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奶奶看出我的困惑,长长叹了口气,领我回到外屋。她拿出了红星二锅头,给我们各自满了一盅。
奶奶说,“你不是一直问我纤雪母亲的事么?想听听么?”
我默默点点头。
“林香是个念恩的人。”林香是纤雪母亲的名字。奶奶和往常一样慢慢小口的舔着杯子里的红星二锅头说,“如今这样的人可没有了。可当时这样的人可多得很呢。她们家的情况不好,当时我们经常接济她们,有一年过年,我看她还穿着旧单衣,就给她买了件新的红大衣送她穿上,没想到她就记住了。后来我们家被整垮了,我家那小子平时就浮夸,又好吃懒做。别人都不愿嫁给他。没想到林香就什么都不求,连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得嫁过来了。这在现在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何况我也知道我们以前太宠那小子,把他惯坏了。我知道这恐怕是要害了林香,可那孩子就说没事。我知道她是报恩来了。唉,这孩子太善良啦。”
纤雪那么善良的本性,是不是从她妈妈那里遗传下来的呢?我饮着酒,一言不发。
“后来我们成了坏分子,过了几年苦日子。”奶奶眼神空茫,看着里屋和爷爷的合照继续说“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家里人的关系却都还和睦。以为就快被整死的时候,突然被平反了。可见命运真是弄人啊。”奶奶停下来,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文革结束了,原以为会过上好日子了,可没想到没钱没将来的时候可以清心寡欲,但一旦日子太平,手里又有了钱,坏根性就冒出来了。小子背着我把家里的钱拿出去做生意,然后赚了点钱,交了帮不三不四的朋友,原来好赌游手好闲的本性露了出来。也不回家了,成天在外面赌钱瞎玩,结果什么都输光了。把他老爸活活给气死啦,我气不过,便先搬出去。林香一手支持了这个家,过了些时候,她再也无法忍受,便搬到学校去住,后来区教育局报名去边疆支教。她便报了名。”
我忍不住问,“纤雪妈妈是因为和纤雪父亲关系不好才去支教的?”
奶奶摇摇头,“不是。她小时候受过穷,吃过苦,所以一直想尽力去帮助别人。当然一方面也想着离开那坏小子。结果她到了那里,被那里的人们和孩子感动了。拼死拼活得想让那里的孩子读上书,差不多把自己的钱都用到那些孩子身上,除了邮寄些钱给纤雪,她没给自己留下一分钱。她写信回来,说自己想一辈子留在那里。结果就这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奶奶激动起来,把酒一饮而尽说,“混蛋小子在林香不在的时候把家里所有钱都取走了。把他们的房子给卖掉了。”
“他把房子卖掉了?”我不敢置信的问。
“卖了。这混蛋早就有这想法呢。而且他又在林香不在的时候勾搭上了现在的那个狐狸精。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他骗林香说要把房子换到离纤雪学校近点的地方,又说林香不在,房主是林香不好办。林香本来就对这种事不明白,居然就相信他把学校本来分配给自己的房子过户给了那混蛋。”
“那林香和纤雪怎么办?她们住在哪里?”我不由愤慨起来。
“他才不管呢。把纤雪扔在我这里,他也不管了。林香再次回来的时候,发现房子没了,纤雪住在我这里。她气得不得了,她跑去和那混蛋理论。“
“后来呢?学校不管这事么?“
“学校管不了。什么手续都正常。而那混蛋连自己住的地方也不告诉林香,老是躲着。没办法,林香只好回去了。不过她在回去之前给我留了封信。“
“信里写什么?”
奶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沉默了许久才说,
“她好像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有事一样,信里说,如果她发生什么意外,替她照顾好纤雪。”
“结果她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车祸,车被山上的泥石流冲走,当地人找了她整整三个月,才放弃。”
我们一下子都沉默了。屋里静得可怕。
“你说,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呢?”奶奶揉了揉眼睛,转头问我。
我无言以对。
“纤雪啊,和她妈妈真的很像,都喜欢帮助人,如果她到山里去,说不定也会留一辈子。”
奶奶叹了口气,“因为对纤雪来说,去山里帮助那些孩子,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也是她替母亲实现梦想的方法。她是去定的了。问题是你,你得考虑清楚,能不能死心塌地得跟着纤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离开她,守着她,帮助她么?做这种事是会被社会当作傻瓜的,你愿意陪纤雪一起做一辈子的傻瓜么?”
我开始感到了肩上的担子有多沉重,这是个艰难的承诺。但当我想到纤雪,胸中的热血便开始澎湃,我握紧双拳,霍得站起。
奶奶给我吓了一跳。
“我愿意!”我肯定的说,“我愿意照顾纤雪一辈子。而且,就算所有的人都反对她,我都会站在她的背后支持她。以前的我不成熟,帮不了纤雪,但以后不会了。我要做纤雪最坚强的后盾,最肥沃的土壤。我要让纤雪得到全世界都羡慕的幸福。因为,”我停顿了下说,“因为我爱纤雪。不过我内心还是希望纤雪会改变主意,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在这里我能更好得照顾她。”
奶奶笑了,
“你们两个都是傻孩子。”她用手抹了抹眼角。“不过奶奶喜欢傻孩子。奶奶祝福你们。来,干杯!”
[65]:
和纤雪一起去支教的是个时尚帅气的男生,姓周。他和纤雪一样大,满怀激情。看他在车站上和同学告别的样子就象要去刺秦王的荆坷。
老王问我,“纤雪和这么帅的男孩一起去,你担不担心?”
我摇摇头。
老王不屑得飘了我一眼,“得了吧,在我面前还装。”
我没有装,小周他从未去过山里,他对乡村生活有的只是从电影小说里来的美好憧憬,以至于可以乐观到在车站上对他同学说要去那里发掘美女。他把这当作一次轻松的旅游了。
但现实远比梦想要严酷得多。
他们去的头天晚上,村长请他们吃了顿好的,其实就是面条,这是那里只用来招待人的最好美食。然后村长告诉她们第二天就得给几十个孩子上课,可当地没有教案、孩子们没有课本,拿什么教孩子啊?她们当天就愁得一夜没睡。
最初的几个月里,小周他还能靠着对梦想的憧憬撑了下来,但渐渐现实的严酷把他击倒了。生活是严酷的,一日复一日得朝起而作,日落而睡的枯燥生活让这个大城市生活里的大男孩孩感到极度的寂寞,枯燥寂寞比艰苦的生活更折磨人。我想我能体会那种感受。
半年后,小周回来了。
为了多了解些纤雪的近况,我请小周吃饭。
饭桌上的他显得很消沉,当说到为什么会那么快回来的时候,小周激动了。
“我可不是逃兵,可是没想到那里的情况会那么恶劣,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一连说了好几遍没想到。
我点头说“嗯,我能明白,那种艰苦乏味,不是谁都能受的了的。”
小周悲哀得摇头,“你想不到的。”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小孩子的作业本给我看。
我翻了翻,里面错字多得难以想象,每道数学题都是红叉。
“那里的孩子的程度真的很差啊。”
“这是他们老师做的题。”
我目瞪口呆。
“稍微有些水平的的老师都走啦,能守在那个几乎饭都吃不饱的地方,本身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果只是也就算了。可那里的社会环境更让人受不了。虽然现在读书有用的意识已经比前两年强很多了。可这笔学费也不是谁都能付的起的。那里虽然穷,可常常一家养了两三个孩子,家里一旦有个劳动力病倒,整个家庭就垮了,别说孩子读书,连生活都成问题。这样的孩子在那里有许多。”
小周点了根烟,继续。
“村长对我们很好。他知道我们是来帮助他们的。但也不是都这么友好的。我还记得有次纤雪去城里拿材料,恰好那天有个外商来考察投资环境,他们忙着招待,便把纤雪的事给忘了。村里到县城有四五个小时的山路,纤雪怕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回来,才催了几句。工作人员就发火了,说,这些孩子的事算什么,你们知道不知道这个外商谈的可是几百万的项目,能建几十所小学呢。还说你们这些支教老师就是吃饱饭没事干,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干,跑到这里来玩。”
纤雪当时就和办事员吵起来了,她最讨厌不把孩子的未来当回事的态度了。虽然她最后胜利了,县里领导知道后批评了办事员,要他向她道歉,但纤雪还是很难过,她气得几天饭都吃不下,她无法理解那些人的想法。
都气成这样了,为什么纤雪还不回来?我问小周。
小周摇头说,我也不明白。
小周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花串成的手链。
这是我走的时候,纤雪那些班里的孩子送给我的。山里的孩子有些挺懂事的,知道纤雪喜欢花,常从山里采撷野花讨纤雪的欢心呢,反正我也不会再回去了,给你吧。
那串花已经枯萎,却还能看出曾经的鲜艳。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脑海里乱乱的,总是梦见纤雪一个人在那片青山里偷偷得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