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了个弯,她一眼瞧见从卧房里出来的丁捕头,后者也看见了她。
“五夫人,又在散步啊?”丁捕头的表情是充满讥诮的。
“是啊!”她并不乐意跟他单独说话,因此敷衍着。即使金不换已经同意他随意出入,但是他一个男子,在内眷面前,多少应该避点嫌吧。
捕头的心里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过来的方向,“那边并不通往花园,好像是仆人房的位置呵……”
这狡猾的老狐狸!秾秾索性说道:“我去问过翠儿了,她说四娘怀孕的消息除了老爷,没有另外的人知道。”
她坦诚合作的态度让丁孝云大为意外。
秾秾淡淡一笑,她明白他的诧异,她前后的态度迥异只是因为,有些事,她现在还不能告诉他,“这起码可以证明,凶手并不在我们中间。”她推测道。
“呵呵!”丁孝云干笑了两声,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五夫人本来一直是置身事外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这样热心?”
仿佛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又接着说,“还是,害怕翠儿发现了什么?”
秾秾并不辩解,她始终是这样的态度,既不害怕被人怀疑,也不躲闪隐藏。反倒是这样的态度,叫捕头象碰到块硬骨头一般,啃又啃不动,丢又舍不得丢,无可奈何得很!
“我再一次仔细搜索了阮氏的卧房,在凳子底下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他突然说道,态度友善得奇怪,“你看!”
他伸出手,好像要递什么东西给她。
秾秾伸出右手,捕头盯着她的手看了会儿,眼光一闪,摇摇头,又伸向她的左手。秾秾不知他又弄什么玄虚,但还是坦然地伸出左手。
捕头仔细地察看了她的手,而后眉头一皱,终于将什么东西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那是一截断了的长指甲。
“女人的指甲?是四娘的吗?”
“是的,她左手有一只指甲是断的,我先前一直没有找到。”
死人的指甲,应该是非常恶心的东西,但是秾秾却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翻来翻去地看。“这个,看起来好像是……”指甲尖尖的那一边,有一圈淡淡的血迹,她突然明白捕头要她伸手的目的,她这双毫无瑕疵的手必定叫他失望了。
“这应该是在凶手行凶的时候,四夫人挣扎之下折断的!”捕头说道,“而且,很可能已经在凶手手上或者脸上留下了伤痕。”
伤痕,秾秾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也未必吧,这个指甲可能早就折断了。”
“四夫人那么美貌的女子,绝不会留着难看的指甲。如果是早些时候折断的,她一定早就修好了。”
“也许,她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或许,这上面根本是四娘自己的血迹……”
“你知道谁的手上有伤痕,是吧?”她的神情语气里有一些微妙的变化,丁捕头立刻觉察到了。
是的,她知道。是那个饱受欺负折磨的可怜女孩,那个偷穿华贵衣服的女孩,可是,真的是她吗?如果真的是她做的,真的是她再也无法忍受四娘的暴戾而反抗的话,到底谁更值得同情?
“如果你坚持不肯说的话,我会请金老爷召集所有的人来验伤。”丁捕头冷冷地说。
真是忙碌纷乱的一下午,秾秾走出西院的时候,惊觉天色已经昏沉黯淡,疏林上一轮冷月莹然,遥看紫楼却是灯火璀璨,在薄冰池塘里映出滟潋的光影。
走近了些,居然听到有小孩子的笑声从楼里传出来。多难得啊!这幢虽然美丽,但是好像已经随着女主人的死亡而沉寂很久的小楼,居然也会传出如此有生气的声音,秾秾不禁加快了脚步。
“咭咭……”
是阿紫的笑声。踏进紫楼,一阵暖意将她包围,面前的情景驱散了她心头的那一层阴霾。只见阿紫提着一盏晶莹的琉璃灯,快乐地跑来跑去,金不换和陈妈则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
“真的吗?我们晚上真的放烟花吗?”那小女孩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父亲笑着说:“当然,今天晚上先试放几个,等到过年的时候,爹爹会带你出去看灯,看烟花。”
“哦,太好了!”阿紫开心地抱住她父亲的膝。
这个时候,陈妈发现了秾秾,“五娘!”
这一声,那小女孩立刻安静了下来,原本挑得高高的琉璃莲花灯也垂了下来。
“怎么了?”金不换奇怪地问。
“你要走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她嘟起来的小嘴红菱角一般可爱,她父亲颇觉好玩地伸出手指去按。
“每次她们一来,你都要走的。”
秾秾看了一眼金不换,后者正愣在那里,歉疚和羞愧写满了他的脸。是呵!一房又一房的妾热热闹闹地娶进门,他几乎已经忘记还有一个女儿孤独地住在这里了吧?
“他不走!他今天会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吃饭。”秾秾蹲下来,替她擦去额间沁出的细汗。
“真的吗?”阿紫兴奋着,快乐着,甚至忘记了对秾秾的敌意,任她接近,只顾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她父亲。
“是的!”她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廊檐上挂起了一色缀着流苏的罗帛灯,那是城中著名的千灯坊出品,绘着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精妙绝伦。院中阿紫拎了一盏无骨琉璃灯,冰球玉壶也似的。那只叫做雪团的猫在她脚下滚动,追逐。一人一猫绕着棵大树嬉闹着,十分趣致可爱。
“还是在丧期之内……”秾秾走到廊下,对凝望院中的金不换低声讲。西院那边还是一片凄切,丧期之内,似乎不应该太过张扬。
那种深深的抑郁又在他脸上若隐若现出来,“她生前也是最喜欢热闹的,如果一缕香魂未渺,也当看得见这最后一场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