬴政却感喟一句:“三家精则精矣,将之兵书也!”蒙骜讶然:“兵书自来为将帅撰写,秦王此说,人不能解矣!”嬴政大笑云:“天下大兵,出令在王。天下兵书,宁无为王者撰写乎!”蒙骜默然良久,拍了拍雪白的头颅:“论兵及王,兵家所难也。王求之太过,恐终生不复见矣!”嬴政又是一阵大笑:“果真如此,天下兵家何足论耳!”

  这部《尉缭子》令嬴政激奋不能自已者,恰在于它是一部王者兵书。

  自来兵书,凡涉用兵大道,不可能不涉及君王。如《孙子·始计篇》、《吴子·图国篇》等,然毕竟寥寥数语,不可能对国家用兵法则有深彻论述。《尉缭子》显然不同,全书二十四篇,第一卷前四篇专门论述国家兵道,实际便是君王用兵的根基谋划;其后二十篇具体兵道,也时时可见涉及庙堂运筹之总体论断,堪称史无前例的一部王者兵书。嬴政读书历来认真,边读边录,一遍读过,几张羊皮纸已经写满。《尉缭子》的精辟处已经被他悉数摘出归纳,统以“王谋兵事”四字,所列都是《尉缭子》出新之处:

  王谋兵事第一:战事胜负在人事,不在天官阴阳之学。

  这是《尉缭子》不同于所有兵书的根本点——王者治军,必以人事为根基,不能以占卜星相等神秘邪说选将治兵或预测胜负。其所列举的事例,是第一代尉缭与魏惠王的答问。嬴政在旁批曰:“笃信鬼神,谋兵大忌也。君王以鬼神事决将运兵而能胜者,未尝闻也!恒当戒之。”嬴政认定,这一点对于君王比对于将领更为重要。将领身处战场,纵然相信某些望气相地等等征候神秘之学,毕竟只关乎一战成败。君王若笃信天象鬼神之说,则关乎根本目标。譬如武王伐纣,天作惊雷闪电,太卜占为不吉,臣下纷纷主张休兵;其时太公姜尚冲进太庙踩碎龟甲,并慷慨大呼:“吊民伐罪,天下大道,何求于朽骨!”武王立即醒悟,决然当即发兵。若非如此,大约“汤武革命”便要少去一个武王了。唯其如此,君王一旦笃信神秘之学,一切务实之道都将无法实施。所以,立足人事乃君王务兵之根基。

  王谋兵事第二:兵胜于朝廷。

  《尉缭子》反复陈述的邦国兵道是:治军以富国为先,国不富而军不威。“富治者,民不发轫,甲不出暴,而威制天下。故曰,兵胜于朝廷。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阵而胜者,将胜也。”显然,这绝不是战阵将军视野之内的兵事,而是邦国成军的根本国策,是以君王为轴心的庙堂之算。也就是说,朝廷谋兵的最高运筹是:国富民强,不战而威慑天下,不得已而求战阵。故此,一国能常胜,首先是朝廷总体谋划之胜。

  王谋兵事第三:不赖外援,自强而战。

  春秋战国多相互攻伐,列国遇危求援而最终往往受制于人,遂成司空见惯之恶习。《尉缭子》以为,这种依赖援兵的恶癖导致了诸多邦国不思自强的痼疾。是以,尉缭提出了一个寻常兵家根本不会涉及的论断:量国之力而战,不求外援,更不受制于人。嬴政特意抄录了《尉缭子》这段话:“今国之患者,以重金出聘,以爱子出质,以地界出割,而求天下助兵。名为十万,实则数万。且(发兵之先)其君无不嘱其将:‘援兵不齐,毋做头阵先战。’其实,(援兵)终究不力战……(纵然)天下诸国助我战,何能昭吾士气哉!”而求援与否、援兵出动之条件及对援兵的依赖程度,也是庙堂君王之决策,并非战场将领之谋划。嬴政在旁批下了大大十六个字:“量力而战,是谓自强,国不自强,天亦无算!”

  王谋兵事第四:农战法治为治兵之本。

  嬴政读《尉缭子·制谈第三》,连连拍案赞叹:“此说直是商君治兵也!大哉大哉!”嬴政所赞叹的,是尉缭子明确拥戴商鞅的农战法治论。嬴政自己是《商君书》与商君秦法的忠实追随者,对尉缭的论说自然大大生出共鸣。《尉缭子》云:“吾用天下之用为用,吾制天下之制为制。修我号令,明我刑赏,使天下非农无所得食,非战无所得爵,使民扬臂争出农战,而天下无敌矣!”尉缭之论,明确两点:一是依法治军,是为形式;一是重农重战,是为治军基础。天下自有甲兵,便有军法,任何国家任何大军皆然。但是,自觉地将军法与邦国变法融为一体推行者,寥寥矣!至少在战国兵家著述中,尉缭子史无前例。嬴政感喟不已,在旁批下两行大字:“如此国策,将军不能也,唯庙堂朝廷能行也,宁非君道哉!”

  王谋兵事第五:民为兵事之本,战威之源。

  自有兵家,鲜有将民众纳入战事谋划视野者。这一点,也是尉缭子开了天下先河。“审法制,明赏罚,便器用,使民有必战之心,此威胜也……夫将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旺盛)则斗,气夺则走。”基于将民众看作战胜之本,尉缭子提出“励士厚民”为国家治军之本,并据以划分出国家强盛的四种状态:“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仓府。”嬴政读之奋然,大笔批曰:“秦不赖民,安得长平之战摧强赵乎!秦不赖民,安得一天下乎!王国富民,而民能为国战,君王谋兵之大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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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醍醐灌顶,尉缭子也!”嬴政一次又一次拍案赞叹着。

  “君上君上,尉缭子逃秦,长史去追了!”赵高风一般飞进密室。

  “!”嬴政霍然起身,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君上,尉缭逃!”

  “快!驷马王车,追!”蓦然醒悟,嬴政一声大吼。

  “嗨!”赵高脆亮一应,身影已经飞出。

  李斯实在没有料到,兵家妙算的尉缭竟能出事。

  岁末之夜,李斯出王城回到府邸,立即到偏院与尉缭聚饮过年。两人海阔天空,两坛兰陵老酒几乎见底。尉缭说了许许多多在秦国的见闻感慨,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尉缭无以报秦,惜哉惜哉!李斯想去,此等感慨只是尉缭报秦之心的另一种说法而已,浑没在意,只与尉缭海说天下,竟是罕见的自己先醉了。蓦然醒来,守在榻边的妻子说他已经酣睡了一个昼夜了。李斯沐浴更衣用膳之后天已暮色,便来到偏院看望尉缭酒后情形。尉缭不在,询问老仆,回说先生于一个时辰前被两个故人邀到尚商坊赶社火去了,今夜未必回来。李斯当时心下一动,尉缭秘密入秦,何来故人相邀?走进书房,不意却见案头一支竹板有字,拿起一看,只草草四个字——不得不去。

  骤然之间,李斯浑身一个激灵!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李斯立即派出家老知会国尉蒙武,而后跳上一匹快马飞出了咸阳。尉缭肯定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魏国目下这个老王叫做魏增,太子时曾经在秦国做过几年人质,秉性阴鸷长于密谋。魏增即位,魏国在咸阳的“间人”数量大增,许多山东商贾都被“魏商”裹挟进了间人密网。所谓故人相邀,定然是魏国间人受命所为。李斯来不及多想,心下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函谷关之内截住尉缭!只要不出函谷关,不管魏国秘密间人有多少隐藏在尉缭四周,他们都不敢公然大动干戈。只要李斯能追赶得上,拉住尉缭磨叨一时,蒙武人马也许就能赶到;若形势不容如此,便可先行赶到函谷关知会守军拦截。李斯谋划得没错,可没有想到残雪夜路难行,官道又时有社火人流呼喝涌动,非但难以驰马,更难辨识官道上时断时续的火把人群中有没有尉缭。如此时快时慢,出得咸阳半个时辰,还没有跑出三十里郊亭,李斯不禁大急。

  “长史下道!上车!”

  身后遥遥一声尖亮的呼喊,李斯蓦然回头,隐隐便见一辆驷马高车从官道下的田野里飓风一般卷来。没错,是赵高声音,是驷马王车!没有片刻犹豫,李斯立即圈马下道。秦国官道宽阔,道边有疏通路面积水的护沟,沟两侧各有一排树木。李斯骑术不佳心情又急,刚刚跃马过沟便从马背颠了下来,重重摔在残雪覆盖的麦田里晕了过去。正在此时,驷马王车哗啷啷卷到,稍一减速,一领黑斗篷飞掠下车两手一抄抱着李斯飞身上了王车。

  “小高子!快车直向函谷关!”

  李斯被掐着人中刚刚开眼,听得是秦王嬴政声音,立即翻身坐起。嬴政摁住李斯高声道:“长史抓住伞盖,坐好!”李斯摇着手高声道:“我已告知蒙武,君上不须亲临,魏国间人多!”嬴政长剑指着官道火把高声道:“他间人多,我老秦人更多,怕他甚来!”说话间驷马王车全力加速,赵高已经站在了车辕全神贯注地舞弄着八条皮索,四匹天下罕见的雪白骏马大展腰身,宽大坚固的青铜王车恍若掠地飞过,一片片火把便悠悠然不断飘过。

  “间人狡诈,会不会走另路?”李斯突然高声一句。

  “蒙武飞骑已经出动,赶赴潼山小道与河西要道,我直驰函谷关!”

  鸡鸣开关之前,驷马王车终于裹着一身泥水飞到了函谷关下。王车堪堪停在道边,嬴政立即吩咐赵高宣守关将军来见。将军匆匆赶到,嬴政一阵低声叮嘱,将军又匆匆去了。过得片刻,雄鸡长鸣,关内客栈便有旅人纷纷出门,西来官道也有时断时续的车马人流相继聚来关下,只等关门大开。

  “长史,那群人神色蹊跷!”眼力极好的赵高低声一句。

  李斯顺着赵高的手势看去,只见西来车马中有一队商旅模样的骑士走马而来,中间一人皮裘裹身面巾裹头,相貌很难分辨。寒风呼啸,路人裹身裹头者多多,原不足为奇。可这队骑士若即若离地围着那个裹身裹头者,目光不断地扫描着四周,确实颇是蹊跷。正在此时,函谷关城头号声响起,城门尉高喊:“城门两道失修,今日只能开一道门洞,诸位旅人排序出关,切勿拥挤!”喊声落点,瓮城赳赳开出两队长矛甲士,由函谷关将军亲自率领,在最北边门洞内列成了一条甬道。出关车马人流只有从甲士甬道中三两人一排或单车穿过。驷马王车恰恰停在甲士甬道后的土坡上,居高临下看得分外清楚。好在王车已经一身泥水脏污不堪,任谁也想不到这辆正在被工匠叮当敲打修葺的大车是秦王王车。

  “缭兄!你趁我醉酒而去,好无情也!”

  李斯突然一声大呼,跳下泥车冲过了甲士甬道,拉住了那个裹头裹身者的马缰。前后游离骑士的目光立即一齐盯住了李斯。裹头裹身者片刻愣怔,冷冷一句飞来:“你是何人?休误人路!”李斯一阵大笑:“缭兄音容,李斯岂能错认哉!你要走也可,只须在这酒肆与我最后痛饮一回!”前后骑士一听李斯报名,显然有些惊愕。瞬息犹豫,不待裹头裹身者说话,一骑士便道:“同路不弃,我等在道边等候先生。”一句话落点,前后十余名骑士一齐圈马出了甲士甬道。李斯哈哈大笑:“同路等候,缭兄何惧也,走!”说罢拉起裹头裹身者便进了路边一家酒肆。

  “先生受惊,嬴政来迟也!”

  一进酒肆,一个一身泥斑的黑斗篷者便是深深一躬。裹头裹身者一阵木然,缓缓扯下面巾一声长叹:“非尉缭无心报秦也,诚不能也!秦王罪我,我无言矣!”嬴政肃然道:“先生天下名士,骤然离去必有隐情。纵然英雄丈夫,亦有不可对人言处。敢请先生明告因由,若嬴政无以解难,自当放先生东去。”尉缭木然道:“魏王阴狠,我若不归,举族人口有覆巢之危。”李斯切齿骂道:“魏增老匹夫!卑鄙小人!”嬴政似觉尉缭神色有异,目光一闪道:“间人武士可曾伤害先生?”尉缭默然片刻,嘶哑着声音道:“只路途一饭,此后我便头疼欲裂,昏昏欲睡……”李斯不禁大惊:“君上,定是间人下毒所致!”

  骤然之间,嬴政脸色铁青一声怒喝:“间贼首级!一个不留!”

  守在门廊的赵高嗨的一声飞步而去。片刻之间,只听店外尖厉的牛角号连绵起伏,长矛甲士声声怒喝噗噗连声。函谷关将军大步来报:“禀报君上,全部十六名间人首级已在廊下!”正在此时,随着李斯一声惊呼,尉缭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嬴政顾不及说话,狠狠一跺脚抱起尉缭冲出了酒肆。

  最黑暗的黎明,驷马王车又飓风一般卷回了咸阳。

              四 春令定准直秦国大政勃勃生发

  冰雪消融,李斯草拟的王书终于摆在了嬴政案头。

  这是开春后将要颁布的第一道王书,朝野呼为春令,亦呼为首令。历来战国传统:岁政指向看的便是开春之后的第一道王书。唯其如此,尽管国事千头万绪,开春之时都要审慎选择一方大事开手。《吕氏春秋》云,孟春之月,盛德在木,先定准直,农乃不惑。这先定准直,于国事便是开春首令。去岁隆冬大雪时一次议事,嬴政曾问与会大臣:“来春首令,将欲何事开之?”丞相王绾答曰:“整军财货稍嫌不足,当以关市赋税开之。”郑国答曰:“泾水渠成而垦田不足,当以农事开之。”李斯独云:“新政全局未就,当从用才开之。”嬴政当即拍案:“长史所言甚是。兴国在人,从人事开之!”于是,草拟春令的职事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斯头上。年节期间突发尉缭事件,李斯谋划春令的脚步也不期中止了。

  追救回来的尉缭在太医馆整整疗毒一月,剧烈的头疼才渐渐消失,然言语行动终见迟缓,须发也突然全白了。秦王嬴政怒火中烧,回咸阳次日立马派出内史将军嬴腾为特使,星夜赶赴大梁,以最郑重的国书狠狠威胁魏王增:若尉缭部族但有一人遭害,魏国入秦士子但有一人不安,秦国大军立即灭魏,决将魏国王族人人碎尸万段!本次为施惩戒,并确保魏国不再阴毒胁迫入秦臣民,魏国必须立即割让五城,否则关外大军立即猛攻大梁!老魏王眼见虎狼秦王大发威势,秦国关外大军又近在咫尺,吓得喉头咕的一声当场软倒在王案。次日,太子魏假代父王立约,旬日内便交割了河外五城。及至桓龁大军接收五城,嬴腾赶回咸阳复命,堪堪不过半月,可谓战国割地之最利落的一次。之后又有消息传来:老魏王魏增一病不起奄奄一息,已经不能理事了。

  自此,秦王怒气稍减,政事方得入常,李斯方得入静。

  邦国人事,历来是最大题目,也是最难题目。最大者,牵一发而全身动也。最难者,利害相关人人瞩目也。尽管秦国法政清明,个中利害冲突也不能说全然不须顾忌。李斯来自楚国,又有早年官场之阅历,自然更是审慎在心。秦王首肯人事开年,却也没有明定从何方用人开之?之所以没有申明,秦王实际上便是默认了李斯的路径。毕竟,李斯有此主张,不可能心下没有大体谋划。虽则如此,李斯还是没有草率从事。尉缭事大体安宁,他便立即在各大官署间开始奔走,备细查勘了官吏缺额与可能的人选来路,尤其对王绾丞相府的大吏余缺询问最细。如此之后,李斯开始草书,嬴政始终没有过问。

  这日,嬴政一进书房坐进书案,立即挑开了赵高已经摆在案头的铜匣的泥封。拿出一看,竟是三卷,嬴政不禁有些惊讶。人事王书难则难矣,行文却最是简便,何等人事当得三卷之长?及至一卷卷摊开,嬴政这才长吁一声:“李斯胆识兼具而不失缜密,大才也!”

  第一卷,是李斯对春令的意图说明,很是简洁:“臣遍察秦国官署,裁汰高年老吏之后各式吏员缺额虽大,然终非新政之要害,可在秦国郡县与入秦山东士子中专行招募少壮,考校而后任事;但有三年磨炼,官吏新局可成矣!唯其如此,臣以为秦国人事之要,仍在庙堂大臣之完备。是以,臣所拟春令,以新近之三才为要,王自定夺。”

  第三卷是一个附件,备细罗列了各官署的吏员缺额。

  第二卷,才是李斯拟定的春令定件,样式很是新鲜,嬴政看得颇有兴致:

  秦 王 春 令

  大秦王书曰:兴国之本,尽在人才荟萃。大政之要,首在用人任事。尉缭顿弱姚贾三人,各以际遇先后入秦,各负过人之才,本王量才而取,任事如左:尉缭,拜任国尉。(臣斯察:尉缭者,三世兵家之后也,入秦辄疑,继对王推崇有加,将四代所成兵书献国,身遭胁迫而终思报秦,其赤忠之心足见矣!今其疗毒后虽见迟滞,然大智毕竟清醒,臣以为仍当大用,以为山东士人入秦之楷模也!)

  顿弱,职任上大夫兼领行人署,执邦交事。(臣斯察:顿弱谙熟列国,辩才无双,堪领邦交以周旋山东。邦交须重臣,故以顿弱为高职。)

  姚贾,擢升上卿,兼副行人署同领举国邦交。(臣斯察:姚贾者,大梁监门子也,贫贱布衣而不失其志,敏行锐辞而不失其厚,入秦跌宕而不渎其职,更兼精通秦法,后堪大任矣!)

  “小高子,请长史。”嬴政轻轻叩着硕大的青铜书案。

  李斯本来便在外室等候,见赵高遥遥一拱手,立即进了书房。嬴政开门见山道:“长史春令甚当,去‘臣察’之语,即可定书颁发。另有一事,可并行发书。”李斯一拱手道:“但请君上示下。”嬴政拿起那卷附件道:“吏员补缺,长史查勘得极是时机,所提之法也大体得当,该当立即着手。我意,长史与王绾议出一个章法,做一书两文同时颁发。”李斯大是欣然:“君上明断!臣即赴丞相府会商,两日内定书。”

  启耕大典之日,秦王的春令正式颁行朝野。

  所有官署都忙碌起来,遴选考校、简拔能才、安置新吏职司、梳理既往政务,朝野一片勃勃生机。秦王不涉具体政务,只将目光盯在新任三才身上。对尉缭与蒙武的国尉署交接,嬴政分外上心,每遇大事必亲临决之。尉缭原本不欲就任国尉,在春令颁发之后正式上书秦王,以“病体虚弱,心绪恍惚,谋不成策,无以为大军做坚实后盾”为由,辞谢国尉高职。嬴政读罢上书立即赶到已经移居驿馆的尉缭庭院,坚请尉缭出任国尉。嬴政的说辞很简单,也很结实:“嬴政固有一天下之志,然天下大势与一统方略不明。先生入秦,明转折大势,一举奠定秦国一统天下之文武伟略,使秦一天下立定可行也!更兼先生之兵书,使政大明君王运兵治军之道。仅此两事,未操实务而定秦国根基,先生功绩何敢忘也!今先生遭间人毒手,虽体弱心迟而大智在焉!秦国若弃先生,天下正道何在?先生若弃秦国,人心转折何在?唯两不相弃,一心共事,阴谋间人不能得逞,一统大业可成也。先生大明之人,宁执迂腐退隐之心而不任事乎!”尉缭满目含泪,喟然一叹道:“得秦王肺腑之言,老夫死而无憾矣!老夫非无报效大业之心,诚恐心力不足误事也。”嬴政又是结结实实一句:“先生只把定舵向,国尉府事务不劳先生。”尉缭心感无以复加,终于点头,搬进了国尉的六进府邸。

  之后,嬴政又立即着手为新国尉府物色副手大吏。

  多方查勘遴选,嬴政看准了年青的蒙毅。蒙毅,蒙武之子,蒙恬之弟,文武兼通刚严沉稳,敏于行而讷于言,深具凛然气度。更有两样别人无法比拟的长处:一是蒙毅自幼便对父亲的国尉府事务了如指掌;二是蒙毅与尉缭一样,也算得上国尉世家,在边防要塞府库大营的各式吏员中口碑极佳,颇具门第少年之资望。蒙毅若任国尉丞,还可以同时解决一个难题,这便是成全老国尉蒙武久欲为将之志,可许蒙武入军为偏师大将。嬴政拿定主意,立即造访蒙氏府邸,开首便是一句:“本王欲任仲公子为国尉丞,老国尉应我么?”蒙武愕然默然,及至嬴政将一番话说完,蒙武当即慨然拍案:“老夫但能入军为将驰骋疆场,万事好说!”于是,蒙毅立即接手国尉府事务,尉缭尚未正式入主国尉府堂,国尉府的一应事务已经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

  国尉府安置妥当,正是灞柳风雪之时,嬴政邀顿弱姚贾进了灞水南岸山林。

  顿弱虽游学秦国有年,却从来没有进入过渭水以南的山林地带,一路行来大是感慨。一条大河从终南山流出,滚滚滔滔涌入渭水,这便是秦中九流之一的灞水。灞水与渭水交汇处,林木葱茏覆盖旷野,绵延数十里莽莽苍苍。柳絮漫天飞舞,白莹莹恍如飞雪飘洒绿林,令人心醉不知天上也人间也。马队渐入大森林深处,时有短而直的灰色白色屋顶隐隐显现城堡气象,荒莽中颇显几分神秘。走马片刻,遥见一处林中高地耸立着一座白石筑成的城堡,一圈有小城楼小垛口的白石城墙,粗简厚重而又雄峻异常。高地坡前矗着一道丈余高的石柱,上刻两个斗大红字——灞宫。

  “两位以为此地如何?”嬴政扬鞭遥指笑问。

  “坚城形胜,邦交密地,好!”顿弱高声赞叹。

  “近在咸阳肘腋,隐蔽便捷,好!”姚贾也由衷赞叹一句。

  “这灞宫也叫灞城,乃关中二十七离宫之一,穆公所筑。”

  嬴政一挥手。赵高利落下马,飞步走到一棵枝杈虬张的古老大树后,推下了一枚合抱圆石。随着一阵幽深的地雷隆隆滚动声,巨大厚重的城堡石门轧轧开启。随之便闻门内哄然众声:“恭迎君上!”城堡前却了无人迹。及至君臣一行下马步入城堡,又闻哄然雷鸣般一声:“黑冰台十六尉恭迎君上!”幽深的庭院依旧空无人迹。嬴政哈哈大笑:“将士们显身,你等征程要开始了!”笑声落点之间,城堡天井骤然现出两排面具黑衣人,森森然整齐排列两面石廊。

  “两位,黑冰台恢复有年,利剑尚未出鞘也。”

  “谢过君上!”顿弱姚贾异口同声。

  “黑冰台移交行人署,两位以为要旨何在?”

  “匕首之能!”顿弱慨然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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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制奸佞!”姚贾立即补充。

  嬴政突然转身高声道:“诸位将士,黑冰台职司何在?”

  “保护特使!死不旋踵!”

  “好!黑冰台使命正在此处!”嬴政慷慨高声,“秦国行将大举东出,两位特使便是开路前军。此等邦交,非寻常邦交可比,危机四伏,险难重重,特使时有性命之忧!照实说,若非尉缭子突遭暗算,本王还想不到要黑冰台当此大任。将士们切记:你等出山之根本,在于护卫两位特使不能出事!本王要特使活生生出关,活生生回来!你等将士出使山东,便是勇士身赴战场。本王之军令只有一道:用你等的利剑,用你等的热血,保护特使!”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古老的誓言哄然回荡在城堡山林。

  那一日从灞城回来,顿弱姚贾聚酒对饮通宵达旦。顿弱说:“生遇秦王,虽死何憾!”姚贾说:“入秦方知布衣之重,宁做烈士不负秦国!”两人唏嘘感喟有之,慷慨激昂有之,奋发议论有之,缜密谋划有之,一夜未眠便立即在蒙蒙曙色中开始了事务奔走。到立秋之时,两人已经将行人署整合得井井有条,两路使团人才济济,只等开赴山东的最佳时机了。

                五 清一色的少壮将士使秦国大军焕然一新

  秦王政十六年立秋时节,一支马队风驰电掣般飞向蓝田大营。

  王翦蒙恬受命整军已经四个年头,嬴政还从来没有进过蓝田大营。今春大朝会时,王绾李斯尉缭提出五年整备之期将到,请各方重臣禀报政情军情以决东出时机。整整三日朝会,各方官署的禀报无不令人感奋有加。关中、蜀中两地在郑国渠都江堰浇灌下农事大盛,秦国仓廪座座皆满。咸阳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大市,山东商旅流水般涌入。关市税金大增,大内少内两府财货充盈。朝廷与郡县官吏业经三次裁汰,老弱尽去,吏无虚任,国事功效之快捷史无前例。法治清明,举国无盗无积案,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朝野大富大治,国人争相从军求战。唯独两则军情消息令人不快:一是关外大军二次攻赵,又在番吾番吾,战国地名,今河北灵寿县地带。被李牧边军击败,折损老军五万余;二是败军大将樊於期莫名其妙投奔燕国,谁也说不清因由。尤其是樊於期投燕,嬴政既悲又愤,咬牙切齿大骂贼子叛秦不可理喻,立即下令拘拿樊於期全族下狱。若不是桓龁蒙武等一班老将军力主必有他情,坚请查勘清楚再论罪,只怕暴怒的秦王当时便要杀了樊於期全族。两则不利皆是军方,在秦国实在是罕见。王翦与蒙恬心绪不好,一直没有在朝会作军情禀报。朝会最后一日,秦王暴怒有所平息,遂听从众议,改任蒙武为关外大营统帅,桓龁降职为副将;关外老军暂时中止对六国作战,以待蒙武整备,而后在主力大军东出时作策应偏师。诸般事罢,嬴政也没有教王翦蒙恬禀报,只拍案一句,立秋蓝田阅兵。便散了朝会。

  马队飞上蓝田塬,隐隐可闻遍野杀声。及至马队飞上前方一座山头,遥见陵谷起伏的原野上烟尘大作,一片片黑旗红旗时进时退。王绾不禁大惊:“红旗!有赵国兵马!”旁边尉缭朗声笑道:“此练兵新法也!分兵契合,黑红两方对抗竞技,比单方操练更有实战成效!”嬴政扬鞭高声道:“走!看看战场操演。”一马当先冲下山头。

  马队片刻之间轰隆隆卷到战场边缘,要穿过谷口奔向中央云车。正在此际,两支马队从两边树林剽悍飞出,宛如黑色闪电间不容发卡住了谷口。几乎同时,一声高喝迎面飞来:“来骑止步!”嬴政君臣骑术各有差异,陡遇拦截骤然勒马,除了后队护卫骑士整齐勒定,君臣前队的马匹声声嘶鸣咴咴喷鼻各自乱纷纷打着圈子才停了下来。

  “何人敢阻拦秦王阅兵!”护卫将军一声大喝。

  “飞骑尉李信参见秦王!”迎面一将在马背遥遥拱手。

  “本王正欲战场阅兵,将军何以阻拦?”

  “禀报秦王:战场操演,任何人不得擅入!”

  “军令大于王命?”嬴政脸色沉了下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叫李信?”嬴政目光骤然一亮。

  “正是!飞骑尉李信!”

  “好!速报上将军,本王要入谷阅兵。”

  “嗨!”李信一应,举剑大喝,“王号!”

  谷口马队应声亮出一排牛角号,呜呜之声悠长起伏直贯云空。旁边尉缭低声道:“自来战场只闻金鼓,号声报事不知何人新创?”嬴政一笑:“有蒙恬在,秦军此等新创日后多了去也。”说话之间,又闻一阵高亢急迫的号声从谷中遥遥传来。李信一挥手,谷口马队的号声又起,也是短促急迫。号声同时,李信一拱手高声道:“禀报秦王:上将军令李信领道入谷,上将军整军待王!”嬴政大手一挥:“走!”显然便要纵马飞驰。李信又一拱手高声道:“非战时军营不得驰马,王当走马入谷!”嬴政又气又笑:“好好好!走马走马,走!”

  嬴政马队进入谷口一路看来,人人都觉惊讶不已。这片远观平平无奇的谷地,实则是一片经过精心整修的战场式军营,沟壑纵横溪流交错,触目不见一座军帐,耳畔却闻隐隐营涛。若非在来路那座山头曾经分明看见烟尘旗帜,谁也不会相信这里便是隐藏着千军万马的蓝田新大营。一路时有评点的尉缭,入谷后一句话不说只专注地四面打量,末了一句惊叹道:“如此气象,一将之才不可为!秦军名将,必成群星灿灿之势也!”旁边走马的嬴政不禁一阵大笑:“国尉之言向不虚发,果真如此,宁非天意哉!”

  拐过谷内一道山峁,眼前豁然开朗,大军方阵已经集结在谷地中央。王翦蒙恬赳赳大步迎来,将秦王君臣带到了方阵中央的金鼓将台之下。王翦蒙恬之意,请秦王先登云车阅兵,而后再回幕府禀报整军情势。嬴政欣然点头,吩咐王绾尉缭李斯三人同登云车。王翦带君臣四人刚刚踏进云车底层,车外蒙恬令旗劈下,一阵整齐号子声响起,车中五人悠悠然升起,平稳快速地直上十余丈高的云车顶端。尉缭惊叹:“云车不爬梯,虽公输般未成,神乎其技也!”王翦笑道:“蒙恬巧思善工,整日在军器营与工匠们揣摩,秦军各式兵器都有新改,尤其是机发连弩威力大增,可说今非昔比也。”秦国君臣都知道王翦素来厚重寡言话不满口,今日能如此说,只怕事实还要超出,不禁人人点头。

  片言之间,云车已停。五人踏出车厢,遥见四面山岭苍翠茫茫,片片白云轻盈绕山,时而盘旋于云车周边触手可及,恍然天上。及至目光巡睃,谷地与四面山坡都整肃排列着一座座旌旗猎猎的步骑方阵,宛如黑森森松林弥漫山川,不禁人人肃然。王翦浑然不觉,一拱手道:“臣启君上:大军集结,敢请君上一阅各军气象。”嬴政点头。王翦便对云车执掌大旗的军令司马一挥手:“按序显军!”军令司马嗨的一声,轧轧转动机关,平展展下垂的大旗猛然掠过空中,云车下顿时战鼓如雷。

  “铁骑方阵,十万!”王翦高声喝令,也算是对秦王禀报。

  谷地中央突然竖起一片雪亮的长剑,万马萧萧齐鸣,铁甲烁烁生光。

  “步军方阵,二十万!”

  大旗掠过,东面山塬长矛如林,南面山塬剑盾高举。

  “连弩方阵,五万!”

  西面山坡一阵整齐的号子梆子声,万千长箭如暴风骤雨般掠过山谷飞过山头,直向山后呼啸而去。尉缭惊问:“一次发箭几多?射程几许?”王翦道:“大型弩机一万张,单兵弩机两万张,一次可连发长箭十五万支!射程两里之遥!”尉缭不禁惊叹:“如此神兵利器,天下焉得敌手矣!”

  “大型攻城器械营,五万!”

  云车下大道上一阵隆隆沉雷碾过,一辆辆几乎与云车等高的大型云梯、一辆辆尖刀雪亮的塞门刀车、一辆辆装有合抱粗铁柱的撞城车、一具具可发射胳膊粗火油箭的特制大型弩机、一辆辆装有三尺厚铁皮木板可在壕沟上快速铺开的壕沟车桥等等等等,或牛马拉动或士兵推行,连续流过,整整走了半个时辰。

  “军器营、辎重营未能操演,敢请君上亲往巡视。”

  “明日巡视。今日本王想点将。”

  “降车!”

  王翦一声令下,云车大厢隆隆下降,倏忽便到将台。君臣出车,王翦对蒙恬低声吩咐几句,蒙恬高声喝令:“聚将鼓!”将台鼓架上的四面大鼓一齐擂动,便见谷地中央与四面山坡旌旗飞动,一支支精悍马队连番飞到将台前。片刻之间,两排顶盔贯甲的大将整肃排列在将台之下。

  “秦王点将!全军各将依次自报!”蒙恬高声喝令。 

  “且慢。”嬴政一扬手,“大战在即,本王想记住各位将军年岁。”

  “嗨!各将加报年岁!”蒙恬一声喝令,跳下了将台。

  “假上将军王翦!四十九岁!”王翦已经站在了大将队首。

  “假上将军蒙恬!二十八岁!”

  片刻之间,一声声自报在嬴政君臣耳畔声声爆开——

  “前将军杨端和!三十岁!”

  “前军主将王贲!二十六岁!”

  “右军主将冯劫!二十八岁!”

  “左军主将李信!二十九岁!”

  “后军主将赵佗!三十岁!”

  “弓弩营主将冯去疾!二十八岁!”

  “飞骑营主将羌瘣!二十九岁!”

  “铁骑营主将辛胜!二十八岁!”

  “材官将军章邯!二十九岁!”

  “水军营主将杜赫!二十七岁!”

  “军器营主将召平!三十岁!”

  “辎重营主将马兴!三十一岁!”

  “国尉丞蒙毅!二十四岁!”

  一声声报号完毕,嬴政咬着腮帮噙着泪光良久无言,数十万大军的山谷肃静得唯闻人马喘息之声。终于,嬴政嘶哑着声音开口了:“诸位将军皆在英华之年。全军将士皆在英华之年。这支新军,是秦国五百余年来,最年青的一支大军!少壮之期身负国命,虽上天无以褒奖也。嬴政今岁二十有八,与尔等一般少壮英华,感喟之心,夫复何言!秦军之老弱孤幼,均已还乡。朝廷之功臣元老,均已告退。新军将士,尽皆少壮。朝廷官吏,尽皆盛年。秦国大命何在,便在我等少壮肩上!天下一统,终战息乱,需我等血洒疆场!千秋青史,重建华夏文明,需我等惕厉奋发!成则建功立业,败则家破国亡,大秦国何去何从,嬴政愿闻将士之心!”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统天下!终战息乱!”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如滚滚雷声激荡,蓝田塬久久地沸腾着……

  立冬时节,第一场大雪覆盖了秦国,覆盖了山东。

  便在万事俱缓的天下窝冬之期,秦国所有官署却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王城灯火彻夜大明,郡守县令被轮番召进咸阳秘密会商。边塞关城的将军士兵频频调动,黑色长龙无休止地盘旋在茫茫雪原,一时蔚为奇观。这是嬴政君臣谋划的最大的一个冬季行动:向九原郡集结二十万大军,决意狙击匈奴在中原大战开始后的南下劫掠。

  嬴政君臣秘密会商,已经决定来年大举东出。

  李斯尉缭共同提出了一个补缺方略。尉缭云:“兵事多变,方略谋划务求万全。宁备而不用,勿临危无备。昔年,张仪鼓动楚国灭越而全军南下,却不防北边秦军,遂被我司马错率兵奇袭房陵,一举夺取楚国粮仓。今日匈奴已经统一草原诸胡,势力日盛,若在我东出灭国之时大举南下,只恐赵国李牧一支边军难以应对。”李斯云:“秦国以天下为己任,决然不能教匈奴大军践踏中原!若匈奴果真长驱直入,秦国纵然一统天下,亦愧对华夏!”此议一出,嬴政良久无言。

  以军中大将本心,对赵国李牧恨之入骨,谁都盼匈奴大军扯住李牧边军不能南下,何曾想过要与赵军共同抵御匈奴?更要紧的是,秦赵燕三国历来是华夏抵御匈奴的“北三军”,传统都是各自为战,匈奴打到哪国便是哪军接战。匈奴久战成精,后来不再袭扰强大的秦国,而专拣赵燕两国开战,遂使赵国最精锐的边军始终被缠在草原不能脱身。燕国则在匈奴连番不断的袭击下几无还手之力,北疆国土日渐缩小,只有不断偷袭赵国以求颜面。如此形成的北边大势,秦军在九原河套地区一直只保持五万铁骑,与防守函谷关的军力相当,数十年没有增兵。而今要大举增兵,则必然牵涉全局——大将、兵种、器械、粮草等等之艰难尚且不论,关键是由此引起的全局变数难以预测。将军们想到的第一个事实是:秦军一支主力北上,赵军压力大减,若李牧趁此南下中原作战,秦军岂非自己给自己搬回一个劲敌?凡此种种思虑,尉缭李斯一说,连同嬴政在内的将军大臣们一时竟没人回应。

  嬴政摆摆手散了朝会。之后一连三日三夜,嬴政一直在书房与文武大员连番密会,几乎每日只歇息得一两个时辰。三日之后,朝会重开,嬴政断然拍案:重新部署秦国大军,务求匈奴不敢南犯!嬴政拳头砸着青铜大案,狠狠说了一番话:“春秋齐桓公九合诸侯,所为者何?摒弃内争,保我华夏!今日便是打烂秦国,也不能打烂华夏!否则,我等君臣便是千古罪人!便是趁匈奴之威窃取天下!如此鸡鸣狗盗之小伎,纵然灭了六国,也扛不起重建华夏文明之重任!总归一句话,不抗匈奴之患,不堪统领天下!”

  没有任何争论,没有任何异议,秦国庙堂立即做出了新的部署:

  蒙恬(假)上将军兼领九原将军,开赴秦长城一线防守匈奴;

  蓝田大营分铁骑五万开赴九原,与原先五万铁骑共为防守主力;

  新征五万步卒在蓝田大营训练三月,开赴九原以为弩机兵;

  破陇西戎狄部族不出兵之传统,联组骑兵五万开赴九原;

  关外老军大营分兵三万开赴九原,专一饲养军马;

  陈仓关大散关守军为后援,须在半年之内向九原输送粮草百万斛;

  北地郡上郡为九原大军充足输送高奴猛火油,以为火箭之用。

  如此调遣之下,秦国在九原大营的兵力空前增加到二十万,连同养马老军与各种工匠辎重兵士及军中劳役,足足三十余万。如此便有了秦国的冬季大忙气象。老秦人公战之心天下第一,王书一颁,朝野上下二话不说便风一般动了起来。青壮争相从军,农商争相捐车输送粮草,热气腾腾忙活了整整一冬。

  说话间年关已过,雪消冰开。启耕大典之后的第三日,嬴政亲率几位重臣,在咸阳东门外的十里郊亭,为两支特使的邦交人马举行了隆重的郊宴饯行礼。顿弱、姚贾两人的邦xxx底就绪后已经按捺了整整半年,今日将欲出关,不禁万分感慨。当秦王嬴政捧起一爵与两人痛饮之后,桀骜不驯的顿弱肃然整了整衣冠,挺身长跪在秦王面前激昂高声道:“顿弱不才,决为华夏一统报效终生!今日拜王而去,死而无憾!”姚贾也是肃然长跪唏嘘高声:“秦王用才不弃我监门之子,姚贾纵血染五步,决然不负使命!”嬴政扶起两人,一阵大笑道:“两位声声言死,何其不吉也!但为大秦特使,只能教人死,不能教我死!”大臣们一片哄然大笑,顿弱姚贾也连连点头称是大笑起来。

  两队人马,一支东进韩国,一支北上燕国。

  一冬反复会商,秦国庙堂的最终决策还是:灭国自韩开始。其所以如此,既有着自范雎奠定的远交近攻的传统国策,也有着目下关外的特定情势。一路北上燕国,则为樊於期投燕而燕国竟公然接纳之事。东路由熟悉三晋的姚贾出使,是为实兵。北路则由熟悉齐燕的顿弱出马,意在搅起另一方风云以转移山东六国之注意力,堪称邦交疑兵。

  随着两队车马辚辚东去,华夏历史掀开了新的铁血一页。

  这是公元前231年、秦王政十六年春的故事。

  是年,秦王嬴政二十九岁。

  这时的六国年表是:韩王安八年,魏景湣王十二年,赵王迁五年,楚幽王七年,燕王喜二十四年,齐王建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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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功臣不能全身嬴政何颜立于天下

  蓦然醒来,郑国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宽大敞亮的青铜榻,宁静凉爽的厅堂。铺榻竹席编织得异常精致,贴身处却挨着一层细软惬意的本色麻布,老寒腿躺卧其上既不觉冰凉又不致出汗。不远处,一面蓝田玉砌成的石墙孤立厅中,恍若一道大屏,渗着细密光亮的水珠。显然,这是墙腹垒满了大冰砖的冰墙。榻边白纱帷帐轻柔地舒卷,穿堂微风恍若山林间的习习谷风,夹着一种淡淡的水草气息,虽不若瓠口峡谷的水汽醇厚,倒也清新自然。如此考究的厅堂寝室,令他这个经年奔波高山大川过惯了粗粝生活的老水工很有些不适。一抬眼,阳光隔着重重门户纱帐明亮得刺人眼目。

  “有人么?”郑国猛然坐起,一打晃立即扶住了凉丝丝的铜柱。

  “大人醒来了?”纱帐打起,面前一张明媚的女子笑脸。

  “你!是何人?”

  “小女是官仆,奉命侍奉大人。”

  “这是何地?”

  “这是大人府邸。”侍女过来搀扶郑国。

  “岂有此理,老夫何来府邸?”郑国推开侍女,黑着脸下地嘟哝了一句。

  “大人初醒不宜轻动,小女去唤太医。”

  “不用。谁是此地管事,带老夫去见。”

  “大人稍待,小女即刻唤家老前来。”侍女风快地去了。

  “这是人住的地方么?不中不中。”郑国烦躁地嘟哝着转悠着。

  正当此际,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进门,迎面深深一躬:“禀报大人,在下奉大内署之命暂领府务。一俟大人觅得得力家老,在下便原路回去。”郑国正要说话,一个须发雪白的老者背着药箱又进了厅堂,身后正跟着那个明媚的侍女。郑国顿时烦躁:“老夫没病,谁也不用管!这里有没有车马?老夫要见李斯,不行就见秦王!”家老一拱手道:“李斯大人原本叮嘱好的,大人醒来立即报他。在下这便去请李斯大人。”话一落点人已大步出门。郑国看惯了秦人风风火火,知道不会误事,也不去管了。

  侍女轻步过来,低声道:“大人,这是长史署派下的住府太医。大人病情,住府太医要对太医署每日禀报。查脉换方,不费事也。”郑国无奈,只好皱着眉头坐在案前,听任老太医诊脉。认真地望闻问切一番,老太医开好一张药方,又正色叮嘱道:“大人卧榻多日,老寒腿未见发作,足证大人根基尚算硬朗。只是大人触水日久,风湿甚重,日后家居宜干宜燥宜暖爽,避水尤为当紧,切切上心为是。”郑国苦笑着点点头:“好好好,老夫知道。”离座起身便去了。

  郑国已经习惯了秦国吏员仆役的规程:但遇法度明定的职责,纵然上司或主人指责,也得依照法度做事。譬如郑国病情,老太医叮嘱不到,日后一旦出事,太医署便得依法追溯。如此,老太医岂能不认真敬事?可在郑国听来,这番叮嘱却荒唐得令人啼笑皆非。叫一个老水工不去触水,还要长年干燥爽暖,简直就是教一只老虎不要吃肉而去吃草!想归想,涉及法度,老太医尽职尽责,你说甚都是白说,只有点头了事。

  午后时分,李斯匆匆来了。

  “你个老兄弟!塞我这甚地方?老夫活受罪!”郑国当头直戳戳一句。

  “哎呀老哥哥!你可是国宝也,谁敢教你受罪!坐下坐下,听我说。”

  李斯一番叙说,郑国听得良久默然。

  原来,一出频阳盐碱滩,郑国就发起了热病。行营马队只有秦王一辆王车,郑国与大臣们一样乘马,昏沉沉几次要从马上倒栽下来。李斯总揽河渠,照应郑国与一班水工大吏是其职司所在,自然分外上心。一见郑国状况不对,李斯觉得郑国不能再在马上颠簸,欲报秦王,可王绾说秦王正在车中与蒙恬密谈。李斯稍一思忖,给王绾说了一声,便立即带一班吏员护持着郑国下了官道。进入栎阳,调来一辆四面垂帘的篷车教郑国乘坐,又请来一个老医士随车看护,这才上道疾行赶上了大队。将到咸阳,前队驷马王车突然停住,秦王带着蒙恬匆匆下车,找到李斯低声吩咐了一番这才离去。依照秦王叮嘱,李斯将郑国乘坐的篷车交给了蒙恬。蒙恬也不对李斯多说,立即带着自己的马队护送着郑国车辆离开行营大队,飞上了向南的官道。当时,李斯也是一肚子疑惑,不明就里。

  回到咸阳,李斯因尚无正式官邸,原居所又没有仆役照应,骤然回去难以安卧,被长史署安置在了咸阳驿馆的最好庭院。李斯沐浴夜饭方罢,正要上榻歇息,蒙恬却大步匆匆来了。蒙恬对李斯说了韩国问罪郑国的消息,并说斥候已经探查到韩国刺客进入秦国的蛛丝马迹,他奉秦王之命,已经将郑国送到一个该当万无一失的地方去了,教李斯不要担心。李斯一时惊愕默然,这才明白了秦王中途停车,教他将郑国交给蒙恬的原因。李斯也有些后怕,假若在自己护持郑国出入栎阳时陡遇韩国刺客,后果岂非难料?

  次日小朝会,秦王的第一道王书,便是擢升郑国为大田令,爵位少上造,府邸由长史署妥为遴选,务求护卫周全。王书颁布之后,秦王沉着脸说了一句话:“郑国是大秦国宝,是富民功臣。韩国敢加郑氏部族毛发之害,教他百倍偿还!”朝会之后,蒙恬陪同李斯去了那个“该当万无一失”的地方。一过渭水进入南山官道,一进茫茫树林中护卫森严的山林城堡,李斯立即明白,也不禁大为惊讶。李斯无论如何想不到,秦王能教郑国住在章台行宫治病。而护卫郑国者,竟然是蒙恬的胞弟——少年将军蒙毅。

  旬日之后,郑国高热已退。老太医说章台过于荫凉,不宜寒湿症者久居。秦王这才亲自下令,将郑国移回咸阳官邸。李斯说,目下这座大田令官邸,地处王城之外的重臣坊区,蒙毅又专门做了极为细致的护卫部署,完全不用担心。末了,李斯兴奋地说,回到咸阳将近一月,夏田抢种已经完结,诸般国事也已摆置顺当;秦王早已经说好,大田令何时痊愈,何时便行重臣朝会,铺排日后大政方略。

  “这个秦王……难矣哉!”良久默然,郑国一声长叹。

  “老哥哥,这是何意?”李斯有些意外。

  “你我都是山东客,老夫可否直话直说?”

  “当然!”李斯心下猛然一跳。

  “你老兄弟有所不知也。”郑国很平静,也很麻木,盯着窗外明亮的阳光眯缝着一双老眼,灰白的眉毛不断地耸动着,“当年韩王派老夫入秦,曾与老夫约法三章:疲秦不成渠,死封侯,活逃秦。老夫答应了。那时,山东六国不治水,六国又有盟约,严禁水工入秦。老夫对天下水势了若指掌,知道只有秦国不受山东六国牵制,可自主治水。入秦治水,大有可为,是当时天下水家子弟的共识。然则,老夫若不答应韩王约法三章,便要老死韩国,终生不能为天下治水……”

  “老哥哥且慢,”李斯一摇手,“先说说这韩王约法。疲秦,是使命?”

  “对。使秦民力伤残于河渠,疲惫不能东出,是谓疲秦策。”

  “那,不成渠,便是不能使秦国真正成渠?”

  “对。只能是坏渠,渗漏崩塌,淹没农田,使渠成害。”

  “死封侯?”

  “假若秦国识破,老夫被杀,韩国封我侯爵,食三万户。”

  “活逃秦?”

  “若老夫完成使命而侥幸未死,当逃离秦国,到他国避祸。”

  “到他国?为何不能回韩国?”

  “韩国弱小,不能抵挡秦国问罪。老夫不在韩,韩国便能斡旋开脱。”

  “这便是说,只有老哥哥死,韩国才认你是韩人,是功臣?”

  “大体如此。”

  “厚颜!无耻!”素有节制的李斯勃然变色。

  郑国长长一叹:“老夫毕竟韩人,既负韩国,又累举族,何颜在秦苟活也!”

  “老哥哥!你要离开秦国?”李斯霍然站起。

  “老夫回韩领死,才能开脱族人。”郑国认真点头。

  “不能!那是白白送死!”

  “死则死矣,何惧之有?郑国渠成,老夫死而无憾!”

  “老哥哥……”

  生平第一次,李斯的热泪涌出了眼眶,扑簌簌落满衣襟。

  在与郑国一起栉风沐雨摸爬滚打的几年里,李斯只觉郑国是一个认死理的倔强老水工。郑国的所有长处与所有短处,都可以归结到这一点去体察。工程但有瑕疵,郑国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地守在当场,见谁都不理睬,只围着病症工段无休止地转悠。但有粮草短缺民力冲突,李斯找郑国商议,郑国便黑着脸一声吼:“你是总揽!问我何来?”吼罢一声扭头便走,且过后从来没有丝毫歉意。前期,李斯是河渠令,郑国说他是总揽而不愿共决或不屑共决,李斯也无话可说。可后来郑国做了河渠令,李斯是河渠丞了,郑国还是如此吼叫,李斯心下便时时有些不耐。然则,李斯终究是李斯,一切不堪忍受的,李斯都忍受了。李斯有自己的抱负,以名士当有的襟怀容纳了这个老水工颇有几分迂腐的顽韧怪诞秉性,诚心诚意地襄助郑国,毅然承揽了郑国所厌烦的所有繁剧事务。李斯没有指望郑国对自己抱有感恩之心,更没有指望这样一个秉性怪诞的实工派水家大师与自己结交为友人。李斯只有一个心思,泾水河渠是自己的第一道功业门槛,必须成功,不能失败,为此必须忍耐,包括对郑国这样的怪诞秉性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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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寡言。除了不得不说,且还得是郑国愿意说的河渠事务,两人共宿一座幕府,竟从来没有议论过天下大势与任何一国的国事。偶有夜半更深辗转难眠,听着郑国寝室雷鸣般的鼾声,李斯便想起在苍山学馆与韩非共居一室的情形。韩非比郑国更怪诞,可李斯韩非却从来都是有话便说,指点天下评判列国,那份意气风发,任你走到哪里想起来都时时激荡着心扉。两相比较,李斯心下更是认定,郑国只是个水工,绝不是公输般那种心怀天下的名士大工。然则郑国也怪,不管如何对李斯吼喝,也不管如何对李斯经常甩脸子,但说人事,便死死咬定一句:“泾水河渠,老夫只给李斯做副手!”纵然在秦王面前,郑国也一样说得明明白白。李斯记得清楚,秦王王书命定郑国做河渠令的那天夜里,郑国风尘仆仆从工地赶回,只黑着脸说了一句话:“不管他给老夫甚个名头,老夫只认你李斯是泾水总揽,老夫只是副手!”李斯摇着头还没说话,郑国却已经大步进了自己寝室……

  今日郑国和盘托出如此惊人的秘密,李斯才电光石火般突然明白,郑国既往的一切怪诞秉性与不合常理的烦躁,都源于这个生死攸关的命运秘密。一个心怀天下水势,毕生以治水为第一生命的水家大师,既想报国又无以报国,既想治水又无从治水,既想疲秦又不忍疲秦,不疲秦则背叛邦国,疲秦则背叛良知,如此日日忧愤,该当忍受何等剧烈之煎熬?在秦国治水,郑国最终选择了水家应有的良知,宁愿背负叛国恶名;面对邦国问罪,族人命悬一线,郑国又平静地选择了回国领死,生生抛弃了一个他历经艰难深深融入其中的生机勃勃的新国家,生生抛弃了他刚刚在这方土地上建立的丰功伟业……

  如此际遇,人何以堪?如此情怀,夫复何言?

  “秦王驾到——”庭院中传来长长一呼。

  “老哥哥……”李斯有些茫然了。

  “老夫之事,与你老兄弟无涉。”郑国平静地站了起来。

  年青的秦王大步匆匆地进来,郑国李斯一拱手还没说话,秦王便焦急问道:“老令自感如何?甘泉宫干爽,我看最好老令搬到甘泉去住一夏。”郑国喟然一叹,深深一躬:“秦王待人至厚,老夫来生必有报答……”嬴政骤然愣怔,一时竟口吃起来:“老老老令,这是是是何意?”李斯见秦王急得变了脸色,连忙一拱手道:“禀报君上,郑国要离秦回韩,以死谢罪,解脱族人。”嬴政恍然点头,呵呵一笑道:“此事已经部署妥当,王翦已派出军使抵达新郑,我料韩王不致加害老令一族。”李斯正要说话,嬴政已经皱起了眉头:“不对!老令纵然离秦回韩,谈何以死谢罪?老令何负韩国?”郑国摇头一叹:“泾水渠成,老夫将功抵罪,该是自由之身矣!余事不涉秦国,秦王何须问也。”嬴政的炯炯目光扫视着郑国,断然地摇摇头:“老令差矣!果真老令无事,无论回归故国还是周游天下,嬴政纵然不舍,也当大礼相送,使老令后顾无忧。今老令分明有事,嬴政岂能装聋作哑?”李斯深知这个秦王见事极快,想瞒也瞒不住,更没必要瞒,便一拱手道:“臣启君上,郑国方才对臣说过:当年老令入秦,韩王与老令约法三章,老令自感违约韩王,是有以死谢罪之说。”嬴政一点头:“老令,可有此事?”郑国长叹一声点头:“老夫惭愧也!”嬴政又倏地转过目光:“客卿,敢问何谓约法三章?”李斯便将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鼠辈!禽兽!”嬴政黑着脸恶狠狠骂了两句。

  “秦王,容老夫一言。”

  “老令但说。”

  郑国平静淡然地开口:“老夫一水工而已,以间人之身行疲秦之策,负秦自不必说。韩王约法三章,老夫终反其道而行之,负韩亦是事实。族人无辜,因我成罪,老夫更负族人。负异国,负我国,负族人,老夫何颜立于天下?若秦王为老夫斡旋,再使秦韩两国兵戎相见,老夫岂非罪上加罪?老夫一生痴迷治水,入秦之前,毕生未能亲领民力完成一宗治水大业。幸得秦王胸襟似海,容得老夫以间人之身亲统河渠,并亲自冠名郑国渠,使老夫渠成而业竟,老夫终生无憾矣!老夫离秦回韩,领死谢罪以救族人,心安之至,无怨无悔,唯乞秦王允准,老夫永志不忘!”

  “老令……”嬴政的眼眶溢满了泪水。

  李斯心下猛然一跳——秦王要放郑国走?!

  嬴政长吁一声:“老令初醒,体子虚弱,且先静养几日可否?”

  “秦王,老夫行将就木,不求静养,唯求尽速回韩。”

  “好!旬日为期,嬴政亲送老令回韩!”

  “老夫……谢过秦王。”眼见李斯目光示意,郑国终于没有再说。

  嬴政大步赳赳地走了。李斯郑国送到廊下,亲眼看见嬴政在门厅唤过少年将军蒙毅叮嘱了一阵,王车才辚辚出了官邸。郑国皱着眉头,埋怨李斯不该说出约法三章事。李斯却说,你老哥哥当真糊涂也,韩国如此没有担待,韩王又如此歹毒,李斯不说还算人么?郑国苦笑摇头,再不说话了。李斯一时把不准秦王决断,觉得如此送郑国回韩,分明便是害了郑国害了郑氏一族。心下老大过意不去,李斯便没有急着离开。李斯知道郑国不善打理,二话不说开始铺排:先唤来侍女,吩咐庖厨治膳,不要夏日生冷,只要热腾腾的秦地炖肥羊与兰陵老酒;再吩咐住府老太医的小徒煎药,到时刻便送来,他亲自敦促郑国服药;而后又亲自将冰墙与寝室诸般物事检视一遍,该撤则撤该换则换,直到合乎李斯所熟悉的郑国喜好为止。李斯按捺着重重心事,一直留在这座大田令官邸陪着郑国吃饭、服药、说话,直到暮色降临,郑国老眼矇眬地被侍女扶上卧榻。

  便在此时,少年将军蒙毅快步走来,说秦王急召李斯议事。

  李斯赶到王城书房,蒙恬、王绾与一个厚重威猛的将军已经在座了。李斯向厚重威猛的将军看了一眼,不期正与将军向他瞄来的炯炯目光相遇,心下一动正要说话,却见秦王恍然拍案起身笑道:“对也!两大员还没见过。来,认认,这位客卿李斯,这位前将军王翦。”李斯庄重谦恭地拱手作礼:“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王翦赳赳拱手:“先生总揽河渠,富国富民,富我频阳。王翦景仰先生,后当就教!”

  君臣各自就座。嬴政笑意倏忽消失,叩着书案道:“近日原当谋划长远大计,不期郑国之事意外横出,是以急召四位会商。前将军先说,韩国情形如何?”

  “臣启君上,韩王可恨!”

  王翦愤愤然一句,皱着眉头禀报了出使新郑的经过。

  原来,嬴政从泾水河渠回到咸阳,深感郑国之事牵涉甚多,不能小视,立即派快马特使给关东大营的桓龁发出了一件密书:迅速派一军使赶赴新郑,向韩王申明秦国意愿——韩国向秦国派出间人疲秦,罪秦在先;韩王若能开赦郑国族人,并许郑氏族人入秦,秦国可不计韩国疲秦之恶行,否则,秦韩交恶,后果难料。桓龁接到密书,连夜与王翦商议。王翦一番思忖,觉得军中大将、司马适合做这个使节者一时难选,决意亲自出使新郑。桓龁原本也为使节人选犯愁,王翦自请,自然大是赞同。毕竟,关东一时无战,王翦又是文武兼备声望甚高的大将,王翦做军使,也能给韩王些许颜面,有利于此事顺当解决。

  然则,谁也没有料到,王翦对韩国君臣竟是无处着力。王翦车马进入新郑,先是硬生生在驿馆被冷落三日,非但无法见到韩王,连领政丞相韩熙也是闭门谢客。直到第四日午后,韩王才召见了在王城外焦灼守候的王翦。及至王翦将秦国意愿明白说完,年青的韩王却阴阴笑着一直不说话。王翦按捺住怒气正色询问:“韩王究竟意欲如何,莫非有意使秦韩交恶?”韩王却呵呵一笑:“秦为大国,韩为小邦,本王安敢玩火?”王翦冷冰冰一句:“既然如此,韩王是允诺秦国了?”韩王又阴柔一笑:“将军当知,韩国不若秦国,老世族根基深厚,本王即便允诺也是不中。果真要郑国一族离韩入秦,本王亦当与老世族商议一番,而后方能定夺。”王翦问:“韩国定夺,须要几多时日?”韩王皱着眉头一脸苦笑:“王室折冲老世族,至少也得三个月了。”王翦不禁厉声正色:“韩国若要三月之期,便得先教本将军面见郑氏一族,并得留下一支秦军甲士看护郑氏族人,否则不能成约!”韩王却只哭丧着脸:“拘押郑氏族人,乃老世族所为也。本王尚且不知郑氏族人拘押在谁家封地,如何教将军去见?”王翦眼见韩王成心推诿搪塞,本欲以大军压境胁迫韩王,又虑及因一人用兵而影响秦国对山东之整体方略,便重重撂下一句话:“果真秦韩交恶,韩国咎由自取!”愤然出了王城。此后王翦留新郑旬日,韩国君臣硬是多方回避,任谁也不见王翦。直至离开新郑,王翦只有一个收获:探察得郑氏一族拘押在上大夫段延的段氏封地。

  “欺人太甚!岂有此理!”年青秦王一拳砸在青铜大案上,

  “这个韩王,可是刚刚即位两年多的韩安?”李斯问了一句。

  “正是。”王翦黑着脸一点头。

  “这个韩安阴柔狡黠,做太子时便有术学名士之号。”王绾补充一句。

  “小巫见大巫。”蒙恬冷笑,“韩安不学韩非之法,唯学韩非之术。”

  “若非投鼠忌器,对韩国岂能无法!”王翦显然隐忍着一腔怒气。

  李斯一拱手:“将军是说,目下整体方略未就,不宜对韩国用兵?”

  “正是。先生好见识。”王翦显然很佩服李斯的敏锐洞察。

  “这是实情。”王绾的语气很平稳,“大旱方过,朝野稍安。当此之时,秦国内政尚未盘整,外事方略尚未有全盘谋划,骤然因一人动兵,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对大局有碍。”

  “然则,果真一筹莫展,也是对秦国不利。”蒙恬显然不甘心。

  “郑国倒是丝毫不怨秦国,将回韩看作当为便为之行。”李斯叹息了一声。

  “郑国是郑国!秦国是秦国!”年青的秦王突然爆发,一拳砸案霍然站起,大步走动着脸色铁青着,一连串怒吼震得大厅嗡嗡作响,“郑国固然无怨,秦国大义何存!郑国是谁?是秦国富民功臣!是韩国卑鄙伎俩的牺牲品!是舍国舍家心怀天下的大水工!是宁可自己作牺牲上祭坛,也不愿修一条害民坏渠的志士义士!韩国卑劣,郑国大义!韩国渺小,郑国至大!郑国不是韩国一国之郑国,是天下之郑国!更是秦国之郑国!郑国为秦国富庶强大,而使族人受累,秦国岂能装聋作哑?功臣不能全身,秦国何颜立于天下!嬴政何颜立于天下!秦国果真大国大邦领袖天下,便从护持功臣开始!安不得一个功臣,秦国岂能安天下!”

  偌大厅堂,寂静得深山幽谷一般。

  四位大员个个能才,可在年青秦王这一连串没有对象的怒吼中都不禁有些惭愧了,一则为之震撼,二则为之感奋。一个国王能如此看待功臣,能如此掂量国家大局与保全功臣之间的利害关联,天下仅见矣!与如此国王共生共事,生无后顾之忧矣!

  “臣等听凭王命决断!”四人不约而同,拱手一声。

  年青的秦王喘息了一声平静下来:“此事交李斯王翦,要旬日见效。”一句话说完,嬴政大踏步转身走了。蒙恬不禁呵呵一笑:“乱麻乱麻,快刀一斩,服!”王绾也红着脸一笑:“大局大局,究竟甚是大局,服!”李斯却对王翦一拱手:“此事看来只有从‘兵’字入手,将军以为如何?”王翦站起大手一挥:“有秦王如此根基,办法多得很,先生只跟我走!”一句话说完,两人已经联袂出了大厅。蒙恬对王绾一笑,都是一堆事,各忙各也。蒙恬也起身走了。只王绾坐在案前愣怔良久,仿佛钉在案前一般。

  却说李斯王翦出了王城上马,立即兼程赶赴函谷关外的秦军大营。

  天色堪堪大亮,两骑飞进关外幕府。王翦将秦王一番话对主将桓龁一说,白发苍苍的老桓龁拍着大腿便是一嗓子:“鸟!好!韩安这小子,是得给他个厉害!你两个说办法,老夫只摇令旗便是!”一路之上,王翦与李斯断断续续已经谋好了对策。然王翦素来厚重宽和,更兼推崇李斯才具,此刻便一力要李斯对桓龁说出谋划对策,好教桓龁明白,是李斯奉秦王之命在主持目下这场对韩斡旋。短暂相处,李斯对王翦的秉性已经大有好感,便不再说奉王命介入之类的官话,一拱手便道:“李斯不通兵事,只一个根基:目下秦国对山东之整体方略未定,此次只对韩国,不涉他国。王翦将军与在下共谋,对策有二:其一,对其余五国明发国书,戳穿并痛斥韩国之猥琐,申明秦国护持功臣之大义,使列国无由合纵干涉;其二,三五日内猛攻韩国南阳诸城,但能攻下三五城,大事底定!”

  老桓龁立即拍案:“好主意!李斯主文,王翦坐帐,老夫攻南阳!”王翦连忙一拱手:“上将军不可不可!此事是先生与末将之事,末将如何能坐在幕府?”老桓龁哈哈大笑:“老夫不打仗,浑身痒痒!不知道么?两年大旱没动兵,老夫只差没痒死人!幕府老夫不稀罕,不教老夫打仗,老夫便不摇令旗!你两个奈何老夫?”李斯与秦军大将从未有过来往,一见这威名赫赫的白发上将军如同少年心性一般,心下顿时没底,不知如何应对了。再看王翦,却是不慌不忙道:“老将军要抢我功劳,末将让给老将军便是。”老桓龁顿时红脸:“攻得三五城,算个鸟功劳!老夫是浑身痒痒。你小子!非得老夫脱光给你看么?老夫打仗,功劳记你,赖账是老鳖!”王翦依旧不慌不忙:“自秦王去岁下令特制草药入军,老将军一日一洗,甲痒病业已大有好转。末将看,老将军还是要夺末将功劳。”老桓龁无可奈何地挥挥手:“好好好,你小子小气!要挣功劳给你!那,老夫照应粮草总归可也。”王翦还是不慌不忙:“也不行。秦王不久将要巡视大军,大营军务堆积如山,上将军岂能做辎重营将军?”老桓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又是无可奈何地呵呵一笑:“你小子老夫克星也!好好好,老夫离得远远便是。”

  入夜,李斯草拟好国书,正好王翦进帐来商定两方如何文武协同。李斯多少有些担心老桓龁掣肘,却又不好明说,只好沉吟着一句:“此事宜速决,全在文武步伐协同,上将军果真发令不畅……”王翦不禁哈哈大笑:“先生多虑也!秦人闻战则喜,个个如此。全军呼应配合,只怕老将军比你我还要上心。”李斯自然知道,持重的王翦决然不会在邦国大事上嬉闹,一时心下大是宽慰。

  次日,李斯在幕府军吏中选好五名干员,五道国书立即飞往赵魏燕齐楚。之后,李斯自带几名得力干员,秘密出使韩国,一则与王翦双管齐下,二则要察看韩国虚实,三则还想会见韩非劝其入秦。

  却说王翦亲率五万步骑精锐,同时猛扑南阳。旬日方过,李斯与五路特使尚未回程,王翦一旅已经连下南阳五城,将南阳最大的宛(县)城已经铁桶般围定。多年来,韩国非但对秦屡屡败绩,便是在山东六国的争战中也是多有战败屡屡割地,腹地已经支离破碎互不连接,几成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南阳之地,是韩国最后风华尚存的富庶地带,一旦失守,韩国便只有新郑孤城了。秦军一攻南阳,韩国立即派出飞车特使向五国求援。奈何秦国国书在先,五国顿时气短,觉得韩国在郑国之事上太过龌龊。普天之下,哪有个不许本国间人逃回本国的黑心约法?再说,秦军关外大营距南阳近在咫尺,五国纵然有心合纵发兵,至少也得一月半月会商,纵然不会商立即发兵,至少也得旬日之后赶到,韩国一片南阳之地撑得了十天半月么?大势如此,五国只有摇头叹息了。求救无望,韩王安立即慌了手脚,当即派出特使请求秦军休战。可王翦根本不理睬,只挥动大军包围宛城,声称韩国若不送郑氏族人入秦,秦军立即灭韩!

  李斯回程之日,韩国丞相韩熙已经亲自将郑氏族人数百口送到了秦军幕府。

  万般感慨之下,李斯立即知会王翦退兵。

  秦王接到快报,下书内史郡郡守毕元:在郑国渠受益县内,任郑氏族长选地定居,一应新居安置所需全部由国府承担。李斯将一应事务处置完毕,遂星夜赶回咸阳,尚未晋见秦王,先赶到了大田令府邸。李斯将诸般经过尚未说完,郑国已经是老泪纵横了。当夜,李斯还是没有回驿馆,陪着郑国整整说叨了一夜。郑国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老夫治水一生,阅人多矣!如秦王秦国这般看重功臣者,千古之下不复见矣!”次日清晨,李斯要陪郑国到下邽县抚慰族人,郑国却断然摇头:“不!老夫立即到官署任事,立即草拟水法。既为秦国大田令,老夫岂能尸位素餐!”

  正在此时,家老匆匆进来禀报:中车府轺车在车马场等候,专门来接李斯。中车府是专司王室车马的内侍官署,派车接送官员自然是奉秦王之命。李斯当即向郑国告辞,疾步出府,在车马场上了高高伞盖的青铜轺车辚辚而去。

  轺车出了官邸坊区,没上王城大道,却绕过王城直向北门驶去。李斯不便公然询问,心下却不禁溢出些许郁闷。轺车向北,不是去北阪,必是去太庙。便是说,此行未必定然是秦王召见,纵然是秦王召见,也多半不是大事正事。毕竟,秦王只要在咸阳,议政从来都是在王城书房的。李斯目下最上心者,是自己这个客卿之身究竟落到哪个实在官职上?河渠事完,后续事务已经移交相关官署,李斯这个客卿便虚了起来。回咸阳两月有余,上下忙得风风火火,除了擢升并安置郑国,朝会始终没有涉及人事。虽然李斯明白,郑国已经做了大田令,秦王绝不会闲置自己于客卿虚职,然真章未见,心便始终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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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卿,敢请下车。”

  驾车内侍轻轻一声,李斯蓦然回过神来。

                            二 嬴政第一次面对从来没有想过的大事

  太庙松柏森森,幽静凉爽,嬴政的烦躁心绪终于平复下来。

  夜来一场透雨,丝毫没有消解流火七月的热浪。太阳一出,地气蒸腾,反倒平添了三分湿热,王城殿堂书房处处挥汗如雨,直是层层叠叠的蒸笼。按照法度,每逢酷暑与夏日葬礼,王城冰窖都要给咸阳城所有官署分赐冰块以镇暑,如同冬日分赐木炭一般。分冰多少冰砖大小,以爵位官职之高低为主要依据,同时参照实际需求。譬如昼夜当值的城防、关市等官署,职爵低也分得多;经常不当值的驷车庶长官署,职爵虽高,也分冰很少。国君驻地的王城殿堂、书房、寝宫,自然是处处都有且不限数量。唯其如此,王城历来不惧酷暑,任你烈日高照,王城殿堂却处处都是凉丝丝的。可自从嬴政亲政,咸阳王城便与天地共凉热,再也没有了那种酷暑之中的清凉气息。因由只有一个:冰块镇暑要门窗紧闭,否则纵是冰山在前也无济于事,而嬴政最不能忍受者,恰恰是门窗紧闭的憋闷。寻常时日,嬴政无论在书房还是在寝宫,历来都是门窗大开,至少也是两对面的窗户大开,时时有穿堂清风拂面,心下才觉得安宁。每逢夏日,嬴政宁可吹着热风,也不愿关闭门窗教那凉丝丝的冷气毫无动静地贴上身来。事情不大,可历来的规矩法度却是因此而大乱。第一桩,嬴政昼夜多在书房伏案,无论赵高叮嘱侍女们如何轮流小心打扇送风,酷暑时节都是汗流终日,终致嬴政一身红斑痱子。打扇过度,又容易热伤风,实在难煞!第二桩,所有的内侍侍女与流水般进出王城的官吏,都热得气喘如牛,大臣议事人人一条大汗巾,不消片刻满厅汗臭弥漫,人人都得皱着眉头说话。执掌王城起居事务的给事中多次建言,请秦王效法昭襄王,夏季搬到章台避暑理政。可嬴政每次都黑着脸断然拒绝,理由只有一个:章台太远,议事太慢。

  赵高精明过人,将这种无法对人言说的尴尬悄悄说给了蒙恬,请蒙恬设法劝秦王搬到章台去。蒙恬原本没上心,只看作赵高唠叨而已。直到一日进入王城书房,眼见年青的秦王热得光膀子伏案浑身赤红,痱子红斑半两钱一般薄厚,悚然动容之下,蒙恬留心了。也是蒙恬天赋过人,对器物机巧有着特异的感知之能,在王城着意转悠了几次,便给秦王上了一道特异文书——请于王城修筑冰火墙以抗寒暑。嬴政对此等细务历来不上心,呵呵笑着将蒙恬上书撂给了赵高:“小高子,蒙恬改制了秦筝,改制了毛笔,又要在王城做甚个墙。你去给他说,想做甚做甚,只不要聒噪我。”赵高一看蒙恬上书与附图,高兴得一跳三尺高,忙不迭一溜烟去了。旬日之后,嬴政走进书房,只觉凉风徐徐分外舒畅,看看窗外烈日,不禁连声惊诧。旁边赵高窃窃一笑:“君上,不觉书房多了一件物事?”嬴政仔细打量,才蓦然发现眼前丈余处立起了一道高高的蓝田玉石屏,石屏面渗着一层细小晶亮的水珠,使原本并不显如何夺目的蓝田玉洁白温润苍翠欲滴,竟是分外的可人。

  “蒙恬的冰火墙?”嬴政心头猛然一亮。

  “是!整玉镂空,夏日藏冰,冬日藏火,是谓冰火墙。”

  “门窗都可开?”

  “门不能开,只可开窗。”

  “能开窗便好,比铜箱置冰强出许多。”嬴政不禁赞叹一句。

  “君上,冰火墙一丈高,顶得好几个铜箱藏冰!”

  “那,寻常官署没法用?”

  “咸阳令说了,石墙大小随意做,寻常官署都能用!”

  “费工么?”

  “石料比铜料省钱多了,还留冷留热,比铜箱实受。”

  “好好好!蒙恬大功一件,王城官署,都立冰火墙!”

  “嗨!”赵高一个蹦跳,不见了人影。

  此后一个多月,嬴政身上的红斑渐渐消褪,王城的殿堂书房也渐渐恢复了井然有序宁静忙碌的气象。然则,无论冰火墙多么惬意,只要一烦躁,嬴政立时觉得只能开窗的书房闷热难耐,痱子老根也便立时瘙痒,恨不得撕扯开衣冠将浑身挖得流血。今日便是如此。清晨刚进书房,嬴政没有想到久病卧榻的老驷车庶长却在书房等候。老庶长言语简约,一拱手便说:“太后专书,请见秦王,说有大事申明。”嬴政惊讶莫名,接过老庶长递来的一卷竹简,看过便沉默了。

  这驷车庶长,是专掌王族事务的大臣,历来不问军国常事,除非王族内乱之类的大事,寻常在王城几乎看不到这个老人的身影。今日,他竟捧着太后的“专书”来了,当真不可思议。更令人不解的是,太后自从被嬴政重新迎回咸阳宫,恢复了母子名分,便一直不问国事。当然,这也是嬴政的期望,是恢复太后名分时的事先约法。如今的太后,能有何等大事?更有奇者,太后纵然曾经有失,毕竟还是恢复了名分的太后,果真有事,直接到王城见他这个秦王也是无可非议,如何要专书请见,而且还要经过执掌王族事务的驷车庶长传递?经过这个关口,分明意味着大大贬低了太后的至尊名分。灵慧的母亲,岂能不明白此中道理?一番思忖,嬴政觉得很不是滋味。

  终于,嬴政对老庶长迸出一句话:“明日,本王亲到太后宫。”

  驷车庶长一走,嬴政便烦躁起来。一想到不知母亲又将生出何种事端,心口憋闷得直喘大气。这个母亲最教嬴政头疼,冷不丁生出个事来便是天翻地覆。寻常人家还则罢了,母亲偏偏是一国太后,他嬴政偏偏是一国国王,一旦出事,必惹得天下纷纭列国窃笑。每念及此,嬴政便愤怒不能自已。当初母亲若堂堂正正下嫁了吕不韦,以嬴政之特异秉性还当真不会计较。不合母亲自贱,与那个活牲畜嫪毐滚到了一起,将好端端秦国搅成了一摊烂泥,令王族深觉耻辱,令秦人深为蒙羞。更教嬴政血气翻涌的是,母亲竟然与那个活牲畜生下两个私生子,还公然宣称要去秦王而代之!那时候,他已经立定主意,只要平息嫪毐之乱,立即永远地囚禁这个母亲,教她再也不能横生事端。嬴政深切明白,纵然他不囚禁母亲,王族法度也要处置母亲。嬴氏王族可以容忍君臣私通,但决然不能容忍王族太后与乱臣贼子生出非婚孽子而大乱血统,更不能容忍取嬴氏而代之的野心图谋。

  后来,嬴政派赵高率改装甲士趁乱进入雍城,秘密扑杀两个孽子,又断然囚禁母亲于萯阳宫,整个嬴氏王族都是没有一个人异议的。这便是历经危难磨炼的嬴氏王族——只要没有异议,便是承认国君做得对;一旦异议,则意味着王族要启动自己的法则。可偏有一班从赵燕入秦的臣子士子愤愤然,说秦王已经扑杀两子,再囚禁太后实在有违人伦。如此议论之下,这些慷慨之士们纷纷来谏,请求秦王开赦太后以复天道人伦。嬴政怒火中烧,连杀劝谏者二十七人,并下令不许任何人收尸,以告诫后来者不要再效法送死。

  那一刻,整个王族与秦国臣民,没有一个人指责嬴政违背秦法杀人过甚。

  嬴政明白,这是老秦人蒙羞过甚,对这个太后已经深恶痛绝了。

  在殿阶尸身横陈的时候,那个茅焦来了。

  茅焦是齐国一个老士子,半游学半经商住在咸阳。听得王城杀人盈阶,赵燕士子一体噤声,茅焦二话不说,赳赳大步地奔往王城。路人相问,茅焦只一句话:“老夫要教秦王明白,天下言路不是斧钺刀锯所能了断也!”其时,嬴政正在东偏殿与老廷尉议事,宫门将军进来一禀报,嬴政冷冷回道:“问他,可是为太后事而来?”宫门将军疾步出去倏忽即回,报说正是。嬴政脸色铁青地拍案:“教他先看看阶下死人!”宫门将军出而复回,禀报说茅焦看过尸身,只说了一句话:“天有二十八宿,茅焦此来,欲满其数也!”嬴政又气又笑,却声色俱厉地喝令左右:“此人敢犯我禁,架起大镬煮了他!”镬是无脚大鼎,与后世大铁锅相类。甲士们一声呼喝,在王座下架好了铁镬,片刻间烈火熊熊鼎沸蒸腾。老廷尉不闻不问恍若不见,起身一拱手也不说话便告辞去了。嬴政情知老廷尉身为执法大臣,不能眼看此等非刑之事起在眼前,有意回避而已,也不去理睬。

  老廷尉一出殿口,嬴政便一声大喝:“茅焦上殿!”

  殿口一声长呼,一个须发灰白布衣大袖的老士进了东偏殿,小心翼翼步态萎缩,还时不时东张西望地打量一眼。嬴政觉得此人实在滑稽,不禁大笑:“如此气象,竟来满二十八宿之数,当真气壮如牛也!”茅焦闻言,站定在大镬丈余之外,一拱手道:“老朽靠前一步,离死便近得一步,秦王固狠,宁不肯老朽多活须臾乎?”说话间老泪纵横唏嘘哽咽,看得将军甲士们一片默然,一时竟没了原先的杀气声威。嬴政实在忍俊不禁,又气又笑地一挥手道:“好好好,有话你说,说罢快走!”不想茅焦陡然振作,一拱手清清楚楚道:“老夫尝闻人言: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得生,讳亡者不可存国。此中道理,秦王明白否?”嬴政天赋过人,目光一闪摇摇头:“足下何意?”茅焦平静地说:“秦王有狂悖之行,岂能不自知也?”嬴政冷冷一笑:“何谓狂悖?愿闻足下高见。”茅焦正色肃然道:“君王狂悖者,不计邦国声望利害,徒逞一己之恩仇也。秦国堪堪以天下为事,而秦王却有囚母毁孝之恶名,诸侯闻之,只恐人人远秦国而惧之。天下亲秦之心一旦瓦解,秦纵甲兵强盛,奈何人心矣!”

  嬴政二话没说,起身大步下阶,恭敬地扶起了茅焦。

  旬日之后,嬴政经过驷车庶长与王族元老斡旋,终于恢复了母亲的太后名分,将母亲迎回了咸阳王城。母亲万般感慨,设宴答谢茅焦。席间,母亲屡屡称赞茅焦是“抗枉令直,使败更成,安秦之社稷”的大功臣。那日嬴政也在场,对母亲的热切絮叨只是听,一句话也不应。后来,母亲趁着些许酒意,拉着嬴政的手感慨唏嘘:“茅焦大贤也!堪为我儿仲父,襄助我儿成就大业……”母亲还没说完,嬴政霍然起身,对侍女冷冰冰一挥手:“太后酒醉,该醒了说话,扶太后上榻。”说完,铁青着脸色径自去了。老茅焦尴尬得满面通红,连忙也站起来跟着秦王去了。

  在嬴政看来,母亲在大政国事上糊涂得无以言说。但反复思忖,还是找来国正监排了排官吏空缺,下书任命茅焦做了太子左傅。茅焦入府之日,嬴政特意召见,郑重叮嘱:“先生学问儒家居多,今日为太子左傅教习王族子弟,只可做读书识字师,不得教授儒家误人之经典。日后但有太子,其教习归太子右傅,先生不必涉足。”嬴政心下想得明白:茅焦因谏说秦王“不孝”而彰显,给茅焦大名高位,是向天下昭示秦国奉孝敬贤,以使天下亲秦;然茅焦这般儒家士子,不可使其将秦国的王族学馆当做宣扬儒家人治之道的壁垒,更不能使他做未来太子的真正老师,只能限定其教习王族子弟读书识字;茅焦若是不认同,嬴政便要依原先谋划好的退路,改任茅焦做一个治学说话都没人管的客卿博士,任他去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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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茅焦没有异议,而且很是欣然。

  茅焦只说了一句话:“儒家虽好,不合时势。秦行法治,老夫岂能不明!”

  也就是从茅焦事开始,母亲再也没有说过有关国事有关王室的一句话。

  既然如此,母亲这次郑重其事地上书请见,究竟何事?

  ……

  “客卿李斯,见过秦王。”

  “呵,先生到了,好!进去说话。”

  进了太庙跨院的国君别居,嬴政立即吩咐侍女上茶。松柏森森罩住了庭院,门窗大开穿堂风习习掠过,李斯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不禁便是一句赞叹:“先祖福荫,佑我后人哉!”嬴政大觉亲切,慨然笑道:“先生喜欢便好!日后三伏酷暑,先生可随时到此消夏。”李斯连忙一拱手:“君上笑谈,社稷之地,臣下焉敢轻入?”嬴政一笑:“只要为国操劳,社稷也是人居,怕甚来?小高子,立即到太庙暑给先生办一道令牌,随时进出此地。”赵高嗨的一声,便不见了人影。李斯心下感动,不禁肃然一躬:“君上如此待臣,臣虽死何当报之!”嬴政哈哈大笑:“先生国家栋梁,便是秦国也有先生一份,进出社稷,何足道哉!”骤然之间,李斯心下怦怦大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君臣坐定,嬴政看着李斯喝下一盅凉茶,这才叩着书案道:“今日独邀先生到此,本欲商定一件大事。可不知为甚,我今日心绪烦躁得紧,先生见谅。”李斯微微一笑:“大事须得心静,改日何妨。烦躁因何而起,君上可否见告?”嬴政道:“太后召我,说有大事,不知何事?”李斯沉吟少许一点头:“太后不问国事,必是君上之事。”嬴政不禁惊讶:“我?我有何事?”李斯平静地一笑:“是大事,又不是国事,便当是君上之终身大事。”嬴政恍然拍案:“先生是说,太后要问我大婚之事?”李斯点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该当如此。”嬴政长吁一声紧皱眉头,一阵默然,突兀开口:“果真此事,先生有何见教?”惶急之相,全然没了决断国事的镇静从容。李斯不禁喟然一叹:“臣痴长几岁,已有家室多年,可谓过来人矣!婚姻家室之事,臣能告君上者,唯有一言也。”

  “先生但说。”嬴政分外认真。

  “君王大婚,不若庶民,家国一体,难解难分。”

  “此话无差,只不管用也。”

  “唯其家国难分,君王大婚,决于王者之志。”

  “噢?说也。”

  “君上禀赋过人,臣言尽于此。”

  李斯终究忍住了自己,却不敢正视年青的秦王那一双有些凄然迷离的细长的秦眼。嬴政凝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一动不动地仿佛钉在了案前。良久默然,嬴政突兀拍案:“小高子备车,南宫!”

  冬去春来,太后赵姬已经熟悉了这座清幽的庭院。

  咸阳南宫,是整个咸阳王城最偏僻的一处园林庭院。这片园林坐落在王城东南角,有一座山头,有一片大水,有摇曳的柳林,有恰到好处的亭台水榭,可就是没有几个人走动。在车马穿梭处处紧张繁忙的王城,这里实在冷清得教人难以置信。赵姬入住南宫后,一个跟随她二十多年的老侍女,一脸忧戚而又颇显神秘地说给她一个传闻:阴阳家说,咸阳南宫上应太岁星位,是太岁太岁,古代星名,亦称岁星,即当代天文学中的木星。先秦堪舆家认为:在与太岁对应的土地上(俗称太岁土)建房,不吉。土;当年商鞅建咸阳太匆忙,未曾仔细堪舆便修了这座南宫;南宫修成后,第一个住进来的是惠文后,之后便是悼武王后、唐太后,个个没得好结局;从此,不说太后王后,连夫人嫔妃们都没有一个愿意来这里了。老侍女最后一句话是:“南宫凶地,不能住。太后是当今秦王嫡亲生母,该换个地方也!”赵姬却淡淡一笑:“换何地?”老侍女说:“甘泉宫最好,比当年的梁山夏宫还好哩!”赵姬却是脸色一沉:“日后休得再提梁山夏宫,这里最好。”说罢拂袖去了。老侍女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梁山夏宫,是赵姬永远的噩梦。

  没有梁山夏宫,便没有吕不韦的一次次“探访会政”,更不会有吕不韦欲图退身而推来的那个嫪毐。没有嫪毐,如何能有自己沉溺xxx不能自拔而引起的秦国大乱?狂悖已经过去,当她从深深上瘾以致成为荒诞xxx癖好者的深渊里苦苦挣扎出来的时候,秦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儿子长大了,儿子亲政了,短短两三年之中,秦国又恢复了勃勃生机。回首嬴柱、嬴异人父子两代死气沉沉奄奄守成的三年,不能不说,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是一个非凡的君王。不管他被多少人指责咒骂,也不管他曾经有过荒诞的逐客令,甚或还有年青焦躁的秉性,他都是整个秦国为之骄傲的一个君王。赵姬不懂治国,儿子的出类拔萃,她是从宫廷逐鹿的胜负结局中真切感受到的。假如说,嫪毐这个只知道粗鄙xxx的蠢物原本便不是儿子的对手,那么吕不韦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无论是才能、阅历、智慧、学问、意志力,吕不韦都是天下公认的第一流人物,且不说还有二十多年执政所积成的深厚根基。当年,谁要是用嬴政去比吕不韦,一定是会被人笑骂为失心疯的。当年的赵姬,能答应将自己与嫪毐生的儿子立为秦王,看似荒诞xxx之下的昏乱举动,其深层原因,却实在基于赵姬对儿子嬴政的评判。赵姬认定,儿子嬴政永远都不能摆脱仲父吕不韦的掌心,只要吕不韦在世,嬴政永远都只能听任摆布;以吕不韦的深沉远谋,秦国的未来必定是吕不韦的天下。假如吕不韦还是那个深爱着自己的吕不韦,赵姬自然会万分欣然地乐于接受这个归宿,甚或主动促成吕不韦谋国心愿亦未可知。吕不韦本来就应该是她的,既然最终还是她的,那么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儿子,谁为王谁为臣还不都是一样?

  可是,那时的吕不韦已经不是她的吕不韦了。

  吕不韦对她的情意,已经被权力过滤得只剩下暧昧的体谅与堂而皇之的君臣回避了。既然如此,她与吕不韦还有何值得留恋?事后回想起来,赵姬依然清楚地记得,开始她对吕不韦并没有报复之心,只一种自怜自恋的发泄。后来,牲畜般的嫪毐催生了她不能自已的xxx,也催生了昏乱xxx中萌生的报复欲望——你吕不韦不是醉心权力么,赵姬偏偏打碎你的梦想!你要借着我儿子的名分永远掌控秦国么?万万不能!所以,嫪毐才有了长信侯爵位,秦国才有了“仲父”之外的“假父”,嫪毐才有了当国大权,终于,嫪毐也有了以私生儿子取代秦王的野心……然则,赵姬没有想到,在秦国乱局中不是她和嫪毐打碎了吕不韦的梦想,而是吕不韦打碎了她与嫪毐的梦想。当她以戴罪之身被囚禁冷宫时,她又一次在内心认定,吕不韦是不可战胜的权力奇人。那时,沉溺于xxx之中的她根本没有想到,毁灭嫪毐与自己野心梦想的,恰恰是儿子嬴政!那时,对国家政事素来迟钝的她,只看到了结局——儿子并没有亲政,吕不韦依旧是仲父丞相文信侯,既然如此,秦国必然属于吕不韦。

  那时候,她真正地伤心绝望了,为平生一无所得身心空空。

  那时候,赵姬想到过死。

  然则没过一年,秦国就发生了难以置信的突变。

  儿子嬴政亲政!吕不韦被贬黜!接着吕不韦自裁!

  任何一桩,在赵姬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也绝不是儿子的才具所能达到的。她宁肯相信,这是吕不韦在毁灭了赵姬之后良心发现而念及旧情,在她的儿子加冠之后主动归隐,又将权力交还给了她的儿子。赵姬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想法一闪现,她枯涩干涸的心田竟骤然重新泛起了一片湿润!可是,没过半年,吕不韦死了,自裁了!消息传来,赵姬的惊愕困惑是无法言状的。她不能相信,强毅深厚如吕不韦者,何等人物何等事情,能教他一退再退,直至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赵姬才开始认真起来,不断召来老内侍老侍女,不断询问当年的种种事体。

  渐渐地,赵姬终于明白过来。赵姬知道,人们口中的秦王故事不是编造得来的,只有真实的才具,真实的业绩,才能被老秦人如此传颂。儿子嬴政的种种作为与惊人才具,使她心头剧烈地战栗着。第一次,她在内心对自己的儿子刮目相看了。第一次,她为自己对儿子的漠视失教深深地痛悔了。恰在此时,吕不韦私葬事件又牵连出了天下风波,秦国大有重新xxx之势。依着秉性,赵姬从来不关心此等国事风云。可这次,冷宫之中的她,却莫名其妙地心动了,每日都要那个忠实的老侍女向她备细诉说外间消息。她也第一次比照着一个秉政太后的权力,思忖着假若自己当国,此等事该当如何处置?令她沮丧的是,每次得到消息,自己看去都是无法处置的大险危局,根本无法扭转。可是,没过几多时日,一场场即将酿成惊天风雨的乱局,在秦国都干净利落地结束了。那时候,她的惊讶,她的困惑,她的兴奋,简直无以言传。那一夜,在空旷寂寥的咸阳南宫,赵姬整整转悠到了天亮。之后又是天下跨年大旱,秦国该乱没乱,还趁机大上泾水河渠,一举将关中变成了水旱保收的天府之国。逐客令虽然荒诞,可没到一个月便收了回去,终究没误大事。

  至此,赵姬终于相信,儿子决然是个不世出的天纵之才。

  赵姬心头常常闪出一丝疑问,儿子的祖父孝文王嬴柱窝囊自保一生,儿子的父亲庄襄王嬴异人心志残缺才具平庸,如何自己便能生出如此一个杀伐决断凌厉无匹的儿子来?与儿子相比,自己的“太后摄政”简直粗浅得如同儿戏。也许因了自己是个女人,也许因了自幼生在大商之家,聪明的赵姬见多了爷爷父亲处置商社事务的洒脱快意,从来以为权力就是掌权者的号令心志,只要大权在手,想用谁用谁,想如何摆弄国家便如何摆弄,甚主张甚学说,一律都没用,只能是谁权大听谁的。在赵姬看来,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世事。所以,她敢用人所不齿的畜生嫪毐,敢应允教全然没有被王族法度所承认的“乱性孽子”做秦王。直至其势汹汹的嫪毐被连窝端掉,自己还不知所以然。想起来,自以为美貌聪慧,其实一个十足的肉女人,实足的蠢物。

  赵姬想得很多。自己的愚蠢,不能仅仅归结为自己是个女人。儿子的能事,也不能仅仅归结为他是个男人。宣太后是女人,为何将秦国治理得虎虎生气?嬴柱、嬴异人是男人,为何秦国两代一团乱麻?说到底,赵姬终归不是公器人物,以情决事,甚至以欲决事,是她的本色心性,根本不是执掌公器者的决事之道。公器有大道,不循大道而玩弄公器,到头来丢丑的只是自己。

  两三年清心寡欲,赵姬渐渐平静了。

  毕竟,她还不到知天命之年,还有很多年要活。对于一个太后,她自然不能有吃有穿有安乐了事,总得有所事事。否则,她会很快地衰老,甚至很快地死去。对于曾经沧海的她,死倒不怕,怕的是走向坟墓的这段岁月空荡荡无可着落。自然,赵姬不能再干预国事,也不想再以自己的糊涂平庸搅闹儿子。赵姬已经想得清楚,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在暮年之期帮儿子做几件自己能做该做的事,以尽从来没有尽过的母职。可是,虽然是母亲,自己与儿子却是生疏得如同路人,想见儿子一面,却连个由头都找不出来,更不说将自己的想法与儿子娓娓诉说了。

  生嬴政的时候,赵姬还不到二十岁。那时候,她正在日夜满怀激情地期盼着新夫君嬴异人,期盼着吕不韦大哥早早接她回到秦国,对儿子的抚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也是卓氏豪门巨商,大父卓原闲居在家,便亲自督导着乳母侍女照料外重孙,从来没有叫赵姬操过心。赵姬记得清楚,嬴政五岁的那一年秋天,爷爷对她很认真地说起儿子的事。爷爷说,昭儿,你这个儿子绝非寻常孩童,很难管教,你要早早着手多下工夫,等他长大了再过问,只怕你连做娘的头绪都找不着了。那时,漫漫的等待已经在她的心田淤积起深深的幽怨,无处发泄的少妇骚动更令她寝食难安。爷爷的话虽然认真,她却根本没上心。直到儿子八岁那年母子回秦,赵姬对儿子,始终都是朦胧一片。儿子吃甚穿甚,她不知道。儿子的少年游戏是甚,她不知道。儿子的喜好秉性,她也不知道。赵姬只知道儿子一件事,读书练剑,从不歇手。那还是因为,她能见到儿子的那些时日里,儿子十有八九都在读书练剑。

  回到咸阳,嬴政成了嫡系王子。尽管儿子与她一起住在王后宫,却是一个有着乳母侍女仆人卫士的单独庭院。母子两人,依然是疏离如昔。赵姬也曾经想亲近儿子,督导儿子,教他做个为父王争光的好王子。可是,她每次去看儿子,都发现儿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刻苦奋发,便再没了话说。关心衣食吧,乳母侍女显然比自己更熟悉儿子,料理得妥帖之极,她想挑个毛病都没有,也还是无话可说。后来,亲眼目睹了儿子在争立太子中令人震惊的禀赋,赵姬才真切地觉得,儿子长大了,长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了。后来,儿子做了太子,搬进了太子府,赵姬认真地开始了对儿子的关照。可是,已经迟了。儿子我行我素,经常不住王城,却在渭水之南的山谷给自己买下了一座猎户庄院,改成了专心修习的日常住所。赵姬想关照,还是无从着手。及至嬴异人病体每况愈下,赵姬才真正生出了一丝疏离儿子的恐慌。将吕不韦定为儿子的仲父,实际上是她对将死的秦王夫君提出的主张。赵姬当时想得明白,她这个母亲对儿子已经没有了任何影响力,要约束儿子,成全儿子,必须给儿子一个真正强大的保护者。这个人,自然非吕不韦莫属。

  可是,最终,吕不韦对儿子还是没有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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