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刮刀第一个念头是有小偷。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强盗碰到贼伯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但是,那白影居然飘飘荡荡的向他移来,那双脚好似浮在空中。想都不想,他举起酒瓶向白影猛砸过去。酒瓶穿过白影,却在墙上砸出破碎的声响。白影轻轻飘过他身边时,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白影飘下楼梯。小刮刀转身扑到楼梯栏杆上,握住栏杆的手满是冷汗。眼看着白影在楼梯拐角出消失,不知为什么,他旋即决定冲下二楼,在二楼听得似乎在楼下飘来一声阴阴的笑。他在底楼看见白影一闪,消失在一侧的过道里。那是无人居住也不属于酒楼的地方,没有灯光,弥漫着尘土味和湿湿的陈年霉味。小刮刀在这里一时失去了追赶目标,停住脚步,双拳紧握直到指关节咯咯作响,并屏气凝神在暗中察看。
这里好像只有黑暗和寂静,外带那股久久不散的陈腐气味。
忽觉得边上有什么东西,扭过头,一张脸在黑暗中浮出来,惨绿的,笑得阴沉,再看,却不见五官。又觉脚边有物件蠕动,低头看去,也是一张脸,笑得暴突了两排牙,又分明没有下颚。他蛮劲已经上来,于是抬脚猛踩,只觉脚踝生疼,抬眼看两张脸却又在前方凭空浮着。待他追过去,绿脸又向后退缩。小刮刀气急败坏,挥掌狠击,一块木板似的东西荡了开去,伸手一摸,原来是扇门,手中粘粘滑滑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小刮刀推开门,走到一片空地上,也不见白影,也不见鬼脸。一阵冷风吹过,只觉得腹中难受,翻江倒海般吐上一回,顿时酒也醒了一半。回想方才情景,便有些恍惚起来,吃饱老酒时的事情,作不得真。但真是酒后的错觉吗?他也不敢肯定。他转过墙角,前面一排**房,边上是新大门,灯火通明,顿觉安心了许多。
这时,小刮刀见到**房窗中有灯光隐现,闪闪烁烁,飘忽不定,这情景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遇到过。他想起什么,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虽说王老板答应把**房划给他用,但现在有机会,为啥不把老头子留下的钥匙派上用场呢?他早探过了,**房的门锁是旧的,没有换过。
他蹑手蹑脚摸到那栋**房门口,开了锁走进去。不见灯火,只有外面的灯光反射进来,勉强看得见房中的情形,黑黝黝似是几件桌椅。他慢慢挪动脚步,伸手摸索着。好像听见有声音,长长的,丝丝作响,不是人的呼吸。他心里终觉有些发毛,边挪脚边用目光扫视房里。一抬头,忽见前面站着个人影,离自己不到两尺,惊骇之中他立刻伸手去推,那黑影便直直扑向他。一阵乱响,小刮刀鼻中充满尘土味,几声咳呛之后,方明白是一个旧的立式衣帽架连同挂着的旧衣服倒了下来。小刮刀这才将心稍稍放平,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眼睛已能适应房中的昏暗,便径直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件东西。那东西触手冰凉,摸了几下,这形状好生熟悉,待凑到窗前的微光下看时,顿时把他惊呆了。
这时他耳边响起轻轻的语声:“轮到你了。”
魂不附体的他转过脸来,屋里已是或站或坐,影影绰绰的有几个人形笼罩在朦胧惨淡的光影中,看不清面目。两个身影慢慢移到他跟前,他看不清却能能感觉到面容的狞厉。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对了,这里就是**房,梦中的霉腐味就是这屋子散发着的味道,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双肘支撑着地面,头抬起,挺一下腰,想坐起来,却觉得臂膀一软,又躺下了,双肘和后脑都碰得很痛。
胸前的钝痛似稍减轻了一些。他深深呼吸,静静躺着,希冀恢复一下体力再起身。以后酒要少吃点,他思忖。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天亮以后——自己还会看到天亮吗?心又不规则地跳了几下,痛。不知怎么无端地涌上这么不吉利的念头,他摇了摇头。
**房……想起过世的老爹说的那些话,他现在但愿从来没听说过,希望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夜,从此远离唐公馆,老老实实在小菜场摆鱼摊。现在想来,喧闹而充满鱼腥味的小菜场,要比这座阴森的老公馆强上千万倍。
雕花楼。他脑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一直不愿去回忆的。当年的情景一幕幕的,似乎就在眼前。雕花楼的凄冷的灯光,还有……十八年前,崖上坠落的身影,惨叫,她微睁的眼睛,流出嘴角的血,那块石头,昨天夜里又见到摸到的石头,火中坐起的尸体,那缠绕他十八年的恶梦……
小刮刀听老人说过,人临死前,过去经历的事情会桩桩件件在心里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难道自己也……冤孽,报应。他嘴里喃喃念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是他面对着对手常常发出的威胁。现在,是自己的“十五”到了?
刚想到这里,便听得轻轻的,怪异的一缕声音隐隐传来,辨不清方向,却有着节奏,似脚步,似叹息,又似悲啼,似惨笑,越来越近。
突然想起这座老宅的种种传说,往往都是以神秘阴森的声音开始的。难道传说是真的?他宁可自己仍在恶梦中,脑子却分明清醒得很。
终于来了。
向来桀骜不驯的小刮刀真的感到了头皮阵阵发麻,恐怖,还有绝望。这里离开大房子没有几米远,就是隔了一个大天井。小刮刀没有听说过“咫尺天涯”这么个说法,但是现在却有这种感觉。大房子里有人,好几个人,逃过去就有救;**房里只有他一个,孤独无助,等着被什么东西吞噬。他还是想挣扎起来,但这时臂膀连一动都不能动,有什么东西把他束缚住,冰冰凉的。他想喊出来,却是喉咙里挤不出一点声音,如同梦魇一般——虽然小刮刀也不会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异声忽远忽近,缥缈难辨,一时似乎消失了。
万籁俱寂。
小刮刀已感觉不到心头的钝痛,一道冰凉从体内向四肢扩展,他瞪大眼睛,预感到自己将会看见什么——
他看到了。
最后的惊呼在他喉咙中凝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