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沈肜
因为舍不得你,所以要离开你。这样你就一直在我心里了。
[黑暗中的少年]
2月14日,深夜23:50,我并不是刻意在今天想你。
在我吃完最后一块自费德芙黑巧克力,打算在洗手间的马桶上欢送2007年情人节的时候,收到了一条你发的短信。屏显两个可爱的阿拉伯数字,66。我心里一慌,险些把手机掉马桶里。手忙脚乱地点开,却是一条傻气群发的信息,什么单身万岁情侣去死之类云云。
心里有些失落,迅速又转化成烦躁,回信息过去,两个字,神经。你很快就回复过来问我为什么骂你。我说讨厌群发,无聊。你大概生气了,或者你大概以为我生气了,所以没有再回。手机屏显,2月15日凌晨00:01。
关掉手机,在马桶上继续发呆。不是刻意在想你,脑袋里却全是2000年的情人节,你的样子。15岁的少年,拿着一朵塑料的玫瑰,不知所措地站在我楼道转角的黑暗处,身上都是雨水。你怯怯地移动在2月的冻雨被淋湿得瑟瑟发抖的身体,将那朵还喷着劣质香水的塑料花慎重地递给我,嗫嚅着说对不起,走遍小镇,竟然没有一家卖鲜花的。说完又天真地笑着给自己解释,不过还好,它永远不会枯萎。
我走上前推了推你的肩膀,像个姐姐一样地让你别发傻,快回家。于是你年少的脸在暗中更红了。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一味傻笑着将花塞到我手里,转身蹬蹬地跑下楼梯。我懵懂地拿着那朵惨不忍睹的塑料花,终于还是没有胆量明目张胆地带回家里,于是将它藏在顶楼的木格子里,次日便遗失。
2000年,双肩包,白衬衫。现在想起来,那真是属于我们,最好的时光。而现在已经是2007年,不是我们的小镇。叫玫瑰的花朵好像在一夜之间开繁了这个天高云白的城市,清晨出门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去花市买了一束新鲜的非洲菊。有熟悉的姐姐问我要不要玫瑰。我说不要。即便是小王子的玫瑰,也可能比不过一朵普通无比的塑料花儿带来的意义。
只是66,后来我才知道,最好的已经被我遗失。
[求你想念]
说喜欢你但是不是爱你,天天见面却不在一起。你很铞地问我,这到底是什么强盗逻辑。
17岁的时候,你开始画画打球逃课不爱学习,也抽烟打架样样行。日渐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了偶尔阴郁的笑容,以及黑白分明的桀骜眼神。回家的路上,有时你用单车载我,有时我们坚持步行。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喜欢和你慢慢地走,听你安静而温柔地哼着歌,这样即使一路不说话,心都是安稳的。
三月的那个晚上你像是疯了。晚自修才上了一半,你就从教室门口横冲直闯地跑进来,看得出来喝了很多酒,眼睛红得吓人。问你怎么了,也不说话,只是抓着我往外跑,一路离开学校,在街上狂奔。你跑得很快,我踉踉跄跄地跟着,穿过人群,穿过巷道,穿过小镇人们那些熟悉不熟悉惊讶眼神。于是当我在多年以后我想起来,脑子里都还留着灯影幢幢的画面和耳畔风的声音。
你终于在夜风很急的码头边停下来,霸道地要我永远跟你在一起,不离开你。我沉默,不说话。这承诺太重,17岁的我给不起。你忽然就急,拽着我的肩膀不停摇晃,慌不择言地说我求你我求你,我只有你了。当时我被你拽得很疼,很生气,拼命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记得你失望的眼神,颓然撒手转身,又是一句,对不起。
是的。后来我才惊觉,你用了求字。直到现在这记忆都让我胆战心惊。
难怪你曾苦笑着对我说,求之不得的意思。原来是求之,不得。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一天,因为发现你父亲的外遇,你母亲悄然离家而去。你那么绝望地求我给一个许诺,并对我说,我只有你。你把我看作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但我拒绝回应。很久以后,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我连续说了十六次不要。每一次都像是针生生地扎在你心里,让你疼。于是你决定再也不问我这个问题,再也不求。你说怕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对感情选择怀疑。
有一夜,我看到《圣经》上说,求你想念,我的生命不过是一口气。
当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你的样子,突然就掉眼泪了。
是的,我这样想念你。
[66 99=88]
2003年的夏天,我们的大学被分隔在同一个城市的南北两端。我用手机将军训的照片发给你看,你在电话里大声嘲笑我留学生头穿军装的样子简直像江青。你还说已经调查好从你那里到我这里需要转三次公车总共耗费8元耗时不超过3小时20分。你说你要找时间来我的学校看我,侦察我有没有反动敌情。
直到现在,我记得你在车站门口等我的样子,后来的很多个梦里,我都能再见到你干净地站在一群民工中间微微发愣的可爱表情。我坐的火三轮气势汹汹地开到你面前将你吓了一跳,我跳下来的时候你赶紧抓住我的手说小心小心。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走了很多路,吃了火锅喝了酒,跑到镇上的破影院看了一场叫《恋之风景》的电影,两个人都在中途姿态难看地斜在破沙发上睡过去,后来被清场的服务员叫醒。讨厌旅馆于是直奔KTV,小情歌一首接一首,你含糊不清,我词不达意。送你走的那个清晨承诺下次我去找你,并习惯地伸出手为你理了理衣领。
你看,66,我果然记忆力惊人。我甚至记得那个影院的破沙发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可笑的心型。虽然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也再也没有看完《恋之风景》。
所有了解和不了解的朋友都以为这次我们真的会在一起。当然其中也包括我自己。在去往你学校的公车上颠簸的时候,我没有给你电话和短信,想着给你惊喜,却突然有忐忑不安的感觉,整颗心喜悦而又疼痛,仿佛轻轻一碰,都要有一个小伤口悄然绽裂。
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正好看见你和她在宿舍楼下那么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也许我会有勇气大声喊你,问你要一个结局。我知道她已经爱你很久,我也知道我没有理由让你等候。所以她现在已经在你的怀里,所以我毫无立场来保持镇定。
后来你从室友那里知道我怎样狼狈地回去,没有解释,只有一条短信,又是对不起。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被大学室友叫作99了。一开始应该是酒酒,因为经常喝酒。后来时间长了,便被她们自顾自地简化成99。我和你,还是继续联系,但你的事情,我再不闻不问。并且已经学会佯装无知平静地和你调侃我的新名,你在网络那边窃笑说这下正好,把我调转个个儿,就成了你。
有什么好的。我心里想。66加99。其实等于88。
88。拜拜。
[飞鸟和鱼的空白期]
2004年,一个人去川西旅行。
长途客车夜间出发,你说如果有时间,会在车站送我。我独自背着背包,拿着22:09分的票,一直在车站的候车室徘徊到22:05分。你终于还是没有出现。也许你正在陪着她,又也许有其他总之比我更重要的可能性。深夜的车站里依然还是有很多送别的人,我拿着手机想找一个人说再见,找来找去,却只是按了关机。
你没有来,而我一样还是会上路。小跑着冲进检票口,坐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故意把帽檐拉得很低。旁边是陌生的情侣。独自靠着玻璃窗睡着,天亮的时候醒过来,发现额头的右边被撞出一团瘀青,看着邻座的女孩被男子百般保护地拥在怀里,于是想起你,忽然觉得委屈,终于有眼泪掉下来。
旅行的过程中没有再打开手机,断绝了很所有人的联系。独自站在阳光充沛的川西高原,听着清澈河流涌过山谷的声音,想起有一次你半真半假地说,我们并行的铁轨永远相伴永不交汇。我曾经为这句恶俗的比喻张牙舞爪地追打你,可是越到后来却越觉得这个形容贴切无比,就如同这天空的飞鸟和水里的鱼。只是远离尘嚣的那一刻,我依然如此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