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为黛玉说几句话!
不论是整个大观园,还是古往今来那么多的红楼读者,好像对黛玉的评价贬多褒少,(红学评论者更多关注的是黛玉这个人物的意义,而不是对人物形象出自内心的喜好),最常见的是说黛玉小性、爱哭、多疑等等等等,总之是一千个的令人头痛,也就宝玉能忍受,换作别的男人,比如乔峰恐怕掩耳就走(乔峰能忍受阿朱要他唱歌讲故事全然因为阿朱命在旦夕)。
那黛玉到底做了什么了遭尽那么多人的唾沫,死了那么多年还不得超生?
首先我要说,其实只要不是涉及宝玉,不涉及她的这块心病,黛玉还是个宽容的好孩子。问题的症结在于,她竟然爱上了宝玉,爱得一点退路都没有留给自己。这段爱情说又不能说出来,一时三刻又实现不了,又无法确定宝玉是不是像她爱他一样爱她,这可把这个弱女子逼得身心憔悴,她折磨宝玉,为的是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他的真心,可是她老觉得这真心怎么也看不真切,明明宝玉待她很好,可是怎么一转眼他好像待别的姐妹也一样好?在这么一种心态下,黛玉没办法大度了,他们开始吵架,并围绕着两大主题——
第一为了“金玉良缘”
在薛宝钗来贾府以前,宝黛是从来不闹别扭的,可是宝钗的到来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所谓“金玉良缘”的胡说,贾府的上上下下都开始留心了,黛玉愈发如芒背在刺,担心宝玉也信了这种邪说,为了这件事,宝黛狠狠地吵了几场,那事情是怎么升级的呢?
宝玉是想,虽有金玉一说,但我们感情那么好,理那种说法做什么?我忌讳着些,从来不在你面前提这个让你不舒服,难道我做错了?黛玉原本就想试探一下宝玉对金玉良缘的看法,可是每次测试都惨败:你若是待我重,根本就不会在乎金玉的说法,怎么我一提金玉你就急成那个样子,可见你心里时时有这个想法!于是每次黛玉稍一提及,宝玉立刻暴跳如雷,黛玉就越发伤心得泪落如珠,于是下一回就更忍不住要提了。而两人的和好也是因为宝玉能够切中要害的安慰,只要宝玉的话让她觉得他和她是更亲密的,和宝钗的关系远远不不上她,黛玉的气就可以消掉。比如那次宝玉在宝钗家里玩了半天,黛玉见了微感不快,说了一句试探的话——我说呢,亏得伴住,不然早飞了来——宝玉立刻跳起来反击,两人各说了几句赌气话,结果宝玉先消了气,告诉她,咱们是姑舅兄妹,宝钗是两姨兄妹,论亲戚她也比你远,何况你先来,咱们同吃同住一起长大,断没有为了她而疏远你的。黛玉听了气全消了,接下来就说,你只会怪我,你看你自己,今天天那么冷,你怎么把大毛衣裳给脱了,让人多不安心!
金玉一事是黛玉的心病,凡涉及宝玉和宝钗的关系,黛玉总是分外敏感,哪怕没有吵架,她心里也总掂量着。宝玉去读书之前到黛玉房里来告别,刚要走黛玉又叫住他问:你怎么不去辞你的宝姐姐来着?其实那会儿她心里可得意了:你去读书前来跟我话别,没有去找宝钗,可见你待我还是比待她好!宝玉挨了打,黛玉哭得两眼像核桃,可没想到薛宝钗第二天竟然也红肿着眼睛,黛玉见了心里就添了醋意,她一定是想我的心上人挨了打你哭什么呀?于是忍不住讽刺宝钗:你可要保重啊,就是哭出两缸眼泪也医不好他的棒疮。
他们吵架的第二原因是黛玉总是嫌宝玉待她还不够好,对她不够尊重。黛玉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兄弟的疼爱,把全部的希望和幸福寄托在宝玉身上,为爱情付出了那么多的她自然是希望宝玉待她好再待她好。可偏偏宝玉对所有的姐妹都很好,虽然和黛玉特别亲厚些,但从来没有对她表明过心迹,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更何况的确有那种“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行为。另一方面,黛玉虽然很爱宝玉,却从来不敢让他知道,即便时光已经流矢到2006,这种“打死我也不先说”的心态还是比比皆是,是一种自我保护,害怕先说了对方会看轻自己,万一对方人品还有点问题,没准还会借此欺负自己。黛玉特别怕宝玉看轻她,有时候宝玉用西厢记里的淫词艳赋来试探和挑逗她,她就特别生气,一方面是被看穿了心思的尴尬和害羞,另一方面是受到了轻薄的委屈,不要说黛玉了,要是宝钗听到了宝玉说她和莺儿“若供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不沉下脸来狠狠数落讥刺他才怪。宝玉对宝钗根本就不敢说这些话,他知道黛玉喜欢他才敢开这种玩笑,唉,无语。
再说两人为史湘云吵架的那段,大家看戏的时候凤姐问了一句,你们看那个孩子(指唱戏的一个小花旦)长得活脱像哪个人?姐妹们都看了出来了像黛玉,但是大家怕黛玉听了不开心都不说出来,史湘云没那么多忌讳,脱口而出说像林姐姐,本来事情也就这样了,事实证明黛玉绝对没有为了这个和湘云介怀,第二天相见又一起高兴地玩耍了。可是宝玉多了份心,怕湘云这句话惹得黛玉不开心,当时向湘云使了个眼色,这下可把林妹妹惹恼了:人家把我比戏子虽然让我心里不舒服,可也不过是大家玩儿,你却怕我小心眼,跟她使眼色,人家觉得我小心眼碰不得也罢了,你也这么看我,生怕她得罪了我,你虽然没有把我比戏子却比人家比了笑了还可恶!可以看见在黛玉的爱情逻辑里,宝玉始终是慢了半拍没有跟上,宝玉是着眼于“不能让妹妹不开心”,黛玉的着眼点在于“只要你觉得我最好,待我最好,我又怎么会不开心?”其实两人是同心的,可是种种原因使得信息传递频频失误。
当信息传递终于正确的时候,两人就再也不吵架了。一次偶然的机会,黛玉见史湘云和宝玉各有一块金麒麟,心生一丝疑虑(没有保障的爱情真够累的,防了金锁还有金麒麟),跑到宝玉房里去观察宝玉是不是要移情别恋,结果听到宝玉在别人面前直言称赞自己,不由得自己惭愧,心想原来他这么看重我,我却每每不放心他。可巧宝玉出来看到了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正是千言万语要说的时候,终于冒出了几句像样的话(读者都替他们着急):你放心!都是因为你不放心我的缘故才把自己弄了一身的病,但凡宽慰些,也不至于把身子弄成这样。黛玉听了傻掉了,半天说,不用说了,你的话我都知道了。从此以后黛玉就再也没有捕风捉影,再也没有借任何事端和宝玉怄气吵架。后来宝玉特地差人送了两条一钱不值的旧手帕给她,她一思量,立刻明白了是宝玉为了安她的心而给她的定情信物,从此那个哭闹作人的林妹妹不见了,从此她的眼泪是独自在箫湘馆流的,为的是虽然两人情定,可是婚姻的命运却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她在手帕上题了诗,并珍藏起来,这是她的信念源泉了,最后当得知宝玉将娶宝钗时,她最先焚掉的就是这两条帕子,所谓“焚稿断痴情”,其实最艰难最痛心的不是别的诗稿,而是这两条题字的手帕。诗稿是她存活于人世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意义,而手帕则是她全部的爱情,在手帕上题诗证明她的生命就是爱情的生命,她的人生价值是和爱情结合在一起的,她先找到手帕烧掉证明如果一定要比较,那么她对宝玉的爱情是先行于作为人的意义的。
说林黛玉作、小心眼、疑心病重等等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好好地读过红楼梦,其实我也很喜欢袭人的善良、宝钗的端庄、探春的聪慧,哪怕妙玉的清高也令人欣赏,但是黛玉,也许她同时具备了聪慧、貌美、可爱、才高等等优点,也可能总是哭得令人心烦,说话刻薄刺人痛处,然而她对爱情付出的巨大勇气不是大观园里任何一个女子可以比拟的,在爱情而不是闺阁礼仪的熏陶下,她从头到脚都是真性情的流露。
写到这里突然心情黯淡了下来,我一直说,这世上有两件最为无可奈何最为凄绝悲伤的事情:英雄末路和红颜薄命。我们看到在雁门关乔峰最终跳下绝壁的时候,看到林黛玉将手帕撩进碳火盆的时候,那种感觉其实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