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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小说《亡灵公馆》

餐厅半夜才关门,为了方便,给小刮刀在三楼留了一只铺,跟两个厨工住在一起,有生意就叫醒他。后来大家熟了,夜间要鱼虾也懒得找他,厨师自己过秤,记帐。这样,小刮刀常常回家去睡,那张铺就成了他醉酒后的留宿之处。
  
    那天晚上,厨工小黑十二点多回到宿舍,看到小刮刀的床上被褥未动,人不在,当时也没在意,自顾自睡了。等第二天早上在**房发现小刮刀时,他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救护车来之前,小刮刀神情恐惧,半昏迷中的呓语,又搅得餐厅谣言四起,似乎公馆上下到处鬼影憧憧。
  
    “我就弄不懂他去平房做啥,本来就准备装修了给他用的,何必这样贼头贼脑呢?还有他的几把钥匙哪里来的?看样子不像是原配,估计是他爹——从前是唐家的包车夫——偷配的,钥匙的坯子也是老货。这里的门锁大多数没换过,老牌的‘司必林’锁是经用。”
  
    现在王老板操心的是谁来接小刮刀这只摊子,鱼贩们已开始探头探脑了。还有,小刮刀家人吵吵闹闹寻王老板麻烦。
  
    王老板又一口喝下半杯啤酒。
  
    王老板没有陪石语吃完,他太忙了,尤其是现在,餐厅上客的高峰时间。反正大家都是讲实际的人,不必拘泥于虚礼。
  
    咪咪似乎也对吃饭失去了兴趣。等王老板走开后,她轻轻离座,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
  
    石语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么神秘做啥?”
  
    咪咪得意地举起手,手上是一串钥匙:“知道这是什么?”
  
    “小刮刀留下的钥匙。”
  
    “好,反应不慢。我从老爸那里偷来的。想去**房看看吗?”
  
  
    石语不知道自己想在**房里找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应该来看一下。
  
    **房里很黑,只有咪咪的手电筒的光晕在游动。房间里除了霉味,还有尘土味往鼻子里钻。出现在光晕里的,是一些旧桌椅,一个歪歪斜斜的衣帽架,还有墙上斑驳的痕迹。
  
    想到小刮刀曾在这里迎来他的死亡,也许还经历了某种恐怖的体验,石语有点感慨。
  
    兴致勃勃的咪咪觉得自己像一名向导,引领石语在作一次探险。但是在尘土中打了两个喷嚏后,她觉得不好玩了:“没意思,一点都不刺激,就是些烂凳子破桌子。石老师,我们出去好吗?”
  
    说着她拿手电筒对墙上一阵乱晃。
  
    石语抬手挡住手电筒:“慢。你照照这里。”
  
    光晕中是一张积满尘土的桌面,尘土中有一处浅浅的长方形压痕,显然放过什么很轻的东西;压痕边缘有几道杂乱的手印,显示那东西被人拿走了。
  
    既然拿走东西时在桌面留下手印,那东西一定很薄。
  
    石语心里一动,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取出一张照片——月塘的那个雨夜,小同走后,他在桌上发现的。
  
    竹叶的照片。
  
    石语拿惯照相机的手,稳稳拿着照片,小心翼翼地对着压痕放下去。
  
    严丝合缝。
  
    惊奇,兴奋,咪咪激动地叫起来:“哇噻!福尔摩斯!”
  
  
    王老板站在西厢房的窗前,注视着一老一小的身影走出**房。
  
    这姓石的究竟是个什么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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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惊悚夜
  
    石语走出“公馆人家”时,不知是几点钟,他的手表停了。
  
    现在知道了小同留下的竹叶照片是哪里来的,石语反而觉得心定了许多。有人在**房里留下了照片,又有人得到了它。是谁,姑且不论,至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灵异成分。
  
    小同的叙述是不尽不实。他又是怎么得到照片的?肯定不会如他所说,他是听弄堂里的人谈论才知道现场情况的。他好像真的在那一晚于秋雨中蒸发,这几天音信全无。石语后悔当时没有留下小同的联系方法。
  
    想起小同提到小刮刀弥留时说的“作孽“两字,石语又有了新的解读——那应该是“竹叶”。上海话里,“竹叶”和“作孽”的发音很接近,小同也应该很清楚这点,因此,他提到这两字时犹豫了一下。小同执意要自己介入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意图?
  
    我何必要卷进去?石语认为最明智的做法是离得远远的。他隐隐嗅出这里头有股异味,但又不是原先所显现的那种非理性超自然的表象。
  
    “公馆人家”雇员们的话,可信程度不高,他了解那一类人。
  
    两张照片,两张竹叶的照片。竹叶显灵,小刮刀毙命,这两者真会有什么联系吗?还是有谁故意要给人造成这种印象?那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
  
    其实,那张弄堂里的竹叶照片,可以找出一百种解释,其中,石语最不愿相信的就是所谓的灵异现象。可惜那张照片没留下,否则,自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心平气和地分析它,在照片上做的任何手脚都瞒不过资深摄影师石语。
  
    不过,既然要抽身退却,又何必去分析那张照片?
  
    从内心深处,石语并不相信有什么超自然的现象存在。他经历过一些事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心平气和地思索分析,他曾经认为能给出合理地解释。
  
    二十多年前的雕花楼惊魂,他认为只是有多年的传说先入为主,加上当时当地的环境氛围造成的心理作用。阴暗的门厅、死者的遗物和古老的传说共同作用,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他感到被什么神秘可怕的东西包围、窥视。只是凭空消失的图像至今无法解释。
  
    十八年前的竹叶葬礼,不过是视觉上的强大冲击,同样是加上环境的烘托,包括杨七老爹和杨在明的装神弄鬼,如同集体催眠,将在场的人带进恐怖的气氛中。小同的中枪,是蚱螂被吓昏头的结果。事实上蚱螂的枪中只有火药而没有枪弹、铁砂,否则小同不死也是重伤。而小同长期不正常的昏睡,也是受惊吓引发的癔病,毕竟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说服了自己,主意拿定,石语顿觉轻松了许多。
  
    可是——他真的说服了自己?他心中隐隐觉得有某些事不对头,但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或许是内心深处不愿去面对,也许只是现在他集中不了注意力。
  
    愿多想,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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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真可谓神通广大,除了在断壁残垣间修了一条路外,居然还在路旁装上了路灯,灯杆矮矮的,老旧的煤气灯样式,光线弄得昏黄朦胧,大约是他特意弄出来的所谓怀旧气氛。
  
    石语走着,觉得脚步有点发飘,头有点晕。平时自己有三五瓶啤酒的量,今天不过喝了一杯,怎么就有醉意了?是被王老板讲述的那些怪异事件搅得心神不定?不像,自己不过姑妄听之,不曾信他,何况刚才已打定注意不理会了,再说以自己一向的定力,当不至此。
  
    模模糊糊的月亮,看不见星星。路灯昏黄的光晕外,就是那些已经拆到一半和还没有拆的旧房,默默立在黑暗中,淡淡的的月光勾勒出支离破碎的轮廓。
  
    “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眼泪,陈旧而迷糊。”有人这样描写月亮,是谁?好像是张爱玲。今天的月亮就是这样的。
  
    那是年轻人眼中的月亮,三十年前的月亮……自己怎么一下子小资起来了?石语闪了一下这个念头。
  
    一阵冷风从那边死寂的黑暗中卷了出来,绕着石语脚边旋转着,还带着碎纸屑一类的东西。忽有片纸飞至,竟贴在脸上,顺手拈来,分明是一张冥币。石语心中一惊,手便不由得一抖,倏忽间,那纸钱又随风飘进黑暗之中。耳边听得幽幽一缕语音:“多谢……”,飘飘忽忽,又似在地下流出。停步侧耳,却再也难辨声音的由来。
  
    立时便觉身上透出一丝寒意,从脚跟起来,顺着皮肤向上延伸,迅即扩展到全身,一直到发梢,头发随之一根根竖了起来。再抬眼看去,两边的路灯变得益发昏暗,朦胧的光晕笼罩在浓稠的雾气中,缓慢而诡异地变换着形状,路两边那些旧房子的阴影随着雾气在聚拢,在蠕动,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种邪恶的意味,慢慢地挤压过来。石语下意识地想退回唐公馆,回头却只看到形状莫名的一团雾气连着夜色,既不见大门也不见楼房。一时间,眼前的一切陡然变得陌生起来,这已经不是石语来时的路,也不是刚才从酒家出来时的路。
  
    实在太过怪异,石语使劲摇了摇头,挣扎着想加快步子离开这个地方,却如在梦中一般迈不开步子。
  
    周围的雾气退下去一些,那股阴寒之气却还在慢慢穿透肌肤,在身上各处游走,往心胸中间慢慢压迫。石语想挣脱雾气寒气的网罗,又觉手脚竟无所知觉,眼前却朦胧看到几缕雾气在缓缓汇聚,心中隐隐感到,这是要聚成一种令人极度惊怖的异形,等异形聚拢,自己将无处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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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助,绝望,心在狂跳,莫名的恐怖慢慢在控制石语的意识。石语不想看到那白蒙蒙聚起的形状有多可怕,偏偏眼睛却越睁越大。
  
    随着心跳,发现心头一丝热气尚在盘绕挣扎。
  
    热气如檀香烟雾,淡淡的,若有若无。檀香的一缕青烟带出了那个摇曳着几支翠竹的小院,还有,心平气和的老者和孩童。石语心中一动,久已不念的九字真言不由自主跃上舌端,随着每一字的吐出,心头的热气便将寒气顶出一分。逐渐挣扎起来的一缕热气在腹中盘旋,渐渐分左中右游走到身上各处,将那寒气顶住。先前听到过的阴恻恻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说了什么,只是此时石语已是心无旁骛,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连那异形已聚成什么样子亦不管了。
  
    那阴寒之气似是又往里压迫了一些,石语便又加力催导身上各处游走的热气,终于热气走得畅通,稍顷四肢便觉有几分暖意,忽然间就能活动了。此时石语不由自主地抬手结成手印,最后一字真言甫一吐出,就听见近处清脆的玻璃破裂声,心中立觉清明。定睛看去,眼前哪有什么雾气、异形,分明是一个市井老者,正疑惑地看着他。
  
    星月在天,秋风习习,路是路,灯是灯,夜色清朗。
  
    “哇啦哇啦做啥?玻璃都震碎了。”老者不悦地说。
  
    石语惊魂未定,也不搭话,拔腿就走。
  
    “……有毛病。”身后飘来一句。
  
    三步并作两步,石语终于走出这片废弃的弄堂,来到马路边上。腿一软,便在上街沿的花坛栏杆上坐下。晚风吹来,他感到阵阵凉意,才发现身上已被冷汗湿透。调息良久,他才慢慢定下神来。
  
    夜风中飘来哪处大排挡的炒菜香味,伴着镬铲撞击的叮当声。来往的车辆毫无顾忌地鸣着喇叭。缺了笔画的霓虹灯闪个不停。一群年轻人大声嬉笑着走过,有人的腿撞着了石语,却让他感到一阵兴奋。一向总令人有些心烦意乱的上海旧城区夜景,这时令石语感到无比亲切,一切都生气勃勃,适才在废墟间的惊恐绝望已恍如隔世,现在他只想向每一个路人致意。
  
    惊悚过去,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底部被捅出一个窟窿的水桶,身上的力气如水一般的从那个窟窿流出,已经流干了。疲惫,伴随他的只有极度的疲惫。
  
  



  等他稍定下心来,首先出现在脑中的是他走出唐公馆大门时的那些念头,刚说服自己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现象存在,就迎来了那么一场惊恐。他是做了一个恶梦?真是梦倒好,可惜没有比那幕场景更不像梦的了。
  
    他经历了,感到了那一切。那块石头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踢到了他——贝克莱主教的观念:“存在即被感知。”
  
    那么,他方才“感知”的那一幕,应该是存在了?
  
    有点可笑,如果他还笑得出的话。要是有哪个熟人知道他坐在上海旧城区的一条破破烂烂的街边,几乎就要在炒菜的油烟味中成为贝克莱大主教的信徒,不知会做何感想。
  
    此刻,他心中还在挣扎。这一切不是真的。
  
    出租汽车司机看石语时的神情好像见了鬼,也许是把他当成从精神病院开小差的,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怕他付不出车钱。石语不管这些,上车就仰头紧靠着座椅,想恢复一下体力,顺便恢复正常思考的能力。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被驴踩过,不但一阵阵的痛而且思维混乱得很,各种念头纷至沓来,零乱,不连贯,毫无逻辑。但是走出唐公馆大门后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妥的感觉一直缠绕着他。要不是后来遭了一场惊恐,他应该早就想出来是哪里有问题了。算了,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作这种思索显然是徒劳,索性不去想它,先睡一觉,把头脑调整过来再说。
  
    石语下得车来,不等他把车门关好,出租车就窜了出去,把他闪了个趔趄。他摇摇头,自己不至于那么吓人吧。
  
    石语走向公寓大门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过那么迫切想回家的心情。
  
    走进浴室,石语双手支撑在盥洗台上,他的双腿仍在发软。大理石台面的凉意让他舒服了一点。想起出租车司机的眼神,石语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在镜子里会看到什么?自己的形象一定很难看,也许像个疯子,或者更糟糕,看上去像钱剥皮。不知为什么现在会想起钱剥皮,也许是因为他接的这一单生意让自己不情愿地走进唐公馆,无端遭了那么一番惊恐。然而比类似钱剥皮的形象更糟的是什么?是在镜子里看到一张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脸,或者在自己身后多出一张脸,或者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不知听谁说过,午夜千万不要独自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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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石语发现自己的头脑还没有清醒过来,居然会害怕一面镜子,而且是自己照过无数遍的镜子。不过在度过了如此一个晚上后,有什么念头都不奇怪。
  
   还好,镜子里是石语自己的脸,不过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头发竖着,乱蓬蓬地扭结在一起,两眼通红,嘴边竟有一缕血痕——这大概是叫出租车司机吃惊的原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一点都没觉得疼痛。
  
   语放了一浴缸热水,躺了进去。热水包围着肌肤的感觉真好,他想像着在热水的浸泡下,今晚的惊恐慢慢地从每个毛孔里排出去,溶化在水中,然后打开浴缸底部的塞子,把那缸混水连同自己的不安、困惑一股脑儿放进下水道,不管冲向哪里,总之离自己越远越好。他在蒸腾的水汽中闭上双眼,试图去感受一分热水带来的惬意。据说浴盐能使人放松,尽管他从来不用那东西,这次却在水里放了不少。
  
   然而,直到石语放完了那缸水,穿着睡袍来到客厅里,他的头脑仍然是一片混乱,还夹杂着几许茫然。他站在大玻璃窗前望过去,窗外是大上海的夜景。站在高楼上俯瞰上海夜色,灯火璀璨之中带着几分繁华、又透着几分妖异。看风景的人心境不同,对上海夜色的感受也会迥然不同。
  
   石语年轻时曾向往着这样的意境:在大都会的夜色中,对窗远眺,灯光朦胧里,一曲蓝调悠然响起,独自沉醉其中。是受哪部外国影片还是文学作品的影响?他记不真切。后来,这真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沙滩上的寄居蟹,时时会钻到一个螺壳里去躲避现实,有时是因为觉得危险来临,更多时是因为心烦意乱。高楼上的红酒、蓝调是他的一个壳,月塘小镇是他的另一个壳。但同寄居蟹一样,那个硬壳不是他自己的,当浪潮卷来时,海滩上的螺壳会被卷走。现在,月塘的那个壳已经破碎,他需要借助红酒和音乐来逃避下一个浪花。真的能躲开吗?他不去考虑这点。
  
   石语走到唱机前,按下放音键,迈尔斯•戴维斯的小号声缓缓响起。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葡萄酒,关上了吊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照得客厅半明半暗。
  
   然后他斜躺在长沙发上。
  
   他举起高脚酒杯,灯光透过,杯中酒晶莹透亮。轻轻一晃,那红宝石一般的液体在杯中打着回旋,便有一缕清香溢出。他微闭双目,缓缓将那缕酒香吸入肺腑。那是什么香味?夏日清晨,屋前带着露珠绽放的第一朵玫瑰。花街巧克力——马车上,年轻英俊的法国军官为女友打开了糖盒。阴沉的初冬午后,从南京西路“凯司令”咖啡馆门前走过。芒果寨外,清澈的小河边,似有似无的芬芳如从蓝得令人心醉的天边轻轻飘来……
  
   石语心头一颤,红酒从喉头滑过,微微有点酸涩,如同自己的初恋。杯中酒一时变得索然无味,他将酒杯放下。
  
   周围轻柔回荡着的已经是德斯特•戈登的萨克斯风。晚上,有一点点风,淡淡的月色,孤寂地在街上走,湿漉漉的街石反射着路灯的微光。
  
   疲惫的行路人回到家了,要睡了。石语朦胧中想着,睡意渐浓。就这样坠入黑甜乡中,再好不过,他企盼一夜无梦的酣睡。
  
   他忽然感到似乎有谁站在沙发前俯身注视着自己,像多年前雕花楼里的感觉一样。
  
  

  可笑。石语发现自己的头脑还没有清醒过来,居然会害怕一面镜子,而且是自己照过无数遍的镜子。不过在度过了如此一个晚上后,有什么念头都不奇怪。
  
   还好,镜子里是石语自己的脸,不过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头发竖着,乱蓬蓬地扭结在一起,两眼通红,嘴边竟有一缕血痕——这大概是叫出租车司机吃惊的原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一点都没觉得疼痛。
  
   石语放了一浴缸热水,躺了进去。热水包围着肌肤的感觉真好,他想像着在热水的浸泡下,今晚的惊恐慢慢地从每个毛孔里排出去,溶化在水中,然后打开浴缸底部的塞子,把那缸混水连同自己的不安、困惑一股脑儿放进下水道,不管冲向哪里,总之离自己越远越好。他在蒸腾的水汽中闭上双眼,试图去感受一分热水带来的惬意。据说浴盐能使人放松,尽管他从来不用那东西,这次却在水里放了不少。
  
   然而,直到石语放完了那缸水,穿着睡袍来到客厅里,他的头脑仍然是一片混乱,还夹杂着几许茫然。他站在大玻璃窗前望过去,窗外是大上海的夜景。站在高楼上俯瞰上海夜色,灯火璀璨之中带着几分繁华、又透着几分妖异。看风景的人心境不同,对上海夜色的感受也会迥然不同。
  
   石语年轻时曾向往着这样的意境:在大都会的夜色中,对窗远眺,灯光朦胧里,一曲蓝调悠然响起,独自沉醉其中。是受哪部外国影片还是文学作品的影响?他记不真切。后来,这真的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沙滩上的寄居蟹,时时会钻到一个螺壳里去躲避现实,有时是因为觉得危险来临,更多时是因为心烦意乱。高楼上的红酒、蓝调是他的一个壳,月塘小镇是他的另一个壳。但同寄居蟹一样,那个硬壳不是他自己的,当浪潮卷来时,海滩上的螺壳会被卷走。现在,月塘的那个壳已经破碎,他需要借助红酒和音乐来逃避下一个浪花。真的能躲开吗?他不去考虑这点。
  
   石语走到唱机前,按下放音键,迈尔斯•戴维斯的小号声缓缓响起。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葡萄酒,关上了吊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照得客厅半明半暗。
  
   然后他斜躺在长沙发上。
  
   他举起高脚酒杯,灯光透过,杯中酒晶莹透亮。轻轻一晃,那红宝石一般的液体在杯中打着回旋,便有一缕清香溢出。他微闭双目,缓缓将那缕酒香吸入肺腑。那是什么香味?夏日清晨,屋前带着露珠绽放的第一朵玫瑰。花街巧克力——马车上,年轻英俊的法国军官为女友打开了糖盒。阴沉的初冬午后,从南京西路“凯司令”咖啡馆门前走过。芒果寨外,清澈的小河边,似有似无的芬芳如从蓝得令人心醉的天边轻轻飘来……
  
   石语心头一颤,红酒从喉头滑过,微微有点酸涩,如同自己的初恋。杯中酒一时变得索然无味,他将酒杯放下。
  
   周围轻柔回荡着的已经是德斯特•戈登的萨克斯风。晚上,有一点点风,淡淡的月色,孤寂地在街上走,湿漉漉的街石反射着路灯的微光。
  
   疲惫的行路人回到家了,要睡了。石语朦胧中想着,睡意渐浓。就这样坠入黑甜乡中,再好不过,他企盼一夜无梦的酣睡。
  
   他忽然感到似乎有谁站在沙发前俯身注视着自己,像多年前雕花楼里的感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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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只看见前边架子上功放的电子管灯丝幽幽地闪着微光。
  
   他觉得不自在,不对劲,暗叹一口气,睡意在瞬间离他而去。他又端起酒杯,站起,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有一张脸,模糊,惨白,浮现在十九层的空中。
  
   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眼睛,似乎只是一对空洞。但石语依稀认出,这是小开唐大卫的容貌。
  
   一时,涌上石语心头的已不是惊怖,他实在有些麻木了,现在,他只觉得无可奈何。
  
   窗外的景色完全变了,不再是霓虹闪烁的不夜城,而是漆黑一片,仿佛被愁云惨雾笼罩着。
  
   石语弄不清哪一幕场景是真实的:是适才红酒加爵士乐编织出的温馨舒适,还是眼前窗外这副嘴脸。或许自己已经在音乐中睡着了,现在正处在恶梦之中。
  
   但是不像。他咬到了早先咬破的下唇,又感到一阵疼痛。
  
   既来之,则安之,石语逼视着那对空洞的眼睛,举起酒杯,轻轻道一声 “A Votre Santé”。
  
   那张脸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如在水中起伏一番,忽然变得似竹叶的容颜。石语心中微颤,踌躇间,见那脸又变回唐大卫模样。
  
   石语将杯中酒猛的泼过去。殷红的酒液从玻璃上缓缓流下,衬着那张惨白的脸,看去如血从那眼中鼻中慢慢淌出。
  
   石语冷冷地与那死沉沉的目光对视。
  
   不管是谁,他们——或者说它们——毁了石语的生活方式,又砸碎了他的一个螺壳。石语明白自己不会再逃避,他会奋起迎击,这由不得他选择,他是被逼应战的。
  
   音乐还在回荡,但听上去已不是原来的韵味。
  
   那张像唐大卫的脸似乎在石语的逼视下退缩了,一下子消失在夜空中,无影无踪。窗外依然是上海迷人的夜景,有几分繁华,带几分妖异。
  
  
   咪咪今天很兴奋,没想到遇到石语这么个人物。这个石语很有意思,说是摄影师,却好像对唐公馆神神鬼鬼的传说更感兴趣,居然和自己一起夜探**房,还发现了桌上的痕迹是一张照片留下的。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张照片现在竟在石语身上。
  
   这好像是福尔摩斯常玩的手法,又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中的人物,神秘,故弄玄虚什么的。咪咪觉得自己也很了不起,如果说石语是福尔摩斯或者波洛,那自己怎么也算得上是华生医生、黑斯廷斯上尉那类角色。当然,这个老家伙也很有型,穿着件阿玛尼,时尚,到底是为《时尚圣经》工作的,不像老爸,整天穿那几件日本西装,人弄得一副板板六十四的腔调。
  
   战胜老爸也是今天的收获。石语走后,老爸用尽了威胁利诱、软硬兼施的手段,也没让自己屈服,终于住到唐公馆来了。这事把老爸气得发昏,那也没办法。
  
   咪咪的房间在三楼,和两个女孩住在一起。那两个女孩看咪咪住进来,非常高兴,原因吗,无非是人多胆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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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一个叫小雅,一个叫真真,都是餐厅的服务员,二十来岁,都长得端正俏丽,气质也不错。咪咪发现,老爸的餐馆用人标准不低,尤其是门面上的,一点都不马虎、将就。
  
   年龄相仿的女孩很容易就混熟了,何况咪咪是典型的“人来疯”。叽叽喳喳说了一通,两人帮咪咪安置下来就下楼继续上班,同时叮嘱咪咪千万要锁上门。
  
   咪咪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按捺不住兴奋:终于住下了。“千万要锁上门!”方才小雅和真真两人说这句话时一脸神秘带恐慌的神态让咪咪觉得自己的决定绝对正确,今夜肯定很刺激。刚才和石语侦察**房已经够刺激的了,下面该干嘛呢?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住进来后该干些什么。这也不是第一回了,老爸老说她“脱头落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打量了一下房间,小雅和真真的床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她们床头没有长毛绒动物玩具,没有时尚有趣的卡通装饰品。
  
   两张床间的桌上有一盏台灯,几样大路货化妆品,两个相框里显然是她们家人的照片,都是穿着土土的衣服,带几分拘谨的笑容。她们都是知青子女,父母还在外地的哪个小城生活着,为了女儿的前途,把她们送回自己出生的这个大都会寻找机会。
  
   怪不得她们的上海话听上去不怎么地道,咪咪想。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上海滩上的小青年,上海话灵光的不要太少哦,大概比大熊猫还要少。
  
   房间不知有多年没有装修了,四十年?还是五十年?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隐隐约约似乎布满了规则的印花。墙上有两盏同样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壁灯,当然不会有灯头。
  
   咪咪走到窗前,从这里俯瞰天井和大门。两排煤气灯式的路灯之外,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是那些已拆和待拆的老房子。外面开始起雾了,是上海深秋晚间特有的,薄薄的那种雾,贴着地面,低低慢慢地飘荡,弥漫,渐渐充塞了每一个角落。于是路灯的光晕变得朦胧起来,远处的那几盏 只能见到一团混沌的光影,冷冷的。出没灯下的身影也是朦朦胧胧,时隐时现,如在雾中飘浮。在咪咪想像中,那是些六十年前老公馆旧客的幽灵,如今旧地重游。她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 影影绰绰的,在灯影中逡巡不前。那是哪家的闺秀,在等着自己的男友一同步入唐公馆吧?这个时候,公馆的大厅里,应该已是灯火辉煌,高朋满座……浮想联翩的咪咪忽然发现那个身影消失了。她去哪儿了?咪咪有点扫兴,离开窗户,坐到自己的床上。
  
   对面还空着一张床,那是老关事件后吓跑的某位小姐留下的。自己则占了昨天辞职的那一位的铺位。小雅她们为什么不走?她相信是老爸的一番话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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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真真说,小刮刀死后,阿林吓昏,马上就弄得人心惶惶。王老板见状立刻召集全体员工训话。据真真绘声绘色地描述,王老板在痛斥谣言,要大家坚持唯物主义世界观后说:“……谁想辞职,马上提出,我现在就给你结帐!不过你们要拎清,凭你们的本事,在上海滩拿得到这里那么高的工钱吗?我话摆在这里,哪个能在别地方拿到同样的工钱,我把王字颠倒过来写!”
  
   据说这一下子就打消了大多数想走的人的念头。
  
   “倒不是怕他王字颠倒过来,想想这话是有道理。”小雅叹口气,“像我们这种‘知青回沪子女’,又能去什么地方?不要说这样水平的工资赚不到,住处也难找。到亲眷家去寄人篱下,看人家脸色?算了吧。”
  
   自己算是“回沪知青子女”吧?没想到几个字的位置换一下,人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同。可是像这种餐厅工作又能做几年,以后她们怎么办?这个城市确实五光十色,充满诱惑,似乎也到处是机会,但是像她们这样虽然有了一个上海户口,却在这里没有什么根基的人生存也是很艰辛的。咪咪觉得小雅她们真是过得挺不容易。难怪老爸说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过“王”字颠倒过来算是什么字?咪咪伸手在空中写了一遍。要是说老爸有幽默感,那好比说公鸡会下蛋,狗头上能长角,多半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现在咪咪有点后悔留下了,这里无聊得很,连电视都没有。算了,还是先睡觉。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留宿权利只是为了睡觉?明天到学校说给跟屁虫听,能笑掉他的大牙。那就不提呗,只讲跟石语当侦探的事……对了,见到石语怎么说?就说我在睡大觉?好没面子。
  
   咪咪不甘心地关了顶灯,只留下真真床头那盏节能台灯亮着,钻进了被窝。
  
   迷迷糊糊中,似听得门外不时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是公馆幽灵在游荡,还是下班的员工回宿舍?咪咪也懒得去弄明白,因为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咪咪突然从梦中醒来。
  
   床前有人。
  
   一个模糊的影子,这是咪咪刚睁开眼睛时的感觉。渐渐看得清楚起来,那像是一个老妪。身影背后惨白的台灯光,衬出几缕乱蓬蓬的白发散落在两肩,也勾勒出一袭白袍的轮廓。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刚醒来的咪咪脑子还有点发木,也不知道害怕,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人怎么进的门。
  
   老妪不答,只是死死盯着咪咪。咪咪看不到老妪的眼神,但是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目光中的怨毒。空气中有一股蜡烛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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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不知所措,只会反复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
  
   少顷,一个低沉的声音开始在房中响起。
  
   “老爷回来了,太太回来了,大卫也回来了……你不要阴魂不散,走吧。人死了就死了,不要再来作怪……”
  
   沙哑的语音带着难以形容的怨毒和阴沉,从老妪的牙齿缝里挤出来。
  
   夜深人静,面对此情此景,一向不知有“害怕”两字的咪咪也觉得毛骨悚然。听这意思,对方竟像是对着一个死人或者是冤魂说话。咪咪一时觉得糊涂了,到底谁是鬼?是那老太婆还是自己?或者自己仍在梦中?她掐了一下臂膀,很痛,说明自己活得好好的,也没在做梦。
  
   老妪突然一手捏住自己的脖子,身体痉挛起来,脑袋忽而后仰,忽而前俯,极度痛苦的样子,好像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呜呜作响,似是一口气堵住出不来,一头白发随着头的剧烈摆动散乱地舞动飞扬。
  
   在老妪的头转向一旁时,咪咪看见她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衬着背后惨淡的台灯光,显得分外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老妪虽然还在痉挛挣扎,却能出声了:“你不要来缠我呀,我没有害死你……你有冤找你的对头去,饶了我吧……多少年我一直在超度你,给你烧锡箔,做羹饭啊……”
  
   声音凄厉恐怖,房内顿时如卷起了阵阵阴风,似有多少冤魂怨鬼将她缠定,向她索命。
  
   咪咪的感觉却是老妪身后好像还有个影子,在掐着她的脖子,在狞笑。待她竭力睁大眼睛看去,却只有那个扭动不止的老太婆。暗淡的台灯光中,只有老妪的身影在扭曲、蠕动。
  
   不过毕竟是奇出怪样的大小姐咪咪,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这老妪是不是急病发作了。她早忘了害怕,赶忙问:“你怎么了?要紧吗?”说着一骨碌翻身坐起,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跟发作时一样突然,老妪一下就停止挣扎,呼呼喘了一会儿粗气,转过身去,慢慢走向房门。临出门前,她转过脸来。虽然灯光暗淡,咪咪还是看到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怨毒的神情。
  
   咪咪发了会儿愣,想起什么,跳起来向门外追去。她跌跌撞撞奔到后楼梯口,只见老妪已经走到下面楼梯转角处,手中不知何时点燃了一支蜡烛。听到楼上的动静,老妪转脸向上望,咪咪看见她上半部分脸处在阴影中,显得分外阴森。
  
   看着老妪缓步走下楼梯,咪咪站在那里发楞。
  
   突然,她身边有人说话:“没有吓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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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吓了一跳,见身旁站了一名男子,却看不清面目,因为楼道的灯还没换上。
  
   她不悦地说:“是你吓着我了。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唐家的房客,确切地说,是金嫂的房客。金嫂就是刚才那个老太婆,唐家大房里的老佣人。你叫我友松好了。”
  
    接着楼梯下微弱的反光,咪咪发现那男子正在打量自己,便有些不悦。毕竟自己只穿着睡衣,照外国规矩,和光着身子差不多。咪咪可不是外面的市井女人,会穿着睡衣随便上街。这会儿居然有个大男人盯着自己看,咪咪觉得有些难堪,于是不由自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友松似乎没有注意到咪咪的不悦,继续说:“金嫂脑子不对,有点老年痴呆症,经常半夜三更在楼里乱窜。刚才我看她又跑出来,就跟着她,怕她又吓着谁。这楼里没她就已经够乱的了。对了,我没见过你。你是……”
  
   “我姓王。”咪咪对眼前这个人还存有几分戒心,不想和他多说。这时她听得楼下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回宿舍了,就探出头去,正好看见小雅,便扬手招呼了一声。
  
   小雅答应着,和真真一起往上走着,后面跟着领班小陈。
  
   “哦哟,你胆子真大,一个人敢站在这里!”真真大惊小怪地嚷嚷。
  
   “不是还有一个——”咪咪转过脸看友松,但是,他已经不见了。
  
   听完咪咪的叙述,小雅有点着恼:“又是这个死老太婆,吓我们好几回了!自己有毛病,还要把别人吓出神经病来。你锁门也没有用,全楼的钥匙她都有,只有几间换了锁的房间她进不去。还有那个友松,神出鬼没的,租了房间也没见他住过几天,倒是几次看见他晚上瞎窜。”
  
    旁边的小陈说了话:“小姐,你们动作快点好吗?我当保镖也不能站一夜呀。”
  
   小雅真真一起瞪了他一眼,拉着咪咪进了门。真真飞起一脚,房门对着小陈的鼻子重重关上。
  
  
  
  
     第四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
  
   当天边透出第一线曙光时,石语心中也忽然一亮,困扰他一夜的问题是——竹叶的照片!那张竹叶的头像出现的时机,似乎总是伴随着愁云惨雾,伴随着不幸。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雕花楼里唐大卫的遗物中,见到了那个银相框,里面就是这张照片。他的意识中,早已把那堆东西看作是一种象征,一个符号,它们就代表着死去的唐大卫。鬼使神差,他当时拿出来的两件东西,一件是竹叶的照片,另一件就是唐大卫的画像。他还记得那时的感受:唐大卫的遗物仿佛是有意识的,涌动着一种邪恶,又好像要诉说什么。
  
   接着,是十八年前竹叶的死。在竹叶死后一个多月,石语去探视小同时,和小同的哥哥大同交谈过。大同在捶胸顿足自责一番之后,说起他后来听说的一些事。
  
   竹叶的死是一早上山挑柴的蚱螂发现的。他先是发现了散落在山坡上的一些衣物,接着很诧异地看见了一张竹叶的照片掉在山崖上,马上觉得是竹叶出事了。当他捡起照片装进口袋后,看到了躺在崖下的竹叶。寨里人据此判断,竹叶是在和杨在明吵架后回娘家,抄近道走老塔山,不小心摔下了山崖。
  
   第二天夜里,蚱螂神秘死亡。
  
   石语心头大震。
  
   唐大卫是第一个,竹叶的照片出现在他的遗物中;竹叶是第二个,照片出现在她的死亡现场;蚱螂是第三个,他检到了那张照片。
  接着,是小刮刀。
  
   居然每一次死亡都和照片联系在一起!
  
   然后,前几天,那个雨夜,神秘的小同把小刮刀身边的那张照片留在石语房间里。
  
   石语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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