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咒怨恐慌(上) 031
小于的心已然被掏空了,坐在车里仿佛一尊泥塑的佛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这跟《英雄本色》里宋子杰失意时候的表情倒颇有几分相象。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两边脸颊留有明显的风干了的泪痕,顾主任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也不能说出什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与其说一些废话充斥耳朵,不如让彼此都平静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子终于到达研究中心门口。
“小于,下车了。”顾主任看了小于一眼,随即打开了车门。
然而,小于仿佛没听见一样,依然呆若木鸡地坐在座位上没动,连司机都忍不住回头看着这个奇怪的乘客,对顾主任道:“老师傅,这两天你朋友真邪门,怎么老跟木头一样。”
顾主任听罢微微吃了一惊,听司机的意思好像他已经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不禁仔细打量着司机。须臾,顾主任终于记起来了,前几天陆教授出事不也是乘这辆车吗!真是太巧了!
“哦,他只是有些心事放不下而已,没事的。”顾主任慌忙搪塞着,他生怕司机会无休止地纠缠下去。
司机闪动着细眼,好像知道顾主任心里想什么,又问道:“老师傅,我可真背运,前几天送医院的不是这位呀,看他的表情怎么跟那位老师傅相近啊?他们是不是有遗传?”
顾主任听得不是滋味,本想训斥司机几句,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跟他计较也辩不出什么。刚要开口说什么,忽听小于一声怒吼:“你他妈什么意思?”
顾主任和司机都吓了一跳,司机瞅瞅小于,又瞅瞅顾主任,尴尬地别过头去没敢再说话。顾主任赶忙解释说:“小师傅,你别介意,他心情不太好。”说着就付车钱。
司机还是闭着嘴,低头找着零。尴尬转移到了顾主任脸上,他接过钱也没说什么话,看了看身旁的小于,小于依旧只会直愣愣地盯着一处地方看,而实际上,那不是专心致志,而是失魂落魄。
司机油门一踩,自顾远去,恍惚间听到他一句嘀咕:“哼!两个神经病,装什么牛×!”
真是作孽啊!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小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人会死得如此荒谬,竟然连现代发达的医学都查不出病因就凋谢。
陆教授活着的时候是伟大的,这无庸置疑。他具有人性中所有的美德,尽管也不缺乏弱点,比如自我封闭意识过于强烈、比如有时候做决断略显优柔,但微有瑕疵,瑕不掩瑜,这些对于陆教授来说,只是他人生中的几缕点缀,倘若他没有弱点,也绝对不会受到人们万分地尊敬和爱戴,因为一个人如果没有弱点,原因只有一个——他无时无刻不在作秀。
而现在,正值意气风发的时期——对于考古工作者而言,五十岁正是如日中天的丰收期和播种期——却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含恨九泉,真是太令人发指了!
或许,陆教授应该以另外一种方式完结自己的生命,人活得风光,也要死得风光,狗尾续貂不应该发生在真正的男人身上,女人也是。
但或许,这就是命运,伟大与平凡并没有不可跨越的鸿沟。金子再耀眼,也总有它黯然失色的时候。一首伟大的乐曲,需要高潮,还需要低谷,倘若只有一种基调,那便是噪音。
第二天早上。
整个中心的气氛沉重而肃穆,会议室里静悄悄一片,虽然所有人都聚集在里面。最终还是顾主任打破了沉寂:“鲁雨清教授和陆文军教授的殉职,是我们中心的损失,也是整个考古界的损失!但我们,不能就此消沉萎靡,而是要化悲痛为力量,前仆后继,沿着先辈开创出来的道路,勇往直前,永不放弃!”
要换在平时,听着这么富有激情的言辞,大家早应该鼓掌了,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有鼓掌的念头,大家心里想的,是对鲁教授和陆教授深深地怀念和对以后工作进展的忧虑。
顾主任知道大家心事,继续鼓励说:“同志们,虽然鲁教授和陆教授已离我们而去,但他们的精神,会永驻我们心中!现在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们今后的工作,会面临更大的挑战和困难,因此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信心和勇气。”
大家都暗暗舒了一口气,总算,还有顾主任在。
顾主任顿了一会儿,明白不再需要言语激发了,精兵强将们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放缓语气说:“经过陆教授家属同意,陆教授的遗体告别仪式决定今天下午三点举行。为了减少外界舆论压力,仪式只能秘密举行,在此,我恳求大家,尽量减少声张,这个决定给大家造成的不便,还请大家原谅。”
“我们知道!”大伙异口同声回应道。
••••••大家都逐渐离去,小于定了定神,也准备离开,只听顾主任叫道:“小于,等会儿。”
“顾主任——”
“呆会儿你帮忙着收拾一下陆教授遗物吧,陆教授家人同意将所有的东西都捐献给中心。大好人呐——”顾主任说着禁不住老泪纵横。
然后顾主任递给小于一杯水,说:“先休息一阵,来。”
小于道了声谢接过来,不经意地朝杯子里一瞟,发现杯里的水略呈黄色,就像放过少量茶叶一样。小于心里不禁犯嘀咕,水是送水公司的矿泉水,历来都是透明纯净的,莫非是顾主任加进了什么溶剂?
“哦,小于,水里我加了一些富含维生素C的碳酸,所以就有些发黄。”顾主任的眼光甚是老辣,一眼便看出小于的疑虑,亲切地解释道。“这几天把你累坏了,要不是出那么大岔子,我真想放你几天假。”
小于感激地笑了一下,说:“顾主任,您别这么说,其实你操劳的要比我们多!”
顾主任听罢,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啊,这几天的事情真是令人头疼——哦,小于,我们暂且不说这,好好补补身体,应该多喝一些含维生素的水,喝吧,啊?”
小于有些不好意思,连喝水这么细小的事情顾主任都这么用心。抬起来刚要喝,电话响了起来。
小于和顾主任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小于赶忙放下水杯按下了通话键,来电者竟然是张军。
“于老师,问题可能严重了!”张军张口便急急地说,听得出他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小于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问:“张军,慢慢说,怎么了?”
“大明——大明他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哎,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的,正向电视台要人呢,我们哪里去找!刚才胡台长已经向市局报案了,马凯接的案子,这下他倒是有忙的了。”张军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于老师,你说这事情奇不奇怪,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我就说吧,消息被走漏那事,百分之百是他小子干的,现在肯定是害怕躲起来了。哦,于老师,怎么这两天都没有陆教授的消息,他身体可好?”
小于想不明白为什么张军这两次打电话都要问到陆教授,心里捉摸着兴许是这厮又有什么手段来奉承陆教授。
“哦,陆教授这两天家里有急事,请假回去了。”小于镇定地撒谎说。
张军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怪不得,打他手机也没回应。”
“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嘿嘿嘿嘿。”张军支吾道,“就是想——找陆教授聊聊,他是高级知识分子,我特别地崇拜他!”
张军这小子兴许是马变的,时刻都有拍不完的马屁。小于也懒得搭理,说:“谢谢你告诉我这情况。”
“嘿嘿,助人为乐是我张军做人的原则嘛!”
小于差点笑出声来,调侃道:“哦,还真是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学乖了?”
“哎,于老师怎么这么说,我——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听语气好像张军是极度的委屈。
“好好,张军,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有空再联络好吗?”
“哎哎,明白,于老师再见。”
“谁打来的?”顾主任问道。
小于边收起电话边说:“张军。他说大明到现在都没有消息,电视台已经报案了,马凯接的案子——”
“啊——怎么会这样!”顾主任突然间脸色都变了,“怎么那么巧,小于,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小于也根本没有什么头绪,这变故是越来越蹊跷、越来越恐怖了。一个老实巴交的愣头青,怎么忽然间就蒸发了?事故上报的当夜失踪,真是令人困惑,如果说是巧合的话,那实在是差强人意。张军断然称走漏消息的就是大明,莫非真的是他?
“小于——”
“啊——顾主任,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小于回过神,苦笑一下,“可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啊。顾主任,难道真是咒怨显灵了?”
“没这么邪吧?”顾主任紧绷着脸,“即便是真有咒怨,大明也没招惹什么呀,为什么要惩罚他呢?”
“也是,看来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小于仰头看着天花板幽幽地说,仿佛复杂的事情都写在了天花板上。
顾主任看看时间,说:“小于,差不多了,去整理陆教授的遗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