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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子午相交 完

子午相交(39)

于鹏悄悄回屋,谷丁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毕竟劳顿多日,体力有些不成了。月骧
同佛珠被安放在一起,在桌子上摆了个奇怪的造型,不用问,是谷丁的“研究成果”,
于鹏没去动,匆匆躺下睡了。

第二天于鹏没有出门,关在屋子里看电视,谷丁拉了女儿出去转了转,买些日用品
回来,外带一部手机。夜半时分,于鹏用这个手机给马宽拨通了电话,马宽说:“过来
吧,我在东环立交桥正明街出口。”于鹏和谷丁打过招呼,匆匆下楼,走了好远才找到
一辆出租车,他叫司机快开,司机一笑:“马路没人,让我慢开我还不乐意呢!”脚一
搭油门,车子一下子超过了80迈。

到了接头地点,马宽蓝白相间的面包车拉上于鹏七拐八拐钻进胡同。于鹏还没有坐
稳,有只手猛然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是吴云。

吴云说不出话,只是哭。于鹏心里发酸,手足无措的样子。马宽扭过头来一拍他肩
膀:“给你俩20分钟,然后我得把她送回去。”说罢下车了。吴云的哭声大起来,拼命
抓揉着于鹏的肩膀,于鹏抓住它们,贴在脸上。

马宽点了根烟,靠在不远处的墙根蹲下去,顺着不太明亮的光线,他看到车里的两
个人影晃动着,时而分开,时而合并,像波浪中的两艘小船,有些无力,有些无奈,又
有些不舍。马宽看看表,看看影子,狠狠地吸着烟,夏夜浮躁而无序,时而寂静,时而
传来无眠的烦躁声,如同他面对的案子,不时浮起一些线索,很快又被更多的庞杂事务
冲开。

时间到了,马宽起身走到车旁,想敲敲窗子,手又缓下来,足足多等了三分钟,才
重重地敲了几下。于鹏应了一声,马宽拉开车门坐在驾驶位置上:“于鹏案子还没完,
不过总会平反的,以后唠嗑日子长着呢,今天别怪我心狠,回去晚了怕别人疑心,咱这
就走吧。”二人一点头,泪光在黑暗中闪烁。

送走了吴云,马宽把于鹏拉到森林公园,停车熄火。这里白天就很少有人。马宽扔
给于鹏一根烟:“说吧,这两天都干啥去了。”于鹏把事情经过简练地讲了一遍,马宽
的下巴伸出好长,差一点缩不回来,良久才应了一声:“靠,你小子……”于鹏抓过马
宽的烟盒,给自己又点上一根:“明天我想去下角村。”“安排完了。”马宽也点上一
根,两点红红的火头在黑夜中不停交替闪烁,于鹏感激地看着马宽,堵了一嗓子眼的话
说不出来,马宽摇头晃脑地笑笑,拍拍于鹏肩膀:“你小子成了,经历这次,以后准能
干大事。”

转过天,一台切诺基开到旅社门口,于鹏看看司机,笑了,是小胡子。几个人把行
李放到车上,切诺基穿过宽敞的马路,广场,向朱城方向开去,小胡子车技很好,开得
又快又稳,只是不肯说一句话。谷丁碰了几次壁,不再理他。于鹏给谷丁父女介绍沿线
风景,说说笑笑,不过谷小影有些幽幽地,从于鹏见妻子回来就不大开心,于鹏心知肚
明,只好装傻。

车过朱城,于鹏让小胡子先去医院,他不便下车,请谷丁去里面查黄晓晓的情况,
不一会谷丁回来了,告诉他黄晓晓只在医院呆了两天,就转去省城,具体哪家医院,谁
也不知道。于鹏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小胡子绕出城区,重新把车开上公路,去榆树
钱稹的路很颠簸,大家没了聊天兴致,纷纷绑上安全带,小胡子娴熟地把方向盘转来转
去,躲避因新雨出现的路面大坑。

过榆树钱镇的时候,车子没有停,有两家支了灵棚,于鹏想那不是两个警察,就是
于京水的家。

因为天色还早,过四道岗坟地的时候谷丁特意叫车停下,看了看地势山形,又分辨
一下方位,奇怪道:“坟地没什么呀,虽然不是上好的地,但也没有什么冲克之相。怎
么会有这么邪呢?于鹏,你祖父的坟是哪座?”于鹏一耸肩:“叔叔小时候告诉我,爷
爷的坟和大家不在一起,是个挺特别的地方。具体是哪儿,我也不清楚呢。”“那你父
母的坟呢?”“父母都火化了,没有坟。”“哦。”

谷丁来回巡视了几遍,于鹏给他指出当时大忠子被拉下去的坟头,谷丁看了看,没
什么异样的地方,连裂缝都没有。刚要走,猛地又回头一看,指着坟墓的方向道:“别
的坟都是朝南,这座怎么是向东的?奇怪,奇怪!”又围着那坟绕了几圈。天色向晚,
大家觉得不便久留,重新回到车上,车子摇摇摆摆开进了下角村。

刚进村口,路就被堵住了,土路中间站着一个粗衣布鞋的乡农,动也不动,佝偻的
背对着切诺基,小胡子轻轻按了一下喇叭,那人似乎根本没听见,又按了一下,乡农慢
慢转过身来,众人差点吐出来,那人脸上焦糊稀烂,麻风不像麻风,脓疮不像脓疮,黑
乎乎黄瞎瞎,疙疙瘩瘩条条块块,简直不能叫做“脸”……

子午相交(40)

“哎呀,张老怪,你怎么又堵道儿呢,快闪开快闪开。”旁边不知何时上来个岁数很
大的村民,把那个怪人推到一边,小胡子向他点头致意,轻轻巧巧把车开了过去。村子设
置的很别扭,道路七扭八歪不成样子,大约六七十户人家形成三趟房子,有的还分了岔,
堵成四五排。挂锄时节,农田里的人很少,村民们不知道猫到什么地方去了,冷冷清清的
村子缺乏生气。

车子开到村中的一片小广场,说是广场,实际就是一片平地,村里有大事小情村民都
在这里集合。再往里去,毛毛道就变窄了,车子开不进去。几个人下了车,几个幽灵般的
村民不远不近的观望着,但谁也不上前来。村子很穷,竟有一多半是土坯房,不时还有扎
眼的人去家空的废墟,这在相对耕地富庶的东北还不多见。于鹏戴了副墨镜怕人家认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鸡牛马粪味和农田稻谷禾香混杂在一起,还有些旱烟味道
。他似乎对这些很熟悉,又很陌生。多少年了,一直就没有回过老家。

“请问,村长家在什么地方?”谷丁很客气的问离他最近的村民,那人一闪,回屋了
。谷丁又问另一个,那人也一闪,消失在篱笆后面。“邪了门了!”谷丁对这些古怪的村
民感到很纳闷,他觉得东北农村的人都很好客才对。举目四望,刚才围观的人都没有了,
一座座土坯房像一群沉默的怪兽,瞪着黑洞洞的眼睛在四周默不作声。

“哪有什么村长,你们白费心呐!”正焦急间,刚才赶走张老怪的老村民,他把锄头
向地下一拄,看着这四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和他们的吉普车。“老大爷,您好,我们想找
村长打听点事儿。”“别费心啦,下角村现在就没村长,选谁谁不当阿,你瞧,你瞧……
”那老汉向小广场的一块破旧告示牌上指去,上面是一张陈旧的告示,大致内容是选举村
张会议通知,可落款时间,还是九几年的。风吹日晒,告示已经破得没了样子,好多字迹
已模糊不清,红色的公章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如果不是四周突出的木框还挡些雨水,恐怕
早就被泡碎冲跑了。

“请问您……”“我姓于,叫于百泉,老辈人都叫我泉子。”老人很和善,全不似那
些搞怪的村民,他见这些人不像耀武扬威的下乡干部,索性大胆起来:“你们要问什么事
儿吧,俺在村里年头也不短了,大事小情的也知道些个,要不,到俺家坐坐?”众人欣慰
,难得碰倒这么个人物,小胡子锁了车,几个人跟于百泉老人走向一间破旧的土坯房。谷
小影还想看看东北村屯的风貌,不远处,那个面孔似鬼的张老怪缓缓行来,吓得她紧跑几
步,抓住了于鹏的胳膊。

“屋舍陈旧,缺茶少水,有违待客之道阿!”于百泉说话有板有眼,还冒出不少文词
。房屋果然简陋,只有一炕被黑黑的似好久都没拆洗过,除了旱烟味,屋子里还弥漫着一
种久不通风的捂霉味,谷小影皱了皱鼻子,于鹏帮她掩饰过去,他可不想失掉这个难得的
突破口。大家落座,小胡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软包中华来递给于百泉,于百泉哪见过这阵
势,一盒软中华的钱够他抽三个月了,当下吓得连连摆手不敢收,小胡子一笑,把烟盒向
炕里一推。

“于大爷,您……”“先别叫大爷,咱俩论论辈儿啊。”于百泉觉得谷丁他们过于客
气,有些不好意思,二人一问年龄,于百泉只比谷丁大三四岁,可是看上去差距足有二十
年。“瞧瞧,城里人就是年轻,少性!”于百泉啧啧赞叹,轮到谷丁不好意思了,岔开话
头开门见山:“我们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谁?”“于飞!”“老村长?你们打
听他做什么?”于百泉装上一锅烟,咕哝咕哝抽起来,半天没说话。谷丁等不到下文,追
问起来:“您跟他熟么?”“他呀,嘿……”于百泉又闷头抽起烟来,不再吭声。好好的
开局一下变成了僵局,谷丁对这个忽冷忽热的老头有些束手无策。

于鹏绕了个弯子:“您认识董万娇么?”于鹏报的是奶奶名字。于百泉好像回过劲来
了,点头道:“认识,认识,那可是个才女呢!”于百泉抽烟叉了气,吼吼地咳嗽起来,
谷小影走到他背后,轻轻帮他捶背,于百泉一面咳嗽一面挥手道:“没事没事,闺女,细
皮嫩肉的可别累着你。”谷小影脸一红。于鹏趁热打铁,等于百泉咳嗽完,又问道:“您
既然认识董万娇,肯定也熟悉于飞了,能讲讲他么?”“吓,你们是做什么的呐,这么刨
根问底的。”于百泉还是心存顾虑,谷丁撒了个谎:“我们是史志办的,想了解一下各地
的村屯历史。”“啥这办那办的,只要不给咱添费用就成啊,俺看你们不像那些当官的,
又给烟又捶背,得,今儿就破例讲讲吧。”

大家脸上一喜,山神终于开门了。

“这话呀,可远了去了,那还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比日 本 鬼 子占东北早一年,于飞生
在下角村,他祖上也我们都是一家,全姓于。下角村地方背呀,虽然穷点,可就成全了这
儿,一没赶上鬼子扫荡,二没赶上归村并屯,连汉 奸都看不到,当亡 国 奴的日子虽长,却
也没啥凶险,大家伙儿日子过的还算踏实。这于飞小时候挺淘,嗯!不是一般的淘,别家
孩子掏掏鸟窝堵堵烟囱也算顶天了,他可好,七八岁就鼓捣洋炮,把手掌炸豁了,整日间
又是上山疯跑又是四处讨嫌,村里人可烦他呢。但老人说这孩子有闯劲,日后能成才,大
家也才没太计较。十多年说过就过,于飞长大了,成了半大小子,这时候赶上日 本 鬼 子滚
蛋,国 民 党 共 产 党 在东北开仗,那时候林总,吓,后来文 革改叫林秃子,指挥那叫啥战役
来的,什么三四的。”

“三下江南,四保临江。”谷丁提醒他,于百泉一拍大腿:“着啊,就赶上那节骨眼
,东北民主联军过俺们村子,那份儿动员呐,可真带劲,临了,队伍走的时候带去村里一
大半壮劳力,于飞就跟着去了。”“哦?于村长还参过军?”“敢情!他命大呢,村里参
军的爷们多半都撂那了,没死的后来跟着下了江南,一直打到海南岛,剩不了几个,大多
在外面安家不回来了。那个于飞……”“于飞最小也做了团长了吧?”谷丁按照参加革命
时间盘算着,没想到于百泉一笑:“你说他命大吧,他打仗没死是正经,可在队伍上又犯
了错误,人家进关里革命,他给从部队下放到榆树钱镇,那时候改名叫向阳镇当镇长了。


“哦?怎么后来又从镇长变村长了?”“那你看,要不咋说人各有命呢,做了镇长没
多久,他跟当官的喝酒,醉了,疯劲上来拔枪一阵乱放,结果又犯了错误。”“他咋有枪
呢?又不是在部队上?”于鹏很奇怪,于百泉一摊手:“那时候多乱呐,刚解放,又是散
胡子,又是国民党残余,有时候还有日本人,干部全带枪,那还指不定啥时候被敲了沙锅
呢。”“敲沙锅?”谷小影对东北方言不甚了了,于百泉一指脑袋:“喏,一枪打这儿,
叫敲沙锅。”谷小影把于百泉的手掰下来:“大爷您别拿自己比划,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嘿嘿,这丫头真疼人儿!”于百泉笑了,把半熄的的烟锅倒掉,重添了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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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没了!晕呀,楼住就不能多发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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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相交(41)

“于飞回村当村长,那是县长的意思。县长这人挺爱惜人才,他觉得于飞虽然毛躁,
还是有才干的,让他回老家当村长,一来在乡亲面前能少耍驴,二来家务长短的能磨练他
的耐性。县长打算挺好,放他下去干两年,等磨得差不多了再提上来,可惜呀,那年他下
乡,遇到一股流 窜的土 匪加 国 民 党,连警卫员带他都交待到山上了。于飞提拔的事儿,以
后也就没人提了。哎,你们不是什么史志办的么,查查县志,那范县长遇匪力战牺 牲的段
子一定有。”谷丁含混地点着头,没做正面回答。于百泉坐累了,换了个姿势,悠长地抿
一口旱烟。

“要说于飞真实个人物,让他当村 长他就风风火火的当起来,连支 书也兼任了,先是
按上面政策搞土 改。那咋改呀,全屯子差不多都是亲戚,贫富都差不多,可上面非要划分
出几个地 主富 农来,于飞也干脆,又算房子又算地,连家里养的老母猪都算上,硬是给划
出了一个地 主仨富 农来,大家一忽悠地,就把人家的地产家产都给分了,哎,那几家人家
呀,恨死他于飞了。”“那年代的事儿,也不是一个人能定得了的。”谷丁心里一些东西
被唤起,慨叹道。
于百泉一摇头:“这还早呢,分了田地没多久,于飞的爹娘就去世了,
他家再没啥人,乡里乡亲帮他给父母在四道岗选了块好地,可他耍横就是不干,非要把爹
妈买在狼獾岭,你听听,这名都不中,可谁说他也听不进去,死活就把老人给葬了。”“
那里风水不好么?”于鹏学了些风水知识现炒现卖,于百泉一拍大腿:“何止是不好哇,
那是一座孤岭,草木稀疏,土质奇差,石头那个多,山形那个恶,咋瞅咋别扭。可人家于
飞有词——说把亲人埋在远处,好给村里腾出耕地来。你听听,这好心也不能这么使阿。


大家都不作声,于鹏脑海中爷爷的形象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缥缈不定,他从父亲口中
没有得到过爷爷多少信息,而且也和于百泉所说截然不同,到底谁对呢?于百泉接下去:
“村里人都觉得于飞不近人情,时间长没准干出啥虎事来,就有人保媒拉纤,打算给他说
房媳妇挫挫他的锐气,还真成了,就是图库垒的那个……”“董万娇,对吧?”“对,就
是她。人家那个是书香门第,别看是村里出来的,祖上是汉八旗的头目呢,有身份,有学
问,虽然到她这辈家算败落了,可学文还在,董万娇知道的,可比那于飞多多啦,哪像他
动不动就要拔枪骂人。”

“董万娇后来失踪了,对吧?”谷丁插话,于百泉怅然地点点头:“嗯,这是后话。
那时光我还是村里的光腚娃娃,不记得啥,老辈人讲,董姑娘嫁过来,可真是坐有坐派,
站有站派,那模样那谈吐,不输城里的大家闺秀。大家都挺开心,说这回可把于飞管住了
,那成想于飞秉性难移,刚好了几天驴脾气又上来了,打那以后两口子没少拌嘴。转眼到
了58年,赶上大炼钢铁,于飞愣是带了全村的人上山砍树,山上的树那是多好啊,红松、
樟子松、落叶松,还有橡子树、山丁子,啥果子都有,搁饥荒年月没少周济咱老百姓。可
于飞不干,非得竖起什么‘高炉’,把那些树砍了当柴火,那木头多好哇,烧起来动静都
不一样,脆生!可有啥办法呢,一声令下谁敢不听。不出一个月,山上的树砍了个半秃,
后来说不炼钢铁了,砍了树也都归各家烧了柴火。造孽呀!你瞧瞧现在这山!”大家顺他手指方向望出去,只见斑驳的山上除了个别灌木,已经没什么植被了,谷丁
问:“这都是当年砍的?”于百泉道:“也不全是,不过打那开了口子,村里人就停不下
手了,砍来砍去,打九几年开始就啥也不剩了。”“哎~~~”大家不约而同叹息起来。于
百泉接下去:“于飞两口子吵架归吵架,别的没耽误,54年生个儿子,57年又一个,大伙
都说他命硬,专生儿子。”“于占鲲、于占彪?”“对咯!就是他哥俩,哎,这哥俩命苦
哇,上辈造的孽都落他们身上了!”于鹏听于百泉话中带刺,很不受用,谷小影转头捏捏
他的手,示意不要发作。

“打58年往后,于飞一直没消停,今天说要去山里找矿,结果弄了几个青皮后生进山
,啥也没找着差点搭上小命,后来又说打五道岗挖一个山洞过去,能抄近路到镇里,他老
子的,山洞是那么好挖的么?难呐!从63年到65年,村里轮流出工,没日没夜的干,最后
咋样,出了事故,放炮崩死一个,落石砸死俩,山洞刚挖了十几丈那么个空窝窝。我呢,
给石头砸了,落下个半死不活的毛病,做不成老爷们了,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哎!都这
岁数了,还指望啥呀!”于百泉落下几滴浑浊的老泪,于鹏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老人不愿意
和他们提起于飞的故事。
“你 们 也 别 怪 村 里 人 这 样,人 心 呐,就 是 那 几 年 给 整 散 的,谁 也顾 不 上 谁 了。不 过 别
说,于 飞 那 俩 儿 子 真 不 错,学 习 也 好,品 格 也 好,随 他 妈,不 随 他爸。我瞧出来了,那董
万娇调 教不了她男 人,把心思全赔在俩孩子身上了。后来闹文 革,村里就更不象话,今儿
斗这个明儿抄那个,人一个个跟斗 鸡似的,谁也得不了啥好。不过再乱,也得过日子,于
占鲲73年结的婚,第二年就抱了个胖小子,这不是挺美的事儿么,谁成想孩子的奶 奶,就
是董万娇隔年没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鹏发动全村去找,大
家不是看他面子,是真心疼他媳 妇的为人,漫山遍野这么一找。也还是没个结 果。”
“能不能回她娘家了?”于鹏不死心,于百泉摇头道:“谁都想到这点了,可还没去
找,她娘家就来人要女儿,结果闹得天翻地覆,不仅没个结果,两家还断了往来,你说,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这报应也太重了……”“谁说的,难过事儿在后头呢!后来文 革
结束了,恢复高考,哥俩一合计不能扔了学业,就去报考,没想到都考得不错,全成了大
学生,老大毕业把老婆孩子接城里去了,老二在城里找了个媳妇,这家虽然经历那么多波
折,瞅上去也挺像样了!”

“是啊,真好……”于鹏附和着,想起父母叔婶,不觉得眼圈红了。于百泉没察觉到
什么,叹息道:“那时候老大做官老二做学问,都挺好,老二研究历史的,还把家里祖传
的东西带去研究,于飞本来就对这类东西不待见,拿了就拿了。那时候他已经岁数大了,
做村长也做够了,老想撂挑子,可使给谁谁不干,硬是没有接班的,就这么拖拖拉拉地干
着。谁成想没过几年,二儿媳妇和姑娘出车祸死了,那时候哪像现在这么多车,压死个人
都是老大个事儿了,还是一下死俩,当时村里就轰动了,连镇里县里都传的乱糟糟,这不
算完,第二年,好像是86、87?我记不清楚,反正那两溜,大儿子和媳妇差了10个月,全
得急症死了,于飞多心硬一个人呐,也受不了这个,当时就堆了,没多久也得了病,眼瞅
就不行了。”

“我爷……于飞最后葬什么地方了?”于鹏差点说漏嘴,于百泉瞅了他一眼:“这人
,不给父母找好地方,自己也跟自己过不去,临死,非要让大伙把他埋在村后面那棵大松
树下面。”众人不觉抬头去找村后的树,于百泉道:“别找啦!那树去年死了,给村里人
伐了当柴火,那是大炼钢铁之后留下来的一棵独苗,是村里老辈人给于飞下跪才留下来的
,死啦!连树根都刨出来烧了,你说现在的人,也不知道咋的了,手头这点家当不败祸光
了他心里难受!”

于百泉狠狠把烟锅敲在炕沿上,铿铿作响。



子午相交(42)

“您能说说于飞选坟的地方么?”谷丁问,于百泉装上第三袋烟,瞄了一眼炕里面的
软包中华,小胡子一笑,过去撕开烟盒,给于百泉点上,于百泉一阵推让利:这不成,这
不成,我抽不惯……”最后还是夹起了纸烟,把烟锅放在一边。“这事儿吧,还得从崔春
浩说起,当年别看于飞胡搞乱搞,上面可是当了典型呢,动不动就来学习观摩,外人有的
就动了心,来落户的有那么几家,崔春浩算是一个,他到村里入赘,学了看风水的本事,
听说于飞要不行了,特地帮他看了四道岗的一块好地,推荐给他,那于飞真浑呐,愣是不
听,非要埋在村后面大树下。崔春浩去看了,回来脸都青了,说那背阴,又是村后面,又
压在山崖下面,风水不是一般的不好,只怕埋了以后,子孙会有大麻烦,可于飞怎么能听
得进去呢,还瞪眼睛让大家去挖坑,直到坑挖好了,棺材也预备好了,这才两腿一蹬,走
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么?”谷丁想参祥一下那里到底风水如何,于百泉痛快地答应着,
起身要带路,谷小影跳过去把落在炕上的烟盒塞进于百泉的口袋,老人笑了:“这丫头,
真会来事儿!有出息!”谷小影一吐舌头。“都说同气连根呢,这村子大半都姓于,于飞
葬了以后,村里先是传染病又是水灾旱灾,以后不论风吹草动,下角村的病情灾情总是比
旁的村重。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弱残兵留守村子,要不你们咋只能见到几
个人呢。”于百泉一边领道一边叙述,大家举目一看,村里空空荡荡,晚饭时分,竟没有
几家飘出炊烟的,那些阴影幢幢的土坯房废墟更是阴森森。

天色已经很黑了,于百泉虽然熟悉路途却也免不了脚下踉跄,小胡子不知何事跑回车
子,取来三支高强电筒,电筒的光芒像三把利剑劈开越来越黑的夜色,大约走出村子一百
多步,于百泉站下了:“就这儿!”众人随手电筒灯光观瞧,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坟立在陡
坡下面,荒草甚多,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应该是松树被砍光伐尽后的遗迹。在前面,
陡峭的斜坡接连到山上,手电照去,连棵像样的灌木都没有。

为了抗旱,村民在附近积了几个池子的雨水,由于久不清理,里面蚊蝇孳生,污浊不
堪。大批的蚊子见光而来,给大家身上脸上留下好多“杰作”。谷丁拿出罗盘四下量着,
算着,不在乎蚊虫叮咬,谷小影没法只好过去帮他轰赶。“于飞人缘不好,大儿子又没了
,前两天我听说二儿子也没了?哎!你说这一家啊,现在闹得连上坟的人都没有了,坟头
能不荒么。”于百泉看着于飞荒凉的坟茔,摇头叹息道:“跟老天抗争,你抗了一辈子,
你的劲头我佩服,可别的……嘿!”

大家不堪蚊虫叮咬,等谷丁看过大概后逃难般跑回于百泉的家,关了房门,于百泉熏
起难闻的旱烟,一时还算避开风头。谷丁问起狼獾岭上于飞父母坟茔的大致地理,匆匆画
了两张草图给于鹏看,上面星星点点,又是水塘又是山坡:“看,这座坟是于飞的,前后
左右都有水池,按照风水学来讲,左长中,中右动,都不吉利,岁煞照射方地,它的凶煞
就会应验。这池塘说方不方,说圆不圆,味道恶浊,颜色肮脏,又出自辰、戌、丑、未四
个方向,必定凶煞不祥。再看看山上的情形,狼獾岭地处一马平川,龙脉四散而不聚合,
倒头也没有骨节,有条山泉经过本是好事,可是水笔直从水口奔流而出,并不回缩收蓄,
这样的地方无法聚敛福泽,又加上几个池塘的凶煞,后代必遭劫难,逃不掉的,哎。”

于百泉听谷丁说得头头是道,不觉奇怪起来:“你们不是搞史志的么,咋还研究起风
水来啦?”谷丁一笑掩饰过去:“没什么,总接触民风民俗,啥也都习惯了。”于百泉也
不再追问,打了个哈欠,谷丁知道农村睡觉早,老人说了这么多,肯定又困又累,便起身
告辞道:“您老歇着吧,这么晚也不好打扰了!”于百泉自觉失礼,连忙道:“没啥没啥
,有啥事儿你们尽管问!”谷丁再三要走,于百泉问:“黑灯瞎火的你们去哪啊?前两天
四道岗可出过人命,别乱走了,就在我这睡吧。”谷丁一犹豫,于鹏说我留下吧,你们回
车里去歇着,谷丁看看女儿失望的眼神,把于鹏望外面轻轻一推:“你们去吧,我在这就
行了,阿,明早儿过来找我。”

谷丁送走三人,于百泉已经铺好了两套被在炕上。他给谷丁预备的比较新,没有炕上
原来那套那么脏,可惜放得时间太久了,又潮又凉,谷丁咬咬牙钻进被窝。于百泉关了等
,在黑暗中吸着烟,谷丁笑问:“怎么不抽中华,又把烟锅捡起来了?”“咳,那烟太贵
,我没那福分,点缀一下就得了。”“瞧你说的,你帮我们这么大忙,改天给你送几条过
来。”“可不敢要,可不敢要!”两人在黑暗中嘿嘿笑着,谷丁突然想起什么,问于百泉
:“我来的时候经过四道岗,见有个坟是朝东的,有啥说道么?”

“别说你眼力真好,你是大学教授把?””呵呵,不是。那坟到底咋回事?”“下角
村有几个外来户,其中有一户姓彦,叫彦正的,那是……对了,是46年左右来的,孤零零
就一人,村里人见他可怜,先帮他修了一间茅草房,过了年又建了土坯房。彦正为人挺好
,说话和气,办事也公道,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说不出来的那么股劲。他不咋
会农活,开始在村上的私塾教了几天书,后来解放了,私塾也没了,他就老老实实种地,
他悟性挺好,庄稼种的也算凑合。头两年东北这地你还不知道么,扔根棒锤都能长成树,
那像现在,撒化肥撒得都成盐碱地了。”“嗯,那坟就是他的?”“是啊,大家有好心的
给他说媳妇,他不干,一直就打光棍,我也是光棍,有时候能唠在一起,可他不咋喝酒,
也不抽烟,搁村子里哪有不抽烟的呢,这点挺邪的,喝酒也只是喝一点就说醉了,可那点
儿酒给小孩喝都没事儿。”

“彦正喜欢上山,有时候采点蘑菇回来有时候啥也不拿,放羊的孩子见他有时候望着
大山发呆,不知道葫芦里是啥药,他有时候又出门,一走好几天,农活托给邻居帮忙,好
在他的地也不多,不少时候都是我给忙活的。问他去做啥,他说缺钱了去城里给人家写东
西赚点钱,山沟沟里谁还用得着钱么,这点也挺怪的。”“他和于飞没啥冲突么?”谷丁
问道,他想这两个个性人物一定会摩擦出火花来的,于百泉奇道:“别说,你看于飞五马
张飞的,拿彦正还真没辙,人家彦正要出工就出工,要帮忙就帮忙,拿不着把柄,说话还
特顺,让你想吵架都没地方下嘴,这么多年,就没听谁跟彦正闹过红脸。”

“后来有几次城里来个人物,没说是谁,不过大家说看样子是他儿子呢,长得挺像。
开始长跑这边,后来来往就少了,直到彦正去世,那人才又来了一次,给了村里人好多好
处,让他们修了坟,下了葬,但是有个奇怪要求,就是分头要向东,大家谁也整不明白咋
回事,看在好处上,也就不多嘴问了,听说那人带了几个手下,在坟场里守了一夜,第二
天天亮才走。”

“那人后来来过没有?”“再没来过了,不过那坟修的挺邪,你来村口不是见到那个
张老怪了么?”“对,长得挺吓人的。”“人家原来可不是这样呢,挺好个小伙,上山去
牛,四道岗的草还算不错,他总去总去,有时候就在坟圈子里歇了让牛随便吃,不知道咋
整的,挨了严正的坟以后,不知道带了啥病回来,到家就不行了,然后他爹妈、妹妹也全
得了病,请镇里大夫过来愣是没治好,一家全死了,他身体壮勉强活过来,脸和身上却成
了现在这样,没了五官,听声音也费劲了,脑袋也不大好使,他本名叫于连张,结果村里
人都叫他张老怪。现在几个本家轮流供养他,也就是几口饭勉强活着罢了。彦正的坟,再
就没人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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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相交(43)

于百泉说着,谷丁听着,两人都累了,也都困了,就那么说着说着不知何时都睡过去
了。下角村寂静无声,寂静得连狗咬都听不到,远远近近的屋子全都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整个村子像是睡了,更像是死了。于鹏三人回到车里,他和小胡子放下前排座位,谷小
影横躺在后座,他们也累得很,说不几句话就分别睡过去,车子外面没有星光,没有月亮
,满天堆积着厚重的乌云,已经是雨季了。

山里的夏夜有些冷,切诺基孤零零停在小广场,慢慢地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于
鹏又做梦了,熟悉的梦境反反复复,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座椅不舒服,还是连日身体疲劳
,梦做的很艰难,很无奈,睡到半夜,他就醒了。窗外黑漆漆什么也看不到,于鹏支起身
子发了一会呆,他努力想把迷幻的梦境连缀起来,却始终不能理出个头绪,他看看夜,看
看车内熟睡的同伴,轻轻摇下车窗,透一口清凉的山间夜风。

突然,他听到一个人在说话,不很清晰,但是不远,声音冷冰冰的:“我的骨头,我
的骨头!”于鹏一阵发冷,还没回过神,只听另一个声音道:“我的,我的,我的骨头!
”然后是第三个,好像有不少人在争夺,他缓缓转头四下观察,发现小广场的告示牌附近
,聚集了不少的青色身影,纠缠在一起,似在争夺着什么,众多鬼魂挤挤插插,形成一团
弥漫的妖雾,阴森而不浓密。

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把大家惊醒,小胡子和谷小影都起身倾听,但他们看不到,只
听见鬼气森森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面面相觑,全瞪圆了双眼,这时群鬼越闹越厉害,于
鹏看见他们飘荡的速度明显,团团围住似乎形成了一个鬼魂的漩涡,声音也越来越大,越
来越急促。猛地,于鹏看见一团与众不同的鬼魂飘荡过来,竟微微有些发红,那鬼魂飘到
群鬼不远立定,猛地,瓦剌瓦剌,大家听到一段陌生的语言,抑扬顿挫,有力而粗暴,似
在斥责,似在威胁。群鬼不再纠缠,颤颤地分开,围在红鬼四周,于鹏从断续的音节听来
,那似乎是日语。

此时陷入一阵难挨的僵持,青绿色的鬼魂们不肯散去,又不太敢靠近红鬼,双方静默
着,对峙着,突然,红鬼用更严厉的语气责骂起来,体积似乎也膨胀了许多,像发怒的河
豚一样妄图把旁人吓退,此举非但没有奏效,反而激怒了群鬼,几个青绿色的影子猛扑过
去,然后是更多的,最后所有的鬼魂全都纠缠在一起,凄厉的惨叫声,毛骨悚然的大吼声
,低沉的咒骂声,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撕裂声摩擦声爆破声,小广场成了一片硝烟弥漫的
战场,只是没有牺牲者。

死的人如何再死?

谷小影吓得紧紧缩在后座,小胡子也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地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外
。大家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分明感觉到这些鬼可能会威胁到他们。怎么办?逃
?谁能跑得比鬼快呢,茫茫山区,又跑到哪里去呢,可留下来……谁能保证这些厉鬼不会
折腾他们?焦急中连个准主意也没有。

突然,于鹏看到一个人不知何时走进了小广场,手中似乎拿着一件长长的物事。那是
于百泉老人,随后,谷丁也来了。只见于百泉缓步走到小广场中央,用力轮起那个物事,
于鹏看清楚了,是一条长得夸张的大马鞭,于百泉把马鞭轮圆了呜呜作响,然后猛地一振
,“啪!~~~~~~~~~~”马鞭抽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群鬼立即停止了争斗,“啪,啪啪
~~~~”于百泉一鞭接一鞭抽下去,于鹏眼见群鬼四散,融融蠕蠕慢慢向村口退去,只有那
红鬼还不肯罢休,呼呼地原地打了几个转,咒骂着什么,最后也不情愿地消失了。

“吓着了吧!”于百泉收起马鞭,走到切诺基跟前,于鹏几个人纷纷下了车,只见夜
空依旧阴沉,却再无半点声响。“怎么,这些……”于鹏吁了一口气,问于百泉。于百泉
叹道:“村里人少哇,阳气弱,连鬼都来欺负,今儿闹得算最邪乎的,以前可没这么大折
腾,可不知咋的了。”谷丁和于鹏互相看了一眼,心想:没有月骧,那能这么乱,但都没
说出口。谷小影好奇道:“于大爷,您这马鞭怎么这么厉害呀,一下就把鬼赶跑了!”于
百泉有些得意,缓缓地卷起马鞭,收拢上面颇为陈旧的的红缨络:“丫头哇,这马鞭别看
不起眼,可是当年咱东北第一号镖局的传家宝,专门给开道头车用的,驱邪镇鬼,避煞躲
灾,连土匪听了都心惊胆战。我于百泉无德无能,是当年斗地主分田地的时候偏得的,搁
我这福分,哪使得了它阿!”

大家唏嘘一会,于百泉道:“成啦,今晚鬼不会再闹腾了,你们也早歇了吧,那丫头
要是害怕,去我那。搁这大露天地儿的,老爷们睡觉也消停呢。”谷小影笑拒了,大家重
又分开各就各位,只是都难以入睡。于百泉临走挠挠头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怪了,
这声儿咋有点像彦正呢?”

第二天早上,于百泉准备了一桌饭菜,由于家里人少,几个人吃饭连碗筷都不够,老
人家抱歉地搓着手非要他们先吃自己才上桌,大家因陋就简,好歹把肚子糊弄饱,谷丁掏
钱给他,这次于百泉死活没要。大家吃过又扯了会儿闲天,于百泉昨天说了很多于飞的事
情,再没啥大事可讲,只挑了些细枝末节的故事给大家听,大家听故事的兴致远不如昨天
。最后谷丁插话道:“我们想去董万娇的娘家看看,您认识她家里人么?”“吓,看啥呀
,她家就一个独女,当年是准备招赘的,结果弄得女儿也没了女婿也死了,她爹娘早就病
故了,家里再没别人。”“那,谁跟她家来往密切一些呢?”“这个,我想想啊……对了
,有个叫那云生的,是个旗人,他和董万娇的父亲贼熟,两人都喜欢鼓捣点四柱啦梅花易
数什么的,董家的事儿,他能知道不少。”“您能帮我们引荐一下么?”“吓,这都多少
年不走动了,没准老糊涂把我都忘了。”“没准他记性好呢,呵呵。”谷小影又来了点睛
一笔,于百泉笑了:“你这个小妖精,可把我拿住了。好啊,要去看得赶早,图库垒的道
儿可不近乎呢,还都是土路,你们这车怕是不成的。”



子午相交(44)

于百泉说的没错,土路确实不好走,而且一走就是三十里。八九点钟的山上怪石嶙峋
,野草长得也很难看,怎么瞅怎么别扭,于百泉把于飞当年指挥村民开凿的山洞指给大伙
看,只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巨兽的的大嘴,口上堆满了石头瓦砾,进去很难。于百泉
说是怕小孩进去出乱子,村里人给堵上的。大家说着看着走上一条岔路,那就是去图库垒
的土路。大家从另一个方向翻越五道岗,除了遍地荆棘杂草,连棵树都没有,于百泉介绍
说当年政 府也搞过绿化,结果被村里的懒汉拔了苗卖钱喝酒,以后再也没有谁来管这里。
“废啦!下角村算是废啦,人活着没有精神头,心都散了,那还有个球意思!”老人一边
走一边牢骚。

“这山上怎么这么多石头,还是乱七八糟的?”谷小影脚步踉跄,她对这条糟糕的路
厌烦透了。“谁想有阿,这山原来可好啦,种啥长啥,那个土,那个肥力!比现在啥化肥
都强!后来可好,树也砍了,草也烧了,你想管咋的还有山坡在吧,放放羊啥的也成,可
他于飞非要学什么大 寨搞梯 田,大东北高梯 田不是笑话么,费那个劲呐,就甭提啦!后来
上面又提倡什么深翻三尺,说这样长出的庄稼亩产能过万斤,那不是瞪眼说瞎话么!他于
飞就听,愣叫大伙深翻三尺,结果咋样?大家流着泪翻呐整啊,庄稼没种咋地,土下面石
头都翻出来了,那地就没法种了,又连年几场大雨,什么鬼梯 田,冲了个一干二净,后来
那土你们也见了,别说种庄稼,长他 妈根草都难!”

“噢!”谷丁心事沉重地点着头,他觉得大自然是公平的,人类破坏多少,它就会报
复多少,就像推来推去的云手,你来我往。于鹏眼光暗淡,他没想到自己的祖父竟然是这
么个人物,本来宁静富庶的小山村到现在折腾得一无所有,也许过两年就会彻底被荒废。
大家各怀心事,走得也没有开始那么轻快。于鹏想起身么,回头看看,一个人正从榆树钱
镇向下角村走去,离远了看不清楚是谁。

闷闷地走了十里山路,景色渐渐变了,翻过两道山梁后,树木开始多起来,灌木杂草
也郁郁葱葱的,富有生机。大家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谷小影不时和于百泉开起玩笑来,两
人挺投缘,叽叽嘎嘎乐了一路,脚下也不觉得怎么累。快到中午时分,图库垒到了。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山村,人口很少,前后不过二十多户人家,但房屋排列错落有致,
错而不乱,交而不杂,比混乱的下角村要强好多。村边杨树密集,如同碧玉环腰,农田如
同刀裁斧切,整齐而顺畅,一条山溪从村旁流过,汩汩的水声动听悦耳,若不是鸡犬相闻
,炊烟四起,大家都觉得到了神仙修炼的地方。谷丁看着走着,不停地点头,于百泉奇怪
地问他:“你看到啥了?”谷丁赞许地指指四周:“这村布置得真好哇,前水后山左池右
田,道路顺畅,屋舍明净,二十多家正好排出一个大吉的卦相,真是处处潜蕴生机,辈辈
福泽无穷,没相当易学研究的人绝搞不出这么好规划,看来真是山中有高人呐!”于百泉
听了个夹生饭,摇头笑道:“你们这些做学问的,真是一套一套,呵呵。”

大家哈哈一笑,进了村子。看家黄狗见有生人,远远地就吠开了,于百泉斥着狗,领
他们来到村东的一个院落。这是个非常干净清爽的院落,有个白胡子老头拿了把苞谷正坐
院子里的躺椅上,不时喂着跑来跑去的小鸡。“那老,您还认得我吗?”于百泉过去打招
呼,老人看胡子差不多有80岁,看是看面容顶多也就60岁,精神头非常好,见是于百泉,
伸手一招:“来来来,于老弟,这又多少年没见了,你身子骨还硬朗阿?”于百泉咳咳几
下,清了清嗓子:“咳,马马虎虎!马马虎虎!”“你呀,老是扔不下那口烟,听我一句
劝,别抽啦!”“多少年了,改不了了,今儿先别说我,我给你带来几个客人,你瞧瞧…
…”于百泉用手一指。

那云生微睁双眼,看似无心地打量着大家,突然把眼光定在于鹏脸上:“像,真像!
”于鹏惶恐起来,为了掩饰,谷小影临来的时候特递给他戴的深色平镜,让那云生这么一
说,心里直发虚。那云生一笑:“后生,你到底还是来了!”他用力把所有的苞谷都扔向
远处,小鸡们唧唧叫着追逐而去。于鹏似乎看到一丝光亮从脑海闪过,他觉得迷底离他已
经近在咫尺。

“你俩是关里来的。”那云生指着谷丁父女说,然后指着小胡子:“你是省城来的。
你……”那云生看着于鹏,足足停了五秒才说:“你是于飞的孙子!”众人全都下了一大
跳,于百泉更是惊奇不已,他两天来和盘托出的对象,竟然是他揶揄人的孙子。于鹏缓缓
走到那云生面前:“那老,您好,我是于飞的孙子,我叫于鹏。”“嗯,嗯,不错!”那
云生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三十年啦,三十年啦,终于等来了。”

那云生把大家让进屋里,屋里很干净,家具陈设特别简单。老人无儿无女,老伴也已
去世,现在孑然一身。他拿出一套精致的茶具泡茶给大家喝,茶叶发出奇异的香气,幽幽
的,如同一片云雾在茶盅上半浮半沉。

“是来找你奶*奶的吧。”那云生缓缓地说道,于鹏点一点头,那云生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劫数,早晚的事。那两块顽铁想必也带在身上呢吧?”于鹏下意识摸摸口袋,
嗯了一声。“带着它,吃了不少苦头吧。”“还好……”“你是八字纯阴的,阳气太弱,
要不是这些年一直没做什么坏事,怕早就……”“是这样,您知道我的生日?”“嗯。你
奶奶当年帮你算过,说你三十岁以前略有小成,之后却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不过命太弱,
你家的风水又不好……”“您还知道这些,那您知道我的奶奶……”“我知道你会问,你
想她么?”“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她就走了,这么多年,我想她一定不在人世了,虽然一直
都没什么印象,不过,她总归是我的奶奶,不管葬在什么地方,我想看一眼,如果可能,
想把她和我爷爷合葬。”

那云生脸上被一种此项的光辉笼罩着,那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之心,更有包容
、慈祥、和谐的感觉揉在里面,看上去,如同一尊微笑的佛。

“她一直在等你……”那云生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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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有很多朋友说嫌我发的字数少  别说你们 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拿这么一点字出来 但字是一个一个打的 有时还要看有没有灵感 有灵感有时一天能写好几章 有时就一章都写不出来以后我会争取多更新一点的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 多了可能大家嫌繁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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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努力工作。最终会得到社区人们的认同的。加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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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楼主

今天看到这个文章有续篇,就反客为主了


楼主莫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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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说,我奶奶她……”于鹏离开凳子向那云生倾过去,那云生略一点头:“不过,她受不得惊扰,你们先听我说完这段,再去看她。”于鹏急不可耐,又怕那云生改主意,只好耐下性子重新落座。那云生给茶壶续水,谷小影轻巧地接过去给每个人又倒了一盅。
  “于百泉是心直口快的人,你爷爷的事情,他一定说了不少吧。”于鹏一点头,于百泉不好意思起来,在一边直搓手。“你爷爷当年立志要改变家乡面貌,雄心不小,可惜走的路子不对,胡干乱干,下角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也是天道不容吧。”于鹏又一点头,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大家对祖父的看法。“我和董家是最好的朋友,都是从祖上就开始研修易数。董家虽然学富五车,却内敛包藏,从不给人算命。我当年仰仗自己天分聪颖,动不动就给别人问卦,熟知善易不卜,善卜不问,哪怕是小小的点破天机,也是有报应的,我现在无儿无女,老伴先逝,想来都是上天的惩罚。”那云生轻轻啜了一口香茶,淡淡的样子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的奶奶当年深得父亲真传,又常来同我切磋,她天资聪慧,可不是一般人物,这村子的大局布置,就是她出嫁前让村里重新建的。想想这么个人物嫁了于飞,真不知是福是祸阿。”那云生放下茶盅,一点茶水顺他苍老的手臂缓缓滴下。“于飞把村子折腾得底朝上,你的奶奶无能为力,心里烦乱,那年她起了一卦,知道于家未来许多年会祸事不断,她觉得自己出走没准会破了这个局,而且算到以后有后人来找她,并扭转乾坤,为了这个,她悄悄走了。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避免出走失败,破不了那个局。难呐,她连自己父母都瞒了,一直到二老去世,也没能见上一面。”
  “都说奶奶走得蹊跷,原来是为了这个家。”于鹏若有所思,他想象不出当年奶奶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勇气,一隐三十年,连父母都不见。难道易数真的这么玄妙?“你奶奶走还有一层意思,她带走了你家的一件传家宝物,为了不让于飞破坏。”“阿?难道是月……”“你说那块招徕鬼怪的月牙铁么,不是,她拿走的是一块石头。”“石头?”“嗯,这块石头,叫女娲石。”“嚯!”大家都惊讶了,不觉叫出声来。
  “难道是女娲补天留下的?”谷丁紧忙问,那云生微笑道:“上古传说疏不可信,但是这石头年代久远,接连传下无数代,却是真真切切。”“噢?那她为什么要拿走这块石头?”“那个于飞胸无点墨,拿了传家宝不当回事,董万娇怕他把宝物给毁了,所以才带走的,另外,她也不想这东西落在外人手中,据说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要是破解开来,可能会引起意外灾祸。”“那是什么秘密呢?”“我们钻研这石头数十年,一无所获,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秘密,也许,就是个传说吧。”“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她进了深山,按照奇门遁甲的布局设了一片迷林,除了我,谁也进不去,她就在里面耕读不休,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山,一些必须的日用品,是我偷偷运进去的。”
  “奶奶原来这么苦……”于鹏叹道。那云生也摇头道:“多少年了,从中年熬到暮年,不见一人,不出山一步,除了几本易经、系词,再无别的,活人憋也憋死了,难得她……”“那先生,您的故事说完了,现在能否给引荐……”谷丁比于鹏还心急,他想见识见识这位闭关三十年的奇女子。“好吧,你们也听厌了,还是,现在去看吧。”那云生起身,谷小影连忙过去搀扶,那云生一笑:“闺女。别看我老了,身子骨还成呢,你瞧那个于百泉,比我小那么多,轮起锄头做农活,不见得比我强。”大家连声称赞那云生养生有道,那云生边走边说:“我也看了些城里的养生方子,那都是舍本逐末的小把戏,修身要修心,修心才能修身!那些或心术不正,或急功近利,或偏狭障碍,你就是吃了天王保命丹,也是隔靴搔痒,不通天道阿。”
  众人连声答应,那云生把大家引上山后的一条小路,渐渐的,转过几道山坳,小路就到头了,大家拨开荒草,勉力前行。那云生指指点点,不远处,连片的树林郁郁葱葱,看上去同其他山区没什么区别,谁也想不到,那里竟是一个人隐居三十年的去处。谷丁仔细看着这片林地,半晌才点头称奇,那云生见他略有所得,微微一笑:“京城来的先生,您要是看明白了,不如进去走走。”谷丁道:“看上去像似按《黄帝阴符经》的内容阵列,我闯闯试试。”说罢抬腿过去,接近了树林边缘,看了看方位,从生门方向入,片刻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中。
  大家等来等去,过了五分钟,谷丁却从休门方位钻了出来,满头松针,裤腿上还沾了不少苍耳草籽,很是狼狈,见了大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谷小影从没见过父亲对迷阵这么束手无策,不觉皱眉。那云生缓缓道:“先生可曾忘了,里面主人是女性,阴阳互转,不可按常理破解阿。”谷丁一拍脑袋,从景门方位重新进去,转了好半天,突然一声惨叫,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树林边,只见里面黑黢黢的,草木之密大异寻常,不按一定规矩行进,根本连步都迈不开。这时谷丁跌跌撞撞又从伤门而出,额头上被树枝抽了个血槽,鲜血淋漓而下,谷小影连忙过去用手帕擦血,谷丁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这个主人还真是玄妙呢,我甘拜下风!”那云生颔首道:“何止是你,就连我参祥多时也是无法破解,若不是当年她领我走了几遭,又如何能送东西进去啊,才女,奇女!”
  谷丁认输,不再尝试,那云生缓步向前,拨开长草树枝,左弯右绕,登坎过沟,忽而西北忽而东南,大家直走得迷迷糊糊,早已辨不清方位,猛地听那云生道:“到了!”不觉眼前一片开阔,只见团团树丛之中,竟有一片平地,绿草茵茵,茅舍简朴,几畦青菜长势良好,一片小小池塘接了一管山泉之水,此进彼出,颇有灵韵,比图库垒更胜一筹,真似神仙所在。那云生朗声道:“万娇,万娇,你看谁来了?”
  半晌没有应声。那云生走到茅舍前,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这是怎么了,有些日子没来,难道她出去了不成?”那云生摇头自语,轻敲房门:“万娇,在屋么?我可进来了!”还是没人应,只见午后斜阳照在这片小地上,处处灵动,生机无限。
  那云生推门而入,不觉阿了一声,大家连忙跟进屋去,只见一张小炕上缩着个身影,脸向墙里一动不动,叫也不应。难道……大家不敢想了,纷纷上前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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