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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录(接道可道)

无心微微一笑,道:“赫连兄是英雄好汉,小道……也不甘落后。”他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个五雷血咒是他的禁术,勉强使来,已耗尽他的心力,一句话没说全,身子一软,瘫在一边。还不曾倒地,却觉得靠上一个软绵绵的身体,莎琳娜抢上来一把扶住他。莎琳娜抱住了他,哭道:“无心先生,你要不要紧?”

她并不会中原武功,先前见赫连午被穿心而死,心头已疼痛不堪,只觉都是自己的过错,此时无心又倒在地上,更是伤心。无心虽然筋疲力尽,一靠到莎琳娜身上,只觉幽香阵阵袭来,大为受用,纵然还有余力,也不肯坐起来,趁势靠得更紧一些。

柳成越深谋远虑,将这事安排得稳稳当当,虽然当中节外生枝,出现了个色目少女,但铁希原本就心怀鬼胎,反是莎琳娜顺利解开了禁咒,将神奴放了出来。只是眼看功德圆满,无心这小道士却横插一杠,以至功亏一篑。他两眼血红,恨不得一掌将无心打为齑粉,举起手来喝道:“去阴间做你的英雄好汉吧!”哪知他手刚举起,边上忽的一个白影扑来,一把扼住他的咽喉,正是五明。

无心的五雷血咒虽然未能攻破尸居余气七杀阵,但这尸居余气七杀阵失了柳成越和二宝主持,已困不住五明了。五明手足齐震,一把弹开那七具僵尸,从泥土中拔身而出。他虽然被神奴附体,但数十年苦修终非无功,脑海中仍有一分神智,见柳成越举起手来,飞身过来,一把抱住柳成越,那七具僵尸也跟着飞扑过来,二人七尸搅作一团。这尸居余气七杀阵是柳成越布下,他自能驭使僵尸,虽被五明扼住,却也不慌,一手顺势连变了三个手印,喝道:“疾!”只消缓得一缓,那七具僵尸又能将五明擒下。可手印甫结,却觉真气不顺,手指处一阵剧痛,一个僵尸一口将他的手指咬断了一截。他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无心在做手脚,抬眼看去,无心仍是委顿在地,倒是门外隐隐有个人影,远远地正向这里走来。

在催动这尸居余气七杀阵时,柳成越已觉得与平时大不一样,这七杀阵的威力顶多只有平时五六分,与二宝两人一同主持,仍然未能将五明拿下。那时他还以为这是因为胜军寺大殿佛光充沛,邪术未能发挥之故。此时见到那人,他才省悟过来,这绝非是自己功底不济,而是另外有人布置下了埋伏。只是以他的本领居然未能及时发现,这人的本领实在高到难以想像。

胜军寺竟然还会有这等高手么?他还没转过这念头,肩头却是一痛,五明一口咬在了他肩上。柳成越心中一空,只觉志向野心尽已成空,一咬牙,喝道:“九柳门中,惟死而已。天发杀机!”断喝之下,一掌猛地击地上。这一掌力量大得惊人,大殿都似被震得晃了晃。连那姓古的本已半死不活,此时忽然浑身筛糠也似发抖,张口惊叫道:“不要!门主,不要啊!”

无心心头一凛,想起了什么,从莎琳娜怀里一跃而起,叫道:“快逃!”但他刚站起,却觉浑身骨骼都似散了架,站都站不直,不要说逃了,耳边听得柳成越还在厉声道:“……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他一咬牙,长剑忽地在自己与莎琳娜身周划了个圈,剑尖一带,从中又画了条曲线,已成太极图之形,道:“莎姑娘,不要动!”

柳成越和五明纠缠在一处,那七具僵尸正在乱撕乱咬,大殿中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只是柳成越的声音仍然清清楚楚。莎琳娜听得心头发毛,道:“这是什么?”

“尸磷火术!”无心的脸已凝重之极。其实这并不是竹山教的尸磷火术,乃是九柳门的九柳阴符鬼哭破。九柳门与竹山教同出一源,九柳阴符鬼哭破与尸磷火术相去无几,都是阴毒之极的招术,除了施术人,方圆数丈之内的活物尽皆无幸。柳成越竟然在大殿上使出这门法术来,看来已有同归于尽之心。他自己若是要逃,恐怕还有两三分生机,但莎琳娜定会失陷在大殿里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他知道这一段《阴符经》念完,九柳阴符鬼哭破已成,大殿之内再无活物,便是此时逃出胜军寺的僧侣,只怕一多半也会丧命。无心画好这太极图,手印越结越快,嘴里爆豆一般念道:“水府神,水之精。驱雷电,运雷声。雷声发,震乾坤。黑猪吐雾,赤马喷烟,毒龙行雨,风伯导前。丁壬二将,水火之源。闻吾一召,急急如律令!”当中还夹着柳成越的声音:“……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这是召水府咒。无心知道自己若能抢在柳成越之前念完咒语,还能有一分活路,因此念得快极。“令”字一落,他在地上所划剑痕忽然“嗤”一声腾起一道水汽,便如将他围在一个圆桶里。只是这水汽只腾上了两尺,忽地又降下了半尺,再升不上去。

无心打了个寒战,双手结印,但手指也微微发抖。柳成越的九柳阴符鬼哭破威力又大得惊人,自己力量枯竭,本领还及不得平时的一分。虽然明知此时再逃已经晚了,惊慌失措之下,还是恨不得抛下莎琳娜逃走。正在惊慌,忽然听得莎琳娜低声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这主祷文是用拉丁文念的,无心也听不懂,但只觉听到莎琳娜的声音,心中无限平安喜乐。他定了定神,扭头向莎琳娜微微一笑,心道:“莎姑娘也会点法术,我们当真是天生一对,死在一处倒也不枉……”

这时柳成越厉声道:“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从那一大团人球中猛地冲出一阵碧火,地面便如涂过一层火油,极快地四周扩散,到了无心布下的剑圈,那层水汽一触即散。见到这等威势,无心吓得面色煞白,他以为自己的召水府咒多少也能挡一挡,哪知竟似毫无用处,他一横心,将莎琳娜向身后一推,手上连变数个手印,只是那道绿火仍然迫上前来。

眼看就要到了无心脚底,猛然间一物破空而来,正插在无心跟前。那是一支禅杖,上面三个铜环不住振响,绿火一碰到禅杖,忽然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急速缩了回去。黑暗中,却听有人喝道:“快出来!”声音虽然平和,竟然隐隐有一丝惊慌。无心一把揽住莎琳娜,急向门外冲出。刚到门外,却见有个少年僧人站在门口,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叫道:“宗真大师,你这老秃驴怎的来这么晚?再不来,我可要骂你了!”

这少年僧人身着月白袈裟,正是龙莲寺住持,号称密宗三圣之一的宗真。无心虽然尊敬宗真,但方才生死一线,情急之下,还是骂了出来。宗真也不以为忤,快步走到无心身边,伸掌在无心顶心一拍,道:“多谢你了。”

无心被他一拍,登时又有了点精神。宗真却踏上一步,站在大殿门口,高声道:“柳施主,南辕北辙万里,知回头时未晚,请出来吧。”

柳成越在里面喝道:“宗真,今日你密宗三圣齐来,姓柳的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余者不必多说了,哈!哈!哈!哈!”他连着笑了几声,宗真双手合十,垂下头,喃喃道:“善哉善哉,道友,退后点吧。”

柳成越笑声一落,大殿忽然发出一阵“吱吱”的响声,“哗”一声,胜军寺地下便如有个巨兽翻动一般,大片屋顶纷纷崩塌。柳成越心知纵然密宗三圣不伤自己性命,此时受僵尸反啮,又为五明所伤,定难再活,竟然连胜军寺都给毁了。宗真僧袍一展,在身前围起一堵无形气墙,将无心和莎琳娜都护在身后。无心看得面如土色,心道:“这柳成越倒也刚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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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大殿一倒,远远地只听得一片呼喊,那是那批逃出去的胜军寺僧众见寺院被毁,见寺中已无动静,正纷纷赶回。宗真双手合什道:“千山古刹,毁于五明一念。道友,入魔易,入道难啊。”伸手拔起禅杖,虽然瓦砾遍地,这禅杖仍是直直插在地上。

无心连连点头称道:“是,是。”他看看已成一片瓦砾的大殿,心头一阵凄楚,低声道:“大师,有个术剑门的朋友,为了救我死在这里了,请你收拾一下他的遗骸吧。”他知道术剑门臭名昭著,凡武林中人个个都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若是收拾尸骸时发现了赫连午的剑囊,只怕会将他当成罪有应得。

宗真皱了皱眉,道:“你二叔给我来信,说你居然放弃返回山门,反要他收留一个女子,可有此事?”

无心低下头道:“是有此事。只是大师,你知道那女子是谁么?”

宗真低声道:“知道。唉,道友,此事还可说你有不忍之心,只是为何又与术剑门的左道之士混在一处?若被你二叔知道,只怕永无回山之日了。”

无心脸上浮起忧伤,道:“大师,你当初与我说过,术有正邪,道则一也。术剑门的那位赫连朋友纵然是邪魔外道,可他远远比那些名门正派子弟来得正派。大师你号称密宗三圣,为何还有这些冬烘之见?”

这话是当初无心与宗真初识时宗真对他所说。那时无心自觉出自正派,却误学旁门邪术,心中多少有点自卑,宗真见他灵台不昧,甚是欣赏,分手时对他说了这两句话。宗真此时听得,想起前情,怔了怔,道:“不错,不错。”

这时在大殿废墟另一边走过个僧侣,到了宗真跟前,深施一礼,道:“宗真师叔,我找到了。”这人身穿大红僧衣,此时旭日东升,映得他一身都似燃烧起来。宗真道:“好的,请丹增大师先与惠立大师查看,老衲即刻过来。”等这僧人一走开,宗真小声道:“此人是亚德班钦大师的弟子丹增,平生最为嫉恶如仇,这番话你可别对他说。”

无心咧嘴一笑,道:“是,他是丹增,我是无心,我也懒得跟他们这些名门高弟说话。”密宗三圣为乃囊寺亚德班钦、金阁寺惠立、龙莲寺宗真三人,丹增是亚德班钦首席弟子。如今亚德班钦年纪老大,他不似宗真有驻颜术,平时总是丹增代师出面,这丹增在密宗之中威望极高,旁人欲与其交往而不得。宗真知道无心看似轻佻儇薄,其实内心颇有傲气。今番能击破柳成越阴谋,几乎全靠无心的帮助,也不多说了,轻声道:“好吧,这些也由你。等一下我将三百两白银给你。”他让无心护送银鞘来此,便以这三百两白银为诱饵。那一万两白银运到此间,是为赈济灾民,先拿三百两来赈赈无心,也不为过。

无心露齿一笑,道:“大师的银两还是用在灾民身上吧,小道还想看看。”

宗真微微一笑。他极少有笑容,但不知为何,看到无心便依稀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来了。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走吧,半个纯金不动明尊也够了,留下半个好给寺中僧侣交差。”

宗真一出口,无心脸霎时一红,道:“哪有半个。”原来先前大殿中一番恶斗,那四十七斤零三两的纯金不动明王像倒下来摔成几块,其中一个残片不知何时被无心塞在衣服里。虽只小小一个残片,也有十两上下,宗真方才在救出无心时已在他怀里发现了。他知道无心贪财好色,此番让他当诱饵,又故意将消息泄给九柳门,宗真纵是高僧,亦觉心中有愧,一直未曾说他。此时见无心已经拿了一片,仍然不依不饶,还在打那纯金不动明尊的主意,不由出语点破。无心被宗真说破用意,脸皮纵厚也有点挂不住,还要再说,门口轰然一声,却是那些僧众冲了进来。这些和尚半夜三更逃出寺去,此时听得里面天崩地裂的怪声,想起还有财物没能拿出来,四大不能皆空,又冲了回来。一到里面,发现大殿倒塌,纷纷冲过来翻着地上的残砖碎瓦,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五明身死与否,对他们来说毫不在意,一时间闹攘攘地乱成一片,丹增和惠立都要被挤到一边去了。混乱之中,忽听得门口有人大叫道:“官府在此!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却正是湖广行省判官高天赐。胜军寺里惊雷闪电,在刺桐城中也看得到。说好明日方才动手,今日出了这等事,高天赐终究担心。待赶到寺中,才发现里面一片狼藉。

一见到高天赐,无心面色一变,低声道:“宗真大师,他怎么会追我到这里来?”他一直想不通九柳门怎么会如此神通广大,居然知道自己的行踪。宗真不好说是自己布的圈套,只是道:“你快些走吧,别给他瞧见了,又生出事端。”无心不敢多问,道:“那我走了,三百两银子先存在大师寺中,我以后来拿。”走到莎琳娜身边,道:“莎姑娘,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莎琳娜看了看那一片废墟:“唐德洛叔叔的骨灰也已被风吹散了,索尔谛诺也死了,我……我没能做好。”说着,眼里淌下了泪水。无心最见不得女子哭泣,柔声道:“快走吧,有什么事,我帮你想办法。”拉着莎琳娜从偏门走了出去。此时寺中乱成一片,也没人注意他走出去。

高天赐领着小刘大踏步走过来,喝道:“五明大师,五明大师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了?”只是寺中僧侣尽在瓦砾堆中刨着东西,也没人理他,已是气恼之极,却见有三个僧人没在翻东西,围在一处指点着什么,走过去道:“喂……出什么事了?”险些儿将“秃驴”两字叫出来。

那三人正是宗真、惠立、丹增三人。丹增对这等官府中人睬都不睬,宗真却双手合什,深施一礼道:“禀大人,五明大师已然圆寂了。”

高天赐也知道圆寂的意思,骇道:“什么?昨天还好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宗真道:“胜军寺为天雷击中,五明大师为护此寺,身遭天火。大人可要看看五明大师法体?”

高天赐对五明毫不在意,道:“那古先生呢?他在哪儿?”小刘在一边惊道:“看,那不是古先生么?”他对那姓古的畏如蛇蝎,见那人尸体被碎砖断瓦砸得不成人形,仍是心有余悸。此时二宝的尸体也已被刨了出来,堆在一边,挤在一块儿的还有七具干尸。高天赐看了看这一堆尸首,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番劳而无功,那九柳门又死绝了,我该如何向田大人交待?”

地上的石板砖块已被丹增翻开,五明的尸身正俯卧在地上。侧着的脸原本变形得不成样子,此时却尽复旧观,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看着五明的尸身,三人不由同时合十,口诵佛号。五明也是中原密宗一位久负盛名的有道高僧,谁知竟然这般下场。惠立看着五明的尸身,低声道:“宗真大师,五明大师究竟为何会如此?”

他们三人早已布置停当,由无心将九柳门引入胜军寺,等明日九柳门解开神奴禁咒,密宗三圣同时出手,将神奴与九柳门同时毁去,五明根本不会有危险。哪知五明竟会对鬼穴所封神奴起意,提前解封,以至入魔。宗真念了句佛号,道:“只怕,五明大师身上早有印痕了。”

丹增跳了下去,翻开压住五明的几具僵尸。此时没有九柳门的人催动,七具僵尸也只是普通僵尸而已。他撩起五明的袈裟,露出脊背,动容道:“果然!”

在五明背后,有一个齿印。这齿印年沉日久,早已痊愈,只是高出皮肉一块。惠立叹道:“阿弥陀佛,原来五明大师早就被咬伤了,怪不得他会被神奴附体。”

宗真叹息一声,道:“五明大师究竟如何被咬的,只怕也没人知道了。来,将五明大师火化了吧。”

他们此番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毁掉神奴,哪知刚把五明的尸身翻过来,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五明的胸腹间,竟然如被野兽啃过一样,宗真一阵诧异,对丹增道:“丹增大师,神奴是这个样子的么?”

丹增也一阵茫然,道:“我也不知,大概也就是这样子的。”他看了看,忽然低声笑道:“蚩尤碑六神已去其二,多半不能破土而出了,左道旁门此番元气大伤,多亏两位大师援手。”

此时寺中和尚已将瓦砾翻了个遍,所有尸首都翻了出来,除了七具僵尸,连同赫连午的尸身在内,还有五具生尸。一些老成和尚帮着他们给干尸身堆上柴堆,点着了火,另一些和尚却意犹未尽,仍在地上翻检着,有几个和尚翻到了那纯金不动明尊的碎片,正乐不可支地继续翻检。看着他们的样子,宗真一阵心寒,只觉还不如让无心将整个不动明王像都拿走算了。但听得丹增的话语中惟有得意,全无慈悲,心中不悦,道:“只盼如此。”心中忖道:“亚德班钦大师有徒如此,实非乃囊寺之福。”

当胜军寺中腾起火焰时,天已亮了。此时的后山阴暗处,一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人正是铁希。

他身上满是血痕,只是走在树林中浑若不觉。突然,他回过头,看了看胜军寺中腾起的火焰,按了按胸口,露齿一笑。

雪白而尖利的牙齿,上面还带着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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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录

一 龙虎山

自汉末张鲁之子张盛以来,龙虎山便是正一教祖庭,至今已有一千一百余年,历代帝王对正一教大多恩宠有加,屡赐封号,此时在位的是四十一代天师张正言。

张正言为第四十代天师张嗣德之子,道号东华子,史称其“貌古神清,沉静寡言”。只是此时的正一教名声显赫,门下却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因此正一教门下大多没什么名气,高层弟子不是在深山修行,便是在家清心寡欲,下层弟子也只是走街串巷,卖几道驱鬼符、辟邪符,做几堂小法事糊口。只是正一教得名已有千年之久,虽然此时名声不显,来山上还愿进香、解签求符的仍是络绎不绝,人来得多了,龙虎山下不知不觉成了个集镇,酒肆客栈已有不少。其中一家叫“陶氏老店”的,在龙虎山下开了也有十余年了。老板叫陶德业,小时读过几年书,因黄河决堤,家乡遭了水灾,逃难来此。一家三口从茶铺开起,兢兢业业十多年。陶德业本来读过几年书,深谙见人说话这一套,因此口碑甚好,这小客栈开得倒也红火。

这天正是黄昏时分,将客人都招待停当,陶德业将大堂洒扫一遍,叫浑家敲了一碟子核桃肉,热了一壶酒,摇着蒲扇自斟自饮,倒也自得其乐。他平生没别的嗜好,惟有这杯中物,那是日日少不了的。正喝得过瘾,忽听得外面有人道:“大嫂,可有空房么?”心中一喜,却听得浑家在外道:“客官,真个不好意思,……”忙不迭从条凳上跳将起来,一边跑出去一边道:“有,有,客官,天也黑了,请进来吧,我这陶氏老店远近有名,干净便宜,跳蚤蚊子一概没有!”肚里却寻思道:“妇人家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真没见识,中元刚过,正愁没客官来,哪有推出门去的道理。”

他刚跑出门去,一见那客人的样貌,却不由一怔,才知道浑家做什么要借故推托了。这客人身材高大,一身青布衣服,头上挽了个牛心髻,满面于腮,尽是虬髯,相貌甚是凶恶,背后还背着个大大的葫芦。他肚里不由叫苦,心道:“糟糕,不要是个歹人!”这年头兵荒马乱,若是住进个歹人,出了事后这家客栈全赔光只怕还是不够。只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只得讪笑着道:“只是……只是今日只有一间柴房有空了,客官若不嫌弃,但给您在柴房搭个铺如何?”心想这等客官定然不肯住柴房的,如此这话转得甚是自然,想必不会得罪这客人的。

哪知他刚一说出口,那客人从背后解下葫芦来,道:“如此正好,我只住得一日便走,有劳店家了。”陶德业听他这般说,心中连珠价叫苦,却也只得赔笑道:“好的好的,客官请随我来。”

这大汉步履十分坚实,每一步都有陶德业两步大,陶德业小跑着才能跟上。走进大堂,陶德业道:“客官,请随我来,柴房便在后面。”哪知那大汉鼻子抽了抽,笑道:“店主东,你可是姓陶?”陶德业笑道:“正是,小姓陶,草字德业……”

那大汉道:“怪不得有这等好酒,不愧彭泽遗风。”他拿起葫芦递给陶德业,又道:“陶东,给我打上一葫芦酒,就是你喝的那种。”

陶德业一怔,道:“客官,这个酒你喝得惯么?”

那大汉道:“这是大内秘法的七煮玄玉浆。陶东,给我灌上一葫芦,我多多地给你银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陶德业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身边居然带着这许多银子,心花都开了,牙一咬,心道:“管他娘的,有钱不赚,是个猪头三。”赔笑道:“是咧是咧,这是我当初在大都时跟我连襟伟兀郎学的,他做过几年造酒坊的供奉,客官当真见多识广,一闻就知道,佩服佩服。”

那大汉笑了笑,道:“果然不错。”这汉子脸上带了笑意,样子倒也不那么怕人了。陶德业接过银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七八两重,心中大喜,道:“客官你先随我挂个号,随后我就叫浑家捅开火,给客官开上一小桌如何?”

那大汉道:“别的也不要了,有酱牛肉便来上五斤。”他拿起桌上挂号用的笔,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道:“牛肉要酱得透,热一热,浓浓的挂汁方好。”

陶德业点头哈腰,道:“有,有,小人领会得。”伸手拿过那簿子看了看,道:“那客官坐着,小人马上就去预备。”

玄玉浆即是蒙古人常喝的马奶酒。只是寻常蒙古人所做的酒大多薄而寡味,玄玉浆却是大内改良过的,共有七煮,每煮都有名色,七煮之后,酒味极其甘醇浓郁。陶德业所制玄玉浆虽无大内所制那般精益求精,已不可与寻常美酒同日而语。他到了酒窖,将那葫芦倒满了,又叫浑家去灶上切上五斤牛肉。陶家老店的美酒牛肉在方圆百里也有个小小的名头,吃的人甚多,因此一锅老汤中总煨着十来斤,随到随吃。浑家在墩上切着牛肉,一边埋怨道:“当家的,你也太不晓事!我见这客人不像个正经道上的,才要推他出门,谁知你反将他引进来。五斤牛肉,寻常人吃得了么!”

陶德业夹了个核桃仁放进嘴里嚼着,一边道:“妇道人家,懂个屁!吃得多便是歹人么?我听说万岁爷一顿要吃三桌,唤作‘吃一看二眼观三’,你这贼淫妇吃得也不少!我先前也不曾见他样子,不过这人花钱爽利,也不似歹人,反正明天就走,乐得赚他这一票银子。”浑家骂道:“呸!几两银子便晕了你头,只怕有命赚没命花……”骂得开心了,切下的牛肉多了三四两,她连忙又切回一块去。

切好牛肉,陶德业端了个盘子将一葫芦酒和牛肉都端到柴房门口,叫道:“客官,吃的来了。”只听得那人道:“端进来吧。”

一进柴房,陶德业一眼便见那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上,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动不动。他心中一宽,暗道:“原来是个道士啊。”这汉子打扮有点怪异,多少像个道士,此时陶德业才放下心来。龙虎山下来个道士,自然不奇,他将盘子放下,道:“客官,茅房就在后面,沿着路拐过屋角便是。客官,小心火烛啊!”

那汉子睁开眼,道:“陶东,你出去吧。”

陶德业掩上门,刚走出去,便听得里面那汉子拔下酒葫芦的塞子吃喝上了。他微微一笑,心道:“果然不是什么歹人。只是不知他是哪儿人,这姓倒是稀见,雁高翔,有气魄得紧!”

第二日一大早,雁高翔洗漱完毕,吃了四个大馒头夹牛肉,会了钞便出门了,陶德业的浑家到此时总算松了口气。龙虎山以山势如龙虎得名,甚是险峻。此时上山之人并不多,雁高翔一路前行,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他孤身一人到这正一教祖庭来,原本觉得凭一身本领,正一教门下弟子众多,也不惧他。只是待看到山上掩映在绿树间的道观时,他心中只觉一阵慌乱。

拐过一个山嘴,正埋头前行,忽然听得有人叫道:“前面道友,可是来寻家师么?”

这声音来得突然,他抬头看去,只见山道上立着一人。那人长身玉立,身披一件道袍,被风吹得扬起,飘飘然有出尘之想。雁高翔心头一动,走上前去道:“道长,在下雁高翔,有事想求见张掌教。”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道士年纪不过十来岁,只怕尚未及冠。

那小道士躬身一礼,道:“贫道张宇初,奉师命在此等候,请雁道友随我来吧。”他年纪虽稚,谈吐举止却大为得体,雁高翔心中生疑,忖道:“糟了,张正言居然知道我来!”那小道士张宇初多半便是天师一族,居然在此等候,实在令他吃惊。他见张宇初已在拾级而上,连忙加快两步,道:“小道长,真人知道在下前来么?”

张宇初转过头,淡淡一笑,道:“家师便在前面的鹤鸣轩等候,道友见了便知。”

此时他已离开上山的大路,转而向一边的小道而行。雁高翔心头一凛,忖道:“不对,别是个圈套!”只是眼前这小道士潇洒自如,怎么也难以让人生戒心。

走了一道,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松林。这松林有些年头了,不少松树都有合抱粗细,松针如云,便是炎夏,一到此处便尘欲顿消。雁高翔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叹道:“真是神仙境地!”

张宇初听得他的感叹,回头淡淡一笑,道:“家师便在前面了,雁道友请移步。”

松林中有一幢小小宅院,走到门口,却见月洞门上有篆字写着“鹤鸣轩”三字。门口种了几本芭蕉。蕉叶肥硕,绿如碧玉,红花娇艳欲滴。张宇轩推开门,道:“雁道友请。”他先走了进去,雁高翔束了束腰带,方才跟进去。

一到里面,才发现原来里面并不甚小,地上铺着花砖,洒扫洁净,在墙边,果然还有一对仙鹤,一个老道士正背着手站在院子当中看那仙鹤起舞。张宇初一进门,躬身一礼道:“师父,雁道友来了。”雁高翔心道:“他便是张正言么?”但见这老道士意态雍容,虽只是闲闲站立,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势。他大为心折,走上一步道:“晚辈雁高翔拜见真人。”

他礼数周到,那老道士却连身子都不转,只是道:“雁道友,你所为何来?”

雁高翔怔了怔。他没想到张正言开门见山,说得如此直接,躬身又施了一礼,道:“晚辈为竹山教门人,闻得教主现居宝山,特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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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张宇初在一边插嘴道:“你是听谁说的?”他年纪终稚,虽然一路上雍容大度,此时终沉不住气,露出少年本相。雁高翔道:“真人,晚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恕不能奉告。敝教主是否真在宝山之上?出家人不打诳语,请真人明示。”

老道士仍不回头,淡淡道:“贵教主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这话如当头一个霹雳,惊得雁高翔目瞪口呆,道:“什么?这是真的?”

“贫道从无虚言。”

雁高翔脸上变了数变,犹是惊疑不定。他辗转打听到这个消息,本来还打算若是龙虎山的道士不认账,便拿出证据来,哪知这老道士一口应承,却说教主不在人世,这便死无对证了。他想了想,道:“那么,请让晚辈看看教主法体。”说着,手中已运好了玄冰真气,只消这老道士说一个不字,便要拔出水火刀来。他胆大包天,正一教纵然得享大名已逾千年,他仍不惜一斗。

玄冰真气方才凝聚掌心,耳边忽听得张宇初喝道:“大胆!”眼前青影一闪,却是张宇初拔剑在手,冲到了他跟前。雁高翔大吃一惊,这小道士年纪甚稚,武功竟然如此之高。眼前剑影纵横,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沉声低喝一声:“中!”右手已一把抓住塞住酒葫芦的高粱秸,一道黄光闪过,“当”一声,水火刀与张宇初的剑相交,张宇初只觉浑身一震,不由倒退了好几步,心中又惊又惧。

他却不知雁高翔心中更是惊愕之极。正一教如今门人虽众,但人材凋零,众所周知,除了教主张正言以外,别无出色高手。可是眼前这个少年年纪甚稚,道法武功竟然如此高深,正一教哪里是传说中的后继无人了。他见张宇初虽然震退,身法依旧如行云流水,定睛看去,见他手里握的是把木剑,心道:“原来如此,水刀奈何不了他,看来要用火刀。只是……”

原来雁高翔的水火刀是以葫芦中的美酒化成寒冰,平时与人对敌,旁人用的不是精钢长剑,便是镔铁单刀,与他的水火刀相交,寒气循兵刃而上,不消几下便冷得握不住,武功便大打折扣。可是张宇初所用乃是木剑,便是与雁高翔的水火剑相交再久,兵刃上也不吃亏。若是化成火刀,自然能一击得胜,可若是这一刀把握不住方寸伤了张宇初,那自己也别想下山了。

他正在犹豫,张宇初的木剑却在地上如走龙蛇,划了一道符,左手捏个诀,刚要张口,那老道士喝道:“宇初!不得妄用五雷天心大法!”

五雷天心大法!雁高翔对这门正一教的至高道术闻名久矣,张宇初竟然随手便能使出,他大吃一惊,又退了几步。张宇初被这老道士一叱,浑身一凛,收了法剑,脸上却是一副悻悻然不服气的样子。雁高翔见他收了剑,顺手也将水火刀纳入葫芦中。这水火刀出了葫芦是刀,入了葫芦便是美酒,张宇初看得大为惊奇,才想用五雷天心大法与雁高翔来比个高下。他年纪还小,虽然武功道法修为俱已不弱,涵养终究还差了些。

雁高翔恨恨道:“原来正一教得享大名,竟是仗势欺人的。”他上山时踌躇满志,但与张宇初过了一招,已是傲气全无。张宇初一个如此年幼的小道士,居然已能与自己不相上下,那张正言的道术武功不知已到何等境界。他方才还为张正言不转过头来而心怀不忿,此时却觉得以正一教宗主之尊,这点架子也是应该的。可心里虽是佩服,嘴上却仍然不肯服软。

那老道士道:“雁道友此言差矣,本来如此,谈何仗势欺人,若雁道友不信,那也只能由得你了。”他语气平和,但话中隐隐也有威胁之意。雁高翔凛然不惧,道:“张真人,天下诸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晚辈想见我家教主,真人既说我家教主已不在人世,但法体难道也已不在了么?晚辈这点微薄道行自然不在真人眼中,若真人明言不让晚辈谒见我家教主,晚辈便惟死而已。”

他侃侃而谈,不卑不亢,张宇初在一边听得直恼,喝道:“大胆!你……”只是他还没说完,身后屋中忽然有个人道:“这位小友胆大可喜,宇初,让他进来吧。”

这人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话语间却有着一种异样的尊崇。张宇初一听到这个声音,肃容躬身道:“是,是。”那老道士却也转过身来,道:“真让他进来么?”

“天下诸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这位小友说得也是,这是他们竹山教教主的事,自然他也该知道。”

这人说到这儿,忽然咳了两声,那道士不自觉踏上一步,到了门口却站住了,道:“大哥,你身子可还好?”

“还行,让他进来吧。”

雁高翔越听越奇。正一教中,自是教主张正言为尊,可是此人说话,这老道士却显得大是尊敬。这时那老道士转过身,对雁高翔道:“雁道友,家兄请你进去。”

雁高翔虽不曾见过张正言,却也知道张正言是第四十代天师太乙子张嗣德的长子,并无兄长。他恍然大悟,才明白眼前这老道士并非张正言。他行了一礼,道:“晚辈还不曾请教真人尊姓大名。”

那老道士正推开门,闻言转过头,道:“贫道张正常,道号仲虚子,这是犬子张宇初,雁道友请。”

雁高翔整了整衣服,方才走进去。张正常将门掩上了,仍是背着手闲闲看墙边的双鹤对舞。张宇初耐不住了,轻轻走了过来道:“爹,这人是左道之士,伯父又受重伤,不要紧么?”

张正常也不回头,只是低声道:“旁门左道,只是修行法门而已。正教有邪士,旁门亦有正人,此人眸子炯炯,不是歹人。”他沉思了一下,忽然叹道:“正一教立教已久,如今教规松懈,门下弟子大多不求进取,倒是旁门中英才俊彦迭出,真是愧对祖师啊。”

原来中元日那天,张正言忽然将一直别居一山修行的弟弟张正常叫了过来,道:“吾自袭教以来,遭时多难,今逝期至矣。”张正常听兄长说出这话来,大吃一惊,才知道中元日前一天夜里,突然有一干妖人上山偷袭。龙虎山门人虽众,却没什么高手,竟然无一人发觉。那些妖人正是为那竹山教少女教主而来,当初无心帮助张正言夺回《神霄天坛玉书》,张正言允他重列门墙,无心却要伯父收留这竹山教的少女教主,化去她身上所涵妖魔。只是以张正言之能,竟然也未能将那少女体内的妖物驱除,妖人偷袭之时,张正言正在搜寻旧书,结果那少女竟然被妖人硬生生撕裂,而张正言也中了暗算,受伤极重,因此在这鹤鸣轩静养,请张正常父子为己护法。张正常以前因为兄长对门人太过放纵,又过于拘泥门户之见,正一教玄纲日坠,道化莫敷,实丧名存,屡上谏言又不为张正言所从,心灰意懒之下才别居一山。此次回山,见兄长受伤,门人弟子居然还云里雾里,莫知所以,更是痛楚。

张宇初忽道:“爹,孩儿他日定要整顿教规,让正一教重归大道。”他年纪虽稚,这话说得却大为不凡,张正常一惊,道:“你?”摇了摇头,只是不信。

张正常自不曾想到,张宇初日后大为有名。接掌正一教第四十三代天师之职后,效法北派全真教“真功”、“真行”,立下《教门十规》,一辟门户之见,向别派的体玄子刘渊然学净明法,又向丹鼎派学内丹法,正一教终于面目一新,他本人亦为人称颂是“贯综三氏,融为一途”,为正一教中第一饱学之士。(按史载,张正言卒于元至正十九年,张宇初于是年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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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六神

莎琳娜将两柄火铳放在桌上,卸下铜制铳管,用一根通条缠着一块沾着油的布细细擦拭。火铳威力甚大,但每发射一次,火药残渣就会沾在上面,不早点擦掉,下次发射时威力便会大减。正擦着,门上响了两下,听得无心在外面道:“莎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进来吧。”莎琳娜将一支火铳装好,放回斗篷里才去打开门。一开门,却见无心端着了一盆热腾腾的汤站在门外,莎琳娜刚打开门,他便冲了进来,将那盆汤放到桌上,道:“莎姑娘,你尝尝这个鱼羊双鲜,这是他们的招牌菜,煮得很入味。”

那汤十分浓厚,白如奶汁,香气扑鼻。从胜军寺出来,为了躲开追捕他的高天赐一行人,无心将莎琳娜带到这个客栈来,便点了四五个菜。别的炒菜还则罢了,这个鱼羊双鲜可是别处吃不到的,他非要自己端上来,如此这位金发碧眼的莎姑娘才会领自己的情。他刚放下汤盆,见桌上的火铳,吃了一惊,道:“这个是火铳么?”

莎琳娜道:“你们也有?”她也不想多说,将另一把火铳擦干净了,便收到斗篷下。

无心道:“有是有,好像没这么小。”他知道火铳威力甚大,莎琳娜有这两把火铳防身,怪不得胆子能这么大。他舀了两碗汤,将其中一碗推到莎琳娜跟前,道:“莎姑娘,你尝一尝。”他见莎琳娜面色阴郁,令人生怜,心中大起护花之念。

莎琳娜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小勺汤,直着送到口中。无心见她喝汤时汤勺是直直放到口中,无声无息,笑道:“这个汤啊,要这样喝才好喝。”他说着,也舀了一勺,横着放到嘴口,稀哩唿噜地喝了起来,咂了咂嘴道:“真鲜,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说着,眉毛也当真动了动,似乎真要掉下来了。

看到他这副样子,莎琳娜“扑”一声笑了出来。她万里远来,一路上全靠索尔谛诺护卫。索尔谛诺三代都是她美第奇一族的家臣,对她这个小姐也恭顺之极,连正眼都不敢看,向来没人跟无心这般朝着她挤眉弄眼。只是一想到索尔谛诺已在三一寺中死在了吸血鬼铁希之手,莎琳娜脸上又沉了下来,道:“那位赫连公子,他家里人知道了么?”

无心见莎琳娜一笑,心中一动,绮念顿生,险些要忘乎所以。但见到她的脸又沉了下来,他的心也顿时一沉,心道:“该打!那位赫连兄是为她而死的,我好歹也该装出点痛苦之意,不然莎姑娘要看轻我的。”

赫连午是哀牢山赫连氏一族的人。赫连氏号称神剑,是术剑三门之一。这三门都被正统武林看作邪门外道,人人不齿,赫连午却一直以为自己出身于名门正派,而他的为人也同样是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先是救了莎琳娜,后来为救无心,死在九柳门手上。无心性子有些轻浮,当时激于义愤,为了给赫连午报仇不惜与九柳门生死相搏,事情过后,却几乎要将赫连午忘了。见莎琳娜提起赫连午,他正色道:“莎姑娘放心吧,我已请宗真大师向他家里人传信了,到时会将他的骨灰带回去的。”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莎姑娘,你没能将叔叔的骨灰带回去,家里人会不会怪你?”

莎琳娜此番前来中土,为的是取回叔叔唐德洛的骨灰。当初拔都西征,将美第奇家族世代守护的一个据说存放着恶魔骨灰的坛子带到了中国,唐德洛便为追寻骨灰的下落辗转东来。当时他在胜军寺发现骨灰下落,但骨灰封印已被解开,恶魔附到了他身上,唐德洛心知已不能西归,不惜一死而再次将恶魔封印。可是莎琳娜此番前来,骨灰的封印又一次被解开,这次是胜军寺住持五明被附体。此时五明的骨灰已为密宗三圣所得,恶魔虽为中土高僧封住,但唐德洛回归故土的心愿却已永远无法实现了。这些事莎琳娜都对无心说过了,无心自是大为关心。

莎琳娜道:“无心先生,不要紧的,我能带回唐德洛叔叔的圣光回去,他的心愿便已了了。”

无心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还想再说几句,忽然面色一变,低声道:“外面有人!”

无心看似轻佻,却身经百战,谨慎之极。他的道术武功虽然谈不上是顶尖,但单论机敏,只怕天下还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他二指轻轻一捺桌面,人似一抹轻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站到了门边,手按住剑柄,正待发话,却听得门外有人道:“无心,是我。”

这是龙莲寺宗真的声音。无心长舒一口气,拉开门,道:“大师,是你啊,我……你这是什么打扮?”

一见到门外的宗真,无心险些要捧腹大笑。宗真驻颜有术,一直是个少年僧侣打扮,此时却穿着一套寻常衣服,头上还戴了个帽子,活脱脱便是个富家公子,若不是他对宗真尊敬之极,几乎便要嘲讽几句。但见宗真脸上虽然还是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大是凝重,这话又咽了回去,正色道:“大师,有什么异样么?”宗真一直都穿着僧袍,改装前来,只怕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无心心思灵敏,马上便醒悟到了。

宗真一进来,掩上门,便摘下帽子。他这几十年来穿惯了僧袍,纵然心无点尘,穿这寻常衣服也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莎琳娜,无心忙道:“大师,你还不认识莎姑娘吧,她是……”话未说完,莎琳娜已站了起来,道:“大师好,我叫莎琳娜·美第奇。”

“美第奇?”宗真走到莎琳娜跟前,打量了她一下,合什道:“莎琳娜姑娘认识加西·美第奇先生么?”

加西·美第奇是莎琳娜的祖父。莎琳娜听得这个少年和尚居然说出自己祖父的名字,大吃一惊,道:“那是我祖父。您是……”

“老衲宗真。四十多年前,在西域与加西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一别四十余年,加西先生现在想必胡子也白了。”

加西·美第奇当年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唐德洛是他侄子,年纪却比他还要大些。当初加西与唐德洛两人同来中土,因为查寻两年仍然漫无头绪,加西想念故土,但先行回去,在经过龙莲寺时,正值大雪封山,便在龙莲寺借宿一日,与宗真有过一夜长谈。只是宗真的模样仍然是个少年人,莎琳娜睁大了眼看着宗真,还是不敢相信。无心已明白莎琳娜在想些什么,道:“莎姑娘,宗真大师今年已经九十多了。”

莎琳娜一阵骇然。在胜军寺见到宗真时,她只觉这少年僧侣有股令人咋舌的气度,哪想到竟是个偌大年纪的老者。宗真也不愿多说,只是道:“莎姑娘,你此番前来,可是为了胜军寺中的魔物?”

莎琳娜道:“那是我唐德洛叔叔的骨灰。”

宗真点了点头道:“那就没错了。莎琳娜姑娘,请你回去禀上加西先生,便说龙莲寺宗真问他安好。”说着,扭头对无心道:“无心,你带我去你房里吧。”说罢便走出门去。

无心已见宗真似有什么欲言又止,心中狐疑。宗真身份极高,气度不凡,从来没有这等吞吞吐吐的时候,他不敢多说,随着宗真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莎姑娘,有宗真大师在,那魔物被封住后再不会有波折。”他见莎琳娜脸上仍有不放心的意思,拍拍胸脯道:“你放心吧,我给你起过一课,上上大吉,一路平安,利涉大川,你一定能平安回到……回到佛……那个罗刹的!”

先前莎琳娜跟他说过自己是佛罗伦萨人,无心也记不住这等拗口的名字,而佛与罗刹之类,他在龙莲寺住的时候倒听了不少。他说为莎琳娜起过一课便也不假,只是无心对卜卦学得并不精,卜得了一个蛊本卦,卦辞是“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元亨,利涉大川”还算好说,后面的“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却实在不知是什么意思。莎琳娜也不知他说些什么,见他走出门去,嘴里只是喃喃道:“无心先生,你……你能送我启程么?”

无心怔了怔,脸上露出笑意,没口子道:“好,一句话,送你回那个佛罗刹都成!嘿嘿……”还要说几句一路上一定好生照顾之类,又怕莎琳娜听了害怕,不要他送了,硬生生吞了回去。走出门,脸上仍是忍不住浮出笑意。

无心一出门,莎琳娜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占星盘来,又看了看,脸上浮起一丝忧色。赫连午之死让她极为内疚,她实在不愿无心也出什么事。其时占星术在欧洲各国大行其道,大学中都开占星术这门课。莎琳娜一族本是除魔师,对占星术也颇为精研,因此给无心排了个星盘。只是排出来大为不吉,无心的运势极其不妙,她心中也极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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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的房间便在莎琳娜隔壁。一进门,无心刚把门掩上,宗真便叹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央勾陈,四方螣蛇,我一直想不通这白虎神怎么会在东南一带,原来如此。”

所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螣蛇是阴阳家所谓的“六神”,无心是道士,自然知道,只是从宗真嘴里听到,他大为惊异,道:“胜军寺的那个魔物是白虎?”

宗真脸上仍带着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缓缓道:“无心,你想必知道上古黄帝与蚩尤的战事吧?”

蚩尤属炎帝一系,黄帝时与八十个弟兄起兵反乱,在涿鹿决战失败,被黄帝擒斩,这个上古传说无心也早就知道。他道:“这和六神有什么关系?”

“黄帝斩杀蚩尤,立碑于墓前。”宗真抬起头,似乎要透过屋顶看向天空,低声道:“此碑又称六神镇魔碑,绝不能开。但如果有人能聚齐六神,便会解开蚩尤碑,那时,蚩尤之魂便能复生。”

无心搔搔头皮,道:“还有此事?解开后又能怎么样?”

“蚩尤复生,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宗真的声音已是变得极轻,“六神本散布四方,青龙本在东海之中,数十年前世祖征倭失利,便是因为遭到青龙禁咒反噬。”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两次渡海远征,倭人初战失利,惶惶不可终日,只道此番难逃灭国之灾,结果远征军两次都遇到大风而全军覆没,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无心道:“青龙禁咒?那是什么?”

宗真道:“此事要从我师叔说起。”

无心大吃一惊,道:“大师还有师叔?”宗真年纪已近百岁,出生时想必宋室尚存。宗真点了点头,道:“我师叔是个俗家,本是范文虎麾下一个小官,也随军跨海东征,便是他在海上解开青龙禁咒,召来大风,使得船队全军覆没的。”

无心更是吃惊,道:“他为何要这般做?”

“宋军崖山一败,世人传说陆秀夫丞相背负幼帝投海自尽,却不知陆丞相实已派了御林军将幼帝送往日本,师叔本是宋臣,也知晓这个秘密,因此不惜在东海之上解开禁咒,使得十万大军遭遇飓风,全军覆没。”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不止是他,当初三征安南陈氏,一般落败,也是因为陈兴道将军手下有个异人解开了朱雀禁咒。”

无心打了个寒战。当初蒙古人每战必克,惟有征日本、征安南迭遭败绩,他道:“六神之力,居然如此之大么?”

“仅以青龙朱雀一神之力,便可抗十万大军,一旦六神聚齐,蚩尤复生,便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宗真忽地长叹一声,笑意尽敛,接道:“苍生苦难,不知伊于胡底。”

宗真修为精深,声音向来圆润优雅,此时的语调却有种说不出的疲倦。无心心中一动,忖道:“宗真大师怎么也动心了?”他倒没有宗真这等为天下苍生的胸怀,见宗真说得郑重,仍是淡淡道:“还好白虎神已经被大师收了,他们想必也打不开蚩尤碑。”

宗真叹道:“无心,你想错了,其实要解开蚩尤碑禁咒,并不是一定要六神,只消能找到与六神威力相仿的,一样能解开。”

无心道:“与六神威力相仿?天下还有这等魔物么?”

“肯定会有的。乃囊寺亚德班钦大师怀疑有人正在搜罗六神,因此才要你来引出这些人。”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可惜那九柳门是引出来了,没想到他宁死也不肯说出谁是他背后之人。”

无心恍然大悟,心中大为震怒。胜军寺之事,他只道是为了押送银鞘而已,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等秘密。九柳门法术非同等闲,无心也差点死在寺中。他干笑了两声,道:“还好我命大,大师,你一个出家的有道高僧,原来也会骗人。”他不敢对宗真发脾气,不过挖苦话却不能不说。

他本以为宗真不会介意,哪知宗真面色一下变得如同死灰,双手合什,深施一礼,道:“是,无心小友,老衲很对不住你。”

无心吓了一大跳,忙还礼道:“哎呀,大师这样可折杀我了。”他眼珠子转了转,道:“六神威力如此之大,不知他装在什么地方。”

无心见宗真极有内疚之意,原先对宗真的一点不满登时烟消云散。其实此事开始便是因为丹增坚持,宗真并不同意。只是丹增是乃囊寺亚德班钦大师的首徒,亚德班钦名列密宗三圣首位,如今年事已高,丹增是替师行事。宗真年纪虽比亚德班钦更大,但亚德班钦执掌密宗,他虽然心中不愿,也只得从命。这一路上,宗真对无心的安危极为担心,此时见无心只受了点小伤,心中欣慰之极,内疚之意也更深了。无心知道这般内疚对宗真修行极为有碍,因此东拉西扯,扯到别的地方去。

宗真道:“六神威力虽大,却能附在人身。无心,你要你伯父收留的那位女施主,身上所附便是朱雀之灵。”

无心惊得目瞪口呆,道:“什……什么?那竹山教的少女教主身上竟是朱雀?”

宗真道:“是。东华真人给我寄了封信,说的便是此事。”他坐了下来,喃喃道:“黄帝本道家之祖,所以当初亚德班钦大师虽然知道有人私开禁咒,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东华真人为解开那少女身上的魔咒,才发现竟是有人在她出生前下了朱雀咒。六神本是禁持天下魔物,当今之世,道消魔长,若任由这些人将六神聚齐,解开蚩尤碑,只怕妖魔横行,不知世上将成何等模样。”

无心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凉。离开龙虎山后,也觉得那些邪灵小鬼现在越来越多。他靠给人驱邪捉鬼赚钱,鬼物多一点不是坏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是有人解开六神咒的缘故。他想了想,道:“原来《史记》中所说的八神,便是此事啊。”

宗真一生无书不读,《史记》也读过的,道:“正是。秦汉所祠八神,除天兵二主外,便是六神。”

原来《史记》有载,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这八神中,一曰天主,便是帝俊祠,三曰兵主,祭蚩尤。《史记》中说:“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故老相传,蚩尤姓阚,冢在东平郡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亘天,如匹绛帛,当地土民称之为“蚩尤旗”。山东华州至今尚存蚩尤城,城旁阚氏尚多,相传都是蚩尤子孙。

无心道:“这般说来,蚩尤碑便在东平了?”

宗真摇了摇头,道:“我接到东华真人的信,马上便托了惠立师兄前去查看。但东平蚩尤墓并无异样,只怕蚩尤碑并不在此处。”

无心道:“那在何处?”

宗真皱了皱眉,道:“你托付给令伯父的那少女,究竟是何许人也?”

无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她是湖广行中书省左平章田元瀚的次女,大师。”

那少女因为身负异禀,体内蕴涵妖物。妖物一旦苏醒,她便化身为竹山教教主。当初无心见到这少女,心中大为怜惜,不惜放弃了伯父要重收他入门的机会,才送她去了龙虎山,请伯父解除她体内妖物。也因为他将田元瀚次女带走,因此田元瀚才会命判官高天赐带人前来追捕无心。

宗真道:“原来如此。”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无心,明日你就随我去一趟龙虎山拜见令伯父,一来向他叩问详情,二来请他让你重回山上。”

无心欣喜若狂,道:“真的么?大师愿为我美言几句么?那晚辈真个感激不尽。”他知道伯父与宗真虽然分属佛道两家,但伯父对宗真大师向来极为尊敬,若得宗真缓颊,回山自是有望了。只是转念一想,脸上忽地又沉了下来。宗真见他面色变化不定,道:“怎么,你不愿回山么?”

无心道:“那位莎姑娘……她要回去了,我答应过送她回去的。”他既觉得宗真肯为自己说情,这机会难得之极,但如果和宗真回龙虎山,只怕便与莎琳娜永无相见之时了,心中七上八下地拿不定主意。

宗真见他如此,眉头微微一皱。宗真一生只在青灯古佛前度过,对男女之事全然不解。他的弟子无念也因为勘不破情关,差点便被他逐出门去,此时见无心疑豫不定,心中不悦,正要说两句,外面忽然有个人惊叫道:“好大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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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六丁六甲阵

那是客栈老板娘马林氏的声音。这马家客栈在刺桐也有个小小的名声,老板娘马林氏里里外外一把手,极是能干,马老板被管得服服贴贴,只是马林氏说话的声气甚尖,此时夜已渐深,声音更显得突兀。宗真道:“要下雨了么?”一推窗,窗外月白风清,却不见有雨意。他略微一怔,扭头却见无心呆呆地看着窗外,眼里露出惧意,心头一动,道:“有异样?”

无心嘴唇都在哆嗦,道:“这……这是五雷天心大法!”

宗真奇道:“难道是你长辈到这里来了?”他知道张正言地位甚高,极少下山,多半不会来,而五雷天心大法是正一教至高道术,能学会这等法术的只有天师嫡派子侄,便是无心也不会。如果真是正一教长辈来此,不知究竟有何事。

正想着,天边忽地又掠过一道闪电。这道电光有如韭叶,一闪即逝,随着电光,远远传来了一声闷雷,这声雷却是上次那道闪电发出的。宗真更为惊奇,心道:“究竟是什么人来了?”定睛看去,那道闪电落地之处大约在三四里外,并不是胜军寺的方向。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对!”

无心坐立不安,道:“大师,我伯父说要来这儿么?”

宗真摇了摇头,道:“东华真人不曾说过。”心中却是一紧。

无心喃喃道:“这是太微垣洞灵天元雷。五行五雷,难道布的是天罗地网?”他干笑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不会吧。有谁会如此棘手,居然要用到天罗地网。”

宗真见无心脸上惊疑不定,道:“天罗地网是雷阵么?”

无心点点头,道:“是,只有嫡派正宗才学得到。”他的话音有些苦涩,自是说自己没学到了。

这天罗地网是五雷天心大法中的至高雷阵,号称龙虎山镇山之宝,若非对付极厉害的大敌,绝不动用,自宋亡以来,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是成宗元贞二年时,盐官、海盐两州潮水大作,沙岸百里蚀契殆尽,延及州城下。州官无奈,请当时第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作法。张与材以五雷天心大法布下天罗地网阵,封住海怪退路,再投铁符于水,铁符三次跃出水波,雷电大作,终于歼灭一个鱼首龟身,长达丈余的怪物,潮水才算退去,而第二次便是张正言八年前刚执掌教主时用过了。八年前,无心尚是个懵懂少年,只依稀记得当时雷电如织,吓得他连话都不敢说。此时见连着两下闪电,隐隐便似当年,不由惊异。但他见方才这第二道闪电已然后继乏力,若有人以此来布天罗地网,多半布不成的,因此也不敢相信。

这时,忽地又是一道闪电下击,这道闪电却长了一倍,也粗了一倍有余,映得满天俱白。无心“啊”了一声,倒退两步,道:“真……真的是五雷天心大法!”

宗真道:“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开。”他将身一纵,跳上窗台,双袖一扬,如两片吃饱了风的布帆一般,人已如一抹轻烟没入黑暗。无心没想到宗真突然就走,还想说什么,但宗真去势极快,早已不见踪影,院子里那马林氏却根本不曾见到有个人跳窗走了,还在嘀咕着天时不正,干打雷不下雨云云。无心想要跟出去,但宗真走得太快,若他也跳出去,多半会被看见。

他急匆匆走出门去,刚走到院子里,马林氏见无心出来,忙赔笑道:“道爷,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啊?”虽然当初全真教与密宗论辩失利,道教声势大不如前,但南方道门一脉仍然极受人尊崇,腰缠万贯的道士也不在少数。无心为了讨好莎琳娜,出手颇为大方,马林氏对这个小道士自然也殷勤之极。只是无心自然没心思跟马林氏多嘴,点了点头道:“是啊。”正要出门,却听得头顶莎琳娜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心先生。”

无心抬起头,只见莎琳娜推开窗子,正看着他。暮色中,莎琳娜碧眼莹莹,如一泓秋水。无心心头一动,暗道:“莎姑娘真好看。”脸上堆起笑意道:“莎姑娘,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来。”

莎琳娜欲言又止,忽然从领子里掏出个什么向无心一扔,道:“无心先生,你将这带在身边。”无心一把接过,只觉入手温润,是个银制的项链,坠子却是个十字架,上面还带着一丝体温。无心又惊又喜,心道:“这个是定情信物么?”还没来得及高兴,莎琳娜却已关上了窗。

十字架是也里可温教的圣物,按理道门不该带在身上,只是这是莎琳娜给他的,便是块石头也要珍之如拱璧。无心将那项链塞进贴胸袋子里,正在窃喜,却见马林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饶是无心脸皮厚,也红了红,道:“内掌柜的,请照看一下莎姑娘,我一会儿就回来。”

马林氏嘻嘻笑道:“老婆子知道了,道爷去吧。”心中忖道:“前阵子看《翠屏山》,里面海奢黎就说和尚个个都是色中饿鬼,原来道士也是一般。唉,当初老娘可也是个奢遮风流人物,嫁得急了,白白便宜那老头子。”

***

闪电落地的所在是刺桐西北方的一座小山。此间距刺桐城已远,周围荒无人烟。从前山脚还零星有几户人家,因为刚遭了一场大灾,死的死,逃的逃,已是一个人都不剩了。

宗真身法如电,赶到那座小山前,还隔得约摸半里,忽然听得从那小山有笛声冲霄而上。远远望去,那山坡上隐隐似有几个人在,其中一个坐在一张胡床上,边上有十来个人侍立,吹笛的正是那倚坐在胡床上之人。临风弄笛,吹的是一曲《白鹤飞》。《白鹤飞》是道门大曲之一,清幽浩渺,令人听了有出尘之想。这等情形,仿佛贵族公子出游一般,只是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又是这般荒无人烟的野外,就显得大是诡异。

当走到跟那些人还有数十步时,宗真停住了脚步。他与张正言神交已久,虽只见过一面,也知道正一教出巡,排场大得很,这般有六七个侍从倒也不奇。他虽不曾见张正言吹过笛,但历代天师都是才华出众之辈,这一曲《白鹤飞》飘飘欲仙,不是平常人吹得出来。他缓步上前,扬声道:“前面可是正一教的道友么?”

宗真刚一说话,笛声嘎然而止,踞胡床之人忽然“咦”了一声,放下笛子道:“月白风清,有客远来,请问尊姓大名。”

这人声音清雅,谈吐亦大为不俗,月光下,宗真见这人在四十上下,道冠白袍,直如神仙中人,绝非张正言,倒有二三分似是无心。他整了整袍袖,缓步上前道:“贫僧宗真,偶闻施主雅音,还请海涵。”

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在胡床上翻身坐起,站在地上整了整衣冠,道:“原来龙莲寺宗真大师,失敬失敬。在下正一门下鸣皋子,见过宗真大师。”

宗真暗自吃惊,心道:“果然是正一门人,不知是哪一代弟子。都说正一教门下乏人,原来还有这等人物。”他见这鸣皋子面如冠玉,让人一见便生好感,戒心也放下了三分,行了一礼道:“不知东华真人与鸣皋真人如何称呼?”

鸣皋子打了个稽手道:“回大师,东华真人是在下师兄。”

宗真心中微微一沉,暗道:“果然是张正言派来的。”他顿了顿,道:“鸣皋真人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鸣皋子眉头一扬,道:“大师明鉴,晚辈不敢隐瞒,在下是奉命来寻找一个本门弃徒的。

宗真眉头皱了皱,道:“东华真人可是要你杀了他么?”

宗真先前接到张正言来信,除了说那少女体内的朱雀之灵外,信尾张正言还附了一笔,请宗真若是遇上无心,绝不可手软,立时斩杀。宗真佛法精深,万事不萦心,但爱才爱洁之癖纵然再多修为也除不了。当初,初识无心,只觉这少年道士虽然身负邪术,贪财好色,但心地却仍十分良善,那时宗真险些为师兄宗朗所杀,也亏得无心舍命相救。按理,张正言已允诺无心重新回山,似乎也已原谅了无心,任他见多识广,也实在不知为什么张正言会前后判若两人,因此他才要无心随自己去龙虎山拜见张正言问个明白。他怕的就是张正言另外派人出来追杀,因此一见到有人施行五雷天心大法便追上来看得究竟,只是这个担心显然成了事实,这鸣皋子八成便是奉命来杀无心的。

果然,鸣皋子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愕,又打了个稽手道:“大师高明。此事是我本门家事,在下深有苦衷,还请大师海涵。”

宗真见这鸣皋子话虽温和,还没等自己求情,便一口堵得严严实实,心知说不通,不禁暗自叹气,心道:“看来惟有向东华真人自己求情了。幸好我也没说不帮无心逃命。”他行了一礼,道:“既然如此,老衲告辞了。”

他转身正要走,鸣皋子忽道:“对了,宗真大师,此间有封信要请大师过目。”

宗真道:“给我的?”他心中有些生疑,却见鸣皋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捧到宗真面前。宗真深吸一口气,接在手中,轻轻一掂,只觉轻如鸿毛,也确实只是一张纸而已。他心思机敏,对这鸣皋子也起了戒心,心知江湖上有些人的下毒手法鬼神莫测,令人防不胜防,只是这信既轻,而且也不曾封口,再怎么看也不会有什么异样。他从中抽出信笺,摒住呼吸,双指夹住一角轻轻一抖,生怕会有什么毒粉抖出来。但见那鸣皋子坦然站在面前,动也不动,宗真才略略放下心来,忖道:“过虑了,他纵然知道我不容他杀了无心,但正一教是名门正派,也不会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借着月光向那信笺看去,宗真不禁一怔。那信笺上红红的写着什么,纵然不甚看得清,怎么也不像是字。他道:“这是什么?”

鸣皋子凑过头来,道:“唉呀,晚辈拿错了一封。”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来,宗真将手头这封信还给他,接过他手上那信。这信仍是轻飘飘鸿毛也似,上面笔酣墨饱地写了几个字,可里面却空空如也。他一怔,正待发问,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鸣皋子低低的声音。

是禁咒!宗真只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大吃一惊,双脚一错,已退后了几步,手掌一翻一沉,喝道:“金刚手菩萨摩诃萨,跋折啰柁嚟!跋折啰婆帝!跋折啰檗帝!跋折啰柁帝!”

这是密宗的护命法门神咒经,号称“刀剑、饮食、毒药、厌祷诸患不能为害”,是密宗至上的防护神咒。他声如巨雷,说到后来,字字几如连成一串,鸣皋子的咒声登时被宗真盖过了。鸣皋子牙一咬,忽地咬破舌尖,“扑”地将一口血喷在先前宗真信笺上,喝道:“斩!”他左手握着那支笛子,手腕一抖,已从笛中抽出一支半尺来长的细剑,一剑割在信笺上。信笺本是宣纸,一触即破,鸣皋子拔出的短剑却锋利异常,可短剑划到信笺上,却是锵然有声,竟似划到精铁之上。他面色巨变,却听得宗真喝道:“邪魔外道,还不束手就擒!”“呼”的一声,宗真一掌已带着千钧之势压下。

鸣皋子所用乃是厌胜术,他先前给宗真的信纸乃是用己血液写成,已施下法术,只消宗真触上,便可将宗真手腕与那信纸合二为一。本来这条计策天衣无缝,宗真也全然没有怀疑,只是没料到宗真行法如此快速,竟然一下使出金刚不坏身法,鸣皋子出手虽快,仍是慢了一步。此时那信笺与宗真的右手已连为一体,斩信如斩人,可宗真的手已坚逾精钢,短剑虽利,仍是斩之不入。一招失手,宗真的反击却已来到。鸣皋子只觉气息一滞,仍是笑道:“果然名不虚传。”身子忽地如化轻烟,顿时在宗真掌下消失不见。

宗真一掌落空,又退后一步,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鸣皋子已退回胡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笑而不答,只是道:“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圣,确是不凡,佩服佩服。”此时那张信笺在空中斜斜飘落,厌胜术并不能持久,沾土即失效。方才如电光石火般过了一招,若非宗真功力精深,只怕便要着了这鸣皋子的道了。宗真不敢大意,脸上仍是平静如常。这鸣皋子身上不带邪气,但所用法术却杂揉邪术,总让他想起无心来。只是这鸣皋子显然功力较无心高出不止一筹,极不容易对付。

信笺眼见便要落地,鸣皋子忽然道:“大师,请再试我一招。”他手往胡床下一捞,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呼”地直向宗真飞来。说是暗器,可这暗器也太大了点,那圆球擦着地面而来,卷着地面的落叶灰尘,声势骇人。宗真不知这鸣皋子又要搞什么鬼,心知此人厌胜术厉害,不敢再碰,右手结成军叱利手印,喝道:“唵阿娜步低尾惹曳悉地悉驮啰梯娑嚩诃!”

这是一字顶轮王咒。那圆球如同滚入一团极粘稠的胶水,来势顿时减缓,忽如活物般一跃而起,尘土飞扬。在一片碎叶灰尘中,赫然现出一张脸。

这是个人头!而这个人头竟然正是乃囊寺的丹增和尚!

一见到丹增的头颅,宗真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猛地一震。方才见到有人行施五雷天心大法,而这条道正是丹增回寺的必经之路,他知道丹增性如烈火,生怕正一教与丹增因误会而动上手,才急急赶了过来,没想到丹增还是遭了毒手。也在这一瞬间,忽听鸣皋子叱道:“中!”“嗤”一声,宗真只觉一阵剧痛,便如一根无形的钢针刺透了他的手腕,腕上立时出现一个血洞。

鸣皋子攻不破宗真的金刚不坏身法,故意将丹增首级掷出,趁着宗真看到时极短的一怔,突然发出那支短剑。这一剑攻其无备,终于见功。宗真手腕受伤,顿时觉得右手失去知觉,军叱利手印已不能结成。他心知不好,疾退出丈许,尚未立稳,眼前却觉一黑,有个人竟然如鬼影一般疾冲到宗真面前,一拳击中他胸口。这一拳力道极强,“咚”一声,宗真胸前的衣服也被打得片片碎裂,五脏都似移位,那人却也不好受,被震得忽地退后五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而宗真中了这一拳,腕上伤口中鲜血如箭,射出足有三尺许。他大吃一惊,心道:“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方才只有鸣皋子那十余个随从还离得甚远,都站在鸣皋子身后,可此人却分明是其中一个。鸣皋子不出手,此人便趁虚而入,这等身法,天下已是少有。宗真正在诧异,忽地看见此人背后贴着一张黄纸,才恍然大悟,方知是鸣皋子所用的咒术。

对生人用咒术,正邪两派都有。生人贴上符纸后,力量速度都大大增强,但于身体却大为有损,因此正派大多将之纳入禁术,不得随便使用。

鸣皋子忽然喝道:“不要打他身上!”他手一抖,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喝道:“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甲辰镇我灵,甲寅育我真!”脚下一错,人如鬼影般绕着胡床闪了一圈,那些符纸已都贴在了那些人背后。那些人原本只是呆呆站着,身上一有符纸,忽地散上,齐齐上前,灵动异常,与先前冲上那人一起将宗真围在当中。

宗真咬了咬牙,左手在右手腕的伤口周围画了个圈,血登时止住了。但这伤实在太重,手腕已被刺通,痛楚一阵阵抽动,还是止不住。他又惊又骇,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鸣皋子的正一教道术精纯无比,但厌胜术是不折不扣的邪术,同样也极是厉害,宗真实在无法相信,张正言的师兄弟中竟然还会有这等人物,而如果是邪道术士,又不该会有如此正宗的正一教道术。

鸣皋子露齿一笑,道:“大师,请指教在下这个六丁六甲阵。”他右手将笛子甩了甩,放在唇边。

笛声原本清越爽朗,此时吹奏出来,却怪异非常。声音一响起,那十来个人忽然极快地移动,速度之快,如奔雷闪电,几非人力所能,便是天下轻身功夫最好的人,恐怕也有所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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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山坡恶斗

所谓六丁六甲,本来是道教传说中的一种护法神将,《三才图会》有云:六丁神是丁卯神司马卿,丁丑神赵子玉,丁亥神张文通,丁酉神臧文公,丁未神石叔通,丁巳神崔巨卿,六甲神为甲子神王文卿,甲戌神展子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韦玉卿,甲辰神孟非卿,甲寅神明文章。自然,说法不止一种,各有出入,但符箓派道士驱使神将护体,除了二十八宿、四值功曹,最多的还是六丁六甲。

六丁六甲阵乃是茅山宗的镇山之宝。当年宋徽宗时,茅山宗嗣法宗师刘混康极受尊崇,徽宗即位后,敕令扩建茅山元符观为“元符万宁宫”,并赐刘混康九老仙都君玉印、玉剑,又亲书《六甲神符》赐之。至元成宗时,张与材总领三山符箓,茅山宗归并入正一教,以后虽然作为小宗仍有流传,但已渐趋式微,而这门六丁六甲阵也成了正一教的镇山之宝了。宗真原本还在怀疑这鸣皋子是左道妖士,但一见他使出这六丁六甲阵,心中再无怀疑,但也大为心寒,暗自忖道:“这鸣皋子难道是奉了张正言之命,非要取无心性命么?”

他只分了分心,眼前却觉一花,那十几个人却交错穿插,奔走极速,已将宗真围在了当中。这些人武功道术虽然都有可观之处,却非一流好手,可此时闪转腾挪,快得异乎寻常。宗真调匀了呼吸,沉声道:“鸣皋真人,你妄用生人符,还杀了丹增大师,难道也是东华真人交待你的?”

原来元时佛道两家颇有嫌隙。元初诸帝好道,全真教大为得宠,然后来诸帝皆偏向佛门,以至元初佛道两派势同水火,屡起争斗,前后共有三番大辩论。第一次是宪宗四年,因为全真教所印《老子化胡经》与《老子八十化图》中有谤佛之语,蒙哥汗令阿里不哥主持佛道辩论。此次辩论双方是少林寺福裕与全真教掌教李志常,结果李志常受挫。后来在宪宗八年和世祖至元十八年间,释道两家又有两番辩论,结果道教两次又都落败,第一次落败时参与辩论的长春宫道士樊志应等十七人被勒令削发为僧,诏毁道经四十五部的经文印板,后一次更是焚毁除《道德经》以外一切经文,史称道家“经厄”,十年后方才得解除禁令。这两次辩论使得全真教险遭灭顶之灾,而当时代表释门出面的是密宗大师八思巴,至元十八年那次辩论,道教一方则有正一教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加上辩论得胜后,有些番僧对道教门人大加欺凌,因此正一教对密宗向无好感,暗里也屡有争斗。张正言驭下虽然极宽,却也察觉如此大为不利,因此严令门人不准与密宗门下妄起纷争,宗真却没想到今日鸣皋子竟然敢冒大不韪杀了丹增。丹增虽然性子暴躁,大犯出家人之忌,终是乃囊寺首徒,纵然与鸣皋子再有口角,也不至于刀兵相见。宗真已然觉得不对,他虽然也耳闻张正言驭下甚宽,以致正一门下仗势欺人的丑事也出了不少,可仍然不敢相信张正言竟会允许师弟将密宗首要人物也杀了。若此事传出去,已不仅仅只干系到无心一人性命,只怕会引起密宗与道门之间的一番大争斗,昔年的死斗又要重现。

鸣皋子也不说话,笛声却忽地一扬,拔高了许多,那些人身法登时又加快了。宗真知道这等强行驱使生人,实是挟泰山以超北海,事后这些人多半会大病一场。鸣皋子为了对付自己,竟然不惜属下性命,他更不敢相信正一教中居然会出这等心狠手辣的人物,心中一阵黯然,心道:“也怪不得大道不行,邪魔四起。便是这些名门正派,所做所为又哪点谈得上光明正大了。”他知道鸣皋子在此设伏,定有图谋,而自己的右手已疼痛不堪,数次想要退出,却仍然冲不破这个六丁六甲阵,心中不禁骇然。

宗真正自惊叹鸣皋子的本领,却不知鸣皋子也在暗暗叫苦。丹增先前中了他的埋伏,失了先机后又以拙火定强行对抗,结果被鸣皋子引发心火,自 焚而死。也正因为杀丹增太过轻易,鸣皋子只觉密宗三圣浪得虚名,对付宗真定然也是手到擒来。哪知一交手下,这个长得如同少年的老僧却不知比丹增要强多少,幸好先中了自己的计策,已废了一只手,不然六丁六甲阵只怕反要被他攻个落花流水。鸣皋子将笛声连连拔了三个高,六丁六甲十二人的身形已如幻影,再难加速,可是宗真身周却如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总是冲突不进。他微微皱了皱眉,心道:“这秃驴好生了得,难得非得唤出青龙来么?”鸣皋子的笛声一如平常,一声不乱,心中却已波澜万丈,额头流下了汗水。

正拿不定主意,忽听得宗真喝道:“大日如来金刚剑,唵嘛呢叭咪吽,喝!”他舌绽春雷,鸣皋子只觉耳鼓“嗡”一声响,几乎要破裂,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笛声登时一滞。也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宗真手中赫然出现一柄满是烈火的长剑,一剑正击在六丁六甲当先的甲子身上。

这并不是真的剑,只是一根树枝。大日如来金刚剑本是五台山伏魔寺的秘传剑法,号称“无坚不摧,无魔不破,无邪不辟”,只是耗用真气极巨,而且威力太大,因此密宗各派大多封存不用。若是功力不到,强用这破魔八剑,往往会反遭心魔反噬,昔年宗真的弟子无念便因偷学破魔八剑,险些被宗真逐出门去。

无念的功力较诸宗真不啻天壤,当初他用出这破魔八剑已极是不凡,此时在宗真手上使来,更是声势骇人。虽然只是一根三尺余长的树枝,被宗真的真火催动,已不下利刃。但宗真终究宅心仁厚,这大日如来金刚剑只取浑成,不取锋锐,甲子被他击中,人已如一颗小石子般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下翻身站起,身上并不带伤,大梦初醒般看着宗真,动作极是迟钝,先前那形同鬼魅的身法却已不复可见了。

宗真沉声道:“鸣皋道友,你以符咒驱使生人,难道不怕正一教历代祖师英灵震怒么?”以符咒驱使生人,原本也非邪术,正道左道皆有,但正道只用在为人驱邪上,像鸣皋子这般做法,实在已与邪术一般无二了。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大师说法,奈何在下听不入耳。甲子!”

他一声断喝,甲子身子一凛,一下站直,道:“属下在!”鸣皋子手一抖,又将一张符贴到甲子身上,捻个诀,喝道:“疾!”

甲子身上符咒已被宗真击散,此番二次上前,事后多半会全身经脉断裂,不死也成了个残废。宗真叹道:“善哉。”心中已升起了怒意。宗真一身修为,已近点尘不染,可他少年时也是个性如烈火之人。此时见鸣皋子竟然根本不把手下人的性命为意,宗真也终于动了真火。虽然知道如此一来,他苦修断不欲行障便功亏一篑,而自己年纪老大,来日已然无多,今生再难跨过这个门槛,《成唯识论》中所谓的第十障未得自在之障永远也勘不破了。

宗真将右手举起来,咬破中指,将指血在树枝上一涂。这树枝原本已在燃烧,宗真一将血沾上,火势更旺。他深深吸了口气,一身长衫如同吃饱了风的布帆一般鼓起,猎猎舞动。鸣皋子见此情形,心中惧意顿生,忖道:“这秃驴……他是要博命了么?”

六丁六甲阵不能奈何宗真,到了此时,也只能再运天罗地网了。他咬了咬牙,一手忽地将道冠打落,喝道:“画地局,出天门,入地户,闭金关,乘玉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螣蛇,六丁六甲神将乘我而行。今日禹步,上应天罡,下辟不祥,万精厌伏,所向无殃。所供者达,所击者破,所求者得,所愿者成。请玉女真君护我,急急如九天玄女道母元君律令!”

这是玉女反闭法。玉女反闭法原本极其繁琐,鸣皋子身有异禀,已省去了前面一大段请神之法,可是仍然极其复杂,他轻易也不敢动用,此时见宗真的破魔八剑太过骇人,只得一用。他念完这一段,左脚横着跨过一步,念道:“禹步相催登阳明……”

禹步共有离、旨、火、天、尊、帝、胜七步,每念一步便念一句禹罡咒。鸣皋子步法灵活,行动迅捷,一眨眼已走到尊位,正念到“我步我长生,恶逆摧伏蛇妖惊……”正要跨到帝位,却见宗真断喝一声,竟然已迫到跟前,一根树枝带着火苗当头劈下。他原本以为六丁六甲阵纵困不住宗真,总能再缠住一会,没想到宗真势如破竹,身形如奔雷闪电,六丁六甲竟然根本碰不到他,而禹罡咒此时尚未念完,不由大惊失色,心中叫道:“糟了!”

破魔八剑本就刚猛沉雄,宗真又是全力施为,这一剑如泰山压顶,便是一块巨石,只怕也会被打得粉碎。鸣皋子脸色变得煞白,此时便是想退也退不走了。他咬了咬牙,心道:“好,就斗个你死我活!”

宗真手中的树枝已直直落下,便是想逃也逃不开了,纵然鸣皋子想以死相拼,也已来不及。此时鸣皋子心中只是后悔不该小看了宗真,他右手的笛子向上一架,牙齿一下咬破舌尖,一口血正要喷出,宗真手中的树枝已到了他头顶。火势如刀,已将鸣皋子顶心的头发也燎得焦了一片。鸣皋子万念俱灰,心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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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宗真的树枝眼看便要落到鸣皋子头顶,却觉得眼前一花,鸣皋子忽然向一边闪开了半尺,“砰”一声,树枝擦着鸣皋子脸颊打下,那张胡床登时被击得粉碎,树枝也登时寸寸碎裂,爆出一片火花。宗真心中一沉,这一击已耗尽了他浑身之力,本以为必中,哪知最后却失了手。

鸣皋子死里逃生,脸上突然现出一片黑气,露齿一笑,脚下一错,已从帝位转到胜位,口中念道:“……我步我长生,众灾消灭我独存,急急如律令!”

禹罡咒已然布全,他猛地将舌尖血一口喷出,左手一掌击出。这一掌宗真再也闪不过了,正击中他小腹,“砰”一声,如中巨木,宗真被鸣皋子打得连退了三步,脸上已被鸣皋子喷得都是血痕,却仍是兀立不倒。

鸣皋子见全力一掌居然还击不倒宗真,不禁骇然,心中更动了杀机。他的脸上已透出黑气,此时更是黑如锅底,一个人几乎要融入夜色,身法如电,忽然抢上两步,一掌又印在宗真胸前。这一掌用力并不大,看似缓缓贴上,但手掌刚贴到宗真胸口,宗真只觉一股大力穿胸而过,他已躲无可躲,护命法门神咒经也已挡不住这等大力,“啪”一声,胸前尚无异样,背后的衣服却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的破洞,大小形状正与鸣皋子的手掌一般无二。鸣皋子这一掌的掌力竟然透体而过,宗真吃了这一掌,再也站不住了,一下仰天摔倒在地,嘴角流出血来,已是动弹不得。

鸣皋子先前劲道并不甚大,此时却不知为什么大得异乎寻常。宗真被鸣皋子击倒,脑中却是一片雪亮,心道:“是了!此人定然对自己也下了符咒!”鸣皋子最后动手时脸色变成漆黑一片,这分明是有魔物附身之相。他以符咒驱使六丁六甲,没想到连自己也这般办。因为以符咒驱使人体极其伤身,因此鸣皋子先前也不敢动用,直到应付不了时才终于使出来。

方才鸣皋子全力施为,自顾不暇,六丁六甲十二人失了主持,已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待鸣皋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击倒了宗真,又将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两个调子,解了这十二人身上的符咒,他们才算如大梦初醒。只是鸣皋子用力太过,吐气维艰,便是这两下笛声也吹得断断续续,大不容易。宗真知道鸣皋子一解除六丁六甲的符咒,便是要来对自己下手了。这六丁六甲没了符咒,武功道术在宗真眼里自是不值一哂,但此时自己中了鸣皋子两掌,五脏移位,要动动手指都难。他是有道高僧,对生死看得极淡,只是想到大事尚未完成,不由又有些后悔。

六丁六甲围困宗真也已用尽力量。他们功底远不及鸣皋子,一个个气喘吁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甲子功底在这十二人中算是最高的,勉强走到鸣皋子跟前,躬身一礼,道:“宗主,要杀了这秃驴么?”却见鸣皋子两手交错,正在极快地变幻手印,脸上的黑气一阵浅一阵浓,知道宗主方才动用了禁术,此时正在行退魔法,便不敢再说话,肃立在一边听候吩咐。

鸣皋子的手指如飞,不住变化。密宗称手印,道家称为捻诀,其实是一样的。宗真见这鸣皋子所捻之诀尽是玄门正宗,虽然不知他在做什么,心中更是忧虑,忖道:“东华真人难道真的如此不择手段也要杀了无心?他到底干了什么事了?”

此时鸣皋子脸上的黑色已然褪尽,大袖一抖,一边站立的甲子已然会意,拣起掉落的道冠递上。鸣皋子将道冠戴在头上,整了整,忽然淡淡一笑道:“还不出来,更待何时?”

宗真一怔,一时还以为鸣皋子在对自己说话,但见鸣皋子的双眼平视,并不看着自己,也省得是对自己身后说话,暗自一惊,心道:“不好了,会不会是无心跟了来?”他初时便担忧来的是张正言派来要对无心不利之人,因此吩咐无心千万不要出来。但他也知道以无心的性格,这等话于他只如耳旁风,根本听不进去的。宗真想要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究竟是谁,可是他受伤极重,连坐起来都难,一时竟转不过头去。

鸣皋子等了等,仍然不见回答,略略有些愠意,喝道:“还不出来么?若再不出来,这位大和尚便要涅槃了。”说着踏上一步,走到了宗真跟前,作势将笛子指向宗真胸口。

等了一会,仍然不见有人答话。鸣皋子眼中露出一股杀气,高声道:“大师,对不住了。”笛子在空中一抛,变为反手握着,猛地刺向宗真前心。这笛子虽然没有尖端,但以鸣皋子这等功力,只怕入木如腐,不要说刺入重伤之余的宗真身体了。宗真只觉一阵凉风扑来,心中不由一寒,正打算念句阿弥陀佛闭目受死,忽地闪过一道褐色光华。

此时鸣皋子已用五雷天心大法布成了天罗地网,若是有飞鸟误入,也登时会被灼成焦炭,但那道褐色光华却如同无物。鸣皋子吃了一惊,手一扬,笛子迎上那道褐光,“当”一声,他只觉手指也被震得一麻,心道:“好厉害的劲道!是他么?”

能突入天罗地网而不引发雷电的,只有同是正一雷法一脉。但这暗器太过古怪,闻所未闻,鸣皋子也暗自吃惊,忖道:“几年不见,他居然还练成这等本领?”他定睛看去,却见一边的一棵乌桕树下站着一个满面胡须,背着个大葫芦的大汉。这大汉来得突然,以鸣皋子这等耳聪目明的异士,居然先前一直不曾发现,不由一怔,喝道:“是什么人?”

褐色兵刃与鸣皋子的笛子一击,在空中划了个圈,那汉子手一招,便又飞回他手中。这等本领,寻常武林中人除了术剑门是不会有的,这汉子多半也是个术士。他看了看鸣皋子,却皱了皱眉,走上两步,拱了拱手道:“某家竹山教雁高翔。古人云:‘得饶人处且饶人’,道长真要赶尽杀绝么?”

鸣皋子看了看雁高翔,忽然一笑,道:“原来是竹山教余孽,我听说过你。”

原来此人正是竹山教的雁高翔。他也是见到五雷天心大法,才赶过来看个究竟,正好见到鸣皋子要对一个少年僧人下手,不由出手相救。他出手向不容情,要杀便杀,只是方才这招回月刀居然被鸣皋子挡回,心中实是大为震骇。但他性情向来刚硬,纵然知道自己本领不敌,也绝不退缩,何况以前与人对敌,报出姓名来,倒有一大半说是没听见过,让他很不受用。此时听得这披发道士居然说听到过,不禁颇有知遇之感,敌意也减退了许多。只是此人说自己是“竹山余孽”,他也知道自己的竹山教名声很不好,但这话终究大大不中听,若是以前,二话不说便要拔刀相向。只是此人显然是正一教门下,既然不是无心,不好大打出手,便和声道:“看道长出手,乃是正一教门下。在下是奉东华真人所托有事前来,请道长不要误会。”

鸣皋子听雁高翔语气转缓,不由大为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眼中一亮,道:“原来你奉我师兄之命来的。有什么事么?”

雁高翔道:“道长,东华真人是请我杀一个人。”

他将“请”字说得很重。鸣皋子眼中又闪了一下,慢慢道:“东华师兄要你杀的,可是无心么?”

宗真听得他二人对话,心中不禁一沉。竹山教是邪派,张正言居然委托了邪道人物来杀无心,难道无心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了?他原本只觉得张正言只是痼于门户之见,才要把无心这个学了许多邪派术法的本门弟子杀了,可是先前他明明已允诺无心重归门墙,又怎会突然变卦?而且给自己的信中也语焉不详,只说要立时杀了无心,免得酿成大患。此时他心头疑云越来越浓,只觉其中另有内情。

雁高翔道:“原来道长也是一般。道长,这小和尚已然落败,不妨放他一马,让他去吧。”

雁高翔先前上龙虎山,见到东华子张正言竟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大吃一惊。张正言是正一教主,又是年富力强之时,雁高翔虽然对自己本领颇有自信,但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本领能高过张正言。竹山教已全军覆没,只余他一人,此番上山,雁高翔实已存了荆柯之志,打算万一夺不回教主,便宁可以身殉教。哪知见到张正言居然受了如此重伤,雁高翔一时惊得呆了。待张正言说了有妖人上山,自己中了暗算,那少女教主已被妖人撕裂之事,雁高翔知道以张正言身份,根本不必骗自己,而且此事,实是正一教奇耻大辱,张正言不惜自曝其短,自是千真万确的事。想到教主已死,竹山教复兴无望,雁高翔上山时的一腔雄心尽化为冰雪,便准备告辞下山,从此传承竹山教,让这一派不至中断。下山时,张正言却传了他一手五雷法,要他到福建刺桐一带来杀了无心。当初为了林灵素的《神霄天坛玉书》,便是因为无心作梗,这一函《神霄天坛玉书》不知去向,雁高翔的两个师兄丧命。而当时雁高翔输在无心的诡计之下,未能在最关键时帮上教主,因此他一直对无心怀恨在心,对教主却极是内疚,觉得竹山教覆灭,其咎在己,听得张正言要自己来杀无心,正中下怀,便答应下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张正言因为怕他对付不了无心的五雷破,居然也传了他一种五雷法。雁高翔水火刀本已极其厉害,有了五雷法相辅,水火刀威力倍增,更是信心满满。他也是见到这山坡上有人施展五雷天心大法,想起张正言说过无心便在这一带,才赶过来看个究竟。哪知见与一个少年僧人动手的是个中年道士,并不是无心,不由有些失望。竹山教名声在江湖上极坏,雁高翔动起手来杀心极重,可他向来自负豪侠,心地颇为仁厚,见鸣皋子已然得胜,还要动手杀人,自然看不过去,才出手相救,此时又出言为宗真求情。

鸣皋子暗道:“这个大胡子自称是竹山教,怎么这般假道学?来得又真不是时候,不要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一个不对动起手来,输在他手上了。”他抖了抖袖子,拱手微笑道:“雁道友,今年春秋几何?”

雁高翔听鸣皋子突然问起自己的年龄来,不由一怔,顺口正要回答,忽听得宗真喝道:“闪开,他在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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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术有正邪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头打向雁高翔。鸣皋子面上和易,双手其实在袖中捻诀作法,旁人根本看不到,宗真受伤虽重,但他六神通修习有成,已觉察此人双手有异,千钧一发之际叫出声来。雁高翔原本毫无防备,听得宗真的叫声,闪已闪不开了,手中水火刀举起护住头面,“砰”一声,水火刀被击成两截,他也如遭巨锤一击,双足陷入土中足有三四寸,浑身难受之极。他又惊又惧,料不到鸣皋子会突然动手,水火刀已断,右手在头顶极快地绕了个圈,断刀化为烈焰,一下护住顶门,将雷电余力尽皆承下。饶是如此,背后冷汗仍是涔涔而下。他当初曾与无心有过一战,曾经在无心的五雷破下吃过亏,对正一雷术颇为忌惮,见这鸣皋子的术法与无心极为接近,功底却更为深厚,甚是担心挡不挡得住。但见水火刀能够挡住鸣皋子的雷术,心中一宽,更是感激张正言。

鸣皋子这招袖里乾坤本来是必中之势,没想到居然会被宗真先行叫破,而闪电竟然打不透雁高翔的水火刀。他双手一抖,揎袖出臂,心道:“这妖人居然也会一点五雷法,看来只有靠六丁六甲了。”

鸣皋子与宗真一场恶斗,险些丧命,靠了唤出体内妖神方才得胜。他也知道以眼下自己的功力,其实已很难克制那妖神了,一个不当心便要遭到反啮,而这雁高翔殊非弱者,现在能用的只有六丁六甲。六丁六甲围攻宗真时已经筋疲力尽,再让他们出击,只怕当时便要死掉一半。只是鸣皋子对这些属下的性命向来不以为意,驱使如牛马,也不会管这些。他见雁高翔水火刀已断,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一抖,又取出一叠符纸,喝道:“六丁六甲!”

六丁六甲十二人已都累得直喘粗气,有几个更是如泥塑木雕,听得鸣皋子的喝声,都齐齐站到鸣皋子身前,挡住了雁高翔。雁高翔见这些人过来时身法笨拙,笑道:“想倚多为胜么?”他因为感激张正言传法,实不想与鸣皋子动手,但鸣皋子居然暗算他,若非宗真及时叫破,此时自己已被天雷打成肉泥了,杀心已动,见六丁六甲挡住自己去路,扬声喝道:“避我者生,挡我者死,快闪开吧。”

竹山教虽是邪派,但雁高翔的声音正气凛然,并不带半分邪气,宗真暗暗称奇。鸣皋子是名门正派,雁高翔是左道妖士,偏生一个行事诡僻阴险,另一个却光明磊落,倒似倒了个个。他受伤极重,可是耳聪目明仍一如寻常,听得出鸣皋子正在喘息,内息已有散乱之相,而雁高翔底蕴深厚,心中一宽,心道:“这雁高翔虽然远不及鸣皋子,可这时候定不会输。”一念及此,心中却又翻了个个,暗道:“这雁高翔用的终是邪法啊……”

此时鸣皋子左手捻个诀,向前一指,喝道:“天帝释帝,部带天罡。五方凶恶之气,何不伏藏。飞光一吸,万魔灭亡。天罡欻吸摄,欻吸天罡摄!”

这是天罡咒。咒声一落,他在甲子丁卯二人背后贴上了符纸,手一扬,六甲六丁忽地左右一分,甲子丁卯二人如飞鸟之疾,分扑雁高翔左右,速度虽快,较诸方才已慢了许多,但雁高翔没想到鸣皋子行法居然如此之快,他方才吃了个小亏,本已全神贯注,六甲六丁甫动,他的左手在背后的葫芦底一托,右手掩在葫芦口,喝道:“起!”

水火刀是以内息将酒凝成寒冰拔出葫芦口,他本以为定然来得及,可是六丁六甲来得还是太快,不等他拔刀,当先的甲子丁卯二人左右合击,两人手臂如铁闩,一上一下,拦腰向雁高翔打来。若是打实了,只怕雁高翔这人也要断成三截,可是刚一击中,雁高翔的身影已如一缕青烟,甲子丁卯二人手臂一挥而过,居然打了个空。他二人大吃一惊,身后有人喝道:“吃我一刀!”

原来雁高翔有一门身外化身的幻术,这幻术原本并不难看破,但六丁六甲身上附着符咒,便如木偶一般,已不能如平时一般看得清楚,竟然打中了雁高翔的幻身。此时听得雁高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二人大吃一惊,正待闪开,一道褐色光华已直直掠下。

这一刀一掠而过,竟然将甲子的右臂与丁卯的左臂截断。雁高翔是竹山教出身,杀人不当一回事,出手之狠,宗真看了也不禁咋舌。甲子与丁卯二人惨呼一声,齐齐摔倒,雁高翔手一翻,水火刀向上一挑,在身前划了个弧,迎向接着扑来的甲戌丁丑。戌丑二支在五行中皆属土,甲戌与丁丑二人下盘极稳,原本在六丁六甲阵中,甲子丁卯二人如洪水巨木,第一轮攻击后,甲戌与丁丑二人趁势而上,恰好可以补足甲子与丁卯防御不足的弊病。只是方才甲子与丁卯却击了个空,他二人仍然冲上,甲戌跑得稍快,还不等举手,只觉胸前一疼,雁高翔的水火刀已当胸贯入,将他刺了个对穿,丁丑眼里看得明白,但丁甲齐攻齐守,甲戌虽亡,在符咒驱动之下,他却停不下来,仍然向着雁高翔冲去,等如要送死一般。就算他身上附着符咒,一张脸也已变得惨白。

哪知刚冲到雁高翔身边,却见雁高翔叹了口气,水火刀忽地倒转,曲起肘来在丁丑胸前重重一击。双肘之力原本比拳头更大,丁丑功力本就不及雁高翔,被他一击,登时摔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雁高翔喝道:“鸣皋子,你也不要让手下白白送死了!”

他见这六丁六甲阵形散乱,实在胜之不武,虽然心狠手辣,却也不愿如此妄开杀戒,杀了甲戌后便颇有不忍。他也不明白鸣皋子为什么要突然动手,自己身受张正言大恩,实在不该妄杀正一门下,但鸣皋子却不回答,只是厉声喝道:“甲申丁亥!”

他见雁高翔片刻之间击倒四人,心中大为惊骇,想不到竹山教居然还有这等一个人物。厉喝之下,甲申丁亥二人又直直冲上,与先前两拨一般无二。雁高翔微微一叹,水火刀一横,刀身上起了一阵白雾。水火刀乃是逆运内力凝酒成刀,寻常兵器与之相交,这股寒意便受不了。雁高翔虽然不想再无谓杀人,但别人要杀他,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水火刀举起,正待对准冲上来的丁亥劈去,雁高翔忽觉手一沉,刀身突然重了许多。他大吃一惊,刀法已出现破绽,缓了一缓,丁亥已抢入他怀中。雁高翔的武功还在道术之上,水火刀劈不出去,右膝一屈,猛地一顶,正顶在丁亥面门,丁亥惨叫一声,被他顶得直飞出去,鲜血直流,但甲申趁着这空档冲了进来,一拳击向雁高翔前心。这一拳力道沉雄,雁高翔心头一凛,左掌一托,“啪”一声,接住了甲申的拳头,本待将甲申这一拳向上推开,右手水火刀便可刺出,哪知甲申的力量在六丁六甲中位属第一,加了符咒后更大,以雁高翔的力量竟然接不住,被打得气血翻涌。他眉头一皱,猛喝道:“破!”水火刀突地化成一条火焰,长了三尺,刺入甲申前心,而雁高翔也被这一拳打得向后滑了出去,地上被拖出两条深深足痕。还未站定,眼前却觉一黑,鸣皋子直如鬼魅,已闪到他身前,一掌正印在他前心。

这一掌与先前打中宗真的一掌一般无二,雁高翔功力远不及宗真,但身体硬朗,而鸣皋子先前已发过一掌,这一掌的力道与先前相比只剩了三四成。饶是如此,雁高翔也承不住,只觉鸣皋子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硬挡是根本挡不住的,他双足一蹬,人高高跃起,在空中连翻了两三个跟头,向后翻去。

他想借着这翻滚之势消去鸣皋子一掌之力,可是向后翻出四五尺,双足刚一落地,却觉得地面如风浪中的船甲板一般起伏不定,胸口也一阵发闷。他大惊失色,心道:“我只道他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内力居然还如此充沛!”他强要站定,可哪里站得住了,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只是雁高翔性情刚硬之极,猛提一口气,一条腿跪了下来,另一条腿却死活也要撑着站立。

鸣皋子一掌将雁高翔击翻,却也觉得胸口一闷,人晃了晃,几欲倒地。先前催动附体神煞将宗真击倒,已近极限,没想到这个大胡子少年出乎意料地强悍,虽然终于也将他击倒,可鸣皋子内伤同样不轻。他也顾不得解开六丁六甲符咒,盘腿坐下,左手一下撕开胸前衣服,五指在心口处一按。

他一撕开衣服,雁高翔眼尖,一眼见他心口处有一团黑气,便如泼了一块墨渍一般。他心中大奇,忖道:“这牛鼻子原来受伤如此之重?看来我也不是那么不济。”雁高翔好胜之极,丢了性命犹是小事,输了一回,却是生平奇耻大辱。他被鸣皋子击倒,心中极为难受,此时方才觉得宽慰些。此时他也知道鸣皋子正在调理,自己上前只消一刀便可取了他的首级,强要站直,但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难受,便是站着也是勉为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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