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之间,纵是忘川水也抹不去爱的痕迹。
“我叫源诺。早源溯半个时辰坠地的冥界圣主继承者。”
11、
“溯。当心,诺的灵力犹胜从前。”锦细声说着。她溢满水色的眼眸飘荡着,荡在我与源溯间,滴出一丝微微的波。果真被我猜到,锦早已会过源诺,所以,才会一夕间白了她红艳的发。
“诺,真的是你?”
“当然,若要设法诱你前来,自当先掳了你所爱之物。一个女人,一颗水晶,原来在你心里,还有胜过冥主之位的东西。”
“诺,罢手吧。在三千年前就注定了你是没办法赢过溯的。当初他放你偷生,是顾念兄弟之谊。你为何仍然咄咄相逼呢?”锦的白发四处飞散,飘逸开,形成一层白色幕帘。
“修罗锦,你的痴情仍然一如从前。你又何苦呢?看到他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弃你于不顾,你不是也有着同样的介怀吗?”远远的,我看着那三个影子重叠着。被绑在石室之中的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源诺在溯尚未抵达时,便锁了我的会音脉,于是,我只能看着他们的对话,为源溯纠心不已。
“终于重逢了。”源诺说。溯默默的站到一边,显得有些落泊。
“诺。”源溯的话还未脱口而出,便被诺喝住,停在了那里。
“当初放过我,你就应该意识到这一天是迟早的。”嚓一声,源诺拉开了自己的衣襟,胸口处俨然出了一粒与源溯在同样位置的玫红。那是冥主自诞下之时便有的印记。
黑色的结界中,凝聚着墨黑一团。那是诺正欲施展的黑魔法,也许,那是冥界中的顶级法术,也许,也不过就是乍暖还凉的虚张声势,但至少,他决定为自己欲予获取的事物,肆以一搏。而溯,他仍然呆呆的立在那里,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恬静的。
“溯……”锦的急切破声而出,令源溯总算有了应有的回应。只见他身边的郁黑,也越聚越厚,渐渐的胜过了源诺。
“还手啊。”源诺气焰嚣张的叫嚣着。
溯终是没有出手,硬生生的承受了来自同胞兄弟的至命一击。口中的鲜血更是无法遏制,无止尽的滴落着,将他襟口的白衣染得红红一片。
“这的确是你应得的。若不是当年父亲为了严惩你无尽的杀戮,这圣主之位也不会易于我。三千年前那场征战,纵你撒手一搏,此时亦同样。而我,无意,也不能抹去那些事实的。”撕开胸襟处那片被血浸湿的衣衫,源溯那朵形似腊梅的印迹显露了出来。令我愕然的是,在他轻轻一抚后,那竟然消失了,像是被化开的雪水,无影无踪的。
“溯,那是?”锦问。
“那是父亲为我烙上去的,并非天生。所以,这黑暗结界本是属于他的,而非我。”
源溯说着这话的时候,口中不断呛出血水来,我只能远远的看着,发不出丝毫声响。身体里的温度被一点点自体内抽离出来,疼得无以复加。
“良知未泯的源溯,受死吧。”源诺森寒的笑意,蔓延在他的唇角。那团墨黑越凝越重,重到将他的人影完全笼在了其间,变得模糊。
“不……”在我未及出口时,一个身影在黑雾的撞击下,重重的摔在了门槛处,软软的倒了下来。转头,只看到源溯、源诺兄弟两目然的神情。一个心疼不已,一个错愕有加。是锦。
12、
再没有听人提起过源诺,像是那场纷争并未发生过一般。也许,他同我一样,折服于一个女人的执着。也许,他之所以放弃那高高在上的圣位,只是为了避免更多的酸涩。那日,在锦重重跌倒之后,我看到诺的眼中,染满的悲怆,那种眼神若不是深爱,是断不会表露出来的。
他爱锦。而锦,却痴爱着源溯。于是,诺选择了逃离,或者对他来说,视而不见不如永不相见。生活在自己的领域中,或许才能令他永远的保留那份希冀,而不至落入绝望。
一日,源溯突然说,要带我去一个无比重要的地方,见一个至观重要的人。他走得很快,我只能踉跄跟着。“好了。”源溯的声音一落。我双眼一睁,眼前的视野变得无比开阔。有葱郁的山林、碧绿的湖水,还有微微泛蓝的天和点点白云。转过头,我看向源溯,有些茫然的失了神。源溯的眼,在这片明媚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芒,有些透明的样子。
“溯,你的眼睛。”抚过他的双眸,我能感受到眼睑下轻微的颤抖,看来,纵是贵为冥界至尊,也不宜暴于这阳世的青天白云之间。
“我们回去。”拖着源溯的手,我往回走,我不明白他为何执意带我回到这片暖色间,但我不忍看见他的痛苦。手越来越冷,冷到连在他掌心间的我也能感觉到的寒意。源溯仍然面带微笑,双唇有些干涸的紧抿着,之上裂着数道血痕。
源溯用力握着我的手,往身侧的一座坟茔走去。一座有些孤冷的坟冢,面朝着湖水的悠蓝。坟头长出一些参差不齐的杂草,郁郁葱葱的。
坟前的玉石碑因为风沙而积上了厚厚的尘土,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妾’字。转过头,我望向源溯,他满眼期待的看着我,然后向我点头示意。得到源溯的恩准,我用绸帕抚向墓碑,稀稀落落的尘土风扬下,看到上面俨然刻着数个字:爱妾小满夫涟。
艾萼。是你选择离开的,你不应该回来。回到人世,找你深爱的涟吧……
一瞬间,我的记忆被拉回到与锦、源溯对峙碧波潭边的时日。涟,难道,我真的深爱过这个男子。指尖轻融在玉石碑上,那个字传来一丝浸骨的冰冷。待我再看源溯时,他的眼转至一边,神色黯然。
“溯,走吧。有些人或者事,既然入了这方尘埃,便让它消逝罢。”也许我真的爱过,也许真的曾将那一切收融在我的心头。但现在,这一切业已化做眼前的坟茔一座,什么都不是了,仅剩这略显悲凉的石碑。
轰一声巨响,我被一阵气浪冲得远远的,跌倒在地。那个刻着我名讳的玉碑,在此刻已化为沙砾,坟没有了,一切被湮埋在泥土中。
“艾,仔细看看吧,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你的身体,只是空坟一座。”我奔向那片灰烬。的确,那是一个空穴,空空的棺木中,什么都没有,仅有一只形同我绣给源溯一样的包囊,只是,上面是个‘满’字。
“这只是那个男人为了祭奠你,而布的一座空坟。”
“你还活着,明白吗?”
“你是被我带入冥界的活人,一个有着鲜活身体与灵魂的活人。”
“所以,你可以选择留下。离开我,永远的。”风,越来越紧,衣裾被吹得飘了起来,连手中那支一并带来的玉箫也被这急风吹出一个音符,在箫孔中辗转着。
13、
我还活着,一个活在冥界中的活人?
“要留下吗?留在真正属于你的光明中。”再看源溯的眼睛,仍然是一片灰黯,我这才明白,为何牵着他的手会如何冰冷,而自己仍然没有任何变异,面色依旧红润,掌心会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浸出一些汗迹。
“艾。原谅我因为一己私欲,而将你带到冥界中,让你承受着无尽的黑暗与阴霾。我试图说出这一切,但我不舍。”他的声音带着颤意,是风太冷,还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只是麻木的望着,直面这突变的一切。
“艾。记得,你是我不可逆转的情结。”说完,源溯向我们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蹒跚。
“我放你走。”源溯的话未说尽,突然终止,话音断在了一声脆响之下。那只翠绿的玉箫在我掌间已经一折为二,断裂开的箫身将我的手中划出一条长长的口,有些红色潺潺的往外涌着。
一想到与源溯会有的分离,心底便有如被万般极刑责罚般,疼到不能言语。我没有回答源溯的话,而只是借折断的玉箫告诉他。我哪里也不去,我是他的。除此之外,我不再记得任何。
“艾……”在源溯将我搂入怀中时,我的手,我的身体,以及我的心都开始有些微凉。就像这矗立在阳光与轻风中的他一样,冷冷的。
“溯。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暖阳露出最后一丝腥红,泛着血色般的斜映着两个瘦长的躯体,不带丝毫温度。一切的话语尽在这无声中,如空气般萦绕在两个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