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了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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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身高一米八四,体重约二百斤,他有七个哥哥,在他们各自的年龄段儿里全都是赫赫有名。如果岔架的话,谁也岔不过他。“岔架”是北京七十年代特有的术语,当两拨人互不服气的时候,就约定一个地点和时间,然后各自叫上自己的帮手,进行火拼似的打群架。不过,这种架很少有打起来的,因为几乎所有的流氓地痞,都喜欢上下乱窜,到处结交狐朋狗友。他们打架不靠别的,就靠认识人多,谁认识人多,岔架的时候谁叫来的帮手多,谁就牛。所以岔架只要一上了规模,叫来的帮手就必然有和双方关系都不错的,这样一说和,正好双方大都是虚张声势,谁也不想真打,于是就化解了,皆大欢喜,大家都成了英雄,闹个不打不成交。大头要和人岔起架来,就非同小可了,他不仅自己认识很多人,他七个哥哥谁也不软,可以说各个年龄段的哥们他都能叫来。
刘少东,身高一米七八,浓眉大眼。身材消瘦但是肌肉很发达,他运动项目特别好,身手非常敏捷,打架时出手特别狠。他家住白庙村,传说这个村的人特别齐心,各个都不好惹,他会武术。他是大头最要好的铁哥们,平时大头如果和谁不对付了,往往都是他先冲出去。有的时候谁想多看大头一眼,他都不干。
二军,身高一米六五。平时不言不语,但一肚子坏主意。他从来都和大头混在一起,那些折腾人的鬼主意大都出自他的手笔。
这二年,已经不太时兴打架了,时兴学习上大学。然而这样的时髦他们是赶不了的,他们终日无所事事,又有手好闲的,只能整天纠集在一起,在大街上闲晃。无论出来进去,我很少有看不见他们的时候。这会儿,果然他们三个都在那里,在我回家的一个必经之道上。当然,远远地我就看见他们了,想躲还是躲得掉的。
那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十几个人,有些我见过,有些我从来都没见过。
我目不斜视,从他们眼皮底下走了过去。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兴奋,有一点害怕,但绝不再恐惧了。我为我自豪!
“嘿!善!过来!”大头冲着我喊过来,我知道他会过来“招呼”我的,一向如此。
我停住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火,这种现象以前从未有过。以前只知道恐惧,现在恐惧没了,就出现了怒气。
我冷冷地望着大头。“什么事?”
“嘿!你小子长行势了,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他就蹲在马路边上,也不站起来。在他的概念里,他根本就不用站起来,叫我,就得乖乖过去。不过,我能够看出来,他对我的新态度很不适应。
“有事吗?”我还是站在那里不动,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我望着他,眼睛和他对视着,总的来说,我还算是不卑也不亢。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与河里的那个家伙相比,他差远了。
“嘿!让你过来呢?就到底过不过来!”他说话的声调有点急了。
这个时候,我听见别人开始嘲笑他,“还说善对你服服贴贴呢,别说管你叫爷爷了,我看你现在连叫都叫不过来他了。”
“你丫呢今天是不是吃屎了,连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他瞪起眼睛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吓人。不过,我不可能再退缩了。
我又听见旁边有人嘲笑他了:“你丫傻B吧,大头,号称从小到大你一直虐他,我们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他妈的!”大头给刘少东和二军使了个眼色,他们三个人一起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
随着他们三个靠近,我感到心跳得急促起来,不过,我不能再退缩了,我已经退缩了一辈子了,耻辱了一辈子了。如果我连自己都挺不住,关键时刻,我怎么去保护别人。假如有一天和郭云在一起,遇到类似的场面,我是不能做懦夫的。我默念着叔叔的语录:敢战就是胜利!
他们三个人,围着我慢慢地转悠起来,一个个嘴里冷嘲热讽。说实在的,现在我们都已经是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他们也都十八九岁了,大家都算是懂点人事了。这样不卑不亢地对待他们三个人,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理由打我。不象在幼儿园的时候,一个人打另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说我让大头在他们的狐朋狗友面前丢脸了,那可不是我的错!
事实上,他们这一群人,是当时各片儿的“老大”。那个年代,没有“老大”“小弟”这样的称呼,但实质上都差不太多。区别是,现在的老大往往为了一些明确的目的而打架,而那个时代,就是为了打架而打架。他们实在是无所事事,成天就是为了炫耀武力而炫耀武力。
我们都快成为大人了,所以此刻的较量已经不是发生在一群孩童之间了,而是准男人之间的较量。作为男人之间的较量,层次上已经不同了,在这一层次上,应该说,他们无论他们有多少人,我都不惧。
首先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他们曾经给我留下的痛苦和耻辱太深刻了,我一直在思考他们,也就是说一直在研究他们,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意识到了,他们是和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也会害怕的,他们也不敢随便杀人,毕竟杀人是要偿命的。如果他们真是一说不对付就用刀子桶人,那么他们从小到大不知道捅死了多少个了,怎么可能不被枪毙,还闲在着?
既然我敢冲着他们走过来,没逃避。我就已经把最坏的情形打算好了,充起量不过是挨他们一顿暴捶。比起我在55公里经受的,这又算得了什么?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否敢打伤我,因为如果打伤了我,他们不仅要负担我的医疗费,很有可能他们还要“进去”受罪。我从小到大一直没有得罪过他们,一直都是被虐。所以现在,根据我的推断,除非他们脑子里注水了,不然,他们不会对我做得太过分的。
现在的问题是,我知道他们,他们不知道我。我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他们的底线是什么,而他们一点也不知道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们并不知道我可能已经不害怕他们了,他们并不知道,我可能会和他们拼命。从情理上说没,就是我现在把大头杀了,也不算过分。我现在非常有可能那么做。从前,如果有人给我一把刀,让我去砍大头,打死我也不敢去;可是现在,如果大头敢站在我面前让我砍他,我肯定会说:“大头,你可千万别动!”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现在已经完全做到了知己知彼,他们却不知己不知彼。所以从某种程度而眼,不管他们有多少人,今日之较量,他们绝非我的对手。
论身体,我肯定还是打不过大头,他又高又壮,体重足有二百斤。在孩童时期,我一直害怕他也是有理由的,不过,现在是男人之间的对话。男人之间的较量,靠的是勇气,是胆识,是智慧。相信这三样,他们这十几个“老大”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
此刻在我眼里,他们一个个都不过是有勇无谋的白痴。论勇气,他们也比我差远了,我几乎经历过死亡,而且我已经不害怕死亡了,就是他们今天把我杀了,我也决不低头认输。我不相信他们当中有谁做得到我这样。我不相信他们当中有谁认真思考过死亡。我认真思考过。早在去55公里之前,我和老谢就关于死亡的问题,探讨无数回了。我所以在55公里最终敢于和那个家伙面对,是因为我们曾经对死亡的问题探讨过很多很多了。我们的结论是,死没有什么可惜的,虽然我们还年轻。因为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是很偶然的,而且在历史长河中我们的生命不过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无论我们现在如何贪生怕死,从历史的角度说,我们早晚都要死。所以为了能够在有限的时间和生命空间里活得好,活得痛快,首先就要勇敢面对死亡。无论什么死,无论怎样死,都是不可怕的,都是不足惜的。我们可能一出门就被汽车压死,被房顶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死!没说的,笑着面对它吧!把死亡当作人生最精彩的一瞬间!无论怎么死都毫不重要,唯一不包括的就是“贪生怕死”,并永远拒绝安乐死!
这些马路上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深度和高度,我知道在他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我现在比他们那个不要命的还要高两到三个境界,所以我才敢于站在他们十几个所谓本地区最厉害的人物面前,内心中丝毫不惧。
大头确实一下子就不适应了,看的出来,他脸上很难堪。如果我从小从一开始就用这样不屑略带蔑视的目光去对待他们,他们就知道我是不好惹的,他们就始终不会对我怎样;问题是,从前我是那么懦弱,几乎是他们手中的玩物,现在突然用一种不屈服的表情对待他们,他们当然就不适应了。在他看来,我突然如此反应,对他是一种背叛,就好象一个奴录要挣脱枷锁,他当然不能容忍。而且,在此之前,他们正好拿我打了一个赌。我,显然让他输了,还输得很难堪。
“我现在要你跪在地上,叫我一声爷爷!”大头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跟我说。
如果上现在我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一定能够处理得游刃有余。那个时候,我初出茅庐,就知道要让他彻底的难堪一下。
“呸!”我攒足了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他脸上。真是痛快!我好多次做梦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
“他妈的!”他论圆了胳膊,死命地煽了我一个耳刮子。于此同时,刘少东和二军一人一脚分别踹在我两个膝盖上。
我的头“嗡”地一下,几就被打懵了,同时两腿一软,我倒在地上。
以前,我经常看到有人挨打的样子,如果某个人被几个人围着打,就是说他没跑掉,被人家堵住了。他一定会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丝毫不还手,先挨过去再说。几乎所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么做,这好象也是一种比较流行的做法。
不过,我可丝毫没打算赶这个时髦。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可不是个乌龟。我不能倒下,要死也得站着死。我知道从来也没有人象我这么傻这么做,但是我就是要站起来,在他们面前我永远也不想倒下,我无比强烈地蔑视他们。于是我强忍着疼痛和眩晕,摇摇晃晃地站来起来。刚一起来,头脑一阵眩晕,我又摔倒了。我硬顶着胸口里的一口气又站了起来,还是没站稳,又摔倒了。经过三四个来回,我终于顽强地站了起来。
“大头!二军!刘少东!”我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对他们三个人说,“今天如果不打死我,你们都是王八蛋!”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可不单纯是嘴硬。无论他们现在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一定会让他们为今天,为从前我所遭受的所有的凌辱而付出代价。
“嘿!我就不信了,石景山还有打不服的人。”
他们三个人又是对我一顿拳打脚踢,又一次把我打倒了,我的嘴角和眼角都流出了鲜血。奇怪的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觉得疼痛,后来和别人挨过打的人交流才知道,事实上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感觉不到挨打的疼痛。
这一次,他们出手更重,他们照死了打我,不是要把我打死,他们是要把我打怕,把我打服。然而,我从前怕过,服过,虽然从前他们从来也没打过我这么狠过;现在我再也不可能怕,不可能服了。而且,他们打得我越狠,我的精神头就越足。因为他们的手段越狠,就越能显出我的承受能力,和我的豪气。
我一倒下,就又硬挺着爬起来,然后就狠狠地给他们一句:“兔崽子们,接着打,千万不要手软!”
直到我满脸都是血,满身都沾满了血,我明显得感觉到他们手软了,他们下手开始迟疑了,我终于看到,他们内心害怕了。
我死死地缠住他们不放:“你们怎么手软了,接着打啊,照死了打啊。”
那些其他地区的小“老大”们,都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我,这些人平时都号称心黑手毒,不过这种时候他们基本上都惊呆了,我知道他们从来也没见过一个我这样的人,我从前也没见过,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难缠。我现在才知道我身上果然有一种气势,一种顶天立地,一种勇者无惧。我知道任何只要敢于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都会有这种气势。
“无论你们今天打死我还是不打死我!以后你们都将永无宁日了!”
我已经看到了在大头、刘少东、二军眼睛里出现了惊惧的神色,在我昏过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