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萌生偏要到上海见他一次的想法。
我这样对自己说,像我这样年龄的人应该做一点疯狂的事。不然,老了,就对不起自己的青春。长沙离上海有多远,不就是一张飞机票的距离吗?我是靠卖字为生的人,可以自由决定我的休假时间。至于终生大事,正如他自己所说,我都还没决定爱上生活中的他呢!
只是见见,权当旅游。
我顺利地照地址找到他居住的小区,踩在他生活的地界后,我偷笑了。正如他跟我描述的一样:他楼下有超市,超市附近是家咖啡厅。他每天下班后,会习惯来咖啡厅小坐。
有人说,在网络上跟人索要地址,电话有行骗的嫌疑。所以,常会看到青少年上网要小心谨防之类的规劝。可当我死皮赖脸地跟他索要时,他无谓地一一详细告诉了我。他的口头禅是:“我一大老爷们还怕你不成?”
我要了杯巴西咖啡,没磁没味地喝着。我其实并不喜欢咖啡,但是他说他喜欢。他还说,那家咖啡厅生意不算红火,但是干净,雅致,他喜欢这里。我也喜欢。我心里想着,并打算在这里等他。
我幻想他在我对面喝咖啡时应该是哪种模样。晚7点,透过宽大的蓝色玻璃窗,我看到上海的夜景已是灯火阑珊。陆续有人进来了,这时的我开始变得心虚,后悔自己的冒失,如果万一,很多种万一,那时的我应该怎么办?对了,他还告诉过我,上海的治安不错,找警察叔叔很快。
准时,如他所说的时间,有个男人走进来了,干净,明澈的眼睛,金狐狸衬衣扣得一丝不苟。线条明晰的嘴角现出一丝刚下班后的疲惫。
应该是他,没错,我内心扑通狂跳。他比摄像头里看到的更为冷俊。
他坐下招手要咖啡,我能清楚听到他点的是巴西咖啡。我偷窥他的动作:“多迷人啊!这就是我的网上老公吗?”接着握紧手机,担心如果再不给他电话,就会失去和他见面的勇气。他手机的和弦铃声响了,他告诉过我那是他从网上下载的《下雨的时候我会想你》。看着他把手伸向手机,我心里乐开了花。
他并没有注意离他不远神经兮兮的我,只是一心一意地: “喂,您好。”
“喂,扬子吗?我是笑笑。”我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特别柔弱与无助。
“啊,死丫头,是你啊!怎么不在网上给我留言?这可是长途啊!”
“因为我现在不得不给你电话!”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他倒是蛮紧张的,我窃喜。
“我迷路了!”
“笨蛋,你迷路找我有什么用啊?我对长沙的地形又不熟!你赶快打电话告诉你朋友,讲清楚你所在的具体位置,叫他去接你。”
“我给朋友打电话了,可是他说,他也不熟上海的路,我只好找你。”
“什么?死丫头,讲清楚一点,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上海,吉祥咖啡厅。”
他傻了似的不再说话,缓缓地转身,侦察敌情般四处张望。终于发现正举着手机望着他傻笑如花痴一般的我,我眼里居然还有不知道代表什么意义的眼泪,
“没出息,就这值得流泪吗?”我暗骂自己,很快,破涕为笑。
我原计划我们见面的场景即使不轰轰烈烈,最起码也得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先像男主人公那样快步走近我,然后紧紧地握得我小手生痛,最后深情地久久凝视我。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他先转身告诉老板,他的咖啡不喝了,结账。然后命令我跟他走,且搭上一路埋怨。大致内容就是:“从来没见到像我这么冒失的女人,来上海也不先打电话告诉他,这万一要是在上海迷路了,或者让人给抢了,电话记不住了,他出差了,那时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于是,我沸腾的热血就这样慢慢冷却。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呢?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呢?咱们可正在“热恋”期间啊!
进了家,他命令我呆着别动,然后就去厨房做晚餐。我估计我这个不速之客让他不高兴了,于是,便不敢奢想什么烛光浪漫,很识时务地呆在客厅看电视。可我却分明听到厨房传来欢快的阿杜那首《下雨的时候我会想你》。
很伤感的一首歌曲,就这样在他嘴里给糟蹋了!
我的心情迅速好转,在他的小家乱窜,发现房间居然摆放得整整齐齐。冰箱里从维生素到蛋白质居然应有尽有。作为单身男人来说这很少见,也让我惭愧及想入非非。于是,我想再怎么着也应该先和他搞好外交关系,便去厨房讨好他给他打下手。那家伙居然板起脸:“去看电视,别在这碍手碍脚。”
端菜上桌时,我简直受宠若惊了,全是我喜欢的口味!我猜,这大概要取决于我在网上不厌其烦地跟他念叼我喜欢的菜谱!
吃过饭,当他知道我在酒店开了房间之后,瞪大眼睛:“你很有钱啊?”然后带我打开一间卧室:“检查一下这里安不安全?睡觉的时候,把门从里面锁好,任何人也进不来。比酒店还好吧?”
“那你睡什么地方?”在这里,除了防他之外,恐怕就没别人了。
“当然睡我自己房间啊,死丫头!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他朝我吹胡子瞪眼。
有这等好事我当然乐意。说实话,兜里的银子也并不是多到非要和自己过不去要给酒店投资。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老爸单位的房子。
相处时间不长,我不得不承认我对现实中的他感情炽热程度不亚于网上。
更为郁闷的是他跟我恰恰成反比。
我们在网上感情火花可说是四处飞溅至屏幕外,而真正相处,他对我从不越雷池半步,还常常婆婆妈妈追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不声不响出门旅游是你的习惯吗?家人会不会担心你?”或者就是对我大吼大叫:“死丫头,怎么又把家里东西弄乱了?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记得关煤气!我可没有自杀倾向呢!你不是自夸很细心吗?这就是网上与现实的区别啊?”
开始出于理屈,我忍。后来实在控制不住,索性露出庐山真面,和他进行声音分贝的比赛,直到扭转乾坤,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对不起。
“我发现你还是蛮喜欢这里的,还和我一样爱喝咖啡。不如考虑在这找份工作?这样,万一我不小心爱上你,也好向你发起爱情攻势!”
某天,他终于嬉皮笑脸地说出让我燃起一点希望的话。
“如此说来,我猜在感情上,你是个很理智的人?”我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眼睛,其实心里涩涩的。在网上,我们可是夫妻啊!可生活中的我们到目前为止,感情却一点进展也没有!爱,难道真理性到先考虑能合结合才决定是否去爱吗?
“我对感情非常认真,不现实就别陷进去,否则对双方都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用了从来没过的认真劲,我还看见他眼里有一丝看不见的忧伤荡来荡去。
我突然很生气,想发火:“你以为你情圣想爱谁爱谁啊?我来上海,为了旅游,为了寻找写作素材。我不喜欢按部就班地工作。”我鼻孔朝天轻蔑地对他呼出一口气。
扬子,我也有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啊!
“网恋就是好,可以去各地旅游还能免费住宿!”他阴阳怪气。
我气结。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笑怒吼。可是,没有争吵的日子,我感到窒息。
第二天,他去上班,我没出去玩。整理屋子,把一些常用到的东西放在应该放的位置。其实,这些我不过是多余的动作,扬子的东西随时都是整齐的。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证明我是个细心的女孩?
中午,我给他打电话:“扬子,我明天要回长沙了。”
“明天?”他很惊异,沉吟了一会:“你为什么总这样神出鬼没?要走早说啊,机票得预订呢。”
我感到委屈与愤怒,早说与晚说又有多大的关系呢?他没有不舍,却在关心我回程的机票。
我说:“我就喜欢这样,机票我自己订,不用你费心。如果没票,我走路回去。”
他说:“你怎么净说些小孩的话,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临登机的前一分钟,我还在想,如果他现在开口说爱我,我就不走了。
可是他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安检。我也没转身就走了。那情景,好像我不过是去菜市场一会就回来。我相信他根本就没兴趣知道,我不转身的原因,是因为我担心他会看见我满脸泪水。
我水深火热的网恋啊,就这样让他轻描淡写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