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评书的年代
省城的电台最近开辟出一档叫“故事广播”的专业调频,每天轮流滚动播出着各类的笑话、故事、广播剧、评书、戏曲等节目,在许多市民中颇受欢迎。饭馆、公园、街边小店、大学宿舍,甚至是车轮滚滚的公交车、出租车上,到处都能听到故事广播的主持人、各类异彩纷呈的节目以及那些抑扬顿挫的声音,以同样的频率,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飘荡。这当中,最为人喜闻乐见的当数评书。每每看到别人兴致盎然地倾听那些故事武侠、才子佳人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我在一个偏僻村庄里,用心倾听评书的童年时代。
我的故乡是淮海平原上一个的小村,贫瘠,偏远,就像辽阔的淮北平原上那千千万万个零星散落着的村庄一样,平静,祥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破落,表象地过滤着静谧的光阴。那里生活的祖祖辈辈,除了特定的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劳作以外,生活便如同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我们那时的孩子们,能够想象出来的乐趣,便是集市上一年一度的庙会,还有哪家红白喜事时请来的唢呐班。咿咿呀呀,呜呜咽咽的当儿,我们才有可能摆脱家人的管制,尽情地用自己的方式来欣赏自己生活以外的东西。可以说,那时的热闹很大一部分来自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和那些已经处于休养状态的老人。庄稼人赶庙会要选购下一季的农具,红白喜事时要帮忙准备彩礼,真正全身心地投入的,只有我们这些处于农业主流边缘的非劳力。
稍大一点的孩子,便受大人的影响,开始追逐一些稍微正统一点的东西,那便是评书了。初识评书,还是一种叫做“战鼓书”的表演形式,表演者前面放着支架,上面搁一个半大的鼓,红的帮、白的面,很有视觉效果。表演者坐在条凳上,一手拿一条折弯的木棍,另一只手的指间拿着两条月牙状的铜片,边唱边打,边说边白,敲敲打打中,营造出一片鼓乐齐鸣的效果。这样的时刻,大部分是在晚上,劳作归来的乡亲们在村口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团,中间放上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下,酒足饭饱的说书人开始粉墨登场,战鼓连点三下,开始正式说书前的准备,一般先是一段:“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们开始说书吧”之类的话,所说的故事大部分是英雄传奇、公案侠义、神话怪异之类的再加工,说书人一般都是走村串户的老主顾,所以不必为报酬浪费口舌。倒是在同一片灯光下,营造出一片祥和的亲情来,所讲的故事在这样的氛围里,很容易被深深地记住。相信那个时候,在北方农村生活过的人,对这种咚锵作响的艺术都不会陌生。
这种边唱边白的表演还不能说得上是评书,充其量只能是一种准评书形式。真正的评书还得追溯到我初中时,那个时候收音机已经普及,但电视机对大多数的家庭来讲,还是一个奢望。于是,那小小一个会发音的匣子,变成为我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一个主要的窗口。除了家人最为关注的天气预报之外,最令我们欲罢不能的便是评书连播了。记得自己接触最早的一部评书是刘兰芳播讲的《岳飞传》,说的恰恰是一个爱国英雄精忠报国的故事,但受到秦桧的陷害,死于“莫须有”的非命之中。可以说,这部在现代娱乐界看来平淡无奇的一个长篇故事,启迪了我们那个年代孩子们最初的是非意识,还有我们生长环境里贫瘠得可怜的文史启蒙。那个时候,小伙伴们最热衷的事情,便是围在收音机旁用心地共赏评述人娓娓道来的故事。如若有人因为有事情错过了一节,便会有人自告奋勇地进行回忆性的模仿,诚然,在此当中也会加入一点自己的自由发挥。正是因为这一点自以为是的发挥和之后一点的推测,一下成为我们争执不休的兴趣话题,叽叽喳喳中,都在坚持自己的立场,仿佛自己也是这个故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从后来大学《文学原理》的教科书中,我知道了这种积极叫做参与共同创作。
以后的时间里,单田芳的《隋唐演义》、田连元的《杨家将》、袁阔成的《三国演义》、还有一些诸如《多情剑客无情剑》、《铁伞怪侠》的武侠评书先后播出,就这样依次听下去,直到大学离开那个小村,直到电视、电影、随身听、CD机、mp3等娱乐传播工具渐次走入我们的生活。但还是忘不了评书,忘不了把评书作为茶余饭后唯一消遣娱乐形式的那个年代,忘不了自己作为最为纯真的听众时那段懵懂却快乐的时光。
记得在一本书中看到这样一首诗,我想用它来形容评书这门艺术再合适不过,诗曰:“世间生意甚多,惟有说书难习。评叙说表非容易,千言万语须记。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装武我自己,好似一台大戏。”是啊,我们经常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集生旦净末丑于一身,冶万事万物于一炉”的评书,用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的简单布景,为我们营造了一幅万马奔腾、硝烟弥漫、刀光剑影的彼岸世界,为现实的贫瘠梦想进行了一点简单却必要的补偿。
现实的生活中,人心浮躁,功利异常,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游走;当下的娱乐圈内,泥沙俱下,鱼目混珠,随时可以听到意想不到的绯闻和丑恶。让人欣慰的是,还有人记得评书,还有人识得记忆,还有人愿意回望,尽管这回忆愈加飘渺,哪怕这回望有些苍凉……

2006-12-07 17:26:11.420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