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妈跟我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去过那家医院两次了。并且给院长送了一对当地特产的钧瓷大花瓶。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的时候,河南政府送给香港政府的,就是这样的礼物。当然,我想感动院长的绝对不是那对花瓶。我妈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给那院长。他答应安排一个床位,但是必须得患者配合,必须在下个星期一以前入院。
什么是亲人?当全世界都不要你,抛弃你的时候,紧紧拉着你的手的那人,就是你的亲人。
所有的人看到我都会摇头,因为我吸毒,太久太久了,戒了太多次。没有人要我了,他们都不理我。理由很简单。当我犯瘾又没有钱的时候,我用尽各种办法,骗每个人。我需要钱,我需要毒品。而这些,伤害了他们所有人。
做通我的工作比想象的要难得多。我妈在好不容易找够了钱,找好了车以后,才坐下跟我谈。这几年以来,我都忙着在吸毒戒毒,家里的钱被我折腾得差不多了。戒毒药也很贵。而且,我不停不断的偷钱。
我不能做公共汽车,我随时会犯瘾。
我找好了车。
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医院一定行?没有人戒掉的。真的没有,看看周围的人吧,所有我认识的人,只要沾上,没有能戒掉的。我们都是该死掉的人,是这个世界不要的,你为什么要管我?
此刻,我想到了赵欣。眼泪不听话的落下了。
我跑到了三楼的房顶。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别的我不记得了,因为当时我处在迷幻的状态中。我想我妈不会挑时间,怎么会是我刚刚吸完毒回家的时候?如果换了是我犯瘾的时候,或许,会是另外的一个结果,会是另外的一种生活。
就是这样,你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刻,会发生什么。
我听到星星在我的耳边歌唱。那声音很甜美。我真的听到了。
我坐在房檐上,晃动着吊在半空中的两条腿。如果你真的把我送去,我就跳下去。我不相信什么医生。一旦沾上毒品所有的只有死路一条。
别这么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打人很厉害的,而且我是外地的。
没有,我去看过了。条件很好,你听话下来。我只是想让你像正常人的生活,看看你现在,根本没有个人样儿。你和妹妹就是我的全部希望,我得帮你,如果没有去看过,我也不可能送你去的。听话,快下来。
在毒品的作用下,我想我所有的理智都死掉了。
要是你再逼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跳吧,你跳下去?除非你死掉了。要是你不死,抬我也得把你抬去戒毒所。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要去戒毒所…………
那天晚上似乎有风,但我没有感觉到,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停留在空气里。
随着所有的疼痛。我从十六米高的楼上来到了楼下的地面。
我大声的叫,我的腿断了,快打120。我一下子不晕了。我的吸毒工具都还在床头。我从楼上跳了下来。那是我家的房顶。离地面大概十几米。
我隐约记得救护车的响声。我被人抬进病房,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当时是深夜。躺再救护车上看到的路灯,是记忆深处永远的痛。病房楼的电梯已经关了。我永远记得我妈抬着担架的一头,从一楼走到四楼,停下来歇了七次。她老了。经过了这一夜,她不老也不行了。
我被告知不能动。
原因是我可能伤了脊柱。
而且我发现我根本不能动。我也不知道那里痛,反正所有的感觉只有疼痛。我根本顾不上犯瘾了。医生拿来的止痛药一点也不管用。整个世界都在疼痛。我看到妹妹拎着自己的高跟鞋。她一楼跑到四楼,四楼跑到一楼的领东西,填单子,交押金。为了跑得快点,她赤着脚。
记忆无数次定格在那天夜里泛黄的病房墙壁上。我想,我是从那夜开始长大的。
一直以来。我只有跟毒品玩,我并不知道,我的家人是爱我的。我总觉得她们太苛刻。对于我。那一夜,我明白了很多。
一个小女孩的手指上扎进了一根刺。妈妈要帮她弄出来。可是,她怕痛,不让。于是,那根刺就和她一起长,在她的肉里。伤口愈合后。她抚摸着肉里的那根刺,总是会有疼痛的感觉。于是她问妈妈,怎样,才不会痛?妈妈说,为了以后不会再疼,你得把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弄开,然后把刺挑出来,等待伤口的再次愈合。这样,以后才不会疼。时间,是最好的东西。而疼痛,是为了愈合。
妈妈叫妹妹回家。因为她们匆忙的来医院,根本不知道家里的门有没有锁好。家里还放着准备明天送我去戒毒医院的钱。可她又害怕她一个人回去不放心。而医院,是又少不了人的。病床上的我,不停的吵闹着。
在我叫喊疼痛的声音中,在不知病情的但有中,在妹妹一个人在家的惦念中,在我妈煎熬着的每一秒钟,那一夜,过的特别的慢。
所有能来的,该来的人,都来了。
时间刚刚好是那个叫桑兰的运动员摔伤后的几个月。因为电视和各种媒体的缘故,大家对脊椎受伤有一些了解。桑兰就是因为伤了脊椎骨,脊椎神经断了,所有以后的日子,只能在轮椅上,被人照顾着过活。
在没有得到CT结果以前,我不能肯定你的状况,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以后你将和桑兰一样。
听到医生这样的话,我没有了吵闹的力气。
我看到了两个姑姑在流泪。我的表哥表弟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妈和妹妹在忙着找医生。而我,在病床上疼痛,犯毒瘾。
我被所有的人簇拥着,用医院的担架车推去做CT检查。
做完检查回病房时,没有推车。而我,只能平躺着,不能动。他们四个年轻男生抬我上去。看着他们累得那样子,我想着我妈昨天晚上只有一个开救护车的人帮她,抬我上来的时候,她歇了七次。
CT结果被一直等在那里的妹妹拿去给医生看,今天是星期天。虽然有值班的医生,但这个医院这个科室的权威在渡周末。幸运的是,我妈的一个朋友认识他,而且他住的不太远。
传来的消息并不是太好,那医生说因为脊椎骨折,一些骨头的碎片压迫到了神经。至于神经伤的怎么样,那手术之后才知道。
我们就是用手术室的推车把爸爸推进病房,然后他没有在回来。说到做手术,我能想到我妈当时有多么的害怕。但这样的情形,不仅快的做手术,只会让骨头的碎片扎扎扎进骨髓里头,让我跟我跑,甚至走路说拜拜。
在他们遮遮掩掩的谈话中,我大概的听到,手术是这样的,划开背上的皮肤,剥开肉,把从脊椎骨上摔碎的骨头碎片拿出来,不能伤到一丝一毫的神经。因为脊椎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所有的感觉都靠里头的神经。然后用钢板和螺丝固定住骨头,大概一年以后,还要在一次做手术,把固定在骨头上的钢板取出来。如果我幸运,神经没有摔断,(照现在的情形看,肯定是损伤了神经)那么我会有一段的恢复期,然后慢慢的好起来。如果神经在这次手术中或者是其它原因断了,那么我将会有一个亲密的伙伴,那就是轮椅。而这样的情形,从受伤到手术,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否则,很多情况难以预料。而且病人不能乱动,以防尖利的碎骨再次扎伤神经。
许多事情,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我,只知道犯瘾难收和疼痛。
手术那天是星期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用来固定骨头的钢板没有合适的尺寸,只能用长一点的。我妈有一个同学的老公帮忙把钢板拿回家,找来工具,弄短,磨光。那些据说是种特殊的材料,很难弄。然后还要找来消毒的人,把这些弄好的材料消毒。
下午一点半,我被推进手术室。他们给我用了两倍剂量的麻药,可是我还是在叫喊疼痛。当时我爬在手术台上,因为是在背上做手术。我的手垂在窄窄的手术台两边,我看到一双双穿着拖鞋的脚走来走去的,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知道我很痛。
我的身体如同一条游弋的蛇,四周都是墙壁,我找不到出口。那地方很黑,不知道是哪里,我从来没有去过的一个地方…………
手术完成以后,我们被告知:我的脊髓神经没有断,但是严重的损伤了。大概是说以前神经的圆的,现在,被压扁了。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目前也没有药可以用,我们所能够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我已经是这个医院里见过这样的病例里头最幸运的一个了。十多米高而且地面是水泥的。至于等多久才可以走路,这谁也说不了。要看自身的恢复情况,谁也没有办法。
医生们不知道我吸毒,他们在纳闷,怎么麻醉剂对我没有用的?其它的人最少要睡两三天,而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醒了。
我整整的平躺了十二个小时,因为背上缝了好多针。
犯瘾让我呕吐不止。别人还以为是麻醉药的作用。身上全都是鸡皮疙瘩。我妹悄悄的根我说,你这次可以尝尝“冷火鸡”了。
别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戒毒的方法,就是什么药也不用,也就是平常毒友们说的硬抗。
我的左腿没有一点知觉。
五天以后,我不再呕吐。我的左腿仍然没有知觉。
十二天以后,出院,我不能自己翻身,因为我的腿不能动,而且没有一点知觉。
医生说要不停的拍打腿上的肌肉,以防止他们长期不活动而引起的肌肉萎缩。
医生告诉我们,对于神经的恢复,可以多吃某某类的食物,另外,如果经济条件允许,可以打一种叫做神经生长因子的针,但据说很贵。
一个月过去了,我还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生活不能够自立,因为我的腿仍旧没有知觉。
在手术后的三一百多天,我才可以费力的自己翻身。
每天晚上,我都会被疼痛折磨醒。
医生说疼痛是好兆头,证明还有知觉,最起码有恢复的可能,如果没有了疼痛的感觉,那就永远也不会好了。对于这些疼痛,他说我无能为力。
夜晚,当其他的生命在做梦的时候,所有的疼痛便捆绑着我。我妹妹每天都照医生说的那样拍打我的腿,直到它们发红。却依旧没有感觉,除了夜晚的疼痛。我开始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亲情是最无私的。它会在你任何需要的时候给予,却从不要求什么。
我尽量不让自己哭,虽然疼到了难以忍受。因为如果我哭了,我妹妹就会哭。她一哭,眼睛就会很红,第二天还会肿,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我不愿她带着红肿的眼睛去上班。
我只能躺在床上,我看不到阳光,这唤醒了我对它们的渴望。我才知道,原来我也需要光亮,为什么我以前不知道?
我终于看完了《追忆似水年华》,那是一本很长很长的书。我躺在床上,想着里头描写的开花的山楂树。虽然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但是我看不到。
我躺在床上,电视里,有人开着飞机撞倒了美国最高的那栋大厦。
妹妹每天都尽量早点回来,坐在我的身边,跟我讲发生在她办公室里的故事。我在想,他们的编辑部还真有意思,虽然不像电视里头的那样,但也有很多妙语。
我很想抱抱她。我有很多的感慨和感情,我无法抒发。
虽然我从未对人说过,但是我自己知道,我的后悔有多少。这是我一生当中最后悔的一件事情。而这件事,跟毒品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