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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录(接道可道)

鸣皋子见雁高翔居然还能站起来,心中一惊,左手五指兔起鹘落,在胸口接连点动,那团黑气隐隐似在转动,一张脸也变得漆黑一片,心道:“快点!快点!不要功亏一篑。”他知道此时只消让六丁六甲上前,雁高翔与宗真二人都如俎上鱼肉,可是六丁六甲被他下了符咒,失了主持便动弹不得,自己自顾不暇,一时也来不及解开,只盼能抢在雁高翔过来之前将神煞收归本位,提起一口气好解开六丁六甲的符咒。

雁高翔慢慢向前挪着,已近鸣皋子身边。鸣皋子心中一沉,暗道:“糟了。”此时内息如一团乱麻,两次催动神煞,已经超过了他的极限,现在站也站不起来。雁高翔伸手按在背后的葫芦口,长吸一口气,笑道:“牛鼻子,原来你还是折在我手上。”

他下手极狠,向不留情。鸣皋子低头不动,五指仍在点动,雁高翔喝道:“死吧!”一把拔出一柄水火刀来。他内力耗尽,平时拔出的水火刀足有一拃之宽,三尺来长,此时却只有一指粗细,长也不到半尺,便如一把小小匕首。便是这般小,雁高翔握在手中也觉得掌心一阵刺痛,几难握住,对准鸣皋子心口刺去。虽然鸣皋子为什么要与自己动手他也不清楚,但既然别人要自己性命,那他也不容情,杀了再说。

水火刀眼看便要刺到鸣皋子心口,鸣皋子忽地一抬头,喝道:“破!”从他嘴里突地喷出一团热气。这热气有如凝固,与雁高翔的水火刀一击,雁高翔只觉手臂一震,水火刀登时溶成酒汁,淋漓洒下,而这口气便如一个无形的巨掌,在他胸口重重一击,他一个踉跄,接连向后退了几步,终于一跤摔倒,恍惚中,听得宗真突然惊叫道:“你……原来你是青龙!”

青龙是什么?雁高翔虽然被击倒,仍是一怔。但他受伤甚重,已失去神志,也想不出宗真叫的是什么。鸣皋子慢慢站了起来,整了整道袍,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道:“宗真大师真个渊博,猜得丝毫不错。”

宗真受伤极重,虽不能动,但看得清楚,听得也仔细,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鸣皋子为什么要杀丹增了。他强自撑起上半身,道:“既然你是青龙,又杀了丹增大师,想必也是为了蚩尤碑了。”

鸣皋子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咋了下舌,叹道:“大师,我真个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他虽这么说,眼神中杀气却更浓。

宗真心头一跳,大声道:“青龙白虎朱雀,你们都该聚齐了,只是天一教历代祖师的英名,也要丧得干干净净了。”

正一教是道家正宗,南正一,北全真,一直是道教两大派。此时全真教已一蹶不振,惟有正一教还能领袖群伦。当初丹增告诉他有人想要解开蚩尤碑时,他想到的也无非是九柳门那一类的邪派,做梦也没想到背后策谋解开蚩尤碑的居然会是正一教。他们此时一直在追查幕后之人,但一直漫无头绪,却不料想在这儿碰到了一个首要人物。宗真又惊又喜,心知只要擒住鸣皋子,那蚩尤碑的真相便可大白于天下,丹增已死,自己又已受了重伤,那邪道少年雁高翔也不敌鸣皋子,但与丹增之师亚德班钦、宗真并称为密宗三圣的金阁寺惠立却仍在附近。只望他能发现此间有异样,及时赶到的话,那鸣皋子定然逃不掉了,因此故意与鸣皋子东拉西扯,只盼能多拖延一刻。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大师,你想错了,他不是正一教的人。”

那是无心!宗真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无心,你终于来了。”

无心隐藏得极好,但宗真还是已经发现有人在边上,只是他知道无心虽然贪财好色,内心却颇为正直,按理自己与雁高翔两人命在顷刻,早该出来了,仍然隐忍不发,只怕并非无心,而是另外一个想坐收渔人之利的人,因此才故意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诱那人现身,没想到出来的真是无心。他心头疑团更甚,眼角却见到鸣皋子脸上竟然没了敌意,忽地心头一亮,叹道:“这鸣皋子,究竟是什么人?张正言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叫张正常……不对,张正常道号仲虚子,这人不会是张正常。”

宗真只道无心立时便会出手,哪知他迈步上前,挡在宗真面前,却并不动手,双手合在胸前,行了个大礼,也不说话。暮色中,无心与鸣皋子面对面站立,两人都是一副道家打扮,衣着相似,面目也约略有些相同,只不过一个已中年,另一个正当少年而已。鸣皋子方才一脸杀意,此时脸上却显得极其平和,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意味,眼神中竟然还有些慈爱。宗真心头雪亮,心知这鸣皋子与无心定有什么渊源,自己原先想得差了,以为鸣皋子要对无心不利,看样子,鸣皋子其实恐怕也是为了保护无心。只是这般一想又有些不对,自己明明为无心求情,鸣皋子又为何对自己动手?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也怔住了。

鸣皋子叹道:“无心,你长这么大了。”

无心面色阴晴不定,一只手反背在后,握住剑柄,松了又紧,低声道:“师父。”

这两字一出口,宗真心头猛地一跳。无心师出正一教,他也早就知道,后来约略从他口风中和张正言信函中得知,无心是正一教旁支,不属嫡系,因此不得修习五雷天心大法,后来因为偷学了许多邪派道术,被张正言赶下山去。如果鸣皋子是他师父,那无心有些奇奇怪怪的邪术多半就是鸣皋子教的,可鸣皋子明明会正宗五雷天心大法,如果连邪术都传了,为什么不传这正法?难道他竟是要害无心么?可是看样子,鸣皋子对无心无分毫敌意,雁高翔说要杀无心,鸣皋子重创之下,也要与他交手,说他当初传无心邪术是想害他,也实在说不通。

鸣皋子脸上抽了抽,忽然笑道:“无心,你既然来了,那随我走吧。”

他说得十分和霭,无心的右手却还是按在剑柄上,也不说话。鸣皋子脸上变了变,喝道:“无心,你是想与我动手不成?”

无心平常总是嬉皮笑脸地没什么正经,此时脸色却极是凝重,躬身道:“师恩如父,但师门有我列祖列宗,师父,恕我不能从命。你早已被逐出正一教,就不该还自称是正一门下,以乱人耳目。”

鸣皋子一怔,微微一笑道:“无心,你也已经不是正一门下了,为什么还要如此维护?”

“人不在山,心在师门。术有正邪,道则一也,师父不闻诃利帝母事么?”

“术有正邪,道则一也”这八个字是当初宗真与无心初识时,见无心身怀众多邪术,这般对他说的。所谓邪术,只消不是伤天害理,用在正道上,亦可成道,而一念不正,由道入魔易,立身坚定,由魔入道亦不难。所谓诃利帝母,便是密宗的大药叉女欢喜母。佛经中有个传说,《毗奈耶杂事》第三十一曰:“往昔王舍城中有独觉佛出世,为设大会,有五百人各饰身共诣芳园,途中遇怀妊牧牛女持酪浆来,劝同赴园。女喜之舞蹈,遂堕胎儿。诸人等舍之赴园内,女独止而懊恼,便以酪浆买五百庵没罗果,见独觉佛来女傍,顶礼而供养之,发一恶愿曰:‘我欲来世,生王舍城中尽食人子。’由此恶愿,舍彼身后,生为王舍城娑多药叉长女,与健陀罗国半叉罗药叉长子半支迦药叉婚,生五百儿,恃其豪强日日食王舍城男女。佛以方便隐鬼女一子。鬼女悲叹求之,知在佛边。佛曰:‘汝有五百子,尚怜一子,况余人但有一二耶?’”说的是当初王舍城有独觉佛出世,设下大会,有五百人前去赴会,路上遇到一个怀孕的牧羊女,便请她一同赴会,牧羊女大喜过望,手舞足蹈之下以致小产,那五百人便弃之不顾。于是牧羊女发下毒誓,说来世要吃尽王舍城的孩子。后来成为王舍城娑多药叉的长女,与健陀罗国半叉罗药叉长子半支迦药叉成婚后生了五百子,日日食人子女,被人称为诃利帝母,即“暴恶母”之意。佛祖将她一个儿子藏了起来,诃利帝母探听得儿子在佛祖身边,便去哭求佛祖开恩释放,佛祖说:“你有五百子,尚怜一子,何况旁人惟有一两个孩子。”诃利帝母因此大彻大悟,痛改前非,终成护佑小儿之神,便是俗称的九子魔母。无心当初借居龙莲寺,心绪不佳,便看看佛经。他虽是道士,对佛道之争看得极淡,佛经中的微言大义也解不得许多,记得的只是这些有趣的小故事。只是这话说说容易,宗真虽是有道高僧,心中仍有正邪之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弟子无念偷学了破魔八剑便要将他逐出门去了。

鸣皋子呆了呆,道:“果然,果然。”眼中隐隐又现出一丝杀气,笛子已慢慢放到了唇边。哪知这时,远远地突然传来一声佛号。

这声佛号极其嘹亮,也不知是谁在中夜忽发佛号。鸣皋子面色变了变,却见无心面色淡然,眼中却隐隐有些关切,心里不知为何一软,叹道:“无心,你再想想吧。”笛子凑到唇边吹出几个曲调,六丁六甲如僵尸还魂,一下又闪到鸣皋子周围。

鸣皋子的胡床已断成一堆碎片,他掸了掸道袍,扬声道:“无心,你纵然自认侠义,奈何在别人眼中,你终究是邪魔外道。”施施然带着六丁六甲走了。六丁六甲中甲戌已亡,甲子丁卯身负重伤,但剩下的十一人仍如忠犬一般跟在鸣皋子身后,对已死去的同伴连正眼也不看一看。

他们走得甚快,一转眼便已转过一个山角。转过山角,甲子心中却大为不忿,见走得已远,无心的身影还呆呆地站在山坡上,他低声道:“宗主,就这般虎头蛇尾放了他们么?”

他们截杀丹增,是为了夺取落在丹增手中的白虎神。哪知夺到的骨灰竟然平平无奇,哪里附有神煞了,还只道是中了密宗之计,这一趟劳而无功,连底细也被人猜破。这甲子是六丁六甲领头之人,心想:“多半是宗主又要打什么主意。”哪知他刚一说,鸣皋子忽地一个踉跄,嘴里呕出一口黑血来。他大吃一惊,扶住鸣皋子,道:“宗主,你没事吧?”心中大为震惊。鸣皋子的本领他们是知道的,纵然不是天下第一,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没想到居然受了如此重的伤。

鸣皋子呕出这口血,脸色倒大大见好,抹了抹嘴角,微微一笑,道:“甲子,你还不曾发现么?方才这声佛号正是金阁寺的狮子吼功夫。”

甲子吃了一惊,道:“惠立今日不是在胜军寺中么?他怎么会来?”

“多半是无心用了什么法子召来的。”这声佛号沉雄稳重,来的不是惠立本人,就是他三大弟子中的人物。若是身上无伤,鸣皋子自然不惧,但此时他连番恶战,已力不从心,方才无心若真个要动手,那自己多半便要阴沟里翻船,闹个两败俱伤,说不定还会折在这小子手下。但无心最后还是没有动手,让自己安然离去,显然仍存香火之念。他将手指放在眼前,指上还沾着一些血迹,又笑了笑,喃喃道:“无心,你一定会来的,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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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六神通

胜军寺的大殿已然倒塌,住持也已圆寂火化,里面一片狼藉。同是密宗一脉,而金阁寺惠立德高望重,门下弟子众多,暂且便由惠立主持。胜军寺也是福建一带名刹,遭此大劫,想要恢复旧貌也不容易了。

夜已甚深,白天乱成一锅粥,那些大小僧众又要清理余烬,又要做功课,都已累得筋疲力竭,一个个到黑甜乡中去了。因为围墙也倒了许多,胜军寺里鼾声此起彼伏,倒也壮观。

惠立带着大弟子果毅来到宗真的房外。宗真被救回寺后,受伤太重,一时不能说话,让他打坐调养了大半个时辰,想来元气复了一二分,惠立方才带弟子过来。正要叩门,忽听得里面宗真道:“惠立师兄,请进。”他一推门,便见宗真坐在蒲团上,却是一怔。宗真驻颜有术,虽然年近百岁,却一直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僧侣模样,可此时满脸皱纹,连眉毛也根根纯白,完全是老僧模样了。他想不到仅过一夜宗真便换了这副模样,吃了一惊,道:“宗真师兄,你……”

宗真一笑,道:“师兄坐吧。皮壳漏子,皆属幻相。数十年苦修,我一直都放不下此念,真是可笑。”

惠立知道宗真虽然说得达观,其实他修的拙火定本就有驻颜之效,此时回复老年模样,那是功力散尽之兆。只是宗真气色虽差,说话却已十分平稳,惠立也不禁暗自佩服宗真功力高深。他也是有道高僧,脸上仍是平静如常,坐到宗真对面,道:“果毅,你也坐下吧。”果毅整了整袈裟,向宗真行了一礼,坐在了惠立身边。

惠立低声道:“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丹增真的被杀了么?”

昨夜他在胜军寺率众僧打坐,忽然有个和尚从木座上一跃而起,说是山坡上丹增被杀,宗真遇险。惠立是何等人物,已发觉这和尚是中了魇魔术。这门魇魔术大多为江湖术士骗人所用,就是跳大神一类,也是一门邪术,那和尚性子也算沉稳,从来没修过这种左道之术,多半是被别人用了异术通灵了。只是这话听着不像空穴来风,实在太过重大,因此他带着三大弟子赶去,恰好在山城上见到重伤在地的宗真,连忙带回胜军寺。刚回来时见宗真伤势过重,不能多说,经过调理,精神已好转了许多,便来问个究竟。

宗真点了点头,道:“丹增大师确实已命丧妖人之手。”

惠立没想到丹增真个已经丧命。他知道丹增性子虽暴,却是密宗三圣之首亚德班钦的首徒,功底实已不在自己与宗真之下。他怔了一怔,道:“师兄,有些话也不足向外人道也,不过听果毅说,昨夜在那山坡上有人在行正一教的五雷天心大法,是么?”

正一教是道教领袖,佛道两家,有道之士自然不争嫌隙,门下弟子却颇有争端,只是不曾摆到明处而已。惠立知道宗真与正一教主张正言有些交情,却也想不通为什么会伤在正一教手中。可他也知道,便是张正言亲来,也绝不能将宗真伤到这等地步,这个谜团实在打不破。

宗真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也想不通。”

他原原本本将昨夜那鸣皋子之事说了一遍,只是隐过了后来无心之事不提。当他说到那鸣皋子头顶有黑气凝聚时,惠立忽地叫道:“是六神附体!”

宗真点了点头,道:“是青龙。”

惠立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搜集六神的竟然是正一教!这该如何是好?”

惠立原本以为搜集六神,想要解开蚩尤碑的是什么邪教异人,做梦也没想到会是正一教中人物。正一教门下虽然也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弟子,但正一执掌天下道教,势力终究还是极大,以密宗三圣之能,与整个道门相抗,终究不啻以卵击石。

宗真道:“不是,此人并不是正一教中人。”

惠立一扬眉,道:“师兄何以见得?”

“此人正一法术虽然精纯,但也会许多旁门异术,是当初被正一教逐出门外的人物。”

惠立忽地“啊”了一声,道:“难道是你说的那个无心?”刚说出口,又皱了皱眉,道:“不对,他的功底分明远没到这等地步。”

“无心虽然也学了许多旁门左道之术,但他不是歹人。”宗真忽地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无心似乎与这鸣皋子颇有渊源。”

惠立皱了皱眉头,道:“是么?师兄,你受伤太重,先在此间将息吧,那鸣皋子来历,我会查清的。”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道:“果毅,走吧。师兄,你不必起身了,好好将息。”宗真还了一礼,抬起头,脸上却多了几分忧色,低低道:“师兄,请你对无心手下留情。”

丹增已死,此事若不能真相大白,密宗与正一教之间定然会结下深仇。惠立与果毅二人走出门,在门口,惠立又施了一礼,方才将门掩上。

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一进门,惠立对果毅道:“果毅,将门关上吧。”

门一关上,果毅坐到惠立对面,面色显得极是凝重。惠立顿了顿,道:“宗真大师已经发现了吧?”

果毅低声道:“师父明察,宗真大师果然已有所察觉。”

这果毅在惠立三大弟子中,功底不算最深,专修六神通。所谓六神通,乃是天眼通、天耳通、知他心通、宿命通、身如意通、漏尽通这六通。显密两宗,虽然同属释门,但显宗不修神通,密宗却专注于神通,只是能修成前三通者寥寥无几,修成后三通者当世无一。这果毅年岁不大,人又木讷寡言,在修行上却大为精进,居然在知他心通上颇有造诣。《般若经》有云:“三他心通,能如实知十方沙界他有情类心心所法,谓偏知他贪嗔痴等心,离贪嗔痴等心。乃知聚心散心,小心大心,寂静不寂静心,解脱不解脱心,皆如实知。”果毅虽然不能如经中所言,“能如实知十方沙界他有情类心心所法”,对面相坐,旁人想些什么却大半可了然于胸。惠立昨夜救回宗真来,见宗真欲言又止,大为吃惊。宗真本有道高僧,竟然也会有什么隐事不说,因此才让果毅前来查看。

惠立深吟了一下,道:“那,宗真大师可有何不实之言?”诳语本佛门大戒,若宗真口不吐实,只怕他的近百年修行已毁于一旦,已为妖魔所附了。惠立嫉恶如仇,若宗真真个堕入魔道,那他便要亲自动手。

果毅心中微微一惊,道:“那倒没有!”他有知他心通,已知惠立心意,只觉师父的心绪如波涛狂澜,此起彼伏,咽了口口水,嚅嚅道:“师父,弟子狂妄,师父似乎动了无明。”

惠立心头一凛,扫了果毅一眼,脸色沉重之极。忽地长吁一口气,道:“果然,果毅,什么都瞒不过你。唉,数十年苦修,好胜心还是不能斩断。”心中暗道:“好险。”

惠立少年时曾经从军,性子极为暴躁,后来皈依佛门,知道这戾气于己极为有碍,因此屡屡告诫自己不可妄动无明。只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苦苦压制,但大变来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亚德班钦年纪老迈,去日无多,丹增已死,宗真重伤之下,似乎七情六欲又死灰复燃,密宗三圣中,只剩下自己独撑场面,既有些茫然,又不无快意。但听得果毅一言,直如冰水浇头,灵台登时清明,忖道:“果然儒人说弟子不必不如师。若非果毅,只怕我方才便也要堕入魔道了。”

果毅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道:“师父,宗真大师虽无不实之言,但还有些话却不曾说。”

惠立道:“什么?”

果毅又咽了口唾沫,道:“昨夜,宗真大师与那鸣皋子相争时,有个竹山教的门下曾经现身与鸣皋子周旋。”

惠立皱起了眉头,道:“竹山教弟子?宗真可不曾说过此事。这人后来去哪里了?”

“宗真大师让无心将他带走了。”

惠立大吃一惊,道:“什么?宗真为何要这般做?”

果毅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道:“我想,是因为师父吧。”

惠立一怔,脸上忽然浮起笑意:“是怕我对他不利啊。”

惠立性情虽没有丹增那般暴躁,却也是嫉恶如仇的,对这等左道术士向不容情。宗真一定是怕自己发现那人是竹山教门下,因此才让无心带走的吧。他想了想,道:“只是,当时如果无心也在场,为何宗真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果毅皱起眉头,道:“似乎宗真大师也想不通这点。我觉得,宗真大师有些怀疑无心其实是想帮那鸣皋子。”

这话直如一个霹雳,惠立也几乎要呆住了。他道:“真的?可是宗真为何还要如此维护那个无心?”

当初他听宗真说起无心,便对这少年印像极不好,觉得此人贪财好色,是个不折不扣邪派人物,不明白宗真为何会如此看重他。可是说宗真与鸣皋子相争之时,无心想帮的是鸣皋子,他仍然也想不通。如果宗真已经发现此事,那他最后让自己对无心手下留情又是什么道理?

“弟子也不明白。只是,宗真大师觉得此事事出有因,”果毅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道:“那鸣皋子似乎是无心的师父。”

“是这样啊。”

惠立恍然大悟,冷冷一笑,却又叹道:“宗真数十载苦修,原来六根还是未能清净。”

他的话语极是阴冷,果毅打了个寒战,偷偷打量一下师父,心道:“师父你还不是一般。执于人情,与执于正邪之念岂有两样。”

惠立道:“果毅,你的天眼通与天耳通修得如何了?”

果毅道:“弟子不才,这二通尚有小成。若能拿到与那道者身上相通之物,弟子便能探明他的下落。”

“用魇魔法通知我们的,多半便是那个无心了,那和尚也算个贪财的,身上还带着小半块纯金不动明尊像,从这东西入手,说不定能找出那无心的下落来。”

这纯金不动明尊当初是安平王不花鲁儿所供,重四十七斤零三两,是胜军寺的镇寺之宝。胜军寺大殿倒塌,这尊金佛也碎裂成许多小块,被无心带走了一块,剩下大多找回,仍有一些被一些贪财的僧侣趁乱藏了起来,无心便是以这金佛碎块为媒行施魇魔法的。昨夜打坐时那和尚如同木偶一般起身大叫,惠立已然明白他身上定有与施术人相通之物,当时便搜了出来。他功底虽深,但六神通需心境极静之人方能修习有成,惠立本性与此不和,因此六神通的功底反不如弟子果毅之深。

他将那块碎金拿了出来,放在案上。果毅看了看,道:“师父,只是若那个无心将身上的碎金扔了,那我们岂不是反入歧途?”

惠立微微一笑,道:“这小道士贪财如此,死也不会扔掉的,放心吧。”

***

莎琳娜听得隔壁突然又有响动,在床上翻身坐起,披上了外套。

无心,这个油嘴滑舌的少年,虽然只是初见,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总是出现在自己脑海中。在佛罗伦萨,她作为美第奇家族的名媛,虽然年纪尚稚,围着她转的骑士爵爷已有不少,但她从未放在心上。可是自从见到无心起,这少年就似乎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推开门。夜已深,走廊里暗无天日。板壁甚薄,那些客人都睡得死死的,鼻息此起彼伏,便是在走廊里也听得清楚。她走到无心房前,见里面亮起了灯,便轻轻叩了叩。

刚一叩门,里面“哗”一声响,似是桌子也带了一下,无心在里面道:“什么人?”声音大是惊恐。

“是我。无心先生,你睡下的话,那我回房了。”

门“呀”一声开了,无心一下冲出门来,急道:“我没事没事,莎姑娘你进来坐。”他是惊弓之鸟,但听得莎琳娜居然来看他,却是喜出望外,便是个圈套也要一头扎进去了。一打开门,却见莎琳娜没有穿那件带风帽的大斗篷,身上是一件淡红色的衣裙,心底暗自喝了声彩,心道:“以前在京师步步娇里看到那个叫什么丝的胡姬,只道是个少有的美人,原来……原来比莎姑娘差远了。”虽然知道将莎琳娜与侍酒的胡姬相提并论大为不敬,但脑子里却禁不住就要对比。

莎琳娜一眼看见无心床上躺了个人,心中一沉,道:“原来你有客人啊,那我先走了。”

无心的床上躺着的,正是雁高翔。当初无心与雁高翔斗过一场,知道这个胡子少年对自己恨之入骨,照他的意思,找个没人的地方将雁高翔一刀捅了,往乱葬岗一扔,岂不一了百了,美哉快哉。可是宗真对他知之甚深,知道他会这么干,要他千万要救雁高翔一命。虽然答应下来,将雁高翔带回来,无心仍是想不通。雁高翔道术武功皆属不凡,和自己又势不两立,要救他,实在大违无心本意,可不救的话又不好向宗真交待,正在犹豫,便听得莎琳娜过来了。只是看莎琳娜的眼神,似乎有些误会,若是她觉得自己找来的是个胡子相姑一类,那这盆脏水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无心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道:“莎……莎姑娘,你别误会,这家伙是宗真大师让我救回来,他受了伤。”

莎琳娜吃了一惊,道:“他伤得重么?你是不是要烧烙铁?”

无心奇道:“要烙铁做什么?”

莎琳娜道:“伤口不是要用烙铁烙过么?”

原来当时西方医术尚未大昌,医生多半由理发师兼任,医术也千奇百怪,凡是人受了伤,都要用烙铁将伤口烙过,有时甚至要用滚油去洗,伤者极为痛苦,莎琳娜小时也见过几次,每次都吓得不敢看。她听无心说要救雁高翔,只道定是要烧红烙铁来烙了。

无心道:“你们那儿是这般治伤么?这儿只要上点金疮药便可。”他本在犹豫是不是该救雁高翔,此时莎琳娜在跟前,便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撕开雁高翔衣服,往他胸前撒了一些。这药是正一教秘传的金疮药,极是灵验,无心又要在莎琳娜跟前显示自己医术,这药粉也撒得足码加三。药粉里有冰片、麝香一类收敛药物,一撒上,雁高翔便觉伤口一阵清凉,喘息当时便平和下来。

无心见药粉见效,大为得意,道:“莎姑娘,他的伤不碍事了,我们让他静一静吧!”

这话其实他是打了小算盘了,只要莎琳娜答应,让雁高翔一个人静静,那自然可以到莎琳娜房中去了。莎琳娜哪知道他的心思,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先回去。”说罢便走了出去。无心见她会错了意,没有邀自己到她房中,仍不死心,追出门去道:“莎姑娘,这个药粉叫‘九转回春散’,是疗伤圣药,莎姑娘要有什么小伤,也撒一点吧。”他只是一说,哪知莎琳娜道:“是啊,我身上也有点伤,无心先生,你帮我治治。”

无心又惊又喜,道:“原来莎姑娘也受了点伤,嘿嘿,是不是也伤在胸前?”他正想得美,却见莎琳娜撩起衣袖,道:“无心先生,请你看看。”他心中略略一阵失望,暗道:“原来只是手臂受伤。”

莎琳娜肌肤胜雪,那道伤口也不长,略略有些红肿。无心一把捉住了莎琳娜的手臂,故意惊叫道:“哎呀,莎姑娘,这伤可很重啊,似乎脉像也有伤,待我细细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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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琳娜微微一笑,道:“你撒些这种药粉吧!”

无心本想把肚子里那点医道通通搬出来,便可将莎琳娜的手臂多捉一会,只是他的医道有限,便是想说,实在想不出能说出些什么。他将莎琳娜的手臂搁在膝上,拿了个牛角小匙慢慢涂上药粉,照他的意思,恨不得一颗颗地撒上去。只是这伤口甚小,还不到半寸,涂得再慢,一会儿也涂完了。莎琳娜一沾上药粉,便觉得一阵清凉,道:“真的是好药。”

无心大为得意,道:“是啊是啊,莎姑娘要的话,我去炼个半斤。”

莎琳娜奇道:“什么叫作炼?”

“炼就是把药捣碎了,放在丹炉里烧的。莎姑娘,你们那儿没有么?”

莎琳娜道:“原来就是哲人之石啊!”

所谓哲人之石,便是欧洲的炼丹术。欧洲人的炼丹术,都是十字军东征时从阿拉伯传来,而阿拉伯的炼丹术也是从中国传去的,当时阿拉伯人便称硝酸钠为中国盐。中国元末时,欧洲正兴起炼丹热,各国术士层出不穷,只是他们将中土所称的九还大丹称为哲人石,称其能治百病,点铁成金,其实与中原炼丹术一般无二,只是还极其粗糙。正一教属符箓派,但也不废烧炼,只是无心志不在此,炼丹术向来学得马马虎虎,但在莎琳娜听来,仍是有如天花乱坠,目不暇接。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虽然大半听不懂,还是叹道:“原来中国的炼丹术这等博大精深,只是我听不懂。”

无心说得心痒难搔,听莎琳娜说听不懂,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这本是陶宏景的《太清诸丹集要》,里面讲了不少丹方,莎姑娘有兴致,看看好了。”

莎琳娜其实并不懂中国字,只是见无心兴冲冲的,也不好拂他的好意,接过来放在怀里,笑道:“那谢谢无心先生了。”

无心见她笑靥如花,心中一荡,道:“叫我无心好了,这算得什么,莎姑娘你这么聪明,以后一定学得比我好得多。”

他却不知道,后来莎琳娜自己不曾学习炼丹术,这本书辗转流传到后来一个名叫帕拉塞尔苏斯的人手中,大加改造,使得欧洲炼丹术开始转向医道。后来西方医学以石药为主,究其源头,无心这本《太清诸丹集要》实其滥觞。

他把书递给莎琳娜,意犹未尽,还想再说几句,莎琳娜道:“天也快亮了,快休息吧。”

她这般说,无心也不好硬拉着她。他见莎琳娜转过身,低声道:“莎姑娘,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么?”

要回佛罗伦萨,是从刺桐乘船出发,经爪哇转道西行,数万里行程,一路顺利的话要一年多,若有些耽搁就要三四年。如果碰上战乱,只怕十多年都过不去了。这也是当初马可波罗回国时的路途,马可波罗在路上便花了三年才回意大利。莎琳娜转过身,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无心,谢谢你了。明天我就要随阿德勒船长的飞鸟号出发了。”

无心听得莎琳娜叫他“无心”了,登时乐不可支。只是一想到她回去后,定然再无相见之期。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低叹了一声,轻轻道:“莎姑娘,我是火居道士。”

无心是火居道士,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莎琳娜时就说过了。只是莎琳娜也不知道火居道士到底是什么,只是回头一笑,道:“是啊,你说过的。”

她转身进了门。无心脸皮再厚,也不好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呆呆地看着莎琳娜的房门,手指伸到胸前,隔着衣服捻着莎琳娜给他的那个项链,苦笑了一下,轻声道:“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生子的。”只是这话莎琳娜也听不见了。

他转身走到自己门前,还想着莎琳娜的笑容,心中却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的疼痛。他向来是法不空施,为人除魔驱鬼,都要收钱,可莎琳娜也不会给自己钱,自己也根本没想到跟莎琳娜谈价钱,只觉能看到莎琳娜的笑容,心头便有说不出的喜乐。

是真的喜欢她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慌乱。师父当初对自己说,这世上惟有强者为尊,君臣、师徒、父子、弟兄都是假的。可是他再怎么想,也没办法把莎琳娜从心头抹去。

她对自己,也是未免有情吧。他想着,微微一笑,推开了门。哪知他刚推开门,却觉得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彻骨的阴寒。

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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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陷阱

这刀不大,不过与人的手指仿佛。无心大吃一惊,定睛看去,制住自己的正是雁高翔。他只觉心头一阵冰凉,苦笑道:“雁兄,原来你早就醒了。”肚里不住后悔,暗自骂道:“无心啊无心,你可真蠢。你也该知道这大胡子的本事不弱,一见莎姑娘就晕头转向,这回着了他的道了。可惜,天亮后不能送莎姑娘上船了。”

宗真也告诉过他,雁高翔是想杀自己,要自己多多提防。原本雁高翔的本领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只是机变原不及自己,何况身受重伤,他根本不曾将雁高翔放在心上,哪知一时大意,满脑子的莎琳娜,却让雁高翔得手了。

雁高翔内力已近枯竭,勉力运气,方才凝成这么一柄小小的水火刀。先前无心为他敷药时他便已醒来,发现身前竟然是无心,大为吃惊,只道无心多半与那鸣皋子一路,自己落到他手上,只怕要受尽折磨而死。哪知这药敷上后,伤口极是清凉,内力也回来了二三分,不禁大感诧异。等无心与莎琳娜出门,听他两人在门外唧唧咕咕地说什么丹药,说到这种药粉叫什么“九转回春散”。雁高翔知道这是正一教的疗伤圣药,心中奇道:“这牛鼻子居然救了他?他是什么居心?”试了试内息,只觉得周身百骸除了用力过度有些酸痛,也不见异样。过了一阵,听得莎琳娜回自己房里,无心便要回来,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翻身下床,拔出水火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内力不济,水火刀又短又小,而且不能持久,马上便会融化,自是要速战速决。手指一动,水火刀的刀刃已微微陷入无心皮肤,却又是一怔,心道:“不对,雁某好男儿,这牛鼻子救了我,这般暗算他,实在不算好汉。”

有此一念,虽然只消再一用力便能将无心刺死,水火刀却如千钧之重,死活刺不下去。无心心思何等机敏,原本已闭目受死,觉得雁高翔的刀居然停了下来,他右手五指与左手五指忽地一叉,喝道:“疾!”肩膀忽地粘到雁高翔右臂臂弯,用力一顶。雁高翔只觉一股大力涌来,他元气未复,经不住这等大力,右手一下被无心顶开,人也直飞出去。

马家老店的床铺尽是些薄板床,雁高翔这般摔出去,只怕要将楼板都砸出个洞来,而背后的葫芦压破,更会大大作响。旁人不打紧,只怕会吵着莎琳娜,无心一将雁高翔震开,忽地一伸手,不等雁高翔落地,抢步上前一把托住。雁高翔有一百多斤,无心要卖弄本事,这招“灵官举鼎”使得潇洒漂亮,但雁高翔一入手,却觉得沉得要命,单手根本托不住。他变招甚速,手一屈,将雁高翔背后的葫芦拨到一边,将雁高翔放在床上,左手一把从腰间拔出摩睺罗迦剑,骂道:“你这大胡子,比猪还重,这回看你死不死。”虽然宗真要自己救雁高翔,不过自己已经救过了,雁高翔既然要杀自己,那自然不必再客气。

雁高翔心如死灰,暗道:“罢了!教主,不是我不给你报仇,只是……只是……”方才自己明明有机会杀了无心,若是自己的两个师兄,他们肯定毫不犹豫便下手,可自己偏偏下不去手。机会惟有这一次,他也知道无心机变百出,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吃第二次了,要杀他已绝无可能。而自己要杀无心,这牛鼻子定不会饶了自己。

他万念俱灰,躺在床上只不说话。无心正要下手,见他不说话,倒甚是诧异,心道:“这大胡子怎么不回口?我好像没点他哑穴啊。”他将摩睺罗迦剑指着雁高翔,低喝道:“姓雁的,你要杀我,那我杀你,天公地道,天经地义,对不对?”

雁高翔怒道:“要杀便杀,啰嗦什么。”他过的本是刀头舐血的生涯,杀人也已不少,自是不惧。无心见他如此傲气,更是生气,心道:“这大胡子到这时候还这般大模大样的。”喝道:“那就杀了!”摩睺罗迦剑已压在雁高翔脖子上。

雁高翔眼一闭,已准备受死,哪知摩睺罗迦剑却没有刺进来,却听得无心嚅嚅道:“雁兄,我可没杀你的教主,为什么你还要不依不饶的?”

无心的杀心没有雁高翔那么重,何况宗真跟他交待过,要他救雁高翔一命。虽然也可以硬说是雁高翔想杀自己,自己为了自卫不得不杀他,但无心最尊敬宗真,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江湖上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些话他也知道得清楚,竹山教覆灭与自己虽脱不了干系,但自己终究不曾杀过竹山教的人,雁高翔也不该对自己有这么大仇恨。

雁高翔冷笑道:“装什么装,你勾结外人,杀了我家教主,连你们掌教也伤了,还装不知道么?这回要我杀你的是你们张掌教。”

这话如晴天霹雳,无心一下呆住了,摩睺罗迦剑也忘了收回,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胡说!你在胡说!我不信,我要亲口去问伯父。”

张正言是无心的远房伯父,对无心颇为看重,虽然因为无心学了不少邪术而赶他下山,但曾经亲口允诺让无心重列门墙。虽然无心思前想后,觉得回山后也不能为正一教门下所容,所以还是放弃了,只将那竹山教的少女教主送上山。此事极为机密,他只告诉宗真知道,怎么会有人杀上龙虎山去?难道张正言觉得此事是因己而起,便恼羞成怒,要杀了自己么?他原以为雁高翔要杀自己是误会自己杀了竹山教教主,却不曾想居然还有这等内幕。

雁高翔沉声道:“雁某杀人如麻,但从不说假话,张掌教已于中元后二日过世了。”

无心又是大吃一惊,连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里,道:“什……什么?伯父过世了?”

正一教虽然眼下不振,门下高手无几,但张正言是天下第一道派掌教,那是何等本事,居然会有人能伤了他。无心的脸连变了数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也在哆嗦。雁高翔见他半晌不说话,叫道:“牛鼻子,要杀便杀吧,某家皱皱眉头便不算好汉。”

无心怒道:“吵死了!”他骈指向雁高翔身上一点,闭了他的哑穴。

雁高翔不说假话,做下此事之人无心心中也已有眉目,张正言只怕也猜到了此人。对自己颇为期许的伯父过世后,继位的多半便是二伯父张正常了。张正常当初就不知为何对自己极为厌恶,多次要张正言驱逐自己,张正言一死,那自己归山只怕绝不可能了,听雁高翔话中之意,伯父只怕觉得自己与此事难脱干系,因此才要他来杀自己。思前想后,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主意。

雁高翔见他呆呆地站着,眼中一片茫然,心中恼怒,有心骂几句,可又被无心点了哑穴,说也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心道:“这牛鼻子,某家有朝一日,非砍了你不可。”正想着,却见无心脸上阴晴不定,忽地推开门,一下冲了出去。

***

宗真端坐在蒲团上,只觉内息如一团乱麻,怎么都调理不顺。他有近百年苦修,练成了金刚不坏身法,居然仍敌不过鸣皋子体内的青龙神煞,不禁思之骇然。

天边已有曙色。宗真长吁一口气,忽道:“不知门外哪位师兄?”

门“呀”一声开了,惠立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宗真师兄的天眼天耳果然令人心折。”

惠立功力虽深,偏生练不成六神通,心中总不无芥蒂。宗真道:“惠立师兄,有什么事么?”

惠立坐了下来,道:“师兄,那无心正在向胜军寺而来。”

宗真木无表情,但一根手指却极快地一颤。他看着惠立半晌不开口。惠立心中着急,宗真忽道:“那鸣皋子不知来历,无心与他却颇有渊源,师兄是想着落在他身上找出鸣皋子下落,是么?”

惠立舒了口气,道:“宗真师兄,我也知道此人尚无大过恶。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人纵然尚有向善之心,亦不可姑息。何况东华真人遭人暗算,此人大有嫌疑,师兄你何必如此护着他?”

宗真叹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真个不肯给他一条路么?”

惠立面色沉了下来,道:“道魔不两立,师兄,你为了此人竟然不惜犯诳语戒,只怕是要入魔了。”

“佛法广大,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师兄,不要怪我多嘴,你心中已动无明,入魔的只怕是你自己。”

惠立脸色越发阴沉,盯着宗真,脸上也没半分表情,道:“佛是医王,法是良药,僧是瞻病人,贫僧心知。”他深深一躬,转身走出门去。

看着他的背影,宗真心头一阵痛楚,暗道:“那蚩尤碑果然是个魔物,惠立师兄本是有道高僧,哪知道会如此不择手段。大道不行,惠立师兄当初定计要无心诱出九柳门时,我就不该答应。”他功力虽然散尽,但天眼通天耳通尚在,惠立在门外时,他已觉得门外之人有些戾气,只道是胜军寺哪位僧侣想来见自己,哪知一见之下,竟是惠立。惠立本是有道高僧,身上若沾戾气,定是已动机心。此时自己功力散尽,要尽复旧观已不是一朝半日所能。如今密宗三圣,惟有金阁寺硕果仅存,惠立已经拿定主意,自己也已劝不转他了。

无心,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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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底,他默默地想着。

胜军寺占地甚大,大殿虽然已经倒塌,空房子还很多,宗真受伤甚重,需要静养,此处也十分清静。但惠立一席话,已让他心绪不宁。端坐在蒲团上静静调理呼吸,却觉得心潮翻涌,怎么也静不下来。

做了一周天,宗真忽地睁开眼,低声道:“无心,你来了么?”

无心从房梁上一溜而下,笑了笑道:“大师,我怎么也瞒不过你。”

宗真皱了皱眉头,道:“你怎么还敢来此处?惠立大师正在找你。”

无心淡淡一笑,道:“我虽然打不过惠立大师,可我有五遁术,他也抓不住我。”他坐到宗真跟前,又道:“大师,你伤势如何了?那道七曜灵符还管用么?”

宗真受伤后,无心给了他一道七曜灵符疗伤,果然颇有效验。他道:“这是你正一教解除五雷法的灵符吧?多谢你了。”他见无心东拉西扯,脸上也是一贯笑咪咪的样子,可是眼中却隐隐有些悲伤,不由黯然。

无心想了想,道:“大师,我只问一句话,我伯父真要杀我么?你是有道高僧,可不能骗我。”无心自己说两句假话骗骗人是家常便饭,因此加了这一句。

终于来了。宗真心中一沉,道:“老衲不敢打诳语,正是如此。”

无心一下呆住了。雁高翔跟他说张正言要杀自己,他仍然不敢全信,但宗真也这般说,他实在不敢不信。宗真见无心的脸一下僵住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一阵难过,心头却是一凛,心道:“怎么回事?怎么我的拙火定清修都已散了么?难道……难道惠立师兄说我入魔,竟是真的?”他已修成金刚不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此时却心潮起伏,屡屡失态,已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他深深吸了口气,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哪知不运功还好,一运功,忽然觉得背后一紧,整个人登时木然,身体也似非己所有。

无心却没发现宗真有异,仍是低着头想着。这个消息对他打击太大,他都不敢相信,可是宗真也这般说,由不得他不信。他低着头,低低道:“大师,我……我该怎么办?”他心思灵敏,不管遇到什么事,总会想出办法来应付。虽然知道自己纵然回山也不会为同门所容,但总还盼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回山去。可是张正言竟然会想要杀自己,那岂但回山之路永绝,便是中原,也难以立足,只怕要和赫连氏一般,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了。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以往的机变也荡然无存。

他话音刚落,却听得宗真道:“去找鸣皋子吧。”无心吃了一惊,只道自己听错了,道:“什么?”抬头看去,却见宗真恍如入定,端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道:“大师,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是你师父吧。我看他对你颇有回护之情。一山不容,另觅一山。”

无心仍有些茫然,道:“可是……可是他已入魔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万事终要了结。”

无心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术有正邪,道则一也。大师,多谢指点。”他站起身,深施一礼,道:“师父若迷途不能知返,那也说不得了。”

无心一走,宗真忽地一晃,睁开了眼。他看了看身前,长叹一声,道:“惠立师兄,原来你已练成了附身术。”

门开了,惠立走了进来。此时他脸上已有得意之色,道:“宗真师兄,冒犯了。不过附身术老衲也不会,是小徒果毅练成的。”

所谓附身术,便是附于他人身上。本来以宗真功力,果毅根本无法附着在他身上,但宗真重伤之下,功力散尽,竟也着了果毅的道了。

宗真道:“机心生于魔道,师兄,你忘了么?”

惠立眼中仍是一派得意之色,道:“宗真师兄,孰道孰魔,原本无人说得清。此人已知向善,岂非托此机心之福。”

宗真摇了摇头,道:“你骗了他,只怕终究是要弄巧成拙。”

惠立正色道:“若他执迷不悟,那正好一网打尽。除魔卫道,本不可妄论慈悲。师兄难道觉得我非青龙之敌么?”他说着,深深一躬,道:“师兄,多谢了,还请静养,以后之事,便由我金阁寺独力担当。

宗真还要说什么,惠立已施施然走出门去。门外已有他的弟子在等候,惠立一出门,便对三弟子果智道:“果智,你辛苦一趟吧,宗真大师在此间也已帮不上忙了。”

听得惠立的声音,宗真心头更是一沉,心道:“惠立师兄果然入魔了!”

无心虽然说什么若鸣皋子迷途不能知返,那他也要“说不得了”,宗真却着实不信无心会与师父为敌。在山坡上,鸣皋子暗算自己时,结果被自己以破魔八剑反击。那次鸣皋子险些便要丧命,千钧一发之际逃出,难道真是鸣皋子本身所为么?

而张正言要自己杀了无心,还在张正言遭暗算之前……

他陷入了沉思,越想越是心惊。先前未能细细想来,如今重伤之余,打坐调理,这事的前因后果倒越发凸现。当初自己的师兄宗朗入了魔道,修习波罗夷,自己也制不住宗朗,而无心功底远不及宗朗,最终宗朗却败在无心手上,此事当时便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想,只怕内中别有隐情。

他心头猛地一亮,这些支离破碎的事情便如有一条无形的细线,一下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

如果事情真是如自己所想,那惠立已堕入对方的圈套了!想通了这个关节,他冒出一身冷汗,猛地站了起来,便想要唤惠立回来。哪知刚一站起,却觉得背心一震,周身骨节一阵乱响,动也不能再动。

是金阁寺的大手印!

他又惊又急。没想到在胜军寺中竟然还会遭了暗算。这一掌力量之沉雄,竟似不下于鸣皋子,中的又是先前旧伤,他只觉胸中一闷,强自支撑,才算没有倒下。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惠立的三弟子果智。

***

莎琳娜洗漱完毕,在房中静静坐着,等着无心来叫自己。只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到无心房前敲敲门,又听不到无心应声。她虽不如中原女子一般谨守礼教大防,但也不好闯到单身男子房中去。

正在等着,忽然听得马林氏的声音在楼下响了起来。马林氏说的是闽中官话,极是费解,莎琳娜也听不懂,不过“道爷”两字是懂的,心中一喜,暗道:“无心回来了!”整了整斗篷,坐得也更端正些。

门上被轻轻叩了两下,莎琳娜清清嗓子,道:“进来吧,没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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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风云寨

无心轻轻敲了敲门,道:“莎姑娘,我回来了。”心中却在暗暗叫苦,心道:“没想到在路上耽搁这么久,原来我的五遁术也没有想的那般高明。迟了一会,莎姑娘怪我吧?”

哪知一叩之下,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忖道:“不好了,莎姑娘在耍小性子么?”他拉了拉衣襟,又敲了敲门,道:“莎姑娘,真抱歉,我来晚了。”

他只想说几句讨好的话,可向来伶牙俐齿,张嘴就来,偏生在莎琳娜跟前便变得笨嘴拙舌,说也说不出,只是不停敲着门,这时马林氏拎着笤帚簸箕从过道里过来,一见无心,叫道:“哎呀道爷,你还没走啊。”

无心一见马林氏,连忙满面堆笑道:“是,是,内掌柜的,我马上就来结账。”

马林氏道:“嘿嘿,不急不急,不再住两天么?”住店都要交押柜,防人不结账走了,她倒是的确不着急。无心道:“不了不了。”他见莎琳娜不搭理自己,已是心急如焚,见马林氏还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说话,更是着急。

马林氏道:“是么?那你下来吧,我把押柜还给你。”

无心恨不得早些将她打发了,忙道:“好的好的,多少银子?”现在宝钞已不值钱,仍然通行银子。他伸手便要去怀里摸银子,哪知马林氏道:“哟,道爷,你不是都已经给了么?”

无心一怔。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等好事,道:“是么?我都忘了。”心中不由窃喜,心道:“真是人要发财挡都挡不住,这婆子居然会记差了,赚了赚了。”正在偷笑,却见马林氏摸出一封信来,道:“对了,道爷,这儿还有你一封信。”

无心又是一怔,道:“给我的么?”他接了过来,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颠了颠,方才一下撕开,抖出里面一张信笺,刚一触目,登时呆住了。

马林氏也不管他,推开了门进去,嘴里还道:“道爷,你是火居道士吧?令尊大人可真是年轻,模样好得来……”她还要再说,一回头,却听得门响,却是无心钻回自己房里了,忙拉开嗓门道:“道爷,账已经结了,快收拾东西啊。”

无心把纸塞进怀里,一拉开门,只见雁高翔仍然直挺挺躺在床上。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解开了雁高翔的穴道。雁高翔翻身坐起,正待破口大骂,无心已深深一弯腰,道:“雁兄,雁道友,雁大爷,求求你告诉我,你都听到的吧?莎姑娘有没有出事?”

无心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也在哆嗦。雁高翔甚是吃惊,将背后的葫芦整了整,活动了一下双手,喝道:“牛鼻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个女人这样,至于么?”无心其实也没有跪下,只是雁高翔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大大地看不起。

无心道:“雁兄,你要杀我,我也不怪你,莎姑娘有没有出事?他们有没有打她?”

雁高翔见他此时最担心的不是自己,倒是莎琳娜有没有吃苦,撇了撇嘴道:“无心,雁某好男儿,居然在你手上连输两阵,真是不值得。”

无心见他仍然不说,越发心急,道:“前两回不算,我们下回好好斗斗。”他吞了口唾沫,又道:“是不是你被我点了穴,就睡得死猪一样,什么都没听到?”

雁高翔怒道:“牛鼻子,不要来激我。我方才听得清楚,那个色目女子是跟他们走的,不曾动武。”

听得莎琳娜并不曾吃苦,无心如释重负,道:“谢天谢……”这“地”字还不曾出口,雁高翔忽地一指点向他前心膻中穴。无心一晚上没合过眼,雁高翔却已休息了大半日。他伤势虽重,却不是内伤,此时功力回来了五六成,无心分神之下,已然中招。

雁高翔一招得手,大为得意,喃喃道:“小牛鼻子,这回你可落在我手心里了。”说着,解下了背后的葫芦。无心见雁高翔解开葫芦,知道定是要拔出水火刀来,心头一寒,哪知雁高翔只将葫芦晃了晃,听里面还有酒,拔开塞住葫芦口的高粱秸,也不知想了想什么,呆了一阵子,忽然将葫芦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叹道:“小牛鼻子,你总算也救过我一命,雁某若这般杀了你,实是让天下英雄耻笑。”

无心道:“那你就放了我!”他虽然不肯求饶,但这话也与求饶无异了。但雁高翔只是沉吟了一下,道:“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自行解除,你就再躺两个时辰吧。”

原来雁高翔暗算得手,自己也觉得有些羞愧。无心救了他一命,先前暗算失手,无心也没对他如何,实在不能杀了他。可是缚虎容易放虎难,若是解开无心穴道,现在自己功力未复,不是无心对手,岂不是又要落到这小牛鼻子手上?因此便想趁无心被封了穴道时自行离开。

无心见他要走,心中大急,叫道:“他奶奶的,小胡子,再住半天,又得五分银子,这个账你先给我结了再说!”对他来说,这五分银子也不算是太小的数目,不能白花这个冤枉钱。雁高翔也不理他,将酒葫芦重新背回身后,低低道:“牛鼻子,今番我不能杀你,但日后你落到我手上,可不会这般便宜你了。”说完,推开窗,看看外面没人,将身一纵,已轻轻跃下院子。此时他功力已回复了五六成,落下地来点尘不起,声息全无。

无心见他出去,再听不到声音,忽地在床上翻身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张信笺,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在纸上虚画了一道符,低声道:“疾!”信笺应声火起,在他掌中一下燃尽。无心睁大了眼看着纸灰,无心脸上显出了一丝忧色。

莎琳娜被人带走,留下那张信笺,他还不敢相信,怀疑是雁高翔给自己下的套,但方才故意引雁高翔来点自己穴道,其实雁高翔一指之力已被他化去,实际是为了要他指力沾上这张信笺。若是雁高翔曾碰过信笺,纵然隐瞒,在自己方才用的离火辨之术下也无所遁其形。只是看来,莎琳娜被人带走,的确与雁高翔无关。

师父真的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么?他一阵茫然。当初还在龙虎山上,自己只是个垂髫小童,师父耳提面命,教自己道术武功,那时他对师父视若天人。后来虽然不知师父为何被伯父赶下山去,但他一直觉得,师父仍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学点左道邪术,只消不伤天害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看到信笺,他仍然不敢相信那真是师父所留,可是此时已不得不信。

师父为何会变成如此?而他要自己随他前去,究竟是何打算?也许,这一切,只有面见师父才能说得清了。

湘西风云寨。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信笺上这几个字。即使湖广行省的左平章田元瀚一直想要自己的脑袋,现在也得再去一趟湘西。

***

风云寨位于湖广行省辰州路卢溪县境内。辰州路属县有四,除了沅陵是中等县,辰溪、卢溪、叙浦都是下等县。这四县都在沅江边上,卢溪位于武溪与沅江的交汇处,山高地僻,人烟稀少,便是整个辰州路,亦不过户八万三千二百二十三,口一十一万五千九百四十五而已,风云寨中有三百余人,也算个大寨子。

因为地处偏僻,寨主盘文豹每年只下山去两次卢溪县城,带些兽皮山货换点盐巴布匹回去。这一日,盘文豹带了寨中几个精壮汉子去卢溪县城换得了东西,正在归山途中。卢溪县城也很小,兽皮都换不出价钱,他们这些苗人汉化颇深,随了服装,平时与汉人无异,但汉人仍然视苗人为野人。其实这儿的汉人在天下四等人中是最末等的南人,可是一般是南人,汉人仍然时常要欺负苗人。盘文豹此番下山,带了几十张上等皮毛,却被皮货行的店主东说什么“虫吃鼠咬”,七扣八扣,换回的东西比上年更少。一路上,他看着身后那几匹载货的马,来时似乎载的东西比去时更少,越想越气,对走在身边的侄子盘秀山道:“阿山,明年我们还是上常德去,那儿该好些。今年就这点盐巴,都不够分的。”

常德路在沅江上游,州领武陵县,也就是六朝陶元亮所著《桃花源记》中所谓桃源的所在。也因为此文,常德所领二州中,便有一个桃源州。常德是上等州,武陵更是上等县,向称富庶,皮货在那儿能卖的价比卢溪要高得多了。只是山路崎岖,水路又湍急难行,十分不便。盘秀山还不曾回答,边上另一个侄子盘秀树叫道:“大伯,寨子里怎么有烟!”

山路九曲十八弯,俗称看山跑死马,看得到,走过去却得大半天。卢溪是武陵、雪峰二山之间,群山起伏,后世称为“八山一分田,半水半人烟”。风云寨是熟苗,还不算太偏僻,但因为是山中,炊烟平常是看不到的。盘文豹抬起头看了看,果然见一缕细烟袅袅升起,道:“咦,是啊。寨子里走了水么?”

所谓走水,也就是走火的讳语。盘秀山惊道:“大伯,我们快些走吧。”

他们心中惶急,加了一鞭,加快了步子。山寨失火,那可是要命的事,只是走了一程,却见那缕黑烟袅袅升起,细细长长,却不为山风吹散,直直的一根,大异寻常,不似失火,不禁诧异。

等赶到寨门口,却见寨门紧闭,并不见有着火的迹像,可是平时守卫的诸人也不见踪影。盘文豹心头火起,在门外叫了一阵,才有人开了寨门。这人满脸皱纹,头发也白了多半,竟然是寨中五十多岁的邓三公。

邓三公见是盘文豹,满面堆笑地道:“寨主,你回来了。”

盘文豹喝道:“寨中的汉子都被婆娘弄软了脚么?大白天了还不肯起来。”还想骂几句,忽见一边躺了几个人,定睛看时,竟是几具死尸。他大吃一惊,喝道:“出什么事了?”

邓三公脸上忽地显出一丝惧色,道:“寨主,噤声……”

盘秀山在一边忽道:“大伯,你看,人都在那儿呢。”他指了指一边,盘文豹看去,果然见寨中的人聚在北边一块空地上。他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和邓三公答话,已急火火向前冲去。

苗人性子刚烈,族与族之间常因世仇械斗。看这情形,盘文豹首先想的便是别族趁着自己不在寨中,攻进来了。他冲到那些人跟前,喊到:“哪里来的毛贼……”哪知话未说完,却怔住了。

寨中的精壮汉子,除了死掉的几个,竟然都在乖乖地挖土。这块地是寨子里的菜地,此时已被挖得乱七八糟,挖出了一个大坑,那些种着的茄子葫芦也被踩得稀烂,可是寨中子弟却一个个都如木偶一般视而不见,只是一锹锹地挖着,动作大见僵硬,竟似梦游。

盘文豹心头一寒,心道:“这是蛊术么?”定睛看去,只见一边有十几个人,看衣着都是汉人,其中有两个人是坐着的。这两人都在四十上下,一个衣着华丽,另一个盘文豹却认得穿的是件道袍。

这时盘秀山和盘秀树两人也追了过来。盘秀树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道:“大伯,是汉人!”

盘文豹咬了咬牙,喝道:“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到我们苗人的寨子里来?”

那华服之人本坐在椅子上看人挖土,听得盘文豹的叫声,扭过头,皱了皱眉,向那道士道:“阚道长,怎么还会有人?”

那道士扭过头看了看,道:“想必是刚回来的。田大人不必担心,只消踏入我这七反六神大阵,就出不去的。”

“那你将他收了吧。这几人看身坯倒也不弱,挖起来也是把好手。”

道士道:“遵命。”他在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向前一扬,手中已多了几张符纸。盘文豹心道:“原来他也是个法师。”

卢溪也有道观,他在换货时曾见过道士作法,无非是些喷火吐烟之类,好看倒是好看,实在没多大用。他的心略略放下了一些,伸手拔出腰刀,喝道:“法师,我们苗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快将我族人放了,不然叫你一刀成两断!”

苗人向来耿直,这话也不是虚声恫吓。哪知那道士只是笑了笑,左手在身前一晃,在空中划了个圈,那三张符纸竟如贴在空中一般,在半空里一动不动。他右手连着点了几点,盘文豹也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腿稍稍一屈,人猛地向前冲去。

他们苗人翻山越岭惯了,虽然不曾习过武,但天生力大过人,身法敏捷,盘文豹一冲出,盘秀山与盘秀树也拔出腰刀,跟在盘文豹左右冲了过来。那道士见他们竟然如此敏捷,“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而盘文豹脚一屈一伸,只一眨眼功夫,便已到了这道士跟前,一刀便向他劈去。

这一刀也没章法,直直劈下,却有雷霆之威,那华服人身侧两人中有个人不禁叫道:“好刀法!”这人年纪极轻,还不满二十,刚喊出,便已发觉失言,脸上吓得一白,百忙中看看左右,却发现诸人都看得入神,连那华服人的注意力也都在盘文豹身上,才放下心来,心道:“阿弥陀佛,他们没注意就好。”再看去,只见盘文豹已倒向后滑出了一步,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腰刀上却有一张符纸正在熊熊燃烧。

原来那道士本以为苗人没什么本事,甚是轻敌,哪知盘文豹这一刀来得极快。但这道士道术武功皆极甚精纯,盘文豹的刀刚落下,他右手尾指忽地向外一挑,空中有一张符纸如疾矢一般向盘文豹当心射来。盘文豹虽然没有练过武功,但反应快得异乎寻常,符纸来得虽快,他的刀已忽地下落,一下挡住。他来势虽凶,却实是存了擒住这道士、逼他放了自己族人之意,因此出刀大有分寸,也来得及格挡。本以为一张纸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哪知符纸一贴到刀身,忽地燃烧,而他只觉从刀上传来一股极大之力,如同有人以巨锤狠命一击,他竟然被震得向后滑去。只过了这一招,盘文豹已大为吃惊,心道:“这法师和卢溪的法师大不一样!”

一张符纸力量如此之大,如果打在自己前心,岂不会穿胸而过?他本来见这道士面白如玉,相貌清隽,以自己的力量捉到他自是轻而易举,却没料到这人本事竟到这等地步,吃惊之下,已怔怔地不敢再上前。

那道士淡淡一笑,左手一翻,空中那一圈符纸如车轮一般转动。他一声清叱,喝道:“疾!”

符纸还有两张。这两张符纸有如电光之疾,袭向盘文豹两肋。盘文豹心中一惊,心道:“不好,拿不住他!”他眼角已瞟到一边那华服人,咬了咬牙,舌绽春雷,大喝一声,猛地向那华服人扑去。

这道士是捉不住了,那华服人地位似乎还在道士之上,若能将他擒住,更能有用。他刚扑去,耳边却听得盘秀山和盘秀树的惨叫,多半是他们中了那道士的符纸。盘文豹心中一寒,脚下却更快了,只一个错步,便抢在那华服人椅前。

只剩下三尺许了。他本以为那华服人说不定也会有道士一般的本事,哪知那人脸上竟然露出惧色来,他心中一喜,心道:“原来这人是没用的。”

他刚扑出,华服人左侧的一个中年汉子微微一皱眉,手已按向腰间。他腰间别了一把铁尺,出手也快,盘文豹刚挪出一步,他的手指已碰到了铁尺的柄。正要拔出,眼前一花,一把铁尺斜刺里伸过来,一把别住了盘文豹的刀,有个人喝道:“撒手!我是鄂州捕吏言绍圻!”

说话的,正是刚才叫好的那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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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血祭

“啪”一声响,一支短箭带着一抹绿火射到了树上。火焰一闪即没,而这支箭竟然也如同一个影子一般,一下消失,但树上却平添了一个半尺来深的小洞。

树上,一个人探出头来。这人戴了个道冠,是个道士,年轻甚轻,脸却吓得惨白,大声道:“是阁皂宗的王玄真师兄么?不要认错了。”他一扭身跳下树下,身法倒是又轻又巧。

这人一跳下地,从边上一棵大树后,有个道士闪了出来,看了看树上这少年道士,冷冷道:“正是王玄真。你是何人?不是无心么?”

那少年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打了个稽手道:“王师兄,贫道清微派浚仪赵宜真,见过师兄。”

原来阁皂宗是正一三宗之一,所传乃是灵宝箓。自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受封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箓后,阁皂宗便隶属正一教,但本身作为小宗仍有传人,但这王玄真其实并不是阁皂宗,而是全真教弟子,只是与阁皂宗颇有渊源,因此也算阁皂宗门下了。王玄真本身没什么名气,他师父却大大有名,是元四家之首的黄公望,不过王玄真志不在丹青,绘事只得了师父两三分,道术武功倒学了不少。而清微派则是一个支派,宋末郑所南所著《太极祭炼内法序》中有云:“正一法外,别有清微法雷,名逾数百。”说的便是清微派。清微派与正一教另一支派神霄派近似,专修的也是雷法,此时以宋末的雷渊真人黄舜申所传一系最盛。黄舜申弟子后分为南北两派。北传一系是黄舜申弟子张道贵在武当山传道,后世弟子已与全真教合流,时教长为张三丰。南传一系则是黄舜申弟子西山熊道辉再传安城彭汝励,三传安福曾贵宽,而曾贵宽便是赵宜真的师父。王玄真也曾上武当山求教,因此与清微派同样颇有渊源,赵宜真当初随师父前去武当山参与清微南北两派之会时,曾见过王玄真,也见过他这道蛇焰箭,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

王玄真听得赵宜真说是清微派弟子,面色和缓,心道:“原来是他啊。”赵宜真乃是前朝宗室,自幼好道,年纪虽轻,但道术据说已颇为精深,名气比王玄真还要大些,此时一见,才发现原来这赵宜真是这般一个少年。俗话说拳头不打笑面人,他见赵宜真礼数周到,登时大起好感,便还了一礼,道:“赵师兄也是接了仲虚真人的鹤羽令,要追杀叛徒无心么?”

赵宜真见王玄真还了一礼,连忙再还一礼,道:“王师兄说得极是。不过贫道不才,还不曾见过那无心,不知他做了什么不法之事,鹤羽令上竟然说是立时格杀勿论?”

王玄真叹了口气道:“赵师兄不知道?这无心虽然也曾列入龙虎宗门墙,还是天师旁支后人,但居心不轨,尽学些外道邪术,因此上代教主东华真人将他逐出门去。哪知此人狼子野心,竟然勾结邪魔外道,上山伤了东华真人。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岂不该立时受死?方才我已发现他的行踪,哪知却碰到你了。”

赵宜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王师兄,贫道也是发现此间来了异人,想来看个究竟,不曾想却见到了王师兄您。王师兄箭法如此神奇,捉拿叛徒无心,当如烈日消春冰,无需举手之劳了。”

赵宜直是官宦子弟,幼时业儒,待人接物向来一团和气,这几句马屁拍得王玄真极是受用,他微微一笑,还了一礼道:“赵师兄,久闻你清微派有清微神烈紫极璇玑雷神妙无方,赵师兄你修的似乎是玄灵飞化雷,不知已到几品?”

清微神烈紫极璇玑雷共有五种,与神霄雷法异曲同工,玄灵飞化雷是其中一种。赵宜真见王玄真一眼便看出自己修的是玄灵飞化雷,又惊又佩,又一躬身,深施一礼道:“王师兄休要取笑,贫道的玄灵飞化雷粗疏之极,才到七品,有辱家师清誉,只怕不入王师兄法眼。”

玄灵飞化雷共有九品,修到七品,已是极高的境界,王玄真暗自吃惊,心道:“怪不得这少年也能接到鹤羽令,原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日后他的成就只怕不可限量。”佩服之下,又还了一礼道:“真是佩服,赵师兄天资聪明,实我玄门之福……”

他还想再拍几句马屁还礼,头刚一低下,眼角忽见一道黑影从身边五丈开外疾射而出。看身法,主人颇为不弱,他猛一抬头,却见赵宜真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宜真忽道:“是他么?”

这地方极其荒僻,有这等本领的人,还会有什么人?王玄真双袖一抖,人冲天直上,轻轻跃上一根树枝。他要卖弄本事,这招“鹤冲天”使得干脆利落,哪知人刚一跃上,却觉眼前人影一晃,赵宜真竟也冲了上来,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一根树枝上,手搭凉篷向前观望,扭头道:“王师兄,我们快追吧。”

王玄真见赵宜真本领非凡,更是心折,哪知赵宜真忽然又吞吞吐吐地道:“只是,我们只有两个人,会不会斗不过他?”

王玄真又好气又好笑,道:“赵师兄,凭你本事,只怕仲虚真人你也未必斗不过。我们快追吧,别让他逃了。”

赵宜真吓了一大跳,心道:“我为什么要和仲虚真人斗?”但这话是说自己本领高强,他总算听得出来。他心不旁骛,一心钻研,又远较一般道士学养深厚,因此年纪虽轻,本领已大大不凡,可偏生胆小如鼠,没什么自信。王玄真也不耐烦与他多说,双袖又是一抖,两只袖子如风帆般吃饱了风,一招“凤归云”便已掠了出来。

他两人刚一走,离他们不远处一棵大树中忽地溜下一个人来,正是无心。他从福建出来赶往湘西,此时已到江西行省的吉安路一带。此处距龙虎山和阁皂山都不甚远,他不敢大意,一路极为小心,哪知还是被王玄真发现了。交了交手,发现王玄真道术武功尽皆不凡,虽然尚比不过自己,但一旦缠斗下去,脱身便难,因此不敢恋战,抽冷子落荒而走。哪知王玄真不依不饶,而他的追踪术竟然更强,无心被他追了个不亦乐乎,不论怎么逃都逃不掉。到了此间,离龙虎山已然极近,更加不敢动手了,可是也赶得累了,终于被王玄真追上。他的五遁术马马虎虎,用了木遁隐身,一直担心他会发现自己。待看见王玄真与赵宜真做了一路,那赵宜真的本领似乎比王玄真更胜一筹,更是不住叫苦。正在提心吊胆,却见赵王两人突然走了,看了一阵,才爬下树来,犹是惊魂未定。

二伯父居然发下鹤羽令!这鹤羽令是正一教主号令正一诸宗所用,鹤羽令一到,凡属正一门下,不论本支分支,皆要听令。二伯父发了鹤羽令来杀自己,那真是势在必得了。无心本来觉得总还有分辩的余地,此时却大感茫然。

也许,只有师父才能说得清了。他咬了咬牙,掏出水壶来喝了口水,又向前跑去。只消过了这一带的乱山,便可雇车前行,只望不要误了信上九月十五之期。

莎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无心在心底暗暗想着,恍惚中却大是不安。莎琳娜被带走,纯是受自己牵连,自己向莎琳娜大献殷勤,定然已落在师父眼中。

无心刚一走,在吉安路的吉州一个客栈里,果毅道:“无心动了。”

惠立坐在他对面,听得果毅这般说,才舒了口气,道:“他不曾发现果智吧?”

“应该不会,他并不曾改变方向。”

惠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看他方向是向湖广行省去的,那鸣皋子恐怕便是在湘西一带了。”

果毅道:“蚩尤碑会是在湘西?蚩尤墓不是说在东平么?”

“湘西苗人都供奉蚩尤,自称是蚩尤为黄帝所败后南迁到湘西的苗裔。只怕,那鸣皋子已发现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他笑了笑,又道:“嘿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我在,蚩尤碑没那么容易出土的。”

听得惠立说这个话,果毅身体微微一震,马上又重首道:“师父说得是。”

***

“小哥,风云寨便在那边的牛角山上。”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姜榜牙。姜榜牙皮肤黝黑,一看便是个吃苦耐劳之人,在沅陵开了个小小车行,有五六个伴当。无心是黄昏投宿客栈时与他相识的,见姜榜牙谈吐风趣,为人爽朗,说得甚是投机。说起自己要到风云寨去,姜榜牙说有一段与他同路,正好可以送送他。今日一个大早便与无心一同出发,到了卢溪县城,姜榜牙要转道去常德,便对无心指点了去风云寨的路径。无心谢过姜榜牙,刚跳下车,姜榜牙忽然道:“小哥,山道不太好走,总得走上大半天,你带了干粮没有?”

无心一怔,道:“还要带干粮么?那我去买点。”

姜榜牙从车里拎出一个小包,递给无心道:“这儿有包大饼,你拿着吃吧。风云寨虽是熟苗,终非汉人,你也小心点。”

无心接到手中,犹豫了一下道:“姜兄,我的盘缠花得只剩一点碎银子了……”

姜榜牙笑道:“这些小物,算个什么,拿着吧。”

无心这一路风餐露宿,为了赶路程,也不和平常一样讲价,钱花得很厉害,此时身上只剩了几两看家碎银子。听得姜榜牙是白送他的,大为感激,笑道:“姜兄,多谢你了。你对苗人倒是很熟。”

姜榜牙笑道:“我们都是剖尤公一脉,哪会不熟的,哈哈,平时吃的也不是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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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来过湘西,知道湘西苗人自称是蚩尤后人,而他们称蚩尤为“剖尤公”或“九黎尤公”。他以前听说苗人都是些野人,残忍愚昧,颇有些担心,但这姜榜牙随和忠厚,半分也不曾想到他原来也是苗人。昨晚在客栈里他还问姜榜牙说苗人是不是要生吃人肉的,姜榜牙只是笑而不答,此时才算回答他。无心脸上一红,道:“姜兄,昨晚上我胡言乱语,很是不恭,还望姜兄海涵。”

姜榜牙道:“也难怪你,如今世人多把我三苗看成野兽一般,连我平时也只好学你们汉人打扮。”

无心也知道熟苗还算好,若是生苗,一般人将他们看得如同野兽,生死都不用依律法的。他心中叹息,还要说什么,姜榜牙倒是发现他颇为自责,岔开话道:“你说起剖尤公,族人倒确有这般一个传说,说是当初剖尤公生九子,一人管九寨,剖尤公是八十一寨的大头领。因为妖婆犯境被剖尤公杀了,后来妖婆之兄黄龙公会合赤龙公,串通雷王五子,才捉住剖尤公,将他分为五段。三苗公抢回剖尤公首级率族人南迁,才到了此地,因此说不定也有剖尤公的墓在此。”

这与汉人所说的黄帝战蚩尤想必是同一件事吧。只是听得汉人尊崇的黄帝在苗人口中竟然成了妖婆之兄,不禁讪讪。不过岂但是此间,他经过蜀中时也曾听得那儿土人说起,当地蛮人有“孟获七擒七纵诸葛亮”的传说,与说三分的艺人口中说出来大相径庭。前朝陆放翁诗有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满城听说蔡中郎”句,说的也是此理。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苗人汉人都是一般,岂但如此,便是色目人,汉人、南人,也都是一样的。”

姜榜牙道:“小哥你说的是,呵呵。不过这话还是少说的,只望有一天真能如此。”

他笑了笑,向无心告辞,口中哼哼着山歌,带着几个伴赶着车走去。无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隐隐一阵酸楚。

牛角山在卢溪县城已能看得到,但要上山却还得走上好长一段。他走走停停,走到日头偏西仍然未到,人也走得又饿又累。他在山道边拣了块石头掸净了坐下,打开姜榜牙送的那包东西吃了起来。里面是烤饼和牛肉干巴,吃了两口,便觉得干得受不了,非得喝点水送一送。幸好这儿人烟稀少,但山泉倒是众多,走了一小段,但见有股山泉从石缝里沁出,喝了一口,只觉泉水清凉甘甜,说不出的受用,这大饼夹牛肉干巴的味道也似好了许多。

正吃了几口,他偶一抬头,忽然看见对面山上,心中猛然一惊。此时日已过午,时值暮秋,天高气爽,一片天空碧蓝无垠,连白云也不多,便如一张平整的大纸。而在对面山头上,有一缕淡淡黑烟直冲霄汉,笔直一根,风吹不散,竟似狼烟。可狼烟还要浓一些,这股黑烟却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他猛地一惊,连大饼也忘了吃了。这副情景,依稀与当初他在胜军寺外所见一般。难道,这里也有什么神煞么?

也许,师父便在那儿吧……

***

风云寨那块菜地已被挖了一个深可两丈,方可三丈的大坑了。正挖着,挖土的苗人中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这些人都已被符咒魇住,本如泥塑木雕,但突然间便似回复了神智,纷纷从四壁爬上来,一个个惊慌失措。田元瀚见此情景,吃了一惊,道:“阚道长,出什么事了?”

鸣皋子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向田元瀚一躬身,道:“恭喜田大人,这定是掘到蚩尤碑了。蚩尤碑虽未发动,但贫道的禁咒只消碰到蚩尤碑便会失效。”

田元瀚也是一喜,正待说什么,耳边却听得有人喝道:“狗贼!你们到底用了什么邪术!”正是风云寨的寨主盘文豹。先前盘文豹回到寨中,见寨里精壮汉子竟然都受人符咒魇住,拔刀相向之下,连自己也中了符咒。此时触到蚩尤碑,解了禁咒,一肚皮气更是发作。他力大无穷,身手敏捷,土坑四壁已是很松了,可是他双足连点,如履平地,一眨眼间便已冲了上来,挥起手中的锄头,当头便劈。

田元瀚吃了一惊,身边的鄂州捕快班头孙普定喝道:“不要伤了大人!”抢步上前,右手一按腰间,寒光如匹练,直直飞起,已拔出了腰间铁尺。先前盘文豹突然杀向田元瀚,自己猝不及防,被手下的捕吏言绍圻抢了先手,这一回就万万不能再失手了。

他的铁尺正迎上盘文豹劈下来的锄头,“嚓”一声响,铁尺虽无锋刃,但他出手又狠又快,那锄头柄竟然被他立时削作两半,盘文豹也被震得向坑中翻去。孙普定抢上一步,正要向盘文豹刺去,身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从背后一把抱住他。这人正是盘文豹的侄子盘秀山。盘秀山见大伯被那人击退,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盘秀山两臂抱住孙普定,直如铁箍一般,孙普定挣了一下,竟然挣之不脱。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右手手腕一抖,铁尺忽地离手而出,便如活物一般绕着孙普定的身体转了一圈,也不见他作势,盘秀山却忽地松开了孙普定,一个人如同拆碎了的木偶一般,四肢百骸寸寸断裂,铁尺却又飞回到孙普定手中。

言绍圻本待上前帮孙普定一把,忽见抱住孙普定的那苗人如被一个隐形的巨人在眨眼间分成无数小块,惊得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耳边却听得那道士阚鸣皋笑道:“好个盘龙绕体!”

苗人悍勇,盘秀山死得如此之惨,但旁人却仍然冲了过来。田元瀚带人攻入寨中,寨中的精壮汉子也有百十来个,可他们仅仅十余人便将这百十来人制住,符咒压制之下也没什么话好说,此时禁咒已解,一肚子气憋得久了,登时爆发出来。孙普定率先杀人,他们已将他看成首要大敌,纷纷向孙普定冲来。这些人刚冲到孙普定身前,孙普定的铁尺猛然一扫,冲在最前的两个苗人胸口登时被划出一道裂口,五脏六腑都已流出,尸身摔回大坑中。

苗人此时手上只拿了些锄头铁锹之类,见孙普定眨眼间又连伤两人,一时都惊得呆了。盘文豹已在坑中爬起身来,见族人遭孙普定屠戮,目眦欲裂,叫道:“我和你拼了!”可是他刚冲上去,还不曾冲到坑沿,孙普定铁尺一伸一缩,已将他当胸刺穿,连话也只说了半截便已毙命。

言绍圻见苗人纷纷倒地,孙普定却还沿着沟沿走着,看到哪个苗人上来便补上一铁尺,只一眨眼间,已有二十余个苗人死在他手上。苗人的尸身摔进坑里,血流如注,连坑底都已积了一层。虽然孙普定是他上司,又是他武功上的师父,但他也看得于心不忍,叫道:“师父,快放了他们吧!”但孙普定扫了他一眼,却不理他。言绍圻看得心悸,扑通一声跪到在田元瀚跟前,道:“田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苗人,还是饶了他们吧。”

田元瀚是个文官,但见孙普定杀人,脸上却动也不动,只是微微笑道:“言捕头,蚩尤碑出土,本要血祭,你就去帮帮孙大人吧。”

言绍圻没想到田元瀚也这般说,惊得呆了,一时也说不出话。他一心只想升官,当初为追查田元瀚次女失踪一事有功,才从一个小小的辰溪县衙捕快提升到鄂州捕快,成为孙普定的左右手。但此时听田元瀚竟然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根本不以苗人性命为意,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磕了个头道:“田大人,蝼蚁尚且贪生,这些苗人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依《大元律》不得判死罪的。大人,饶了他们吧。”

田元瀚没料到这个年轻捕吏竟然敢还嘴,脸一下涨红了,喝道:“大胆!你一个小小捕吏,竟敢如此狂妄!”

言绍圻被田元瀚一声臭骂,骂得脸也煞白,有心还想再为苗人请命,终究不敢。但见孙普定在坑沿游走,那些苗人有爬上来的,他一铁尺便刺中那人要害,此时百来个苗人杀了已有近一半,孙普定身上也已沾满了血,下手却仍是狠辣非常,嘴上不敢说,心中却是一阵痛楚,忖道:“当了官,难道要变成这样子么?我……我宁可不要当官了。”

田元瀚也不再理他,站起身来道:“阚道长,已经如何了?”

鸣皋子与丁甲诸人只站在一边,也不动手,只是微微笑着,听得田元瀚问自己,他躬身行了一礼道:“恭喜大人,蚩尤碑只消吸足百人鲜血,便可出土了。”

田元瀚脸上已掩饰不住的喜色,道:“那快了,还不准备起来,将那朱雀神投下去吧。”

鸣皋子看了看天空,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道:“禀大人,马上就要好了,请放心。”

田元瀚搓了搓手,道:“阚道长,此事一成,我大齐河山重见光明有日了。日后将鞑虏逐回塞外,大齐建立,阚道长立下的可是不世之功,护国法师便非道长莫属了。”

此事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当时田元瀚还只是湖广行省的参知政事,适逢爱妾产女那一日,衙门后院一口枯井突然有烈火喷出,烧毁两间宅院。正自暗叫倒霉,忽然来了两个道士求见。他也觉得枯井出火,实在可疑,说不准是出了什么妖邪,见这一老一少两个道士仙风道骨,但召来细问。谁知一见之下,这两个道士便顶礼膜拜,说他二人在山中清修,夜观天像,知蒙古气数将尽,真命天子出世,便应在自己身上。又听他们说是天降朱雀神降生到自己宅中,将来引兵主出世,便可招兵买马,一统山河。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田元瀚初听自然不信,但心中却已活动,而那两个道士道术非凡,由不得自己不信。这些年来他仕途得意,十余年升到了湖广行省左平章之职,更觉得当年他们所言非虚。次女出生后,果然如他们所言,大有神异,他更加得意,只觉大元亡后,新朝必定是田氏一族开创了。只是当中屡次问起,他们总说蒙古气数未尽,十多年过后,鸣皋子突然又来造访,当年的青年道士也成了个中年人,说是如今的大元天下乱像已成,刀兵四起,当初所说之事已刻不容缓,还请自己当机立断,而兵主之墓便在湘西,只消聚齐六神之力便可让兵主重生,大事可成。哪知计划虽然周详,当中还是出了不少乱子,连身有朱雀神的次女也失踪不见,幸亏有鸣皋子居中主持,眼看即将大功告成,他越想越是兴奋,说话也有些肆无忌惮了。

鸣皋子微笑不语,招了招手,甲子捧着一个锦盒过来,交到他手上。等田元瀚手舞足蹈地说完,他深施一礼,道:“田大人,还有一事,还请大人成全。”

田元瀚看着那锦盒,心道:“你多半嫌护国法师还不够味是么?只消大齐立国,封你做一字并肩王也不在话下。”这锦盒中所装,乃是他次女的心脏,当中便封着朱雀神,可是田元瀚惟有莫名的兴奋,哪有半分悲哀,顺口道:“不妨,阚道长说来便是。”

鸣皋子微微一笑,道:“兵主降世,当祭以贵公之血。”他顿了顿,又道:“还请大人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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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勾陈螣蛇

无心看到前面风云寨的寨门时,才舒了口气。

九月十五,总算赶到了。从门口看去,从风云寨中升起的黑烟越发淡了,此时已淡得几乎看不清,多半已受到压制。师父在此处,那就定是师父所为。无心虽不知道师父究竟要如何,但这黑气沛莫能当,定是个前所未有的妖邪,师父能把它压住,那肯定不是坏事。宗真所谓“术有正邪,道则一也”,师父纵然也用了许多邪术,只消所为正直,便无可厚非。师父也知道自己对莎琳娜的心思,定不会伤害莎琳娜,有什么事说清了,自己求求师父,带莎琳娜走了便也是了。虽然伯父多半是师父伤的,这个黑锅便要自己背了,自己也认了。这般一来,送莎琳娜回国便名正而言顺。听莎琳娜说回国少则一两年,多则十数年,日久生情,说不准一回到莎琳娜那个佛罗刹,还能抱个小小无心回家,岂不妙哉美哉?

他生性洒脱,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担心,此时想想,只觉这主意岂但妙得紧,实是妙不可言。他越想越远,心道:“莎姑娘若与我生下一男半女,会不会眼睛也是碧色的?嘿嘿,真生下个碧眼儿,倒是好玩。”虽然正一教下了鹤羽令,天下玄门修士都要取自己性命,他却一点也不多想,只想着与莎琳娜成亲后的日子。他正想着:“佛罗刹听说风光旖旎如画,较苏杭繁华亦不多让,在那儿安家落户,倒也不坏。那时买个宅院,定要三进的,还要有个院子的,我儿子会走了我就教他学武修道……”

正想得美,寨门忽然打开。他想起姜榜牙跟自己说过,苗人对汉人素有戒心,自己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怕会被认作不是好人,连忙收敛笑意,等门一开,便躬身道:“在下修道士无心……”

他话未说完,却一下怔住了。开门的,赫然正是由丁甲诸人簇拥着的鸣皋子!

鸣皋子似是早有预料,微笑道:“无心,你终于来了。”

无心虽然知道鸣皋子便在此处,但乍见之下,仍是一阵心慌意乱,抢步上前,忽然省得鸣皋子伤了宗真,实已是邪道人物,自己有心要做正道之士,纵然他是自己师父也不能如此亲热,因此走上两步又站住了。

鸣皋子叹了口气,道:“进来吧,那位莎姑娘可时常说起你呢。”

若与无心说些旁的话,他仍怀戒心,但一说起莎琳娜,无心却再难抵挡,冲口而出道:“她有没有说想我?”

鸣皋子笑道:“你自己问她便可,进来吧。”

无心跟了进去。一进门,却见丁甲诸人身后还站着两个身着官服之人,其中一个竟然是在辰溪见过的言绍圻。他喜出望外,道:“小捕快,你怎么也在这里?嘿嘿,升官了么?”

言绍圻面色极是难看,看见无心,勉强笑了笑,道:“小道士,原来是你。”

无心心中一震,忖道:“这小捕快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只是他急着想见莎琳娜,见鸣皋子已走在前,快步追上去,道:“师父,莎姑娘在哪里?”

鸣皋子走到一幢竹楼前,道:“你上去吧,她就在楼上。”

苗人竹楼,底下都是空的。无心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只见门掩着,外面还上了闩,心中不悦,暗道:“师父把莎姑娘关起来了。”他拉开门闩,伸手去拉门,心中却仍然有些不安,生怕见到莎琳娜在里面忍泣吞声。

正要拉门,一阵微风吹来,他鼻子一抽,脸色大变。

这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大惊失色,猛地拉开门。门刚一开,却听得莎琳娜尖声叫道:“哎呀!”一个耳光已飞了过来,端端正正打在他左半边脸上。这个耳光打得清而且脆,无心全无防备,疼得“哇”一声,一把捂住脸。

莎琳娜打了这一耳光,正待反手再打,发现打的居然是无心,吓了一跳,拉住无心的手道:“无心先生,原来是你啊!真对不起。”她被鸣皋子带到此处,虽然一路上鸣皋子与手下人对自己以礼相待,但到了这山寨里,一个身着官服的少年倒对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许多眼,看得她心里发毛,方才听得有人在门外开门,只道是那少年来偷看自己了。

无心见莎琳娜软语温存,被打了一耳光的恼火荡然无存,松开手道:“没事没事。莎姑娘,叫我无心好了,你没什么事吧?”莎琳娜见他脸上多了五个指印,指印纤细,但打得着实不轻,心中愧疚,道:“我不知是你。无心,真对不住。”

无心此时乐不可支,只觉得便是让她再打两个耳光也甘之若饴,道:“不要紧的。莎姑娘,我去跟师父说,马上送你回去吧。只是那船多半已经出发,你只能另外找船了。”

莎琳娜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她没有无心那般一厢情愿,鸣皋子花了大力气将自己带到此处,绝不会如此好相与。她看了看无心,道:“无心,那人是你师父么?”

无心道:“如假包换,你不用怕了。”他想鸣皋子已是邪道人物,但终是自己师父,让自己来不知有什么事,只消不太过伤天害理,自然答应。宗真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师父不会成佛,成个仙一定不在话下。

莎琳娜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欲言又止。无心道:“莎姑娘,你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让你蒙羞的事的。”他心思何等机敏,察言观色,已知道莎琳娜想说什么了。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言绍圻的声音:“小道士,阚道长请你过去了。”无心向莎琳娜一笑,道:“莎姑娘,我先过去和师父商议。最迟明天,一定送你回去。”

莎琳娜敷衍地一笑,见无心要走出门,忽然低声道:“无心,我给你的项链,你带着吧?”

无心心中一甜,拍拍胸口,道:“在这儿呢,莎姑娘放心,我可是片刻不敢离身。”

他走出门,将门虚掩上了,见言绍圻站在门外,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诧道:“小捕快,对了,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言绍圻看了看他,却只是道:“快去吧,阚道长在等你。”

***

“师兄请。”

孙普定端起茶来,先啜了一口。鸣皋子也喝了口茶,微笑道:“二弟,除了三师弟之事,你不是专程找我喝茶的吧?”

孙普定放下茶碗,看着鸣皋子,道:“这无心究竟是你什么人?若说是徒弟,你对他实在太姑息了,不似你的为人。”

鸣皋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二弟,我真怕了你了。”

看着他的笑意,孙普定只觉背后一阵发毛,如同有个虫子在爬动。他知道自己这师兄深得师父衣钵,心狠手辣至极,纵然笑语殷殷,马上便会翻脸不认人。他一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道:“只怕,他是你在龙虎山时的儿子吧!”

鸣皋子见孙普定如临大敌,叹了口气道:“二弟,你也不必过虑。”他晃了晃茶杯,看着杯中茶叶起起伏伏,道:“不错。二弟,那小捕快只怕也与你颇有渊源吧?”

孙普定一阵气塞,怔了怔,方才叹了口气,苦笑道:“师兄目光如炬。”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那二弟你也不必苛责我了,是不是?呵呵。我有青龙,你有玄武,二者不可缺一,原本就该合作无间才是。”

孙普定想了想,才放下茶碗,道:“好吧。不过,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大意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这位令郎若靠不住,那我们可就前功尽弃。”

鸣皋子点了点头,道:“放心,若无心真不愿随我一路,那也说不得了,杀了他,取出神煞便是。”说到“杀了他”这三个字时,鸣皋子的语气仍是轻描淡写,似乎说的只是一只小虫而已。孙普定只觉背心又是一寒,心道:“师兄真的狠!纵然心中仍有一丝亲情,终究……终究……”

他与言绍圻之母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到十五六岁时,已是有了默约,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可是后来孙普定却被师父带去云游天下。过了些年回来,才发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已嫁作他人妇,不禁心灰意冷。而祸不单行,言绍圻五岁那年,母亲便因一场重病过世,去世前,她要孙普定收言绍圻为义子,好生看护他。孙普定这些年做捕头,杀人不眨眼,可是对这个少时的恋人仍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情愫,便答应下来。虽然两人并非血亲,但言绍圻在他眼中便是那个少时恋人的化身一般。后来言绍圻纠缠进田平章次女失章一案中,依田平章的意思,言绍圻知道底细,非除掉不可,是他竭力保了下来。

数十年前,师父发现了以六神解除蚩尤碑的秘密,当即动手。在东海收到青龙,在高丽找到玄武,都算顺利。六神乃是神物,人如鼎器,若离体太久,六神终要化去。而当时只找到了两个,师父便将青龙附在师兄身上,玄武附在自己身上。后来南朱雀、中央勾陈螣蛇都已找到,本以为即将大功告成,孰料西方白虎竟然在十多年里都不曾发现。当时为了寻找白虎,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正因为如此,青梅竹马之约最终成空。有时想想,自己一生,除了寻找白虎神以外,似乎已毫无意义。师父纵然学究天人,功力深厚,最终仍然没能活到六神聚齐这一天。而在孙普定心中,隐隐也觉得自己走错了这一生,因此他虽然法术武功两皆不凡,教给言绍圻的却只是一些寻常武功而已,不传道术。

他站起身来,看着鸣皋子。鸣皋子慢慢啜饮着杯中茶水,若有所思。见孙普定走到门口,他抬起头来,道:“让无心进来吧。”

“要动手了么?”

鸣皋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莫测高深的微笑,道:“是。”

***

无心跟着言绍圻走过来。离得还有十余步时,无心皱起了眉,道:“好一阵血腥气!这寨子里的苗人呢?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丁甲诸人围在一处,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样子,活像一堆僵尸,无心看了也有些害怕。言绍圻也不敢多看,只是偷偷瞟了一眼,小声道:“小道士,阚道长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师父。”

言绍圻倒吸一口凉气,嚅嚅道:“真的么?你和他倒是太不一样了。”还待再说,却听得孙普定喝道:“绍圻,公子请来了么?”

孙普定于言绍圻,一直是严师而兼慈父,可此时孙普定的脸活像刷上了一层浆糊。言绍圻不敢多嘴,道:“师父,请来了。”肚里却寻思道:“师父怎么称这小道士为‘公子’?”

无心见孙普定龙行虎步,身材虽也不甚高大,举手投足却大有威势,不禁心折,上前行了一礼道:“小道无心,敢问阁下是……”

孙普定脸上仍没半分表情,只是还了一礼道:“在下鄂州捕快班头孙普定,公子请。”

无心听孙普定称自己为“公子”,也颇为诧异,但见孙普定一副三贞九烈的样子,他不敢多问,只是道:“多谢孙捕头。”

鸣皋子住的竹楼算是风云寨中最好的了。无心拾阶而上,走到门口,一阵微风吹来,又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回过头看了看,只见孙普定正在向丁甲诸人交待什么,隔得有点远了,听不真,耳边隐隐刮到“蚩尤”两字。正想着,门里却听得有人道:“无心,进来吧。”正是鸣皋子的声音。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苗人平时都是席地而坐,这竹楼打扫得甚是干净,一样没有椅子,地上摊了几张兽皮。鸣皋子正坐在一张小案上,上面放了一把茶壶和两个杯子。无心走到鸣皋子对面,抖了抖袖子,屈膝跪倒行礼,行的却是道门对尊长的大礼。鸣皋子也不说话,待无心礼毕,他微微一笑,道:“无心,见过那位莎琳娜姑娘了?”

无心点点头,却也不问。鸣皋子又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这里么?”

无心抬起头,道:“师父,您是在搜寻六神,解开蚩尤碑,是么?”

鸣皋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道:“哈,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居然也猜到了。”

无心吓了一大跳,道:“师……师父,你说什么?我是你儿子?”他自幼在龙虎山长大,从记事起,师父一直没说自己的父亲,而伯父也从来不曾说过。

鸣皋子叹了口气,道:“张正言和张正常一直没跟你说吧?你其实并不姓张,应该姓阚。他们跟你说我是如何被逐下山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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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我阚氏乃蚩尤苗裔。当初,你曾祖纪道公本是范文虎部将,随军出征倭国。但你曾祖心怀故国,听得幼帝流亡倭国,便存了玉碎之心……”

无心暗自心惊。这正是宗真跟他说过之事,只是宗真说解开青龙的是他师叔,鸣皋子却说是自己曾祖。他道:“那……纪道公原先是密宗传人么?”

鸣皋子眉头一扬,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么?对了,是宗真告诉你的吧。不过,宗真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时纪道公在军中有个结义弟兄,名叫沈文雄,他修的才是密宗秘法,纪道公是天心派传人。当初在东平故居,纪道公曾发掘出一卷上古竹简残卷,内中记载了六神锁蚩尤碑之事,其中青龙、玄武二神的地点、解法尚存,另四神都已失传。当时水军出征,恰恰便在青龙结穴之地。只是以纪道公当时功力,却不足以解开禁咒,因此他便找沈文雄商量。”

无心沉思着,道:“后来便是水师全军覆没,是么?”

鸣皋子点了点头,又道:“纪道公也没料到青龙禁咒解除后会有如此大的威力,侥幸脱生后,仍怀复国之心。只是蒙古定鼎之势已固,纪道公虽有青龙玄武二神,仍然一筹莫展,因此纪道公便动了蚩尤碑的念头。只是那残卷中另四神的禁咒之处与解法都已失落,纪道公余生三十年,仍然漫无头绪。”

无心忽道:“不对,师父,你既然说纪道公已解除了青龙玄武,那这三十年中这二神置于何处?”他刚说出,突然恍然大悟,道:“是用己身!”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身为炉鼎,大丹自成。正一教不主修丹鼎,这话你总该也知道。”

当初阚纪道将青龙纳入己身,解开玄武时,便将玄武纳入儿子体内。只是数十年来,一无所获,后来阚纪道天年已终,死前便将青龙传给了孙子阚鸣皋。鸣皋子与父亲二人辗转千里,终于又发现了勾陈、螣蛇、朱雀三神,后来鸣皋子之父也到了临终之时,玄武便传给了弟子孙普定。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鸣皋子刚将传承说到这里,无心忽道:“不对了,那时为何不将玄武传给我?”

无心生性多疑,鸣皋子说自己是他的儿子,无心终不敢深信。鸣皋子却忽地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狯,道:“你体内已有勾陈螣蛇二神,难道还能加玄武么?土克水,水克火,勾陈与螣蛇本是一处的,与玄武可是不能相容。”

这话一出,无心只觉如同当头一个霹雳,猛地站了起来。他站得急了,小案上的茶杯也被他带落。只是杯子尚未落地,鸣皋子一探臂,已将杯子拿在手中。

无心退了一步,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身体里有螣蛇?一条蛇?你怎么弄进去的?我不会疼么?”他心头已是一片雪亮,总算明白鸣皋子为何要叫自己跟他走了。

鸣皋子脸上仍是带着莫测高深的微笑,道:“还有勾陈。勾陈土德,位居中央,仅司戊日,螣蛇本气为火德,游走四方,职附勾陈,权司己日,以配土德,因此这二神总是在一处的,并不是一条大蛇。不要那副样子,你身怀二神,当今天下,其实已很少有人能对付你了。”

无心越想心头越寒。当初在五显灵官庙与宗朗相斗,宗真也未能制伏宗朗,结果自己倒能以厌胜术加五雷破收拾了他,那时无心还觉得自己偶尔能压倒元白,功力高过宗真,窃笑过好多次,没想到竟然靠的是勾陈螣蛇之力。他黯然神伤,道:“要是没了这勾陈螣蛇,我这人想必也一钱不值了吧。”

“神煞为用,己身为体。无心,不是每个人都能驾奴六神的。胜军寺的五明也算功力不凡,他就遭到白虎反啮,以至丧失魂魄。”

无心一听这话,心头却又一喜,道:“那我也值几个钱了?”

鸣皋子不禁笑了起来,道:“当然,你值钱得很,值很多钱。”他看着无心,突然叹了口气,口气变得极为和缓,道:“勾陈为麒麟。当初你妈生了你,连张正言和张正常这两个杂毛一向看我不起,一见你也赞不绝口,称你为‘麟儿’,倒是一语中的。无心,你真的还不肯叫我一声爹么?”说到后来时,声音也略略有些颤抖,眼中尽是慈爱。无心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一软,道:“师父,你……你真是我父亲么?”

鸣皋子叹了口气,道:“勾陈螣蛇主机巧变幻,你的性子也是端方与佻脱皆而有之,难怪仍然不信。”他忽然解开身上道袍,袒出上身,道:“凡我阚氏一族直系血亲,前心皆有一牛首胎记,是蚩尤之相,你看看吧。”

他虽已年近五旬,但身上保养极好,皮肤十分白皙光滑,心口处却有一块杯口大的青黑色印迹,约略是牛头之形。无心看到这个,浑身猛地一震,一把抓住领口,道:“我……我……”

鸣皋子道:“当时我为了伏魔殿中的勾陈螣蛇二神,不惜入赘龙虎山,和你妈成亲。你生下来时有六斤六两,白白胖胖一个,那时我以禁法掩去这块胎记,但快二十年过去,禁法定然已因你体内二神而失效,除非你不是无心!”他说着,也不见作势,人如鬼魅,忽地欺近无心,一把拉开他身上的道袍。道袍一开,无心前心赫然也有一个青色印迹,正是牛头之形,只是较鸣皋子要淡一些。

无心头上冷汗真冒。这块胎记是他十六岁时才出现的,当时只道是中了什么邪,还请伯父看过,也就是从那时起,伯父对自己变得极为冷淡,以至于后来说自己偷学邪法,将自己逐出门去。他呆呆站着,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鸣皋子已退回原位,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道:“无心,乖孩子,你还不愿叫我一声爹么?”

无心如同魇着了一般,嘴张了张,仍然没半点声音,半晌,才道:“师……师父,我……”

鸣皋子见他仍然称自己为师父,但心中实已相信,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的脾气又臭又硬,倒与我一般无二。”他和声道:“无心,乱世惟英雄能主之。你曾祖、祖父和为父穷一生心力,终于集齐了六神。如今蒙古气数已尽,人心思汉,日后这大好江山便是我父子的了。”

无心喃喃道:“要做皇帝爷么?”他脸上忽又露出笑意,想必是想到做了皇上,三宫六院的快活。鸣皋子微笑道:“自然,为父登基后,你便是持国太子,想要谁就要谁,想娶谁就娶谁。那个色目姑娘不能做正宫,就封她个西宫好了。”

无心脸上喜色更甚,眼前似乎看到莎琳娜霞帔凤冠的样子。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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