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日,风稍缓,可是依然很冷。一整天,只有零星的顾客前来用饭。我一边往来运水,一边留心进出行人,端详人们的神态举止,没有一个人像是孩子的父母。又一日,腊月二十九,已经是这一年的除夕了,镇上来了一批赶在最后的时间里再补办一点年货的人,只是很快就走散了。人们就像飘一样,在马路上走来走去,最后慢慢散尽,还是没有孩子父母的踪影。到初七,就是开年第一个大集,国营食堂的生意又开张,运水车该怎么走还怎么走,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又一个春天来到人间,大地回暖,孩子们穿得漂漂亮亮,在大马路上追着、闹着,将鞭炮扔得这里一响、那里一响;老街一带的大槐树上架起了秋千,一大群人整天围在那里,你踩过去我踩过来,把秋千踩得老高,地面上喝彩声响成一片。满街的槐树花期还早,一棵棵老柏树,漆黑的树冠里却爆出了桔红色的小花,一片片一簇簇,就像是在隐隐着火。人们相互走动,打着招呼;勤奋的人开始往地里运送粪肥,门前的沥青路面上,不时有运肥的架子车经过,掉下一堆一堆粪肥的碎屑。到正月过后,我完全失望:可怜的孩子和彩月一样,也被生身父母永久遗弃了。
接连两个女婴的到来,给我们这个家带来生气,也带来压力。咱本是穷家,由于多年不育,我们确曾动过收养孩子的心思,不过我们想要的是男孩;接连两个女孩的强行进入,真是让人又喜又忧,就是想养,突然之间,也没有这样的准备。这样过了一段,有一天,你爸爸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王大仓不是说要来吗,老王路子宽,或许能给孩子找个好出路呢。”
听到你爸爸的话,我眼前不禁一亮。王大仓家住龙岩镇,离郭镇三四百里的路程,远山远水的,跟你爸爸却十分相熟,既是多年的老朋友,又是生意上的老搭裆。他在这一带人生,可他能找到销路;你爸爸在外生疏,在本地却是万事通,哪里有天麻麝香,哪里出产枣皮木耳,都了然于心。两个人相互帮扶,举凡山货土产,小打小闹,样样都做——他其实是把咱家当成了生意上的落脚点。后来干脆由咱家悄悄收购,多了寄封信,王大仓就来把它们带走。每当王大仓从龙岩镇来,就是来了贵客,你爸爸会一个劲张罗着让我打酒,回来做菜,两个人就着几盘小菜,盐煮花生之类,慢慢地喝酒。据我观察,酒的味道想必不好,因为每当二人呷下一大口白酒,通常脸色通红,出现了非常用力的表情,可他们爱喝,也只得由着他们的性情。都说生意人奸狡,王大仓却不,他说有钱大家赚,总要留给上手一定的利,且从不拖欠。王大仓本是每年必到的,一般是在初春,要不就到冬天,来得极有规律,后来国家政策收紧,生意做不成了,王大仓那里这才慢慢有一些疏淡。想给孩子找个好出路,王大仓的确是那时我们想得到的最佳人选。
从那个时候起,大家就盼着王大仓来,可是王大仓不来;正月过后很久,王大仓还是不来。虽则不来,总有一天要来,心里也就留着一个念想,日子就在盼望中度过。好在你爸爸出车,我在国营食堂做工,咱家又在运水的路上,往来运水,还可以不时照看照看,大抵还对付得过来。你爸爸嘴里嘟哝,可心地软,到商店买来了奶粉和奶瓶,亲自上医院给孩子打了预防针,还弄来一个木制的老式童车,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里面,前面撒尿,后面屙屎,底下安着四个轮子,可以推来推去,也不必天天抱着到处走动了。又习惯了吃牛奶,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撒要拉,慢慢地,两个孩子硬棒起来。到第四年的夏天,王大仓终于来到郭镇。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来,还是一身中山装,纽扣扣得整整齐齐,梳着偏分的头型,身体稍稍发福,说话慢条斯理,举止文雅,从不粗鲁。他下了车,径直朝咱家走来,老远就打着招呼。“老伙计,看看是谁来啦?哈哈,想不到吧?”王大仓说着,把一个帆布包往靠墙的桌子上一掼。“哈哈,果然是老王,难得你还记得郭镇。”你爸爸拉住王大仓的手摇了又摇。“怎么忘得了郭镇,说来那是一定!”王大仓笑着说,“话说回来,我也是忙里偷闲。到处不让做事,却又不让走动。你们呢,这些年可好?”你爸爸呵呵笑着,递上一根纸烟,划一根火柴点燃。“好好好。郭镇倒也还活便,我又打制了牛拉车,在运输队跑起了运输。”你爸爸说,“不过,要真正说起来,日子还是过去的好。那时候你我兄弟一联手,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要多野有多野。”当下做了南瓜米饭,到马家铺子里打了白酒,两个老伙计就着一盘泡菜炒洋芋丝喝酒。喝到一半,两个孩子醒了,从床上爬了起来。“好啊,添丁进口啦?还是个双胞胎?”王大仓惊讶地拉过两个孩子的小手。“还双胞胎呢,你嫂子那个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爸说着,凑到王大仓耳边压低声音:“说来你未必相信,马路上拣的。”“是吗?”王大仓大感惊讶,“也好啊。家有千金,福气多多;你们要不希罕,我可要带走了。”说话间,两个孩子忽然把手用力一抽,就逃走了。大家说笑一场。接下来,王大仓和你爸爸到山里走了一圈。临回龙岩镇的时候,你爸爸高兴,特意到副食站提半只猪头回来,弄出一桌好菜。王大仓上座,你爸爸作陪,我也不时入座,给王大仓敬酒。“老王哪,有几句话,正想和你商量。”“什么话尽管说。”王大仓说。“你说个实话,两个女娃,你是真希罕,还是假希罕?”你爸爸说。“哈哈,原来是这个。”王大仓大笑,“这么说吧。两个女娃,二位喜欢,就留着;若是为难,老王带走,也未尝不可。”“好,有这话,我们可就放心了。”你爸爸说完,邀王大仓满饮一杯,再一一满上。“说实话,老罗也不是不疼孩子,只是一直想着养一个男娃。这方面,不知老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说着看看我。“你也是,客人没醉,自己倒先醉了。”我看了你爸爸一眼。“我们兄弟胡说八道,嫂子可别乱插嘴。”王大仓大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你爸爸说:“跟嫂子处得如何?我是说,还牵挂你那个前房吗?”你爸爸大笑:“哪有这事,别听人瞎说。”王大仓的话虽属玩笑,却勾起我心中一段隐痛:我和你爸爸本是恩爱夫妻,只是多年不育,为此曾到处求神拜佛,城里乡下遍访名医,都没有效果。时间一长,你爸爸也无心营生,整天无精打采,只是借酒浇愁,喝醉了就和我打架。有一次,我们到山上摘南瓜,你爸爸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山下看,好像忘记了我在身旁。我吃了一惊,向山下看去,那里是一大片包谷地,有一个摘绿豆的女人,好像也在向山上看,后来一闪身就不见了。当时没有看清面相,但那个腰身,活脱就是一个狐狸精。你爸爸原本有泪不轻弹,可这一次,我分明看到了他眼里的泪花,分明是动了感情。这一次是我不依不饶,一定要他说清,这女人是谁?你爸爸自知理亏,最后低声说:“胡说什么,那是前房,你知道的。”“好啊罗生顺,前房这么好,怎么不跟前房过,要跑到后山把我娶过门,前房好为什么不让前房给你生?”“这是什么话,”你爸爸说,“不是早就分手了嘛,谁和谁不相干的。”那个时候,我和你爸爸大抵就是这样,有用不完的精力,用不完就吵架,在屋里你推过去、我推过来,把东西摔得直响。王大仓如果碰上这样的事情,也只能万分惊愕地看着我们恶语相向,吵完了,第二天又和好如初。当然,有时我觉得受了委屈,也会赌气回了娘家——那时我还没有到国营食堂做工,有的是时间。这边猪啊牛啊、每天的饭食啊,一大堆家务,弄得实在招架不住,你爸爸只好提着重礼、 着脸,好言好语把我接了回来。王大仓说的也是实情,不过我不想谈论这事。“老王,咱还是言归正传。”我说,“我和老罗也合计过,孩子在我们手里,不过吃苦受穷。你若能带走一个,那是再好不过。”“一言为定,我就先带走一个。”王大仓说,“我们那里,到底和郭镇不同,你就是有多少女娃,也不愁找不到人家收留。”“若是日后反悔,再送回来也不迟,什么时候我们都认。”我说,“也没别的要求,孩子可怜,只求你们当亲生。”“那是自然。”王大仓说,“我也想过,万一有一天,孩子的生身父母找上门来,见个信,我再把孩子给送回来就是。”双方谈得投机,因为彩月稍长,商定带走彩月。临走,王大仓一定要留下几百块钱,我们坚辞不收,推来让去打架一样,王大仓只好抱着孩子上车。我当时心里空得很,彩月上车时叫“妈妈”的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叫得我失魂落魄。听见汽车走出老远,彩月还在车里直喊“妈妈”,我一时泪下如雨:你真的穷到了这样的程度,非得让人把彩月从身边抱走不可吗?你能确保今生今世不会后悔吗?……过两个月,王大仓寄四百元钱来,还寄来一封信。信上说:“孩子就留在身边了,名字不动,还叫彩月。老伴一直希罕女孩,倒遂了老伴的心。寄来几百块钱,请你们一定收下,拉扯孩子不易,算是几年来买了奶粉的。”至此,多日悬着的心,才算踏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