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故事是:在一段茫无头绪的游荡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人——请你相信，我至少是看到了他的背影。不能确切地知道那个地点，可是我看到他，这个已经足够——我说的是龙岩镇的王大仓。半年来，我走遍了这个国家的许多城市和乡村，就为了找到这个王大仓。老实说，我当时有些累，心灰意冷，长时间盲无目标的寻找，吃了很多苦头，很多次几乎信心全无，其中有六次想到完全放弃——即使找到，你又能把这人怎么样呢？话虽如此，这个发现仍让我感到高兴，足以把半年来的奔波劳碌一笔勾销：我终于可以继续追问女儿——也就是你的公主的下落了。艰难的年代里，我就像是交出命一样将女儿交给了这个王大仓。第一个女儿被带走是在夏天，我看见王大仓将她高高举起放进了卡车——那时没有轿车，带蓬布的大卡车来也就是班车了；——我当时追出老远，想再看看孩子，可是高高的车帮和厚厚的蓬布把一切遮蔽，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第二个女儿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前的山垭——也就是公路拐一个弯开始下坡的地方，直到带蓬布的卡车在很远的地方消失……当时的感觉，就像是从心头剜走了一坨肉。……这人现在被我找到；他看样子正在那里候审，被一只铁笼子关着，蜷缩在那里，像一头绝望的野兽，深重的罪孽、浩茫的往事使他一脸茫然。他一言不发；几个拿大刀的看守在那里走来走去，奇怪的是，我只不过将包袱轻轻一轮，这些人立马像纸糊的一样随风仆倒，后来又一个劲地摇晃，样子十分好笑。我的力量看来还要更大，证据之一是，我居然能轻而易举地将铁笼打碎——事实是，当我伸出手去，那些粗硬的铁条便纷纷解体，崩落抛撒得到处都是。这时我看到他的胆怯——因为胆怯，他的眼睛更小、更暗，布满了血丝，就像是一堆快要燃尽的暗火，在厚厚的云翳后面闪烁不定。当然我不会愚蠢地想到，面对一位愤怒的母亲，这人一定会束手就擒——事实上，就在我将铁笼打开的时候这人逃走了，看起来并不是怯于一位母亲的愤怒，反而像是遇到了贵人。他逃跑的速度飞快，因发福而显得笨拙的王大仓，居然身轻如燕；他不是在一步一步地奔跑，而是在飞行，像一只鸟一样从空中越过。由于速度太大，他的身体通常被拉成带状，稍稍有一点浑浊，就像一支急急行进的步伐不一的军队，前面的部分动辄将后面的部分拉下几百码的距离，后面的部分惟有拼命追赶，才不至被完全甩掉。除非当他认为我的距离还远，试图在某个地方稍作停留，以便稍稍喘息一下的时候，后面的部分才能紧紧跟上，在那里重新聚集，形成一个完整的实心的身体，更多的时候，这人的身体就像惟恐被核心部分遗弃一样深怀恐惧。我相信，这样的遗弃经常发生，因为我完全理解此种飞行的难度：它必须根据实际情况随时作出评估，看看前面的部分将要向哪里拐弯，因为在逃避追捕的时候，通常必须最大限度地避过障碍，按照地形地物的规定，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在平原上空，一会儿在群山上空，有时须得低飞，像飞得很低的飞机，掠过密林的枝桠；还得准确地掌握速度和角度，以便适时地躲过高楼、铁塔和纵横交错的高压电线；有时却又必得高过云端，箭一般穿过云层，这些云层通常密不透风，而这些王大仓居然都做得很好。许多时候，我已经触到了这人的身体，不经意间却让他改变了方向；有二十七次我越过这人，试图从前面拦截，这人却向下一沉，与我擦身而过。后来一次，猛一下转过身来朝我摊开双手：“我给你钱，……世上的事情都在变化，难道我们，就不能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吗？”
我有八个女儿，有七个都被龙岩镇的王大仓带走。第一个女儿名叫彩月，这孩子来得突然，当时弄得我们措手不及。那时你爸爸在运输队拉车，我是郭镇一家国营食堂的临时工。这天午后，我到卫生院打针，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过来，说是要去方便一下，要我替他照看一会儿，我答应下来。这是一个女婴，看样子刚刚出生不久，脸上的皱纹还没有完全绽开，想必吃足了奶水，睡得很香。没有想到，自从把孩子递到我怀里，那个妇女就再也没有回来。从中午到午后，打针的人走了，又来了第二拨，之后又换上第三拨，年轻妇女仍然渺无踪影。孩子想必饿了，闹得很凶，我心里直发毛，抱着孩子到处转，想碰到那个年轻妇女，可是没有。“天快黑了，你就别傻等了，等也白等。孩子跟你有缘，倒不如抱回家养着。”一位姓王的大夫说。“这怎么行。”我说，“孩子妈回来见不到我，还不活活给急死。”“你就放一百个心，要回来她早回来了。” 王大夫说，“我的意思是，这孩子八成给人遗婴了。从孩子父母一面看，你和老罗多年不育，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主户呢。”“不会吧，我们素不相识的。”我说。“你不认识人家，不等于人家不认识你——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多了！”你的姐姐彩月，就这样来到咱家——这是一九七0年夏天的事。下回再说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