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香血[连载]...完整版【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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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血[连载]...完整版【转贴】

梁家(1)

寻找那个“梁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老王和小李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离开冰冷的法医检验所,已经是上午11点钟。我将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流浪汉一样在人群中行走。中国的人和蚂蚁一样多,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尸体人?老王他们为新生的梁波取的名字真是过于贴切了,每当我想到这三个字,总仿佛有一阵冷风从背后掠过。 
就算找到他,我又该如何做呢?对方是尸体变成的人,具有惊人的愈合能力,我既无法将他抓住带回来,也无法消灭他,除非是和他进行谈判——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然而小李那句话说得对:“尽力吧。” 

尽了力,才不会后悔。 

到哪里去找……尸体人? 

无数的人匆匆从我身边走过,他们的脚步如此匆忙,仿佛每个人都有要务在身,而我这个真正有急事的人,倒看起来游手好闲了。 

对那个尸体人,我们唯一知道的线索,就是他和梁波长得一模一样,有可能是梁波的尸体自身复活过来了,也有可能是梁波的尸体的一部分生长而成——具体的原因我们暂时无法明确,找到他乃是当务之急。无论这个尸体人是如何形成的,他既然具有梁波的身体一部分,那么我们也就推论,他同时也具有梁波的某一部分情感——这种推论是在相当乐观的情况下才可能成立,而如果它不成立,我们要寻找尸体人,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我们假设这个尸体人具有和梁波相似的情感,因此对尸体人的寻找,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对梁波的寻找。这种感觉很怪异,我分明知道梁波仍旧躺在停尸房里,却又要出来寻找梁波,想想都觉得冷。 

如果是梁波,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站在大街上的人群中,想象自己是梁波,莫名其妙的死了,忽然发现自己复活过来,我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闭上眼睛,再蓦然睁开——无穷的色彩与缤纷的图案潮水般涌入我的眼睛,四周到处是人和建筑,汽车在鸣叫,沸腾的声音在四处开花——从黑暗到光明,从沉静到嘈杂,几秒钟改变一个世界——如果我是一个经历了死亡的人,蓦然看到眼前这乱哄哄而富有生机的一切,我会感到多么孤独和害怕。那么我会想要到哪里去呢? 

我仿佛看见新生的尸体人在陌生的世界里蹒跚而行,想要弄清楚自己的来历,他不明白自己是生是死,于是跑去医院,希望得到医生的帮助,然而谁也不知道他在医院里遇见了什么、做过些什么,沈浩的死是否与他有关呢?从医院里出来,尸体人游荡在街上,也许是沈浩尸体上熟悉的香气,引导他来到了公安大楼——沈浩的尸体没有进入法医检验所,而是留在公安大楼,等待省级专家鉴定——在公安大楼外,尸体人在法医老王的眼里成为最可怕的风景,然后,寂寞的尸体人又走了……我发现自己在揣测他的心思时,似乎能体会到他心里的伤感。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尸体人做过什么坏事——也许现在的尸体人,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也不懂。 

尸体人伤感而寂寞地走在不属于死人的世界上,哪里才是他的归宿呢? 

我细细感受着他的内心世界,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但是当我心里浮起这样的伤感时,一间泛着柔和的灯光的小屋出现在我心底,我蓦然一惊——啊,那是我的家。每当我感到孤独时,家总是最好的去处。 

对于彷徨中的尸体人来说,家,是不是也是最好的去处? 

这样想来,我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立即兴奋地跟老王通电话,将我的发现告诉他。 

“你这么认为?”他问。 

他问得我一怔:“你认为不对?”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经过电波传输,带着点机械的感觉:“你是以人类正常的感情来揣测他,但你别忘了,他是尸体人,不是人。” 

“你说的对。”老王的话让我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确很有道理,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方式来对待尸体人,“我先去梁家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嗯,小心点。” 

如果老王最后不叮嘱这么一句,我或许就无牵无挂地直接去了梁家;然而他的叮嘱,让我意识到,也许我会与尸体人狭路相逢,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可预料。或许是刚才要体会尸体人的心情,不知为何,忽然有了几分伤感,先打了个电话给家里,问了父母安好,接着,便给貂儿打了个电话。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不强壮,不高大,却好似一眼温泉,每当与之相处,便仿佛周身沐浴在温暖的水里,看似柔弱,却有着深邃的力量。我越与貂儿交往,越是能感觉到她身体深处温暖柔韧的美,水一样荡漾,将我无穷包围,即使没有见到她,只是听到她的声音,那种温暖依旧会弥漫在我周身,消融了寒冷荡起的白雾。我和貂儿的对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甚至没告诉她我遇到了什么,然而她依然安慰了我,用她的声音和温暖,轻轻地抚慰我。 

放下电话,我轻轻叹了口气,打个电话给江阔天,他于百忙中找了个人,将梁家的钥匙给我送来,我叫了辆车,直接去了梁家。 

再次来到这栋小楼,当时的芳香已经消失殆尽,正是午饭时分,家家窗口的抽油烟机呼呼鼓动,小区内萦绕着人间烟火味道,楼道口不时有下班的人进入,比上次来要热闹了许多。 

梁家门口却依旧冷火秋烟,只几天工夫,门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四面的窗帘都没有拉上,阳光通透地射进来,照得屋内十分明亮,纤毫毕现。 

屋内和我们离去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一切物件各归其位——实际上,我们当初来的时候,这里也十分整洁,门口倒下的那只陶瓷花瓶早被警察顺手扶好,不见凌乱痕迹。梁波死后,梁纳言也失踪了,这套房子,也就这么寂寞地过了这么多天。我走进梁波的房间,略微扫了一眼,立即发现不对。这房间里原本十分凌乱,到处都扔着东西,现在却被收拾得十分整洁,不见丝毫脏乱。 

我的心怦怦跳起来——是谁回来过?是梁纳言还是尸体人? 

我匆匆审视一番屋内的东西,打开衣柜的门看看。我记得上次打开这衣柜时,曾经发现这里的衣服被取走了许多,但是仍旧有大半柜的衣服在内。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衣柜里已经空空如也,一件衣服也不存。 

衣服都到哪里去了?我满怀疑惑。如果回来的是梁纳言,他为什么要拿梁波的衣服?从上次看到情形来看,这衣柜里的衣服,应当都是梁波那种年轻人穿的才是——难道回来的是尸体人? 

我忽然觉得全身一寒,仿佛身后有个人。我深深吸了口气,猛然一回头,却只看见门的影子静静地铺陈在地板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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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2)

是我太紧张了。 
在这个房子里,究竟是谁曾经回来过? 

即便回来的是尸体人,他怎么可能一次性带走那么多衣服?我觉得这事很奇怪,直到我在房间里审视许久,这才看出来,地面和床上扔的衣服,比我上次看到的多了不少,和凌乱的被子揉在一起,一时之间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没有人能在不为邻居察觉的情况下一次带走这么多衣服,那些衣服并没有出这个房间,它们只不过是被人从衣柜里清理出来了。 

为什么要清理衣柜? 

我心中一动,将衣柜门大敞开,在柜内仔细搜索起来。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是很自然的,就算本来有什么,现在也一定被人拿走了。 

我像猎狗一样将眼睛和鼻子凑近衣柜的每一层,仔细查看,当我搜到衣柜最底下一层时,蓦然闻到一阵极其熟悉的芳香。 

是那种香! 

此时此地,闻到这种香,我全身一乍,无数鸡皮疙瘩在厚厚的衣服下蹦了出来——这香味极淡极淡,如果不是我的鼻子几乎贴到柜板上,几乎要忽略过去。或许是香味太淡的缘故,这香气里没有以前每次闻到时的那种恐惧信息,反而弥漫着淡淡的无奈与悲伤,让我的心愈加没有着落。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诡异的感觉,我从衣柜内抽身出来,冲到窗前,哗地一声将窗户打开,闻到从窗外飘来的人间气息,听着人们高声的谈笑,感觉到一点人气,这才有勇气再次来查看衣柜。 

这次查得比较仔细,终于在我闻到香气的地方,看到一个小小的痕迹。那是一个4寸来长、一寸来宽的痕迹,仿佛是放过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不在了,但是因为放的时间长,痕迹便留下了。 

这里放的是什么? 

我又在这间房里仔细搜索一遍,再没发现什么新的线索,便退了出去。 

我仍旧无法确定回来的是谁。梁纳言在这件案子里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所有的证据都显示案发时他不在现场,然而他却失踪了。有些警察认为,他可能是去旅游去了,据邻居说他有这样的癖好,经常一时兴起便出门旅行,并且每次旅游的去向都十分神秘,连他儿子事先都不知道。作出旅游推断的依据,就是衣柜里丢失的衣服,他们认为是梁纳言带着这些衣服去旅游了,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但是江阔天却始终对他表示怀疑,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也找不到本人。从掌握的梁纳言的情况来看,这次回来的应该不是他,无论梁波是不是他杀的,他都一定会有所反应,以他的智慧,一定知道,对此事毫无反应,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也因为这个道理,我对江阔天的怀疑很不以为然,如果不是回到这间屋子,我几乎要忘记了梁纳言这么个人。 

既然回来的不是梁纳言,那么,就只能是尸体人了。想明白这件事后,我忽然觉得屋子仿佛变得阴凉了——无论如何,一间曾经走动过尸体的房子,已经算不得正常的房子了。 

梁纳言的房间,就在梁波的隔壁,很干净清爽,与梁波的房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桌上的烟灰缸里,留着几个烟蒂。我四处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正要出门,不经意间瞥见一样东西,蓦然站住了。 

我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看到的东西,是一只根雕的烟斗,桌上还有上好的木头做的烟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半盒烟丝。 

没错,的确是尸体人回来了。梁纳言房间里既然有烟斗和烟丝,又怎么会留下烟蒂? 

除非,回来的这个人,并不是房间的主人。 

在看到这些东西之前,我仅仅是凭猜测断定回来的是尸体人,而现在,有了确凿的证据,忽然觉得这间房里的一切,都散发出腐朽的霉味。我甚至不敢触碰屋内的东西,一想到曾经有一具尸体在上面接触过,我觉得既恶心又可怕。 

在那个装着烟蒂的烟灰缸旁边,有一本黄页,黄页翻开摊在桌上,而在翻开的那一页,我发现一些细小的烟灰,还有一枚鲜红的指纹。 

这是尸体人的指纹,还是梁家父子以前留下的?我微微凑上前去,鼻间闻到一缕淡淡的甜香,是糖与水果混合的味道。我迟疑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沾了沾那枚鲜红的指纹——指间传来黏糊糊的感觉,手指尖被染成了红色。没错,这是尸体人的指纹。老王曾经告诉我,他看见尸体人时,尸体人手里提着一串糖葫芦。 

我掏出一张纸巾,用力擦干净手,低头去看那页黄页。黄页上的字密密麻麻,没有看出什么来。 

尸体人想从黄页上看出什么? 

我想了想,不经意间看到桌上的电话,心中一动,拿起话筒,按了按重拨键,一个甜美的女声机械地道:“您好,这里是南城长途客运服务中心……” 

话筒上一种黏稠的东西粘在我的手掌上,翻转来看,话筒内侧也粘着这种糖葫芦的糖液——看来这个电话是他打的。他打电话到客运服务中心干什么?难道他想离开南城?我睁大眼睛,想象一个尸体人坐在汽车上,前往遥远的地方,混迹于人群,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具尸体——这是不是太可怕了? 

一定要知道他去了哪里! 

客运服务中心那边,无法说出这个电话号码曾经咨询过什么信息,他们叫我打值班室的电话,我苦笑一声——那有什么用? 

“请您记录。”那个甜美的女声礼貌地说。我虽然不需要什么值班室的号码,但是因为正沉浸于思考中,不自觉地接受了她的指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正要记录,却蓦然一呆。 

铅笔上也是那种黏稠的糖浆。 

这尸体人曾经握过铅笔。 

他要铅笔干什么? 

我兴奋地挂断电话,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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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3)

尸体人翻过黄页、打过电话、用过铅笔,如果我还猜不出他干过什么,未免太愚笨了些。如果我没猜错,他应当是和我一样,通过电话查询什么信息,然后,用铅笔记录下来。 
他会记录在哪里呢? 

桌上有一叠便笺纸,已经被用去了一大半。 

如果是要做记录,这叠便笺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我小心地拈起最上一张便笺纸,果然看出,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凹痕,应当是书写留下的痕迹。我用铅笔在凹痕上轻轻涂抹,那纸上渐渐显出许多凌乱的字迹,大部分字迹都很模糊,大概是前面几张纸上的字留下的,只有一行字,格外清晰,应当就是尸体人撕去的那张纸上写的内容—— 

“11:30分,南城——歧县,途经三石村。” 

三石村这个地方,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看来尸体人是要去三石村。这让我十分疑惑——他要去三石村干什么呢?那个地方,对他而言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管怎么样,这是唯一的线索。尸体人必须追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打了个电话给江阔天,想要告诉他这件事,他却极其忙碌,说了一声“回头再聊”,就挂了。我只得又打了个电话给老王,但是他的电话却打不通,信号不好。 

没有人可以商量,我想了想,这事太严重,必须趁着尸体人还没有离开三石村之前找到他。再和别人商量也来不及了,我决定立即赶去三石村。 

临走之前,我再看了一眼梁家父子的照片——挺精神的两个人,笑眯眯地在平面上望着我,仿佛不知道世界上有生死和离别。我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发现在照片上有一行小小的白字:1999年,摄于三石村。 

我明白了。 

怪不得三石村这个名字听起来那么耳熟,原来以前江阔天便告诉过我,梁纳言出生于歧县一个极其偏僻的小山村,村子的名字就是三石村。据说那里距离南城大约100多公里,靠近邻省边界,四面全是莽莽大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十分闭塞。梁纳言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走出三石村的人,其他的村民就在那里生老病死,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尸体人为什么要回三石村?难道在他心目中,这里仍旧不是真正的家,只有那个人烟稀少的乡村,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这么一想,我更不敢迟疑,赶紧离开梁家,到我兼职的报社开了一张介绍信,回家略微收拾了一下,匆匆坐上了前往三石村的长途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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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1)

汽车颠簸了4个小时,早已离开了柏油路,拐上了乡村宽阔而崎岖的黄泥道,天气正干燥,黄泥变成了黄色尘土,汽车开过,尘土飞扬如雾,透过紧闭的窗玻璃缝隙飘洒进来,扑得人灰头土脸。一路上我数次打电话给江阔天和老王,信号都不通畅,始终没有和他们联系上。手机的电只剩一格了,而我出来得匆忙,忘记了带充电器,只得暗道晦气。 
“三石村到了,三石村有没有下的?”售票员大声冲着车内喊道,我提起包,下了车。刚落地站定,车子便扬起一阵黄雾,绝尘而去。我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四处打量着。毕竟是乡村,城市的钢铁巨爪还来不及侵蚀到这里,到处都是树,远方的青山如一抹青石,凝固在天边。因为是冬天,四面的稻田都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稻茬,田里已经干涸了,龟裂的土地上有一些家养的鸡在散步。除此之外,就是无边寂寥,连人影也不见一个。正踌躇间,前边山脚下转出一个人来,我连忙挥手大叫,那人听见我叫,迟疑了一会,期期艾艾地走过来,望着我,满脸疑惑。 

“请问这里是三石村吗?”我问道。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工作服,肩上挑着一担柴,听我这样问,上下打量我一番,笑了笑:“三石村?你是外地来的吧?三石村离这里还有好几十里地呢。”他遥摇指着山那边一个地方。 

我被他说得愣了愣,问了详细地址,道声谢,只得继续上路。 

“喂!”我才走得几步,那人在身后又叫住了我。 

“什么?”我转身问他。 

他凝视我一阵,脸上显出犹豫的神情:“你去那里做什么?” 

“走亲戚。” 

“哦?”他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冷漠,转身要走,望了望我,扔下一句话:“天色不早了,自己小心。”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这种奇怪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4点多钟,已经有些冥色了,还有十多里地要赶,我只得迈开腿大步前进。 

三石村果然偏僻,我走了许久,没有遇见一个人。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夹着一条羊肠小道,山上的树木恣意生长,不时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枝横空而出,拦住去路,人只能矮身从树枝下钻过。除了山,依旧是山,仰头望去,周围的山围出巴掌大一片晴天,碧青如水,青中隐约透着冬日的森冷。 

天色又黑了几分,远处的景物有些模糊了。风穿山越林而来,呜咽低回,让人心中戚戚。我原本不怕走山路,但是这次却有些心虚。毕竟之前遇见过那么多诡异可怖的事情,而我现在所走的这条路,也许不久前正行走着尸体人。那个指路的人态度也颇为奇怪,不知道这个偏僻的三石村,究竟隐藏着什么?是什么吸引着尸体人来到这里?我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望,然而只望见林影憧憧,一片模糊的黑夜,似乎潜伏着无数生灵。山林间不时传来树枝断裂、草木刮擦之声,仿佛有什么在里面移动。偶尔一只小动物在我面前倏忽闪过,惊出我一身冷汗。 

天全黑了,一团厚云遮住了白色的月亮,只有几枚暗弱的星星,象征性地投下一点光来,幽蓝的光下,黑色的山林越发神秘莫测。 

这十几里路,实在漫长。 

不知埋头走了多久,终于眼前豁然一亮,两边的山蓦然拉开距离,显出一条宽阔得多的路来,路边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凑近一看,果然就是三石村。我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前走。 

走出山的夹道,两旁尽是稻田,零落的草堆在田地里立着,远望如同一个个臃肿的人形。望见稻田,就知道人烟不远,心定了许多。前方传来拖拉机的声音,噗噗噗的叫得起劲,渐渐就到了跟前,露出一个慢腾腾移动的身影来。我大喜,连忙迎上去,挥手对着驾驶拖拉机的人大声吆喝。那人戴着一顶帽子,低低地压在眉眼之上,黑暗中不辨形容。或许是拖拉机的声音太大,他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就这么开过去了。交错而过之间,只瞥见拖拉机上似乎堆着一些黑糊糊的东西。我叫他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终于看见了人,心里高兴而已。他不理我,我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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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继续朝前开,眼见就要拐入山间夹道,我笑了笑,正转身要走,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我不自禁裹紧衣服。天上风吹云散,月亮豁然而出,雪白耀眼地炫耀出来,一瞬间将地面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那阵吹开乌云的风,同时也掀开了拖拉机上盖着的布,在月光下,原先被布遮盖着的东西,露出了一小部分。 

我的心骤然揪紧了。 

那是一张人脸,在月光下反射着白光,清晰地照出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嘴张得极大,似乎在大声叫唤,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一双大而无光的眼睛,仰望着天空。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正要细看时,拖拉机一个拐弯,转入山间不见了。 

而月亮又再次躲进了乌云中。 

我在暗淡的星光中,呆立良久,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是真是假,然而那副表情,那样的惨白,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张脸,和我最近所见到的那几个死人的脸,何其相似——莫非那也是一个死人?我激灵灵发了个抖,迈步追了上去。 

拖拉机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只这么点时间,已经走了很远,当我追到夹道口时,只看见茫茫夜色,夜色中一个模糊的黑影迅速远去。 

我望了几秒钟,一丝细小的凉风掠过我的脸,撩拨起我心中全部的恐惧,我不再多想,朝着三石村的方向,发足狂奔——越是奔跑,恐惧越是从毛孔中渗透出来,原先被理智压抑的纷乱思绪,在此时都如杂草般丛生。 

似乎跑了很久,终于望见一处人家,二层高的楼房,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里射出来,隐隐听得有人在说话。我用力敲了敲门,门内谈话声戛然而止,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谁呀?” 

  “我是南城来的记者——请问这里是三石村吗?”我报出早已编好的身份——说我是记者,也不能完全算是撒谎,我的确曾经给报纸写过专栏。 

里面沉默了一小会,接着回答道:“记者跟我们没关系。”说完这句,灯便熄灭了,再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我愕然望着骤然变黑的楼房,隔着门大声问道:“请问村长家在哪里?” 

等了将近一分钟,屋内才又传出一句:“朝前走,白房子就是。” 

“谢谢!”我对着门道声谢,继续朝前走。 

走了不多一段路,果然远远地隐约看见一座白房子,隔着几道田垄,与我遥摇相对,一条弯曲的小路逶迤至彼处。我懒得绕弯路,直接走进龟裂的稻田,稻茬被冻得硬邦邦,结着一层霜,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乡村里房屋隔得远,走了许久,除了先前那座房子和远方的白房子,再没看见其他农舍。四面仿佛过于空旷,一无所屏,风从各个方向吹来,激起一阵阵寒意。我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恐怕黑暗中突然显现出梁波——应该说是尸体人——的笑脸。 

三石村,我已经来了,不知道尸体人现在在哪里? 

我加快脚步,匆匆穿过田地,转过一片种着菜的洼地,到了白房子跟前。 

“村长在吗?”我边敲门边问。 

“谁啊?”一个男人开了门,疑惑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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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2)

我赶紧掏出记者证和介绍信递了上去,简单地介绍了自己。 
“东方?”他看看记者证又看看我,神情严肃,“我就是村长——你到我们村来查什么?” 

我说出一个早已捏造好的借口,他仍旧是充满怀疑,望了半晌才道:“哦。”他始终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这和我以前采访过的农村不同,以前采访的地方,无论村民还是村长,都对记者十分热情,采访时也很配合,这种冷漠的态度,还是第一次遇到。顾不得想这么多,最重要的是尸体人的下落。我向村长打听最近是否有人来过这里。他生冷地答道:“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让我对他的答案起了疑心,念头一转,又问道:“请问梁纳言家住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他猛然一震,他更加怀疑地看着我:“他早不在村子里了,你找他干什么?” 

我不明白他为何有着这样强的抵触情绪,但是仍旧耐心地问他,梁家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村子里。我想假若尸体人回来,或许会回家去也说不定。 

村长极不耐烦:“他家里只有一个堂兄,现在这么晚了,你不用去打扰他了。”顿了顿,他又道:“我们村也没有你要调查的事情,没什么好查的,你还是快走吧。” 

这种态度,我显然是没有办法再和他谈下去了,只得借口天色太晚,无法出村,要他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他极不情愿地站了一阵,哼了一声,返身回屋,将我晾在门口,好在门没有关,让我知道他并不是拒绝我。从门内隐约听见一个女人问他:“这么晚你上哪去?”他回答的声音很低,只听那女人又道:“小心点,不要多说话……” 

不多时,他从屋内出来,身体陡然臃肿了一倍,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衣服,戴着一副大黑皮手套,手里一个大电筒,对我道:“走吧,你住村里招待所,20块钱一晚。”不等我说话,他便自己迈步朝前走。我快步跟上他,一路上引他跟我说话,他始终不发一言。 

渐渐地走到村庄深处,四面都可以看见一些房屋,人声笑语漂浮在空气中,寂寞的寒夜这才有了些活气。 

“村里有多少人啊?”我不死心,继续问道。 

“不知道。”他冷冰冰地道。 

我始终认为他的态度太奇怪,然而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尸体人是否真的没有回来?如果他没有回来,又会去哪里呢?茫茫世界,要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真的没有人来过吗?”我说,“我要找的那个人叫梁波,是梁纳言的儿子,他……”话还没说完,村长蓦然止步,回头望着我,大声喝道:“告诉你他没来过!梁纳言现在是城里人,跟我们没一点关系,你要查他到南城去查,我们村里都是老实人,什么也没做过!”他激动地喘着气,一团白色雾气在他面前呵成一朵白云。 

太奇怪了。 

我默默望着他,不说话。他望了我一阵,哼了一身,转身继续带路。 

真的太奇怪了——他好像很害怕我调查梁纳言的事情,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我们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截路,上了一条小道,右边是大片的田地,左边是山,山上密密地生着枞树,毛茸茸的树干不时伸到路上来,针状的叶子刺得脸发痛。枞树林深处,仿佛有什么动物的呼吸声。我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什么也没有。 

“你干什么?快走!”村长不耐烦地道,大电筒雪亮地照了我一下。我正要继续赶路,却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 

有人! 

村长见我仍旧不动,生气地走过来,正要说话,那呻吟又响了起来,这次声音非常大,村长也听见了。他骤然住口,望了望,脸上显出惊慌的神情。 

“有人。”我指着枞树林,要他朝里照。他慌乱地看着我道:“没有,是风,一定是风!” 

呻吟声更大了,可以清楚地听出是一个人在喊“哎哟”。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是个人,你听!”我说,同时去夺他手里的电筒。村长朝后一缩:“我来!”他挥动手里的电筒,一束明光在枞树林里晃了晃,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什么,他便收回电筒道:“没什么,可能是猫。” 

我愤怒了——这里分明有个人,他却故意敷衍忽略过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理会他说的话,我劈手夺过电筒,朝山上走去。 

“你回来!”村长急得大叫,紧跟在我身后上来了。 

“哎哟、哎哟!”我追随着呻吟声,辨认着方向。村长的态度令我不解,而我心里所想的,村长也不会明白,他不会知道,这里呻吟的人,也许是被尸体人伤害的人,也许,就是尸体人自己——这是我最急于知道的。 

电筒在林间照来照去,村长在我身边与我一起仔细地搜寻,我感觉到他十分紧张,脸色十分怪异,那种神情,不是关心,不是好奇,而是恐惧,一种罪犯害怕暴露罪行的恐惧——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虽然态度不好,但是看起来实在是个憨厚老实的人,这副表情不应当出现在这张脸上。 

“在那里!”村长一个虎跳朝一片树丛跳过去,那是一个小斜坡,三棵小枞树交叉生长,树根部挂着一个人的身体。村长跳到那人跟前,我的电筒光也跟了过去,却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只照见他的背影。我走过去,发现那地方十分陡峭,村长占据了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只能远远看着。他俯身在那人身上看了一阵,似乎还用手摸了摸,过不多时,便扶着那人过来了。他一边走来,一边微笑,在电筒照射下,他的脸上明显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赵春山。”村长对我说,仿佛赵春山是个名人,我一定会知道他是谁似的,再没有更多的介绍。名叫赵春山的是个20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肮脏的羽绒服,头上一大片血淌下来,半个脸都变成了红色,一双眼睛半睁不睁,不断地呻吟着。村长在他脸上拍了许多下,又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涂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终于慢慢清醒过来,坐了起来。 

“李哥。”赵春山跟村长打招呼,我这才知道他姓李。李村长蹲在他身边,问他是怎么搞的。他捂着头,大声咒骂了,一边咒骂一边将事情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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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3)

赵春山是县城屠宰大队的,专门负责到各村收购猪、羊等牲畜定点宰杀。今天,他跟往常一样,接了一单任务路过三石村去运猪,路上遇到一个年轻人,说是也要到三石村去,便顺便捎带上了。 
到了村里,赵春山让那年轻人下车,那年轻人倒是很有礼貌,笑眯眯地站起来,先说声谢谢,赵春山说不谢;接着那年轻人又说对不起,赵春山顺口道没关系,说完他觉得奇怪,正要问年轻人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头上猛然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贼!臭强盗!这年头好人做不得了,连我的拖拉机也抢走了,没了拖拉机我怎么运猪啊!”赵春山骂着骂着便哭了起来,先是哭拖拉机,后来便直接哭起他的猪来。 

听到他说有人顺路搭车,我便有些怀疑,再听他说被抢的是拖拉机,我更加有了种强烈的感觉,顾不得安慰他,急忙问他:“那年轻人长的什么样?” 

赵春山抹了一把眼泪:“长得很老实,像个学生,高高瘦瘦的,说普通话。”他又骂起来。我听得心中吓一大跳:根据他的形容,这人的容貌,和梁波差不多,莫非这个搭车的年轻人,就是尸体人?再想到刚才进村之前遇到的那辆拖拉机,我几乎确定了这个想法。 

“那是几点钟?”我问他。 

他迟疑一下,略一回想:“大概4点多钟。” 

4点多钟?现在已经7点多了,我遇到那辆拖拉机的时候,大概是7点左右,时间上似乎不太吻合。 

“你的拖拉机上装了什么?” 

“空的,什么都还来不及装啊,就被这龟孙子抢走了!” 

不对,不对啊,我看到那辆拖拉机的车斗里,分明装得满满的……我想起月光下那张苍白的死脸,打了个寒噤。难道,尸体人抢这辆拖拉机,就是为了装运尸体?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而越想越觉得可能。 

如果真是如我所想,尸体人所装运的尸体,是从何而来呢?这中间三个小时的时间差,他又在干什么?依照时间来看,这段时间,不足以让他离开三石村再回来,然后再出去让我遇上——三个小时,他做不到这么多事——这就是说,这三个小时内,他一直都留在三石村。 

啊? 

我蓦然望着村长,他被我看得一怔:“怎么?” 

我望着他,脑子在飞速转动着。如果尸体人在这三个小时内一直停留在三石村,而他的拖拉机上的确如我所见,装的都是尸体,那么,这些尸体,只能来自三石村。联想到村长对我的排斥态度,以及刚才发现赵春山之前他的紧张神情、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越来越感到,村长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是村长会知道什么呢?他难道会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尸体人? 

还有尸体人要那些尸体做什么呢? 

那些尸体,究竟是早已死了,还是被尸体人杀死的? 

想到这些,我暗暗恨自己当时太胆小,也太粗心,如果见到拖拉机上有尸体,立即赶上去看看,或许一切都明了了。 

“你这样看着我发什么呆?”村长大声喝道。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 

“你要不要去医院?”村长狠狠地瞪我一眼,皱着眉头问赵春山,“要去医院也只能等明天了,现在天黑了,村里没人送你。” 

“不能送我出去?”赵春山忽然显出恐惧的神情,“有没有摩托车?我自己开出去,李哥,我明天保证还回来,李哥,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赵春山什么时候说过谎,你给我弄辆车,让我回去吧……”他惶急地道。 

“不行!”李村长断然道,“你在这里住一晚吧,正好跟东方记者做个伴。”他看看我们俩,拉着脸又添上一句:“你以为我想留你们住下来?麻烦!” 

赵春山虽然受了伤,但是显然伤势不重,脸色一直保持着黑红色,听了他这话,却蓦然变得惨白,看看村长,又看看我,眼里脸上都是恐惧,忽然走到我身边,小心地道:“你是记者?你也是刚来的?” 

我点点头。他想了想,认命地道:“那就只好住一晚了——我们住哪里?” 

“招待所。”村长冷冷道。 

赵春山仿佛松了口气,神情略微放松:“要得。” 

三石村的招待所,是原先一户大户人家的祠堂改造的,公社运动时改成了集体宿舍,后来又改成了招待所,所以房屋的结构相当古老,墙壁倒是粉刷得干净,只是在雪白的墙壁上有一行粗大的红字:计划生育,人人有责!门口一间小屋内亮着灯,村长敲了敲屋门,一个腰板结实的老人走了出来,眯起眼睛望着我们。 

“金叔,这是南城来的东方记者,今晚要在这里住一晚;赵春山也要住一晚,他的拖拉机被抢了。”村长告诉他。金叔看了看我,点点头,对着赵春山笑了起来:“你的拖拉机被抢了,怎么抢的?谁抢的?我早告诉你,总有一天会被抢……”他还想说下去,村长打断了他的话:“金叔,不要多说,你带他们去睡吧,我回了。” 

“你回吧。”金叔冲他挥挥手。村长跟我们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走了。 

“进来。”金叔招呼我和赵春山,将我们带到他的小屋里,里面有一个大瓦盆,一大盆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被烤得暖融融的,一张小桌子上放着几个烤得金黄的馒头,散发出一股焦香味。我这才记起自己还没吃饭,肚子不免叫了几声,赵春山4点钟即被打昏,也是空肚子到现在,好似跟我比赛一般,肚子也叫了起来。我们三人听见这叫声,都笑了起来。 

“没吃饭?”金叔将那一盘热烘烘的馒头端到火盆前,我们也不客气,一人一只馒头一杯水,大吃起来。金叔笑眯眯地端来一盆热水,赵春山吃了馒头,用热水将头上的血洗净。他的伤本就不重,伤口已经凝固,洗干净以后,眉眼也清秀了许多。金叔等我们吃饱喝足,便好奇地问起赵春山拖拉机被抢的经过,赵春山原本就说得不痛快,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听众,立即唾沫横飞地说起来。 

趁他说话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再给江阔天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看来是没法和他们联系了,不过现在知道了尸体人已经离开三石村,我留下来意义也不大。我决定明天一早就走。 

有几件事必须弄清楚,那就是:尸体人回来到底是干什么?村长在这件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尸体人拖拉机上装的尸体,从何而来?为什么村长排斥我调查梁纳言家里的情况?这些问题都不简单,这个三石村,也不简单,要不是需要追踪尸体人,我真恨不得在这里多留几天,将事情调查清楚——但是在眼前,追踪尸体人是当务之急,调查的事,可以留到以后慢慢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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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4)

“那个年轻人说没说他要去什么地方?”我打断赵春山滔滔不绝的描述,他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他没说。” 
这可就麻烦了,我暗暗叹了口气,窗外,乌夜泼墨,远山绵绵,这天大地大,人海茫茫,要再找到他就难了。 

金叔听完故事,见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提着电筒带我们进祠堂里休息。祠堂原本颇为宽敞,现在已经被新建的墙隔成许多小间,每一间门上都锁着一把大锁,落满灰尘,看来已久未开启过了。金叔打开其中一间房,从壁橱里取出被褥铺在钢丝床上,这就是我们的床了。我用手摸了摸,被子倒还干净,散发出洗衣粉的香味。 

“你们睡吧,我也要睡了,今天多喝了点。”金叔说着就退了出去。 

我和赵春山相视笑笑,他掏出手表看看,才8点多钟,怎么睡得着?我提议去外面走走,他却连连摇手,脸上又露出恐惧的神情:“不行不行,这是三石村呀,天黑了还敢出门?你不要命了?” 

“哦?怎么回事?”我一听这话有文章,急忙追问。其实也不用我追问,他已经开始说了。 

“你晓得吗?运猪的都不愿意到这里来,”他说着,声音忽然压低了,左右看看,从他的床上移到我这张床,将脚塞进我的被子里,带着神秘的表情道,“三石村,是个古怪的地方……”他刚说到这里,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尖厉的长嚎——我发誓,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号声,分不清是男是女,透过耳膜直接作用于我的神经,凄惨而绝望。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叫声只叫得一半,便蓦然止住,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一片死寂。黑暗浓重地压在窗上,让人透不过气来。我立即跳下床,想去看个究竟,却被赵春山一把拉住,他全身瑟瑟发抖,脸色死白,用被子包着自己,结结巴巴道:“不要去看,不要去看,快点过了这一晚走人,这里的事,看不得!”他的神情让我心头一紧,背上一寒,略一犹豫,仍旧跑了出去。 

但愿这声惨叫与尸体人没关系,我边跑边想,同时又暗暗问自己:你真的希望和他没关系吗?如果和他有关系,这至少是条线索……这种想法让我心中一惊,觉得自己也有些可怕了,赶紧停止思考。 

赵春山不敢下地拦我,缩在床上大声喊:“别出去啊,别出去啊……”撕裂般的声音叫得我心里一颤一颤的,要不是急于跑出去看,我真恨不得拿袜子堵住他的嘴。 

眼看跑到祠堂门口,却蓦然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金叔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到哪里去啊?” 

“外面……”我疑惑地正要告诉他,他又笑眯眯地道:“听见杀猪了?城里人没听过杀猪,怕不怕?” 

那是杀猪声吗?我满怀疑惑,然而他站在那里,微笑着,却毫不退让,我只得嘀咕一声回到了房间。 

那真的是杀猪吗? 

赵春山见我回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光着脚跳下床,一把将我拉进门,关好房门,一边抖一边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大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跟着他又坐到床上,一人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问他,“你刚才说三石村很古怪,是不是指的这个?金叔说这是杀猪,是不是啊?” 

他拼命摇手要我放低声音:“不是,当然不是杀猪。”他朝窗外看了看,声音更低,低得几乎听不清:“三石村本来不古怪,但是,两个月前,这里发生了火灾……” 

风在紧闭的窗外号叫,仿佛一个女人在长声哭泣,树枝的沙沙声,不断引起人的错觉,似乎是谁在那里走来走去,赵春山的讲述,不时被这些声音打断,他常常会蓦然停下,侧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狗。他紧张的神情感染了我,让我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神经质了。 

“那天是个艳阳天,”他语气低沉而迟缓,如果不是他自己也很害怕,我会认为他是故意在说鬼故事吓人,“三石村有喜事,村子里的收成很好,男女老少都到老祠堂里去喝酒吃饭,公家出钱。我们村也派了代表去了。” 

赵春山他们村里的代表,一大早就出门,可是不到晌午就回来了,而且是让人抬着回来的。 

“他全身都烧烂了,”赵春山道,“可是神智还比较清醒,抬他回来的是几个三石村的汉子,放下担架就走了。三娃——就是那个代表,一直在发抖,我走到他身边,他就猛一把攥住我的手,”他眼睛陡然瞪大,发了一小会儿呆,“他猛然攥住我,手上的烂肉一块块粘在我手上,我吓坏了!”他喝了一大口热水,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三娃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肤,村里赶紧叫了车送他到医院。在去医院的途中,三娃一直紧握着赵春山的手,不停地抖,不停地说:“死了,全村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谁死了?你是怎么烧伤的?”赵春山看他情况不好,大声问道。 

三娃的脸虽然烧得稀烂,但是却还是流露出恐惧的表情。 

“你知道一张烧烂的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吗?”赵春山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仿佛是要竭力做出一个形状来,但是又做不出,眼睛拼命朝外鼓,嘴巴张得老大,面部的线条全部朝脑后涌去。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忙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他被我推得一愣,脸上恢复了正常,叹了口气,摇摇头:“学不出来,记者,我一直想学出那个表情,可是学不出来,太古怪了,那张脸,烂得太厉害了……” 

三娃那张烂脸,当时就正对着赵春山,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除了恐惧,几乎再没有别的内容了。刚开始他有些迷糊,只知道反复说那几句话,过了一小会,他仿佛才看见赵春山,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然坐了起来,大声道:“我在哪?”不等回答,他又瞪大眼睛道:“他们全死了,救火,快救火!”说着便全身痉挛起来。赵春山他们几个人努力安抚他,终于让他平静了些。 

“他们都死了,”三娃躺下去,慢慢地、小声地说,“好大的火,全村的人都烧死了,全村的人,没几个活人,都死了……”他说完这句话,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阵痉挛,便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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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5)

在他们送三娃去医院的同时,县消防队的三辆消防车全部出动了,呼啸着穿过田地和山林,前往三石村。 
三石村的大祠堂已经不存在了,一片焦土,瓦砾堆中,横陈着几具烧焦的尸体,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同时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异香。在场的三石村的村民看见消防官兵来了,连忙迎上来,大致说了起火的情况,是食用油打翻在干草垛上,被烟头点燃引起了火灾。消防官兵在现场搜出了8具尸体,全部都是外村的死者,在场的三石村人没有任何伤亡。那些消防员有些就是附近村子里的,据他们后来的议论,这事相当奇怪。根据现场火灾的情况和三石村村民说的情形,当时所有的人都在祠堂内吃饭,火灾突然发生,那个祠堂是木质结构,一旦燃烧起来,火势见风而长,难以遏制,不可能有那么多人逃得出去。 

他们说,在场的三石村的村民不但没有一个死的,连一点伤也没有,但是他们的衣服却全都烧得破烂不堪,依照衣服烧坏的样子来看,穿衣服的人不死也得重伤。 

而更让他们不解的是,他们路过几间房子时,分明从屋内传来呻吟声。 

一个消防员出于职业的敏感,趴到一间屋子的窗口朝内看,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典型的烧伤症状,全身大面积溃烂,正在辗转呻吟,屋内散发着一种浓郁的香气。那消防员当即便要进屋将人带去医院,却被其他村民阻拦了。 

“不用送医院,”村长说,“他过两天就没事了。” 

“胡说!”消防员为他们的无知而愤怒了,“烧伤得这么严重,再不送医院就晚了!” 

然而无论消防员如何劝说,村民们都不为所动,甚至那伤员的老母亲,也冷冷地劝消防员不要多管闲事。 

消防员们没有办法,只得抬着尸体离开了三石村,一路上不断听到附近房子里传来的惨叫和呻吟声,他们很想去看个究竟,但是村民们警惕地拦着他们,要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到非常奇怪。 

“你这就奇怪了?”赵春山冷笑一声,“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呢。” 

这些消防员中有的人,暗暗记下了有伤员的房屋,最后一统计,居然有30多名伤员。根据当时的情况一推测,伤员的名单也出来了。他们向上级一汇报,县里感到事情严重,连忙派了一个医疗大队下乡,出动了6辆救护车。 

“6辆车啊,”赵春山啧啧叹道,“县医院一共才两辆救护车,其他几辆都是卡车临时改装成了救护车。可是你猜怎么样?” 

我被他神秘的眼神所吸引,不觉靠得更近一些,好听清楚他说的话。 

赵春山眯起眼睛,一边回忆,一边继续说下去。 

那个医疗大队半天后到了三石村,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欢迎,相反的,所有的村民都对他们的到来显示出排斥状态。这些医疗人员常年在乡下工作,倒也知道有些农村的确有这种古怪情况。多半是因为农村经济条件限制,使得人们不愿意花钱上医院看病。他们并没放在心上,依照消防员们提供的名单和地址,一一上门寻找伤员。 

但是他们没有见到一个伤员。 

名单上的人,一个个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冷漠而排斥地看着他们。 

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伤员。 

“名单上的人都很健康,每家每户敞开门让他们进去,没找到一个伤员,”赵春山说,“他们只闻到一种古怪的香气,特别浓的香气。”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种香气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那种香气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他摇摇头,“谁也说不上来,只是闻了让人心里很难过,仿佛很想哭,”他望着我,又加了一句,“有的医生莫名其妙地就哭了,问她为什么哭,却又说不上来。” 

“后来呢?”我急于知道下文,“三娃不是说三石村的人都已经死了吗?” 

“是啊,”赵春山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三娃是这么说的,那么多消防员也都听见和看见了受伤的人,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 

医疗大队无功而返,带回来的消息让每个人都觉得奇怪。消防员后来又去三石村调查事故原因,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仿佛一切都如三石村村民们所说的那样,真的只是意外,真的没有任何三石村村民受伤,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但是流言也就渐渐多起来了,附近村庄的人对三石村的事件都感到奇怪,有些人出于好奇,便有事没事地跑到这村里来,想打探出一些什么事。三石村和附近的村子都是通婚的,这些人以走亲戚的名义而来,自然是充足的理由。三石村的人到外头办事上学,旁人也努力想打探出一点消息来,但是他们的嘴很紧,什么也不肯说。不仅不肯说,三石村的人,渐渐地举止怪异起来,似乎不大欢迎旁人到他们村里来。 

“嗯,这倒是。”我对他们不欢迎旁人这点,倒是印象深刻。 

“不光是不欢迎旁人,”赵春山道,“他们自己也变得很怪。” 

火灾过后没多久,三石村里3个女孩突然失踪了,警察找遍了整个县城,也没找到人。村里的其他人也渐渐地变得古怪起来。他们村不算富裕,一向都比较节省,然而自从火灾以后,仿佛突然都有了很多钱,各种平常农村人不舍得轻易购买的高档电器、衣服和其他商品,通过村里几台拖拉机,络绎不绝地运进村中。赵春山曾亲眼见过,有个40多岁、面皮粗糙、一向勤俭持家的女人,居然买了近千元的化妆品。不仅如此,村里的人还隔三岔五便到县城里最大的游乐城游玩,一趟下来,几百元便流了出去。这种不顾将来的消费方式让邻近村里的人连连啧舌。有的好心人便劝他们不要如此,多为将来考虑,然而他们一律都是苦笑着说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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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村(6)

“你看这村里房子都很新是不?”赵春山笑笑道,“两个月前他们还舍不得把钱花在房子上,孩子要读书,要娶媳妇,老人要看病,用钱的地方多,进钱的地方少,谁敢乱花那几个钱?现在可好,好像不晓得从哪里抢劫了银行还是宝库,花钱大方得吓人,家家户户都抢着装修房子——这也罢了,怪的还不止这一点。”他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继续道,“你晓得,我们农村人,过日子是扎实着过的,三石村的人,本来也是很扎实的,一些汉子农闲时到县城里打工,再苦再累也是不推辞的。但是那几个女孩失踪以后,他们就不安分了,班也不好好上,成天醉醺醺的,说些胡话,一会说要埋在山里,一会说要火化,说得大家很不自在。不光是他们,他们村的学生娃,也不肯好好听课,没事就瞎捣蛋,老师骂也不怕,找家长,家长也说没关系,由得他们去,快活一天是一天。” 
“本来我们也没特别在意,但是他们更古怪的举动又出来了。不晓得哪根筋不对,忽然砍了一座山的树,树是农家宝啊,那都是些上好的木材,寻常舍不得动一动,叫他们一下子砍光了,放在后山上不晓得做些什么东西,有人偷偷去看,发现满满一山都是棺材!”他说到这里,浑身一抖,“三石村三百多人,那里就有三百多口棺材,你说,他们做这么多棺材做什么?” 

我听得也是身上发冷,不知道该如何猜测,只得催促他继续说。 

“那些棺材做好以后,就再没看见了,不晓得运到哪里去了。三石村又有两个人失踪,谁也不晓得他们去了哪里。村里的人,一个个醉生梦死,过马路时,也不看车,就这么笔直地走过去,好像不怕死,倒经常吓得司机出一身冷汗。司机骂他们,他们也不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着,冷冷地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我们渐渐地害怕了,想到三娃他们说过,三石村的人全部都死了,再想到那些棺材,你说,我们还能想到什么?”他眼睛翻起来四处转,望了望屋子内部,“这三石村,只怕已经没有活人了。”说完这句,他仿佛泄露了天机,自己的脸上先露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这话我们也只是私下议论,可不敢随便说出来啊。但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真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什么事?”我见他只顾着用被子将自己围住,连忙推推他,催他继续往下说。 

“你晓得,农村里哪家不养狗哇?狗看家护院,馋了就打了吃肉,实在是好牲畜。可是你到这里来,听到过一声狗叫没有?”他问我。 

他这么一问,我细细想来,的确,一路走来,到现在为止,整个村庄沉寂如死,没有寻常乡村的犬吠之声。 

这又和三石村的怪异有什么关系? 

“哼哼,”他斜斜地瞟我一眼,“你以为三石村没有狗?三石村也有狗,而且是家家都有,有的人家不止养一条,可是现在全没了。” 

“怎么了呢?”我深感奇怪。 

“死了。”他说,望着墙壁上一处暗黄的霉迹,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一村子的狗,一下子,全死光了。” 

三石村十分闭塞,虽然比梁纳言小时候要开通了许多,但身处群山中的村庄,与外界的沟通途径依旧十分有限。从三石村通往公路只有一条路,就是我来时走的那条山间夹道。在村子与村子之间,还有许多小路,互相交通往来。火灾发生后的某天,附近村里的人,突然听到三石村里传来狗叫声。在农村,狗叫不是稀奇的事,但是这里村与村之间都被山屏蔽开来,是天然的隔音墙,鸡犬之声不相闻,突然听到从三石村方向传来的狗叫声,邻村的人感到非常奇怪。那狗叫声越来越大,不是一只狗,倒仿佛是一大群狗一起狂叫,叫声凄厉恐惧,越来越近。村里的人渐渐聚拢来,朝叫声发出的方向走去,想看个究竟。 

狗的叫声,来自这个村子与三石村相通的那条小路,仿佛就在跟前,却始终没有看见一条狗从那里出来。 

人们走近那条小路,渐渐从狗叫的叫声间隙里,听到人的呵斥声、叫骂声,还有棍棒敲击在肉体上的声音。他们沿着小路,拐了一个弯,看见一幕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景象。 

小路的拐弯处是一处浅浅的洼地,长着一些灌木与野草,寻常除了动物,人从来不曾涉足。在那片洼地里,人们看见无数的狗在哀号翻滚,密密麻麻,如同粪缸里的蛆,互相践踏奔跑,发出令人心悸的惨叫声。洼地的周围,围着一圈三石村的壮汉,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胳膊粗的木棍,朝狗们身上没头没脑地乱打,血热腾腾地溅出来,溅得那些汉子一头一脸,面容可怖。 

“我当时正好在那个村子收猪,也跟着看到了,”赵春山说起来,眼睛湿润了,神情十分激动,“农村人吃狗,这没错,但是不能这么杀啊,作孽啊,”他擦了擦眼睛,“那些狗被打得号啕大哭,真的是哭啊,记者,你听过狗哭吗?它们哭得惨啊,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和血水混合到一起,我们都看不下去了。有些狗还一个劲地对着它的主人爬过去,结果当头就是一闷棍,倒在地下直抽筋,抽了好久还没死啊。不光是三石村的汉子,连女人和小孩也出来了,女人和小孩没有打狗,但是他们拿着一大桶的饭朝洼地里泼,那是拌了肉汤的饭,有些狗就去吃了,吃了没两口,就吐起了白沫子,在地上打滚,他们这些人,在饭里下了毒啊。”他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我听得心头一颤一颤的,狗,为什么要这么杀狗?我对狗一向有同情心,听到这样的事情,也觉得异常愤怒,催促他说后来的事情。 

邻村的人实在看不过去了,便上前劝阻,说不要作孽。但是三石村的人仿佛铁了心,叫他们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没有办法,只得默默看着那些狗在洼地里滚动,大片大片的草和灌木被染得通红,狗们被打得尖声惨叫,一些小狗看见这种情形,吓得全身发抖,大小便都失禁了。 

没有一只狗离开洼地,所有企图离开的狗都被三石村的人打死了,随着狗一只只倒下,他们渐渐缩小包围圈,将那些忠诚的生灵围起来,在它们绝望的眼神里,挥棒杀戮。 

最后一只狗也倒下了,它不是被打死的。它是一只小狗,当同伴们纷纷倒下时,它一直夹着尾巴将头藏在母狗的肚子下。但是母狗也死了,它突然发现四周都是可怕的人类,突然停止了颤抖,身子猛然一挺,长叫一声,僵直地倒下了。 

三石村的最后一只狗,是被活活吓死的。 

狗的尸体烧了三天才烧完,那些灰烟飘到邻近的村子,仿佛是死狗不能瞑目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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