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样忙碌了一个月终于到了发工资的日子,依照以前的规矩是不给第一个月上班的人发全部的工资,但老板娘咬着嘴唇万分为难地把装着工资的信封递给我,然后说:“看你是小孩子,破例了,要勤快点儿。”
“嗯”,终于挣到了人生的第一笔钱,管它多少呢。
还没放到包里,就被石光凯夺了过去,然后把钱抽出来,又装了回去。附在我耳边跟我说:“别跟那三个人说给你发了多少。”
我回头看他的神情,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总觉得他说的总是对的。
把它放到包里,继续工作。
到了人少的时候,她们三个围过来说闲话,问:“老板娘这个月给你开多少?”
“我没数,可能跟你们差不多吧。”
“跟我们差不多,怎么可能?我们干了半年多了才八百。”
“噢,也是。我肯定比你们少。”
“我们一开始都只给五百,老板娘那么抠,别看她平时对你笑嘻嘻的,也别想刚来就挣很多,一下子吃不成大胖子。”
她们三个笑着我,就散开了。
我自己暗想,原来工资八百是稳定了之后的事,怪不得老板娘要破例,她要不给全五百,我的房租四百就没办法给她了,再交水电费、煤气费,看来我养活自己真是刚刚够,还好每天都在店里吃饭。
一时间觉得今天特别的累,也特别的热。等到晚上打扫完大家都出门了,我也背着包没精打采地往家里移。
突然感到大人供养家庭供养子女的辛苦,这时姑姑给我打电话,劝我往家打电话。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爸爸又劝我早日回家。
“知道了,早点休息吧。”挂了电话,突然有点想家。但是隔着电话就知道他肯定又弄得满屋子烟,再加上天天阴沉着脸,想想还是不回家的好。
虽然孤单,劳累,然而清静很多。
回到家,扔了包,冲了个凉水澡,翻开包找手机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信封,打开之后欣喜地发现里边居然是八百,怀疑自己数错了,可是确认了几遍还真的是。
突然之间没了倦意,细想这是怎么回事。老板娘说第一个月就给全工资是破例,她们仨说老板娘很抠,那么肯定不是老板娘多给了,那么……?突然想到了石光凯,抽出来又装进去,虽然没看见他的手法,但是他是唯一动过这个信封的。
想起他把信封还给我时那看不懂的神情。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想不出理由,只是,突然间有种感觉,就像忍痛点了一桌好吃的东西,到最后却被告知不必付钱了。
乐陶陶地笑了半宿,死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笑累了才睡着。
第二天去上班,到厨房端菜时更时不时地看他,想从他的眼神里知道是不是他多给的我,可是他还是冷冷的表情嘴角有一丝浅笑,看不出其他,等到一天下来也累蒙了,忘了问这件事。
又工作了几天,老爸打给我电话催我回家,又几天,姑姑也劝。我对家里憋闷压抑的气氛弄伤了,失去回家的力量。
姑姑担心我,于是抽了时间来到我打工的店里。下午三点多客人并不多,老板娘便不给我安排活儿,让我们坐在店里谈。
“难道你真的不念书了?”
“我不想回家。”
“你爸脾气不好,但是你是他女儿,他打你也是希望你懂事。才初中毕业你就不念书,将来找工作很难的。”
“现在大学生也不好找,研究生也不好找,谁找工作都难,那我还不如早点攒经验呢。”
姑姑叹口气,说:“你当服务员,攒什么经验呢?”
“经营,服务?我觉得这没什么,我不怕苦,也不怕累,一个人住着安静,自己挣的钱花着也高兴。”
“ 我知道,干哪一行都有干出名堂来的,可是你学习不是挺好的吗?就因为跟你爸闹矛盾你就不回家不上学,怎么说得通啊?你看我家磊子高中没毕业就不念了,当个什么保安一个月最多一千,不是说不能活,可是你总得有个奔头吧,你现在觉得这种生活自在,好,可你离长大还有段日子呢,大了,心就不一样了,你就不见得喜欢每天都做这样的工作了。”
姑姑压低着声音苦口婆心地讲说,我听着也知道有几分道理,可是心里还在拧着,不想退步。
“你再不回去,你爸就来接你了。他知道你现在还恨着他,可是你想想吧,你也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你妈走了之后,你让你爸省过心没?他一个人拉扯你,有时候脾气上来……收不住手……唉,不说了,反正你们父女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妈要是在也被你们气死了。”
姑姑说完叹口气,我心里不是滋味,店里渐渐有了来吃晚饭的客人,姑姑也就准备走了,过去跟老板娘打声招呼,让她照顾我。
等到姑姑走了,我开始忙碌,脑海里盘旋着姑姑说的话,思考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出路。
下班之后,懒懒地往回走,到家之后也懒懒得不想动,躺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黑暗仿佛是有人在窥视我的心,我尽量放匀了呼吸不让那只眼睛看透。
突然听见门响,走过去发现是石光凯。
开门让他进来,他刚坐下就问我:“家里人催你回家啦?”
“嗯。”我突然想哭,因为逃避的心还没平复就到了选择的时刻。
“那就回吧。上学可能学不到你想学的东西,但是上学的经历会给你不一样的人生态度,学习并不只为了结果。”
我认为他也说服不了我。
接着听见他又说:“暑假结束了,我也就不在店里帮忙了,小孩子容易搞不清自己想要的出路,你还是安心当几年学生,好好想想再做选择吧。”
我发现我瞬间也不想那么坚持了。想象如果他不在,肯定劳累会加倍,快乐会减半吧?
这时想起工资的问题,才问他:“给我发了工资之后你是不是给我添了点儿?”
他一摸鼻子,轻笑了一声,“被发现了?我还以为我的手法已经练得完美了。”停了一下,说:“我怕你挣的还不够花,毕竟房租就四百。”
“谢谢你,不过你的钱也是辛苦挣的,我得还给你。说实话,在店里我都不敢问你,怕别人听到你帮我,对你不利。”
拿给他,他却不接。
他呵呵笑着,说:“也没什么,主要是不能让那三个大姐知道,不能让我妈看到,剩下的人就没关系了,反正是我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张大嘴巴看他半天,他充满疑惑地眨着眼睛看我,我说:“剩下的人不就只有你爸啦?”
他说:“也是哦。”
这回他就成了大笑,这是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大声笑,眸子里散了一堆晶莹的玻璃,折射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我的心情。
“你怎么又来五楼,他们又吵啦?”
“没。以前我在这住,后来就租出去了。跑惯五楼了,听见他们吵我就爱躲这儿。”
突然很想跟他聊天,于是说:“我不想回家。”
他说:“觉得老爸很凶?不疼你?”
“觉得他根本不懂我。”
“老妈也不懂你?”
“老妈不在了,觉得你要是我哥就好了。”
“是不是很烦你老爸抽烟?”
“嗯。但是你抽烟我怎么觉得很帅?”
“呵呵,这有什么帅不帅的?对身体不好。”
“那你存心虐待你的身体呗?”
“呵呵……”
“我觉得我爸跟我说话特别没耐性,还老是给我扣上乱七八糟的罪名教训我,痛恨那种家,喜欢孤单地就这样待着。”
他坐直了身子,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我,微微一笑,说:“你这样想,说明你还没长大……当然这是成长过程中经常遇到的一种心理现象。我们都一样,但你……比我坚强得多。”
他在微笑着赞赏我,我好像觉得自己突然间成熟了,有人用“坚强”来形容我,那我就应该直面来到生命里的一切,而不是躲在一个角落对一切“Say No”!
然后他说:“你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还是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找寻看看什么才是梦想吧?孤单不是一个好梦想,不要轻易选择。”
我确信地知道他的年纪,可此时仿佛坐着一位老者,他突然手痒又抽出一只烟来,看了我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跟他说:“你抽吧,我闻得惯。”
“那你还要不要来一根?”他的话我不懂是正话还是反话。
记起他上次说,叫我再也不要尝试,可是此时有一种奇怪的激动,紧闭着嘴严肃地冲他点点头,他递给我,然后说:“我是不是在教唆未成年—而且还是少女,做危险的事啊?”
我冲他郑重地点点头,说:“但是你讲的话很有道理,这几天我会跟老板娘算好工资和房租,然后打包回家的。可是……我现在突然想叫你‘老大’,你指引了我人生的方向,虽然抽烟不好,但是偶尔为之也未尝不可。你教我,抽完这一支,我也算受了你的教导,跟你混过。”
他此时第一次被我吓着,但是仍然笑笑说不,“算了,不要学了,学这干吗?你要是想证明跟我混过,我们就在这里点三根烟,当作是香,拜个把子怎么样?免得你说我这大哥不给你正式入门的机会。”
我听着他的建议,热血万分,说:“好!”然后我又补充一句:“不让我学,那以后也不许抽了,对你的子孙,我的侄子孙,不好。”
他哈哈大笑。
因为拜把子我很激动,惹得他脸上也展满笑容,点了三根烟,跪在沙发上冲着窗外磕了头,笑嘻嘻地跟他握手,然后坐下来两人开始大笑。
觉得磕了头、拜了把子,就好像在天地间无所畏惧了。
只是看着他的笑脸,突然有了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