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七0八0年代知多少?……精品爱情人生![转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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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七0八0年代知多少?……精品爱情人生![转载作品]

今天就先看到这吧,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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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吴亚玲的帮助下,我的生活竟然“富裕”起来了。我用在武装部打零工的钱,买了一身绒衣和一双棉鞋,并且还换了大灶上的一点菜票,有条件一天吃一个“丙菜”了。
  我知道,我使用的这些钱里面,有许多是吴亚玲自己的给我的。每当想到这一点,我使感到心悸。
  我长这么大,从来还没和一个女生有过这么一亲亲近的交往呢。当然,对于我和吴亚玲来说,这中间除过她对我的关怀和我对她的感激,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这我自己是清楚的。我只是在一个陌生的事情面前感到一种模糊的惧怕。像有些其他事一样,有一时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人每当经历一些自己未经历过的事情时,不管事情本身是好是坏,心情总是紧张和不安的。
  但说实话,我真不愿失去这新的生活。钱对我来说固然是很重要的,但最重要的还是精神上的收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吗?尤其是在你困难的时候,别人对你表示的友爱比什么都宝贵。
  每天晚饭后,我都到县武装部去干活。活路已经很熟悉了。我和吴亚玲配合也很顺当,一天比一天干的多。吴亚玲告诉我,武装部有的是零活干,等这件活计干完后,她再联系其他的营生。由于相处一段时间,我们之间也稍微随便了一些。我有时也敢战战兢兢地哼一首歌子。但唱的时候,从来都是脊背对着吴亚玲的。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不干活了,站在我背后静静地听着。有时,猛然间她把自己清亮而柔和的女高音也加进了我的低沉的歌声里,这使得我的声音立刻颤抖了,而且声不由己地走了调,甚至一下子都哑了声。
  这时,她也不唱了,吃吃地笑着说:“我的声音大概像老虎的声音一样……”啊,生活也有这样令人快活的时刻!对于一个受歧视的乡巴佬来说,这突然出现的一幕真像童话一样不可思议。这是一个严寒的冬天,又是一个温暖的冬天;这是一个贫困的冬天,又是一个充实的冬天;这是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冬天啊!由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都有了转机,连我自己也感到自己变得“神气”了一些。我感到我的腰背直了些,脚踩在地上也稳稳当当的,甚至思路也变得敏捷多了。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一种不祥的气氛出现了。我感到,班上许多同学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和吴亚玲了。尤其是周文明,给同学们比比划划,挤眉弄眼,似乎我和吴亚玲做了什么坏事。我非常痛苦的倒不在于同学们对我的态度,而是为吴亚玲遭受如此不白之冤感到难过。我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欺负,但她怎能忍受得了呢?她可完全是一片好心啊!
  我现在才清楚了我原来那模糊的惧怕究竟是些什么,全是由于我的缘故,现在却使另外一个人受到了伤害。亚玲她自尊心强,在同学们中间一直威信很高,这种压力和打击对她说来太严重了。何况,这事同时也影响到了第三个人——
  郑大卫。大卫和亚玲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我自己也经常朦胧地感到,像亚玲和大卫这种关系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谈恋爱”。
  看得出来,由于别人瞎传我和吴亚玲的长长短短、使得大卫也很难受。幸灾乐祸的周文明专意把一些最难听的话往他耳朵里灌。有一天早上,我想提前去看一看当天要上的历史课,很早就向教室走去。当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不得不站住了。我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话——听声音是郑大卫和吴亚玲。
  “大卫,你这么早把我叫到教室里,有什么事嘛!你为啥又不说话哩?”“……亚玲,我……很苦恼!你和马建强究竟是怎回事嘛?”“听周文明放狗屁!你不看看,马建强他是一个多么老实的人!他现在够凄惶的了!我只是帮助他解决点困难,让他到武装部干点零活,挣两个钱……”
  “那你不能用其他的办法来帮助他吗?比如给他一些钱和粮票……你们家如果没有宽余的,我们家可以帮助一些……罢了,我拿一些给他。”“你可万万不能这样!大卫,你根本不知道,马建强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人,你千万不能去伤他的自尊心。你难道不想一想,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地步,而且要正直地生活下去,除过宝贵的自尊心还有什么来支撑呢?”
  “那你也不能老让他到武装部去嘛!”
  “武装部是人民武装部。他又不是个特务,还去搞破坏去呀?为什么不能去!”“不是这……你这人呀!你就不看现在多少同学说闲话!”“让他们去说吧!真可笑!我不怕!”
  “这真叫我受不了……”
  “我想不到你也会这么可笑!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别管!”“你……”“我怎啦?”“啊……”啊!我很快离开了教室门口,向校园西南角那个落光了叶子的小树林跑去。我感到难受、羞愧!我已经别人带来了这样的烦恼!我的手在衣兜里捏住那一摞菜票,就像捏着一把葛针,身上的新绒衣和脚上的新棉鞋也叫人感到刺眼极了。
  我原来就知道这一切是很不美气的——只不过尽量朝好的方面想罢了。我实际上一直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明知道我的诜我钱都是吴亚玲变相送给我的,另一方面又为了自尊心尽量安慰自己这是“劳动得来的”。现在,事情终于弄到了这样难堪的地步!自己真像小偷被人抓住一样。人的错误往往产生于自己一时的软弱中!
  从此,我不敢再看大卫的眼睛了,我觉得他应该恨我;我对不起他——他的烦恼不论怎样,都是我造成的。
  大卫看来也真的完全陷入一种深深的苦恼之中,平时连话也不说了。他的平静的内心和惬意的生活完全补打破了。以前下午放学后,他总是和吴亚玲一块离开学校;现在,他一个人低倾着头悄然地走了。上自习时,他除过趴在桌子上做功课,谁也不理。吴亚玲有时找他说话,他也装作没听见。不论他看来比一般同学怎样成熟,但他终究也还是远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啊!就在这时,爱惹是生非的周文明谣言传播得更凶了,全班人都在背后议论纷纷。我,吴亚玲,郑大卫,都成了攻击的对象。平时,我们三个人在班上学习最好的,经常受老师的表扬。在我们这种年龄,大家或多或都有些妒忌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事,很能让大家畅快一番。这些倒也罢了,而最严重的是,我们三个受攻击的人本身之间就出现了一种极难堪的嫌疑!由于大卫的苦恼,别人觉得我和吴亚玲似乎真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了!吴亚玲又是一个生性倔强的人,根本不愿向大卫的这种态度屈服。至于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误会正是由于我而产生的,我除过痛苦和沮丧以外,怎好再向他俩任何一个人做什么工作呢?若要是这样,那会把事情弄得更酸!我,该怎么办?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苦恼……
  我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但我起码还可以做到:再也别去武装部了!而且要远远地躲开吴亚玲——我应该仍然回到我自己的孤独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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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一场大雪终于来临了。
  雪连续下了一天一夜。落雪的白天和夜晚,都没有起风,天气并不怎样冷,甚至有一种微微的暖意。雪花一直在静悄悄地降落,大地很快就被埋盖在白绒绒的积雪下面。
  雪是在第二天早上停的。但天仍然没有放晴。等到下午的时候,起了风,满天的云彩骤然间像撕碎的破棉絮一般飞散开来。苍白的太阳从云缝中斜射出光芒,大地一片白光刺眼。远处的地平线上,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失去了往日的峥嵘,似乎变得平缓起来,模糊地显出了许多柔和美妙的曲线,傍晚,风向变了,天空重新模糊地罩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帐。
  雪景是那样压严,尤其是在黄昔,大地上那种单纯的、无边无际、模模糊糊的白色,会使人的内心变得非常恬静和谐。感情丰富的人,会在这样的时刻产生诗的联想,画的意境,音乐的旋律。以前,每当在这样的时候,我总爱一个人默默地踩着绒毡一样的积雪,在田野里漫无目的地走动,心中充满了喜悦的感情。我常常在黄昏里面对白皑皑的山峦不由自主地微笑;或者故意在村前小河积雪的冰面上徜徉,好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滑倒,陶醉在一种难言的舒服之中……
  现在,我呆立在学校大门外右边的那座高大的石牌坊下,面对着同样的黄昏中的雪景,再也产生不了过去的那种情绪了。雪也似乎不像过去那般晶莹可爱,而有点惨白;又被黄昏的色彩一涂抹,看起来颇有一点凄凉。
  我呆立着,心里像塞进去一把柴草,毛毛乱乱;喉骨像哽着一粒枣核似的,出气都感到困难。人要是心情一难受,生理上也会有许多不舒服的感觉:胸闷,气塞,甚至大小便都不畅通!我不去武装部干活了——我真的又回到了自己的孤独中。
  但因我曾短暂地闯入过另一个生活领域,眼下的孤独全然不同于往日的孤独。而当这个插曲像流星一般逝去的时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虚。我吞惯了生活的苦药,不过一旦尝了一点生活的甜头,那味道却永远地不能消失,并反过来使苦痛更难以忍受。我怀疑这是命运的捉弄——我虽然不是处处相信命运,但也还没有成为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我呆呆地望着学校下边武装部的院子——那在静静的雪夜里闪烁着的灯光,正像她的眼睛一般亲切和温暖。
  她还在那尘土飞扬的窑洞里干活吗?她额头上的汗水,还像珠子一般在流淌着吗?那肯定是不会的。她以前是为了我才去干那个下苦活的。现在,她帮助人做了好事,却受到了诽谤,这有多么不公平!
  不知什么时候,吴亚玲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一认出是她,浑身便一阵哆嗦!
  “到处找你找不见……你怕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去做活了?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她手斜插在衣袋里,两只眼睛严厉地盯着我。我感到惶愧极了。我怎样对她说呢?她应该知道,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我怎能再让她承受那些压力呢?
  我想分辩一两句,但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此刻。她毫不在乎一切又来找我,那勇敢坦荡。正气凛然的秉赋,使我一下子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了我的灵魂,我猛然觉得我从这个女同学身上看到了一种完全陌生、而又非常令人惊奇的东西!
  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呢?我后来慢慢细想,才明白过来:这是一种脱俗的精神。而我身上缺乏的正是这一点。我以前尽管是一个刚强严谨的人,但带着一股乡巴佬的小家子气。今夜,这个女同学用她精神上的闪光照亮了我的缺陷。尽管我没有能很快接受这种气质,但这在我以后的整个生活中起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故事里将不会叙述这些了)。
  我当时立在石牌坊下,只是受审似地站在她的面前,不知如何是好。或许是她的这种坦荡的胸怀也感染和鼓舞了我,于是我抬起头大方平静地望了她一眼。雪地上的微光映出了她清秀的脸庞、倔强的额头、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嘴唇是微微翘起的,浮着一丝亲切的笑意,显示出了她性格的另一方面——
  温柔、真诚、活静。“走吧,咱们再去干活!”她仍然望着我,下巴朝武装部的院子扬了扬。我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对她说:
  “亚玲!我再不能连累你了!我自己完全可以生活下去……你是个好人!我像对姐姐一样尊敬你……”泪水已经涌出了我的眼睛,热辣辣的,在冰凉的脸上淌下来,掉在了雪地上。她笑了,说:“我比你还小一岁哩!当不成你的姐姐!”
  我沉默着,笑不起来,也无话可说。她也很快就不笑了。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今晚上就不去了。明晚上可一定要去呀!你知道,咱们可是包工活,剩下的我一个人干不了!”她冲我诡秘地一笑,转过身踏入了茫茫的雪夜里。
  我又怔怔地立了一会,感到有点冷,也向学校走去。一路上心里翻腾得很厉害,觉得有许多事要我好好思索一下,但又急忙理不出头绪来。我刚踏进学校的大门,就看见周文明背着个黄书包,从院子那边大大咧咧走过来了。他大概是在教室坐不住,回家去吧。我想躲开他,不愿和他打照面,但来不及了,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棉帽的两片耳遮耷拉着。在我面前停住脚步,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下,脸上堆起很怪的笑容,学电影里日本人的腔调说:“又到武装部干活干活的去了?八路给你米西米西了啥?”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了!我没有出声,扬起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我立刻惊呆了——我怎么能打人呢?
  周文明也惊呆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把书包一扔,扑过来就和我打架!我们互相扭在一起,同时都倒在了雪地上。
  一旦打起架来,我根本不是国营食堂喂胖了的这个家伙的对手。他很快就把我按倒在雪地里,骑在我身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地上碰。
  我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好在地上积雪很厚,头没有被碰破,但周文明仍然骑在我身上,继续把我的头往雪地上按。
  突然,我感到周文明猛地从我身上听从落下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响,他“妈呀!”的叫唤了一声,便倒在了我的旁边。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周文明也正往起爬,我看见他用手背揩着嘴角上的一丝血。我猛然发现郑大卫就立在周文明面前,皱着眉,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我明白了,刚才正是大卫把周文明打倒在地的。
  周文明看见大卫满脸的阴沉,有点慌乱地拎起书包就从他身边绒过去,撒开腿跑了。他一边跑,一边骂道:“郑大卫,大熊包!老婆让人家拐走了!”
  大卫嘴唇哆嗦着,把自己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
  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这真是一个极其难堪的局面。
  我犹豫了一下,走近他一步,想和他说点什么。
  他把书包挂在肩间,望了我一眼——眼神反映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见我走过来,反而拧转身,头也不回地很快走了。我阒空荡荡的雪地上,望着他远去了的背影,心里很难过:他无意和我说话!这个生活的强者!他对我分明有了成见,可仍然帮助我揍了周文明——而这同时又在精神上惩罚了我。他实际旧打了两个人!周文明打在我身上的疼痛我现在感觉不来,而大卫虽然帮助了我,但他却在精神上给我精神上给我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痛苦难忍的伤痕。从内心上说,我实在对大卫问心心无愧,但实际上却正是因为我才破坏了他和亚玲的和谐。他也很痛苦,这我完全是看得出来。大卫啊!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和亚玲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吗?难道你能相信那些生造瞎编的谣言吗?
  可是,我又记起了一本什么小说上写的:不管什么人,在爱情上都是自私的。啊!看来大卫对我的成见是不可避免了。他现在还克制着,说不定将来要狠狠报复我的!而阳可怕的是,吴亚玲却把这么严重的问题全不当一回事。就是刚才,她还来找我。要是让大卫看见她刚才还和我站在黑暗的雪地里说话,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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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天,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思上课去了。我连假也没请,
  就离开了学校。在学校的四堵墙里,我感到非常压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可是,上哪儿去呢?从校门里望出去,只见四野里白茫茫一片,路断人绝,看不见任何飞禽走兽。城市高低错落的建筑物全埋在厚厚的积雪下面。屋脊上的烟囱里飘曳着一缕缕灰白的炭烟,都溶入了铅一般沉重的天空。冷嗖嗖的小北风夹着细小的雪粒迎面打来,像无数碎针刺着一般扎疼。
  我出了校门,穿过那座石牌坊,在没有路的地面上随意向旷野走去。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块小洼地上,我滑倒了。滑倒就滑倒,我索性也就不爬起来,闭住眼躺在雪地里,专心地、痛苦地思考着唯一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吴亚玲横遭非议,大卫强忍痛苦,周文明火上加油,全班同学在看笑话……而这一切都是由于我才引的。我现在甚至憎恶自己的存在!
  可是,吴亚玲痛苦,郑在卫痛夺,难道我就不痛苦?难道我已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
  一种委屈的情绪使我鼻根发酸。我赌气地想:我现在之所以落到这样的境地,说到底,是因为我没有一个挣工资和吃国库粮的爸爸!我贫困,但我并不眼红别人富有,也从没抱怨过什么,只怪自己的命运不济。本来,我自己是可以咬着牙默默地生活下去,把高中的学业完成的。可是,却偏偏出了个吴亚玲……可是,难道我又能怪她吗?
  不!她是高尚的。她不仅在物质上帮助了我,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给了我友爱和温暖;她帮助了我,却为此付出了名誉的代价——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的名誉吗?我也想到了郑大卫。是的,他也很痛苦。也许在他看来,就是吴亚玲和我是清白的,可众人的舆论也使他难以忍受。他良好的品格使他强制自己的忍受着,但看得出来,这反而使他的痛苦变得更加深重了。
  当然,我更多的还是从吴亚玲的角度看大卫的痛苦的;因为我知道,亚玲在内心里非常爱大卫,她看见他痛苦,肯定会百倍增加她自己的痛苦。最近,大卫已经根本不理她了。
  目前最苦的是吴亚玲!
  我抓起一把又一把一把雪,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搓着;我在雪地上打滚,揪自己的头发,像一只受了枪伤的野兽!
  已经到中午了。从早上到现在,我粒米未沾,滴水未进,但并不感到饿。
  我从雪地上坐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像走了很长时间路,感到疲乏极了,眼皮发胀,头皮发胀,胸膊发胀,我迷茫地遥望着白雪皑皑的远方……
  在远方,在那两座山的中间,那个像瓶颈一样的沟口——
  从那沟口进去,不就是通往家乡的路吗?
  此刻,马家圪土劳的乡亲们也许正坐在炕头上,老头们在捻毛线,男人们倒在枕头上拉着鼾,女人们怀里抱着饿得睡不着觉的孩子们,嘴里吟着古老的歌谣:“鸡呀鸡呀不要叫,狗呀狗呀不要咬,妈妈的命蛋蛋好好睡觉……”
  父亲呢?也许正在那黑得像山洞一般的土窑洞里,吸着清鼻涕,蹲在炕头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或许并不在炕上,而将那把祖父手里传下来的长方形的黄铜锁锁住冰窑冷炕,拖着瘸腿,一拐一拐在山洼里寻找寒风没有摇落的野酸枣。要么,干脆在村头碾庄稼的场上,扫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支一只草筛子,撒上一把谷糠,企图扣一两只贪嘴的麻雀。我好像看见他躲在老远的柴垛后面,手里正拉着拴在支草筛子的小棍上的绳子,一眼盯着那块空地,等待着,等待着;积雪落满了他的双肩,落满了苍白的头发……要是他今天能吃上一只烧麻雀或者几颗干瘪的野酸枣,他就一天不会动烟火了,而把那省下的一点口粮托人捎给我……
  我双手蒙住脸,忍不住抽泣起来。
  雪又开始密了,大了。飞舞着的雪花把天地间搅得一片迷□蒙。地平线在视野里消失了。一片两片的雪花,钻进了发烫的脖项里,很快融化了,变成冰冷的水滴向脊背上流去,叫人不由得打寒颤。旷野里静悄悄的,我的哭声只有我自己在听。啊,我是多么害怕自己在心里已经作出的那个决定呀!但我又必须去这样做:为了解脱所有其他人的痛苦,我决定要退学了。这无疑等于自己扼杀自己。我知道,我的一切美好的理想和无数未来的梦都被打碎了。为了今天和将来,我已经走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路,现在正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却受到了挫折——而这挫折竟是这样没有预料到的原因造成的!
  但从另一方面看,我又不能不这样做。对于我这样的年龄、这样的性格、这样的社会处境的人,遇到这样的事,要想在道德上成全自己,只能采取这样的行动。我没有力量既能排除别人的误会和痛苦,又能使自己灵魂安宁地继续上学。我要让别人不痛苦,只能使自己付出巨大的牺牲。
  一种油然而生的豪侠气,压住了一些失学的痛苦。我丝毫也不懊悔自己的决定了。这也是我的良心的要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对另一颗高尚的心灵的回报:“自我牺牲”这是不能完全说明我将要做的行为的。
  雪越下越大了,被风吹斜的雪花,像白色的天边无际的瀑布向大地上倾倒下来。不知为什么,此刻,一种欢愉的情绪却在我周身漫延开来。这是由于心灵的纯净而产生的情绪——任何一个正直的人都会体验过的。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肩头。我抬头:呀,竟然是我的班主任李老师。
  李老师就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透过瓶底一样的厚镜片看着我,问:“建虽,你病了?”
  我摇摇头。“家里出了什么事?”“没有。”我回答。“你自己有什么事?”“……”我语塞了。“……是,我看你好像有什么事,最近看你情绪不大好。是不是又没粮了?你下午到我宿舍来,我还有一些剩饭票,你拿去吃,不要客气。我胃不好,粮吃不了……现在是困难时期,大家都在饿肚子,不论怎样,还是要好好学习的,祖国的未来还要靠你们建设,你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千万不敢耽搁学习。今天,你旷课了,连假也没请……还是周文明告诉我,说他看见你在这里……”
  李老师看拍了拍我身上的雪,我站在他面前,冻僵了的腿直哆嗦。我不敢看那对有着许多圈圈的镜片,只是低着头,手在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李老师拉了拉我的袖口:“你大概还没吃饭哩。走,到我宿舍拿饭票去!”“不!李老师,我很感谢您,但我不需要饭票!我……我就要离开学校了!”我怕李老师看见我哭,赶忙把头扭到一边去。“什么?”他老师高大的身躯弯下来,近视镜都快挨到了我的脸上,迷惑地看着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头伏在李老师宽厚的胸脯上,半天哽咽得泛不上一句话来。
  李老师一条胳膊搂住我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的我肩背上摸着,说:“建强,你是一个性格强的孩子,怎么能因为困难就退学呢?就是你回到家里,也照样是缺粮啊!你千万不能这样!古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等你将来后悔了,就再也来不及了……”“不是因为这……”我抬起头来,稍犹豫了一下,竟然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都向李老师倒了出来——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经过世事的长辈,他的人品也完全值得我尊敬和信任。再说,他是我的班主任老师,我应该对他说明我退学的原因。这并不是让他把我挽留下来。不,我已经决定要走了,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改变的。“啊,原来是这样……”李老师听我叙说完,轻轻说的一句,然后就在雪地上踱起了步。
  他在我面前的雪地上圈又一圈,后来又坐在了了雪里,两只手微抖着从衣袋里摸出一支困难时期出的“经济”牌纸烟,点着后一口接一口抽起来。
  过了一会,他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两只手在两鬓角捧起我的头,厚镜片对着我的脸,满怀激情地看了看我,缓缓地说:“咱们回去吧……”
  于是,我们就一起往学校走去。一路上,我的老师什么话也不说,我根本猜不来他对我的这些事是怎么看的。
  进了学校大门,我要回宿舍去,但李老师不让,叫我跟他到他的宿舍去,也再没提起给我粮票的事;他肯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明天继续……(结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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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顶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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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跟着李老师来到他的宿舍。他让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然后在桌子下面的一个纸箱子里摸索了半天。
  我看见他摸出两颗鸡蛋——这年头,鸡蛋可是稀罕极了,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存下的,大概舍不得吃,放了好久,蛋壳上已蒙了厚厚一层灰。他把鸡蛋洗了洗,放在火炉上的铁锅里,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他扶了扶近视镜,默然了一阵,然后开口说:
  “我今天很激动。为什么下?是因为你的事深深触动了我,使我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噢,本来我不该把自己这样的事告诉像你这样年纪的人,可是……”
  他似乎犹豫了下,接着便又缓缓地说起来。
  “……这已经过多年了。那时,我还年轻—比你现在要大一些,快大学毕业了。就是这个时候,人深深喜欢上了我们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我们是可以考虑婚姻问题的。那位我所喜欢的女同学对我也不错。”
  “可是不久,我就知道,我最要好的一个男朋友已经追求位女同学多时了。如果没有我,他们是完全可以成的。但那位女同学,但那位女同学立即对我表示了更深的好感,这使得我的男朋友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中。”
  “我当时懊丧极了。我虽然喜欢那位女同学,但看见我的朋友那样痛苦,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不应该做的事!就这样,在毕业分配时,我终于放弃了留校的机会,自动要求分到你们这里来了。你知道,我们那离这里几千里路。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远远地离开他们,让我的朋友和那位女同学结合……后来呢,他们果然结婚了……”
  李老师站起来,开了柜子上的锁,在里面翻了一阵,取出一张照片来递给我。我看见,那上面有两个笑得很甜的男人和女人,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很俊的小男孩。这无疑就是李老师的朋友一家了。“我后来在生活中一直再也没遇到一个自己满意的女同志,因此直到现在,拿你们此地话说,还是光棍一条……”李老师淡淡地笑了笑,说:“但我现在并不后悔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人在世上,难道不应该活得更高尚一些呢?”
  “我的事简单说来就是这样……当然,你的事和我不一样,但从精神上说基本是一样的。你今天使我很激动,让我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代……”
  李老师静静地说着,但从那神态上,看出他内心充满了一种非常激动的情绪。我也静静地听着。我第一次听见这样令人激动的关于爱情的故事。“不过,建强!你难道就非得退学不成吗?这似乎是不必要的。让我来做做你们所有人的工作吧!你,亚玲,大卫,文明……请你相信我能做好你们所有人的工作!”
  李老师站起来,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等待着我的回答。
  “不!”我抬起头来望着亲爱的老师。他刚才给我讲的他自己的经历更使我坚定了我的信念和决心。我对他说:“不!李老师,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越做工作,影响会越大,说不定会让全校的同学都知道这事的。这样,对吴亚玲同学的压力就更大了。我已经决定了,非退学不可。我回去自学呀!我决不会丢掉学习的。我现在只要求您,对同学和学校领导说我是因为家庭困难才退学的,千万不要说出真实情况。在我离校之前,也请您保密,让我悄悄走就是了……”
  我的喉咙堵塞了,再也说不下去,两只手抱住头,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过了一会,李老师在我肩膀上摇了摇。
  我抬起头来,见他把一封信递到我面前。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李老师扶人近视镜,把信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说:“我尊重你的决定和对我的要求。这封信,是我给咱们邻县中学的教导主储写的,他是我的朋友。你们那里到邻县和咱们县城距离差不了多少,我建议你到邻县中学继续上学。那里只是环境疏一些,说话口音和咱们县不一样,慢慢就会习惯的。你先去联系一下,如可以,完了你再来补办个转学手续……”我感激地拿起了这封信,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我……尽量这样争取吧……”我站起来,向李老师告别,他却一把拉住我,把两颗煮熟的鸡蛋硬塞到我的衣兜里……
  第二天上午,我很快办完了退学手续——这一切很容易,因为在这困苦的年月,退学的人几乎每天都有。至于行李,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想:明于一早,在起床铃未打之前,我铺盖一卷就可以起身。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碰见班里所有的人都告诉我,吴亚玲在找我。其实,有几次我已经看见了她,故意躲开了。我想,她大概又找我到武装部去下干活。可是,别了,这一切……我决心要我走之前,再不看见吴亚玲,晚上,我有意没在宿舍里,到高年级教室后面的大墙外消磨了很长时间。
  很晚了,我才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同学们都已经睡熟了,但灯还亮着,我在地上怔怔地站了一会。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一种难言的悲哀。明天啊,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也就是说,将要离开自己原有的生活道路,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也可能去邻县的中学继续上学——但怎能再折腾得起一次呢,我想我多半要剃个光头,春夏秋冬,把自己的全部青春和生命贡献给土地。劳动并不是一种耻辱,而是我们生活的基本要求。当个农民,对于土生土长的农家儿女来说,这样的命运是很平常的,无数的人都这样走完了自己生命的历程,末了,像一棵平凡的树木一样,从土地上长出来,最后消失地土地里……我胡思乱想,根本没有睡的愿望。
  站在地上太冷了,于是就是上了炕,打开自己的铺盖,我准备把腿伸进被窝里,一直坐到在明。
  就在我打开自己铺盖的时候,突然发现被子里夹着几本书。一看,是《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把一切献给党》。我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很快把书翻了一下,果然发现了一封信——正是吴亚玲的。

      马建强同学:
        我中午去教导处开会,听一个老师说咱们班的一个
      同学退学了,刚办完手续。我赶快问他这个同学叫什么
      名字,才知道是你。我难受极了,下午和晚上到处找你,
      也没有找见。你肯定是躲我。我知道你退学的真正原因
      是什么。我没有想到我出自好心却带来了这样的后果。我
      很痛苦。不论怎样,我认为你根本不应该退学的。我真
      不知道该怎么办……
        送你几本书,这些书我最喜欢了,你也一定会喜欢
      的。我想,不论国家和我们个人归前遇到多大的困难,遭
      到多大的不幸,我们决不应该丧失信心。我们要努力奋
      斗,要勇于牺牲,手拉着手克服困难,使我们的青春无
      愧于我们的伟大的祖国,伟大的时代。这三本书会帮助
      我们更好地走向生活……
      
      吴亚玲

  我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就像开水锅一样翻腾着,久久不能平息。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拉灭了灯,一个人又出了宿舍,来到学校的大操场上。于已经晴了。暗蓝的天幕上,一轮明月挂在很高的天空,清冽冽的光芒耀着白雪皑皑的大地。
  我在学校的大操场上长久地徜徉着,似乎想了许多,又像什么也没想。感情的潮水在胸中动着,酸甜苦辣,样样味道都有;想笑,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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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这可是一个绝好的早晨。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红那边升起来。给积雪的大地涂抹一一层淡淡的红颜色。整个黄高原这样一装扮,于气顿时显得民常的雄壮起来。冬季里满眼的荒凉都被厚绒绒的雪埋盖了;大地上所有的高低错落和参差不齐,都变成了一些单纯的互相衔接的曲线。一切都给人一种丰润和壮美的感觉。瘦骨伶仃的我背着行李,出现在冬季的原野上,走进这样一幅大自然的图画中。出了县城,穿过平展的田野,进了大山夹着的深沟——
  山路立刻变得崎岖险要起来。
  我艰难地跋涉着。为了不掉进涧,思想和精力全都集中在了走路上。为了避开同学们的目光,我是在天还不明的时候就悄悄离学校的。没有睡觉,没有吃饭,肚子饿得像猫抓着一般。眼睛发黑,腿在打颤,十几里路上已经记不清摔了多少咬!
  在一个避风的石崖下,我连人带行一起倒在了一块没有雪的土堆上,闭住眼大口大地喘息起来。
  我倒在这里,再也起不来了。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控制了我;寂寞,灰心,就像一个打了败伏的士兵。记得在夏末初秋的时候,我正是怀着美好的心情从眼前这条路走向县城,走向我向往着的新生活的。现在,却从相反的方向回来了。这也许是我整个生活的转向。
  尽管这样令人难受和灰心,但这决不意味着我已经后悔。不,一切过却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眼下为种情绪是极自然的。谁处在这样的境况中会不难受呢?我宁可把这一切都看成是命运。在命运面前,人会逐渐地心平气和的。记得在我来上高中之前,村里那几个白胡子爷爷说我老爷爷的坟墓里有过树根抬起棺木的奇迹,他们因此就推断我前程远大;但我父亲和他们的说法正相反。他说:“咱们祖坟里就没埋进去那种福气!”“爸爸,你说的对……”我闭着眼睛,头枕着铺盖卷,喃喃地念叨着;不知是瞌睡还是昏迷,感觉到意识已经控制不住,渐渐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我梦见我死了;尸体放在一块冰上,骨头都被冻裂了。我甚至还林名发出这样的疑问:既然死了,为什么我还能觉得冷呢?噢,我发现我并没有死,冰似乎渐渐变成温絷的,便得身上慢慢暖和起来,并且还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叫着我的名字……
  我醒了,睁开眼一看,身上盖着一件棉大衣,郑大卫正蹲在我身边——这一切比梦境更叫人不可思议!
  “建强!”大卫叫了一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镜片下面的泪水,嘴唇哆嗦着急得再说不出话来。他很快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把饼干,又手捧到我面前。
  我立刻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事情!一阵愉快的颤栗闪电一般传遍全身。以前所有的一切顷刻间变得那么遥远,只有这个真诚亲切的脸庞在眼前存在着。我从大卫手里接过了饼干,也接过了他对我的新的信任和友谊。
  “我对不起你,没想到把你逼到这种境地。我听亚玲说你为那些事退了学,感到很难过,就跑来追你了。你一定要回学校去!我已经重新给你的教导处报了名;我还央求我爸爸想办法在县上的机动救济粮里给补助一些,他已经答应了……你一定要回去。同学们听说你退了学,还捐助了许多粮票和钱,大家都在等着你。李老师还把我和亚玲、周文明叫去谈了话,他俩也寻你来了,在后边……请你原谅我吧……”他把掉在地上的棉大衣披在我身上,像大哥一样,胳膊亲热地搂住了我的肩头。我在他的胳膊弯里哭了。一刹那间,幸福、喜悦、委屈、所有的感情都涌上来了。大卫也在抹眼泪。这时候,我们都像孩子、又都像大人。是的,我们正在离开孩子的时代,走向成年人阶段。在这个微妙的、也是美妙的年龄里,将会给我们以后留下多少微妙而美好的回忆啊!这时候,我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哈呀,追上了!”这是周文明,在他后边,满身糊着雪粉的吴亚玲看见了我,猛地站住了,喜悦的笑容即刻挂在了脸上,但她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泪花。周文明三跳两蹦就来到我面前,平时的傲气一点也没有了,脸上泛起害羞的红潮,直率地对我说:“很对不起你。李老师已经批评了我,我已经给亚玲和大卫道了歉,现在也要向你道歉。我以前实在对不起你,还伤害过你,请你原谅我。你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好。我这人毛病是太多了,从小在巷子里打架长大的。我记起了你的许多好处。旁的不说,每次考试,我不会,总要偷看你的几道题……嗨!不是你,我恐怕今年下来要留级了。从今往后,我也要好好向你们几位同学学习。建强,你回吧!以后缺什么就说,我们家什么都有。我们拜个干兄弟吧,你以后在学习上多帮助我。你能原谅我吗?”周文明的话使我深受感动,我对他说:“我永远不会记恨你的。你很聪敏,只要努力,学习一定能赶上来!”
  这时候,亚玲走上前来,对我说:“快回去吧,李老师也在后面来了。咱们快点往回走,好让他少跑点路。李老师是个深度近视,别让他跌一跤,把眼镜给碰掉了!”
  我们都笑了。大卫开玩笑地对我说:“看你犹犹豫豫的,还有什么要谈判的条件吗?”
  我却认真地对他说:“那么……一定要和亚玲好!”
  大卫的脸刷地红了,亚玲的脸也红了,文明却背起我的铺盖卷,大喊一声:“咱们开路开路的!”他喊着,便走到前头,又转身对我们说:“路不好走,咱们四个人干脆一个拉着一个。我走头,开路开路的;建强拉着我,大卫拉建强。亚玲拉大卫,空气拉亚玲!好不好?”他向我们做了鬼脸,大卫和亚玲相视一笑,都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们四个人手拉着手,踏着我们来时踩出脚印,跌跌爬爬,嘻嘻哈哈,在白雪皑皑的峡谷里行进着。走在前面的周文明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口哨吹出的旋律是我们熟悉的《游击队之歌》。我,大卫和亚玲,忍不住和着文明的口哨声,轻轻地哼起了这首歌。我们的父兄们当年就些山野里哼着这首歌,战胜了无数的艰难困苦,赢得了革命的胜利;今天,这不朽的歌曲同样使我们的感情沸腾,激励我们的困苦中坚定地前进!我拉着伙伴们的手,唱着亲爱的《游击队之歌》走向县城,走向学校,走向未来;我浑身的血液在烈地涌动着,泪水很快蒙住了眼睛,两边那耀眼的雪山逐渐模糊了,模糊了……
  1980年冬天到1981年冬天写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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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01

  父母亲先后去世了,大学又没考上,生性倔强的卢若琴只好把关中平原小镇上那座老宅院用大铁锁锁住,跟哥哥到黄土高原的大山深沟里来了。
  老家那十九年一贯制的生活结束了,她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她有些伤感,但又有点新奇。
  这个女孩子身上有点男孩子的气质,看来对什么事也不胆怯。何况她已经读过《居里夫人传》一类的课外书,自以为对于生活已经有了一些坚定的认识。
  她对于自己从富饶繁华的平原来到这贫瘠荒凉的山沟满不在乎。当然,这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亲爱的哥哥在她身边。哥哥是有出息的。虽然不到四十岁,就是这个县的教育局副局长。她尽管基本上没和哥哥一块生活过,但知道他是一个出色的人。她从哥哥每次探亲回来的短暂相处中,就感到他既有学问,又有涵养,不能不叫人肃然起敬。她经常为有这样一个好哥哥而感到骄傲。现在她来到了他的身边,就像风浪中的船儿驶进了平静的港口。
  当然,出众的人往往遭遇不幸的命运。哥哥正是这样。两年前,嫂子病故了,他一个人带着五岁的玲玲过日子。这两年,他又当爹,又当娘,还要当局长。她现在心疼地看见,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一下子就好像衰老了许多。
  她来到这里并不是要扎根于此地。她要安心复习功课,准备再一次高考。哥哥让她就呆在家里学习,家务事什么也不用管。玲玲已经上学,没什么干扰;又有电视机,可以学英语。但她不。她提出让哥哥给她在附近农村找个民办教师的职务,她可以一边教书,一边复习功课。
  “为什么?”哥哥问她。
  “不愿让你养活我。”她回答。
  进一步的谈判显然是没有余地的。哥哥似乎也隐约地认识到他的妹妹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大人了,只好依从了她的愿望。于是,卢若琴就来到了高庙小学。
  高庙离县城只有十华里路。这所学校并不大,只有四十多个娃娃,是高庙和附近一个叫舍科村联合办的。学校在两个村之间的一个小山湾里,一溜排石头窑洞和一个没有围墙的大院子。院畔下面是一条简易公路;公路下面是一条小河;小河九曲八拐,给两岸留下了一些川台地。
  起初来到这里,一切都还很不习惯。视野再不像平原上那般开阔了,抬头就是大山。晚上睡在窑里,就像睡在传说中的一个什么洞里似的。她有一种孤寂的感觉。白天还好一点,孩子们会把这个小山湾弄成一个闹哄哄的世界。一旦放了学,这里便静悄悄地没有了什么声息。学校下面虽然有一条公路,除过县城遇集热闹一番,平时过往的人并不多。至于汽车,几天才驶过一辆,常惹得前后村里的狗在这个怪物扬起的黄尘后面撵上好一阵子。
  除过教学,她就把她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功课中去了。有时,她很想一个出去走走,唱唱歌,就到简易公路或小河岸边去溜达溜达。因为人生地疏,也不敢远行。
  好在哥哥时不时来看望她,给她各种有言或无言的安慰。她在星期六也回县城去,与哥哥和玲玲共同度过愉快的一天,然后在星期天下午又回到这个天地来。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除过她,这学校的另一个教师就是高广厚。他前几年在地区的师范学样毕业,已经转为正式的公派教师,也是这个学校的当然领导。老高三十出头,粗胳膊壮腿,像一个地道的山民。他个子不算矮,背微微地有些驼,苍黑的脸上,已经留下岁月刻出的纹路。他平时言语不多,总给人一种愁眉苦脸的感觉。
  但他的爱人却是个极标致的女人。她穿着入时,苗条的身材像个舞蹈演员。这地方虽然是穷乡僻壤,但漂亮的女人随处可见。这一点卢若琴很早就听过许多传闻,据说古代美人貂婵出身地就离这地方不远。相比之下,卢若琴却不能算漂亮了。可她也并不难看,身干笔直,椭圆形的脸盘,皮肤洁白而富有光泽,两只黑眼睛明亮而深邃,给人一种很不俗气的感觉。高广厚已经有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漂亮而伶俐,两口子看来都很娇惯这个小宝贝。卢若琴不久便知道,刘丽英初中毕业,但没有工作,娘家和高广厚一样,也就是这本地的农民。卢若琴刚来时,经常看见刘丽英郁郁寡欢,对待新来的她不冷也不热。若琴是个敏感的姑娘,她猜想丽英一定在心里说:“哼!你有个当官哥哥,叫你能混一碗公家饭吃!我也中学毕业,可是……”若琴完全能体谅她的心情,尽量地亲近这个美人。她很喜欢四岁的兵兵,每次从县城回来,总要给这个孩子买一点吃的。兵兵马上和她成了好朋友,常往她窑里跑。这样,丽英也就借找兵兵,常来她宿舍。通过一些交谈,若琴知道丽英爱看小说,学校订那么几本文学刊物,每期她都从头看到尾,并且还给她津津有味地转述一些瞎编乱造的爱情故事。卢若琴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而丽英竟然能说得泪水汪汪。
  看来这女人外冷内热。卢若琴发现,她对她的儿子极其疼爱,尽管孩子已经能走能跑了,但她还是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像个袋鼠一样。她那两片好看的嘴唇不时在儿子的脸蛋上亲吻着,有时还在孩子的屁股蛋和脏脚丫子上亲。即使孩子学一些难听的骂人话,她也不教育孩子改正,还笑嘻嘻地夸赞儿子竟然能学着骂人了。
  她对夫夫却很厉害,经常挖苦和骂他,有时甚至不避生人。卢若琴很反感这一点,觉得她缺少起码的教养。那位老高可是老态度,遇上这种情况,总是一声不吭。卢若琴也反感高广厚这一点,觉得他缺少男子汉起码的气质。可是她看得出来,高广厚对刘丽英爱得很深切。
  不知谁说过,老实巴交、性格内向的男人,往往喜欢和自己性格完全相反的女人结交。哥哥就是这样,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当年偏偏娶了县剧团一个爱说爱笑的演员。女人大概也一样。她将来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呢?想到这一点,她就偷偷臊半天。现在这一切还为时过早,她应该努力做好眼前的事,并且好好复习功课才对。是的,她应该再碰一次命运。按她平时的学习,她上一次本来是可以考上大学的。叫她痛苦的是,母亲正是在她高考前两个月去世的。她还不到二十岁,基本上是个娃娃,不能控制住自己失去母亲的悲痛,无法集中精力投入那场可怕的竞争,很自然地被高考的大筛子筛下来了。
  哥哥时不时给她送来各种各样的复习提纲。大概因为哥哥是顶头上司吧,他每次来的时候,广厚一家人对他极其热情。她和高广厚上课的时候,丽英就帮她给哥哥做饭。她下课回来,丽英已经招呼着哥哥吃饭了。她是一个麻利的女人,并且在有点身份的人面前,谈吐文雅,彬彬有礼。这使卢若琴很惊讶,她想不到丽英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她猜想丽英是不是想让哥哥也给她安排个民办教师职务,因此对哥哥才这么热情?她倒是希望哥哥确实能把丽英安排了,因为老高就那么点工资,日子过得相当紧巴。
  她极其同情高广厚。这个厚道人整天埋头为学校的事操劳,还得要做家务,听丽英的奚落和咒骂。老高对她是很关心的,经常把劈好的柴摞在她门前,帮助她买粮,磨面,担水……这一切都使她在心里很受感动。他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她已经听哥哥说过,高教师教学在县上是刮刮叫的,高庙每年在全县升初中的考试中都名列第一。在工作中他也从不为难她。这几个月里,她的一切困难他都会细心地考虑到,重担子都由他一人挑了。她看得出来,他这样关怀他,倒不是因为她是教育局长的妹妹,而是他本质上就属于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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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不知为什么,最近以来,美人儿丽英对她的丈夫越来越凶狠了。她整天摔盆子掼碗,骂骂咧咧。可怜的老高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妻子在窑里骂,他就拉着兵兵来到院子里。他也不和儿子说话,只是抱着他,呆呆地看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或者重重地在他红苹果似的脸蛋上亲吻着。直到儿子说“亲疼了”才住气。
  有时候,他正亲孩子,丽英一下子又骂到院子里来了,并且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孩子,骂骂咧咧地回窑去了,似乎表示这孩子里属于她一个人的,高广厚没权利亲他。
  高广厚这时两片厚嘴唇哆嗦着,垂着两条长胳膊站在院子里,难受得就像手里的糖被鸡叼走的孩子一样。他仍然不吭一声,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显然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也就麻木了。可是窑里老婆的咒骂却越来越猛烈了,又夹杂着孩子的尖锐的哭叫声,就像这小山湾里发生了什么祸事似的。
  丽英的咒骂总就那么些内容,无非是抱怨她“鲜花插在了狗屎堆上”,说她命薄,寻了一个“狼不吃狗不闻的男人。”
  每当这样的时候,卢若琴心里感到很不是味儿。她深深感到,这是一个没有幸福的家庭。她同情可怜老高,但她自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没勇气去安慰一个大人。她就只好离开这令人心烦的地方,从学校的院子出来,下了小坡,来到简易公路上。她怀着一种极其郁闷的心情,在简易公路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有时,这样溜达着的时候,她就会看见前面的公路上慢悠悠地过来一辆自行车,上面骑着一个老成持重、穿一身黑精呢料的人。这是亲爱的哥哥,他最近越来越多地到高庙来看望她。她很过意不去,几次给哥哥说,她已经在这里习惯了,要他不必经常来。哥哥总是微笑着说:“我最近工作也不忙,路又不远,出来散野心……”
  九月下旬,连绵的阴雨开始下个不停。白天,雨有时停一段时间,但天气从来没有晴的意思。大地和人的心都泡在湿淋淋的雨水里,显得很沉重。学校的院子里积满了水;院子下面的公路变成了稀泥浆,被行人的脚片子踩得乱糟糟的。
  这样的天气是最令人烦躁的,听听丽英对高广厚不断加剧的咒骂声就知道了。但老高这几天可顺不上听这个老节目。因为学校窑洞旁边被雨水泡得塌了一批土,家长都吓得不敢让孩子们上学来了。高广厚怕耽误娃娃们的功课,急得白天黑夜跑个不停。他安排让她在离学校较近的生产队一孔闲窑里给娃娃们上课,他自己跑着到舍科村去。他一早在丽英的咒骂声中走出去,晚上又在她的咒骂声中走回来。回来的时候,丽英竟然不给他留饭。他就一个人蹲在灶火圪劳里拉起了风箱。
  卢若琴这时到他家去汇报这一天的情况,看见他这副样子,总想给他帮点忙,又不好意思。
  她是个机灵的姑娘,这时她就借机把兵兵抱到她窑里,拿出哥哥给她送来的点心塞到孩子的手里,教他说:“你吃,也给爸爸吃,好吗?”兵兵答应后,她就把兵兵又抱回到他家里。她希望老高能吃她的几块点心先填填肚子。可怜的人!他大概已经十来个小时没吃一口东西了吧?她知道自尊的老高是不会在学生家里吃饭的。兵兵真是个乖孩子,他把点心硬往高广厚手里塞,小嘴伶俐地喊叫说:“姑姑的点心,咱们两个吃!”
  高广厚这时便停止了拉风箱,在兵兵的红脸蛋上亲一口,咧嘴一笑,说:“谢谢你姑姑了没有?啊!爸爸不饿,你和妈妈吃。”他接着便会讨好好瞥一眼躺在炕上看小说的丽英。
  丽英对于丈夫这近似下贱的温存不屑一顾,甚至厌烦地翻过身,把她那漂亮的后脑勺对着灶火圪。
  卢若琴这时就忍不住鼻子一酸,低头匆匆地走出了这个窒息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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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是一个雨夜。卢若琴躺在土炕上睡不着。哥哥以前还说这山区的主要特点是干旱,雨比油还金贵呢,可这讨厌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十三天还没个停的意思。
  雨夜是这么宁静,静得叫人感到荒寂孤单。雨夜又是这么骚乱,乱得叫人有点心神不安。
  她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闭住眼,设法想别的事:烫热的阳光,缤纷的花朵,湖绿的草坪;大道上扬起的黄尘,满脸淌汗的马车夫,金黄的干草堆,蓝天上掠过的灰白的鸽群……她想用幻觉使自己的耳朵丧失功能,不要再听窗外秋雨拍打大地的声音,好让自己迷糊着进入梦乡。
  但不能。耳朵在淘气地逗弄着她,偏偏把她的神经拉回来,让她专心谛听外面雨点的各种奇妙的声音。雨点的声音像一个有诱惑力的魔鬼发出的声响,紧紧地抓住她的听觉和注意力不放。她索性以毒攻毒,干脆用欣赏的态度来感受她所讨厌的风雨声。她把它想象成那些迷人的小夜曲,或者庞大的层次复杂的交响乐,企图在这种“陶醉”中入睡。
  但她仍然睁大着眼睛睡不着。
  “唉,这也许不能怪雨……”她想。
  她从小土炕上爬起来,摸索着点亮炕头上的煤油灯,拿起一本高中化学课本。她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该死的耳朵!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扑哒扑哒的脚步声。
  他!他回来了!隔壁传来了敲门声。是他。老高。又一阵敲门声。敲门声后,是长长的寂静。
  卢若琴静静地听着。她焦灼地等待着那“吱呀”的一声。
  这声音终于没有传来。卢若琴听见的只是自己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的跳动声。又一阵敲门声。仍然是长长的寂静。该死的女人!她在装死!唉,可怜的老高奔波一天给娃娃们上课,现在一定浑身透湿,垂头丧气地站在自己门外而进不了家。卢若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女人会狠心到这种地步。她听人说过,丽英原来是对丈夫有点不满意,但一般说来还能过得去。鬼知道她为了什么,最近对老高越来越不像话了。丽英她逞什么能哩?除过脸蛋子好看外,再还有什么值得逞能的资本呢?“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那个饥寒交迫的人这次稍微用了点劲——大概是用拳头在往门板上捣。
  “哪个龟孙子?”丽英在窑里出口了。
  “开开……门……”他牙关子一定在下下磕着。
  “你还知道回来哩”“开……门!”“我头疼!下不了炕!”
  “好你哩……开门……我的脚……碰烂了……”
  卢若琴一直紧张地坐在炕上听旁边的动静。当她听见高广厚刚才那句悲哀的话,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门终于还是没有开。听见外面一声沉重的叹息,就像犁地的牛被打了一鞭所发出的那种声音。然后就响起了那扑哒扑哒的脚步声。每一脚都好像是从卢若琴的心上踩过去。他大概离开了自己的门前。脚步声没有了。可怜的人!在这黑洞洞的雨夜里,你到哪里去安身呢?卢若琴怔怔地坐在炕上。一种正义感像潮水一般在她胸脯里升腾起来。对丽英的愤怒和对老高的同情,使她鼻子口里热气直冒。她什么也不顾忌了,三把两把穿好衣服,跳下炕,从枕头边摸出手电筒,风风火火打开了门,来到了院子里。
  冷风冷雨扑面打来,她浑身一阵哆嗦。
  外面漆黑一片。她用手电筒从院子里依次照过去。
  看见了。可怜的人,他正抱住头蹲在院畔的那棵老槐树下,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任凭赁风雨吹打着。
  手电的光亮使他惊骇地回过头来。
  她走到他跟前,说:“到我窑里先暖和一下,外面雨这么大……”他犹豫了一会,就困难地站起来,也不说话,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进了窑。灯光立刻照出一张苍白的脸。他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卢若琴,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桌旁的凳子上,两只粗糙的手有点局促的互相搓着。卢若琴用很快的速度给他冲了一杯滚烫的麦乳精,加了两大勺白糖,然后又取出一包蛋糕,一起给他放在面前,说,“你先吃一点……”
  高广厚看看这些食品,微微摇了一下头。这不是拒绝,而是一种痛苦的感激。他很快低下头,两口一块蛋糕;拼命吹烫热的麦乳精,嘴唇在玻璃杯的边上飞快地转动着。
  卢若琴乘机迅速地在他脚上瞥了一眼,发现伤在左脚上,血把袜子都染红了。她过去从抽屉里拿出纱布和一些白色的药粉,又打了一盆热水,说:“你一会儿包扎一下,小心感染了。怎碰破的?”
  高广厚抬起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说:你怎知道我的脚破了?“摔了一跤。”他只简单地说。
  他吃完后,看看地上的那盆热水,又看看自己的脏脚,难为情地说:“不洗了。”他脱下鞋袜,马马虎虎包扎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卢若琴问他。
  “舍科村六娃发高烧,他爸外出做木活去了,家里没个人,我到城里给他买了一回药。”
  卢若琴又要给他冲麦乳精,他摆摆手拒绝了,并且很快站起来,准备起身。“让我给你叫门去!”她突然勇敢地说。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说:“不要。我带着小刀,可以把门栓拨开……”
  他在出门的时候,回过头和善地对她笑了笑——这是比语言更深沉的一种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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