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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14:00
还放了电影,大家可以看看:kaka12:
视频: 我与狗狗的十个约定 ——推荐!!!1.尽管遗憾,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十年左右。
2.为了增进相互理解,请给予我们彼此足够的时间。
3.请与我多说说话,好吗?
4.不要吵架,不要打骂我,因为我不会咬你的。
5.我不听话的时候,总是有理由的,请你在责备我之前好好地想想。
6.请你相信我,因为我永远是你的伙伴。
7.你有学校也有朋友,但对我来说,我的生活中就只有你。
8.即使我上了年纪,也请不要遗弃我。
9.和你一起度过的岁月,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10.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请你目送我离去,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幸福地去天堂旅行。所以,请无论如何不要忘记,我一直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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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16:00
序言
我养过小狗。
不过,或许这样说比较恰当,是同小狗一起生活过。
如果是使用“饲养”这个词眼,就会有“给予了照顾”的意味。
与其这么表达,我则固执地认为不如说是自己得到了小狗的诸多关照来得更贴切些吧。
她在我悲伤的时候,会来安慰我;在我高兴的时候,会陪着我一起高兴。
和小狗说说话,会不可思议地把烦恼和不开心的事情通通忘掉。
一个人无法坚持训练下去的马拉松练习,因为有了她的陪伴才一路坚持了下来。
在写关于她的事情时,说她是人也好,狗也好,那都没什么差别,因为我们早已是普通的一家人了。
只是,她对人类的语言是十分精通的,相反我,对于小狗语言的理解却显得十分笨拙,大概也就仅此的差异吧。
我们,有时也会吵架。
但与吵架次数相同的是我们会马上和好。
当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时,我会很严厉地批评她。
而若是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时,她却只是轻声地哼叫着。
现在想一下,比起我,她总是显得更温柔些。
对容易孤寂的,自以为是的,胆小却又爱逞强的我来说,尽管她经常对着我莫名地吠叫着,但是也只有她,比起任何人都更理解我。
因此,即使什么都不说,只需紧紧地抱着她,她就能感受到我心中的所思所想。
有时,尽管想要抱她,但彼此刚吵过,我碍于面子,觉得主动靠近抱她很为难。
这时,她必定会主动来到我身边,伸伸舌头,舔着我的手掌来示好。
就仅是这样,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万千烦恼都会随风而逝了,她简直就像医生一样神奇。
说到这儿,我的父亲恰好就是一位脑外科医生,是能够把不好的东西从脑中彻底切除的手术专家呢。和我父亲借助手术刀之类为他人手术不同的是,她是位心灵治疗的好手,不用任何工具,并且完全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一直都有这么个说法,小狗会越养越像他(她)的饲主。我觉得这个说法稍有不妥。
不是小狗像饲主,而是饲主这边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与小狗相似。
不过,在尽是相似点的一家人之中,只那么一点,存在着不可改变的差异。
那就是,她不断地强壮,长大,最终步入老年。
从还是小小狗的时候来到我家开始,她便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并快速赶超了我的年龄。
不知何时已经步入迟暮之年,变成了老婆婆,最终去了天堂。
我一直在想,这就是命吧。
但是,那是我们彼此的约定。
狗与人类之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存在着,那无数约定中的一个。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5:00
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哭。
刚刚记事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只要我脸上流露出一点要哭似的征兆,母亲便一定会满脸慈爱,忍俊不禁的拥我入怀。她抱着我向我描述,我这种似哭非哭的表情,在她的眼中,是怎样无以伦比的可爱。听她这样一夸,我便不想哭了,眼泪也会不知不觉的蒸发。天长日久,我渐渐失去了哭的欲望。也真的忘记了人应该怎么哭。二十二年来,我竟未哭过半次。
母亲是个不太靠谱的女人。
比如,每次把折好的衣服收进衣橱,母亲都会因为放不下而怀疑衣服比洗之前多了一些。再比如那时候有一种擦地鞋(灵感大约来源于擦地的拖把和拖鞋),母亲欢天喜地的买回来,擦地板的时候就穿着那种古怪的拖鞋,在房间里像滑冰一样溜来溜去。母亲还喜欢一次采购大量的蔬菜,等到吃不完只能扔掉的时候,一个人对着干瘪的胡罗卜或者开始腐烂的芹菜,认真的道歉。记得有一次,我看到她拿着一个烂掉的青椒一脸严肃地思考,如果把这个青椒种在花园里,会不会有很多青椒长出来。还有,如果母亲做了一顿很糟糕的晚饭,她不会勉强吃掉或者倒掉食物,而是把食物习惯性的藏进冰箱里去。母亲常常在用微波炉热过红茶之后,忘记把茶杯拿出来。每次我打开微波炉的门,十有八九看到她的白色瓷杯子,堂而皇之的放在那里。如果我去跟她讲。她又是一副完全摸不到头脑的样子,说,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放进微波炉就肯定会忘。想想又说,这样也好,以后想要忘记什么,也许可以试试放进微波炉里,说不定就会忘掉。当然,偶尔母亲还会穿错袜子,左脚和右脚,一样一只。
在我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我从没有遇见过像母亲这样的女人。同时悲惨的是,竟也没有任何人夸过我可爱,除了母亲。
母亲不靠谱的性格令人很难想象,在嫁给父亲之前,她一直是个护士。二十五岁那年怀了我,才辞了工作。我翻影集的时候,看到过旧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戴一顶护士帽,笑得有点夸张。母亲鼻子长得很秀气,鼻尖微微上翘,眼睛弯弯的,跟我的吊角眼长相一点也不像。母亲安静的时候,可以说别有一种神韵美,可一旦笑起来,嘴就会咧得很大,好好的模样就给笑咧了。我常常替母亲感到遗憾,因为从她孩提时起,所有的照片无一例外都是笑着拍的,我曾经很努力很仔细的观察过,但是从那些照片上,我找不到丝毫的痕迹,来证明她曾经美丽过。
父亲也是在函馆总医院工作。作为一名医生,母亲的不靠谱让恪守公职的父亲感到担忧,以至于经常在一边默默的观察母亲的工作状态。结果,这种完全出于对工作的关心引起了母亲的误会,她主动邀请父亲去看了场摇滚演唱会,两个人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的谈起了恋爱,结了婚,然后又生下了我。后来由于工作过于繁忙,父亲很少回家,我一个星期只能见他一面。我的整个童年时期,仿佛只有母亲,陪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点点长大。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孩子,我很天真的以为,这种生活将会永无止境的持续下去,没有尽头。
母亲习惯使用同一个牌子的香水。其实香水本身是挺不错的,使用得当的话会显得人恬静而优雅,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喷的太多。我现在还记得她拿起香水瓶子,咻咻咻的喷上四五下的样子。有时候香水味太过浓重,和厨房的酱汤或者咖喱味搅在一起,那种混合后的气味令人难以形容,呛得我几乎要得鼻炎。
上小学的时候我很喜欢陪母亲去买东西,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些母亲常去的店铺,我都会踮起脚尖朝里张望,寻找母亲的身影。楼下不远的便利店,面包屋,CD店。母亲常常流连在这些地方,一呆就是两个钟头。当我终于找到母亲,轻轻走到她身旁,她总会带电惊喜的轻叫出声。不过那种惊喜总是转瞬即逝,她的注意力会马上回到正在翻阅的杂志上去。对此我也早已习以为常,我会安静得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翻阅那些杂志和CD,或者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些其它的东西。母亲是那种我行我素的人,过不了多久,杂志看厌了,便会过来唤我,我便放下手里的杂志,和母亲一起离开,在路边的小店随便买点东西,再一起回家。
有时候,你会发现某个地方的空气里充满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但人并不在,只有香水味。那次,我去母亲每天光顾的便利店找她,母亲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在那里翻阅杂志,但她的香水气味却飘荡在整个杂志架附近。我便知道母亲来过这里,并且刚刚离开不久,因为香水的气味并未淡去,甚至还很明朗新鲜。我从便利店走出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前面正好是一段上坡路,风就从坡上面吹下来,里面隐约夹杂着母亲的香水味。我一边推测母亲的位置,一边迎着风,沿着坡路向上走,快走到坡顶的时候,看到一个酷似母亲的身影。
“妈妈!”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母亲。她看着我,咧着嘴笑。
“你怎么找到我的呀。”
“香水味啊,今天刮风,香味能飘的很远。”
“小晴鼻子真灵,跟狗鼻子似的。”
我很想告诉母亲,其实是她香水喷的太多了,想了想却没有说。
“妈我觉得你很像风。”
“像风?是吗?这么一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母亲露出小女孩般的羞涩笑容。
回家之前,我常随着母亲,并排坐在海堤上看海。函馆这个城市有很多坡路,我们就沿着这些坡路,从商店林立的小街走到海边去看日落。夕阳美轮美奂,令母亲如醉如痴,久久不肯离去。夕阳温柔的笼罩着大海,海面呈现出一片祥和的玫瑰色。渐渐的,这笼罩海面的光泽开始向天边褪去,最后在水天交接处形成一条长藤般的光线,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这条藤色的光转瞬即逝,常常就在我和母亲交谈的时候就消失了,等我们发觉的时候,只剩下暗紫色的霞光包围着我们。在小学五六年级的那段时光,记不清有多少次,我和母亲总是坐在海堤上看日落。
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落时分,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了这种动物——狗。
那天,我从防护堤跳到沙滩上,追一个飘走的塑料袋。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便利店的塑料袋,风把它吹起来,看上去像是带耳罩的帽子。母亲从便利店买了冰激凌,往外拿的时候,袋子被一阵风吹飞了。我马上站起来去追,母亲却纹丝不动的坐在防护堤上,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看着我追着一只塑料袋子越跑越远,咯咯的笑个不停。
袋子飘的还真远。在我跳起来抓住它的一霎那,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向我的方向跑过来。逆光,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就这样冲着我跑过来,在我的脚边停下了。我好奇的低下头,那是一只黑色的小狗,仰着小脑袋,盯着我看。湿润的黑色的眼睛。它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我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自主的弯下身,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狗显得很高兴,一个劲儿的摇尾巴,还撒娇似的用脑袋的蹭我的手,滴溜溜的黑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的心忽然潮起来,我跟自己说,我要把这只小狗带回家。我抱起小狗,小狗在我怀里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谢谢你帮我抓住它。”
我闻声望去,一个穿着海军服的女子,站在我旁边。
“大介和人这么亲,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说着那女子伸开双臂,小狗立刻从我怀里挣脱出去,冲着女主人扑过去,跳进她的怀里。我愣住了,傻傻的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女子握着小狗的前爪,跟我说拜拜。我也小声的跟他们道别,看着小狗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连影子都消失在地平线。
“回去吧。”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妈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个小狗!”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
“看到了呀!小晴你不怕狗啊。”
“多可爱啊。。。”
那双紧紧盯着我看的漆黑的小眼睛。留在我怀里的体温和沉甸甸的重量。从那以后。每当在街头或者海边看到有狗,都会情不自禁的盯着它们看很久。
“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啊?”当母亲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小狗!”我永远不会忘记十二岁的生日。“狗啊…”母亲的态度含含糊糊的,但我坚定的相信,到了生日那天,母亲一定会笑嘻嘻的把一只小狗送到我面前,小狗的脖子上还系着一个大蝴蝶结。结果好不容易盼到了生日那天,母亲递到我手上的,却只是个打了蝴蝶结的盒子。
“啊?不是小狗啊。。。”
盒子里面是一个贵太郎的闹钟。看着我一脸失落的样子,母亲解释说。
“小晴对不起啊,养狗太麻烦了。”
“我不管,我不怕麻烦,什么都不怕。”
“可是你还要上学啊。”
“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想养狗吗?”
“我们有你就够了。”
“不管怎样都不能养是吗?”
“爸爸不太喜欢狗的。”
“啊?”
我对此一无所知。父亲那么忙,几乎根本就不回家。上次看到他,还是两周之前的星期天,父亲一直在抱怨太累,在家睡了整整一天的觉。更过分的是,连自己女儿过生日,他都没有回家。让这样一个父亲来决定我能不能养狗,我可不愿意。我越想越气,只能把怨气都发在母亲身上。
我阴阳怪气的问母亲。“父亲今天也不在家啊?”
“可能要晚点回来吧。”
“病人对于父亲来说比我重要多了。”
“哎,行了,行了。”母亲一边劝我,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蛋糕。
“生日快乐!”
雪白的奶油。半透明的果冻。碧绿的奇异果。鲜红欲滴的樱桃。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水果。看到蛋糕,我感觉心情不那么糟糕了。
“太有食欲了。”
“我跑了三家糕点店,挑来挑去选了很久,还是这个最好看。”
“恩,的确很好看。”
“喜欢吗?喜欢就好。来来,一人一半。”
母亲拿起刀就要切。
“咦,蜡烛呢?”
过生日嘛。怎么会没蜡烛呢。我想。
“呀!”母亲拿着刀的手顿在空中,愣了。“我忘了。。。”
我完全绝望了。
母亲好像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说话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她又恢复了平时的笑模样,“小晴,对不起,过生日怎么能忘记买蜡烛呢。妈妈现在就去买。等等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5:00
“我跟您一块儿去。”
我们沿着海边的路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漆黑的海面上,隐约看得到白色的浪,摔碎在礁石和海岸上。便利店白花花的荧光,透过夜晚冰冷的空气,显得那么刺眼而突兀。
“便利店真的是太方便了。”
母亲由衷的感慨着它深深热爱着的便利店,甚至还哼唱起了小调。她哼的是英文歌,好像是麦当娜唱的。母亲平时最喜欢麦当娜,常常是哼着哼着就忘情的跳起舞来,连手里正在做的事也忘记了。
“这回可不是麦当娜,是辛迪罗拉。”母亲笑着答。
“辛迪罗拉?”
陌生的名字。
“歌词大意是说什么的啊。”
“当你迷路的时候,当你失去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的时候,请看看你的周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哦——”
“伤感的情歌。这些话本来是对着分了手的爱人说的,不过站在听者的角度,不就意味着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会永远不离不弃的在身边守护自己吗。就算你要陷入深渊万劫不复,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是这个意思吧?”
母亲动情的向我描述着,可那时的我完全无法想像,这样一个守护天使,有一天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母亲。一个忙碌到见不到影子的父亲。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推开便利店的门。店长叔叔冲我们挤了挤眼。他永远裹着醒目的头巾。以前大家见面只是礼节性的打个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来的太过频繁,打招呼的方式已经从客套的寒暄升级成了挤眉弄眼。店长叔叔的五官长的非常立体且引人侧目(据母亲说酷似一个叫沙博利辛的男演员),但是奇怪的是,他这样挤眉弄眼的也不会显得很突兀。蜡烛只有两种。母亲和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最后挑了比较细的一种。
回到家,我们把十二支细细的蜡烛,插在小巧的蛋糕上。关掉灯,我深吸一口气,十二支蜡烛同时被吹灭了。
直到我睡觉,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睡到半夜觉得口渴,我去一楼找水喝,隐约听到父亲在说话。我靠着厨房的台子,一边喝水,一边听着父亲和母亲的对话。
“小晴睡了吧。”
“真不应该让你去买生日蜡烛。”
“没想到那个手术会花那么长时间啊,等想起来看表的时候都已经这么晚了。蜡烛我倒是早买好了的。”
原来是母亲在袒护父亲。
“小晴没生气吧?”父亲的声音。
“没事儿,我俩一起去便利店把蜡烛买回来了。”
“这样啊——”
“不过,你连一点点陪小晴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什么都是让你在操心,我也很愧疚——”
“我又不是在怪你。”
“我是个医生,你应该知道现在这个时期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的。”
短暂的沉默。
“小晴想养只狗。”母亲的声音。
“啊?不会是想用狗来代替老爸吧?”
“哈哈,猜对了。”
养狗代替父亲?真想的出来。
“哎我说,你好不容易把蜡烛买回来了,咱们把它点了吧。”母亲轻轻的说。
“点了咱俩吹啊?”
“对啊。就当是跟小晴一起。再吹一回。”
“哎哎,你别插在哈密瓜上啊——”
“有什么嘛。能立住不就行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
客厅的灯灭了。火柴点燃。温暖的烛光一直照进厨房,摆的齐整的玻璃杯子,在昏暗的烛光里闪着桔色的光。我轻轻的上楼,钻进被窝。想下去跟父亲和母亲说说话,又在生没能回来给我过生日的父亲的气,在激烈的心里斗争中,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父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正在把烤好的蛋糕端上餐桌,“用上次烤鱼的平底锅烤的,可能稍微有点腥。”我凑上去闻了闻,的确有股鱼腥味。
“早知道用烤盘就好了。”母亲百年不遇的后悔着。
“不过烤盘上次好像用来烤过羊肉了吧。”
“羊肉味的蛋糕和鱼肉味的蛋糕哪个比较好?”
“。。。。。妈——”
“行了行了,我知道,普通的蛋糕最好是吧?但是你不觉得,如果烤鱼带那么一点点蛋糕味道会很好吃吗?”
母亲不停的围绕着蛋糕的问题絮絮叨叨,我实在没有心情听下去。东张西望,看到一排哈密瓜籽,整整齐齐的摆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籽啊,哈密瓜?”
“是啊。”
“留着这些籽干什么啊?”我一边问,一边猜测着母亲会怎样回答。
“我想种种看。”
哈,果不其然。
“你不觉得院子里张出哈密瓜来很酷吗?”
我终于还是被母亲的幻想给传染了。我想像着院子里爬满哈密瓜的枝蔓,枝蔓的尽头,结着圆滚滚的哈密瓜。当海风吹来,客厅里弥漫着哈密瓜甜丝丝的清香。
不知不觉我上了中学。刚开学不久,有一天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离开教室。走廊被夕阳照的通亮,我竟然听到有吉他的弦音在空气中回荡。优美的旋律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我不禁向着音乐飘来的地方找过去,最后,在音乐教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门半掩着,吉他声像泉水一样,正从里面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来。我忍不住向里偷看,临班的男孩子,抱着吉他,一个人,安静的演奏。几乎就在同时,音乐声忽然停止,男孩抬起头,向门外看过来,我们撞到了彼此的视线。
“你好。”
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男孩子还是抱着吉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好。”这就是我和星的第一次对话。
“你叫阿星是吗?”
“是啊。你好像是叫。。。齐藤?”
“对呀。”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才过来。你弹的曲子叫什么啊?”
“。。。”
“真好听。”
“还想继续听吗?”
“恩!”
阿星重新坐端正了,开始拨弄手里的吉他。一丝不乱的头发。细长的充满温情的眼睛。挺拔的鼻子。平时看上去毫无生气的脸孔,此时竟也显得清秀端正些了。他用细长的手指,用他仿佛精心雕琢出的指甲轻轻滑过琴弦,醉人的旋律便从指尖缓缓的流淌出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阿星的父母都是吉他手,自己经营一家吉他培训班。父母望子成龙,为了将来能成为一个有名的吉他手,阿星从小就要上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培训班。阿星吉他班就开在母亲常带我去的那家便利店隔壁的隔壁,从我家走过去大概连十分钟都用不了。我跟阿星描述了很多关于母亲的笑话,逗的阿星不停的笑,还很想亲眼见见母亲。
“你不喜欢唱歌吗?”我问阿星。
“我是古典吉他派,只弹不唱的。”
“这样啊。那你弹琴的时候不会有想唱歌的冲动吗?”
“从来不会。”阿星微笑着回答。语气非常肯定。
“什么时候唱来听听吧。”
“那可不行。边弹边唱的话会分散我弹琴的注意力,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谁说的?”
“我爸妈啊。”
“你还真老实。不让你唱就真不唱。”
阿星和鬼灵精怪的我,是完全不同的人。像他这种老实巴交的人,玩海带拳一定输。
“海带呀海带!”我猛的伸出手指向上指。
阿星对我的突然袭击毫无防备,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迎着满天的晚霞仰起脑袋。他不甘心,又向我挑战了好几次,可惜我总是不上当。说起来也真怪,从那以后,和阿星玩海带拳,我就再也没有输过。阿星输的太惨不忍睹了,以至于有时我会做一下反省,是不是自己不如阿星的心灵纯洁。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我家门口,我突然想让阿星见见母亲。
“进来坐一会儿吧。看我妈妈在不在家。”
阿星真很老实的点了点头。家里的光线有点昏暗,一片寂静。我想母亲一定是午觉睡过了头,到了这个时候还没醒,于是招呼阿星先坐下,自己上楼去叫母亲。卧室里没有人。我再到楼下找,找遍了一楼也没看到人影,通往院子的窗户大开着,院子里晾的衣服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的摇。
“我们家的吉他声在这里都能听见啊。”
阿星全然没有感觉到我的不安,沉醉在随风飘来的吉他声里。
“妈妈到底去哪儿了。。。妈妈!”
我冲着院子大声的喊,没有反应。我穿上拖鞋跑到院子里,放底声音刚又喊了一声,一只小狗,从树丛里探出脑袋来。
恩?
那是只乳白色的小狗,瞪着滴溜溜的眼睛,扬起脑袋看着我。全身只有一只前脚是雪白雪白的,好像穿了只袜子。这只狗比小狗还小,更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几乎还连路都走不稳。我静静的注视着它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它也用似曾相识的眼神盯着我,仿佛这并不是我们初次遇见彼此,仿佛我们前世就已熟识。
“怎么了?”阿星好像有点担心我了。
我生怕把小狗吓跑,尽量把动作放轻,冲阿星招招手,指着小狗示意他看。阿星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
“怎么了?你讨厌狗啊?”
“爸妈怕我手指被狗咬到,让我离狗远一点——”
“我们不会咬人的。是吧——”我望着小狗说。
“小狗狗,你好呀——”
其实我多么的希望它能够自己摆着小尾巴跑过来,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我慢慢的靠近它,当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左右的时候,小狗开始显得有点不安了。拜托你千万别跑啊。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我一点一点弯腰蹲下来,朝着它张开双臂,向它表示我的友好。我知道阿星在一旁偷笑,可这丝毫不能影响我向小狗示好。可是小狗抬起一只前爪,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后退的架势。我只想跟它做朋友,怎样做才能让它明白呢?
这时候电话响了。
小狗受了惊,扭过头,沿着墙根摇摇晃晃的跑掉了。我一边甩掉拖鞋一边从院子向屋里跑。阿星表示可以替我接,但是这通电话响的太久,我还是自己跑进去,自己摘下了话筒。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5:00
“你好。找哪位。”
“小晴?”
“您是——”
“是爸爸呀——”
“爸?都怪您,把小狗都给吓跑了。”
“什么小狗?你先听我跟你说啊,是这样,妈妈她——”
“妈妈怎么了?”我禁不住打断父亲。
“妈妈现在在医院。”
“什么?”
我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在医院。什么意思?
“今天,她在家门口昏倒了,被救护车送到我们医院来的。”
“怎么可能——”
我根本无法把乐天的母亲和疾病联系起来。
“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马上赶过去。”
“妈妈已经睡着了,我看你还是明天去比较好。”
“那您呢?”
“恩。。我马上回去。”
“那我等着您,您快点回来。”
“知道啦。”
挂掉电话,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不安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透不过气来。沙发上还残留着母亲的气味。她看上去那么健康,怎么会这样?
“你没事吧?”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哦,是阿星,正满脸担心的看着我。我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出什么事了?”
“我妈被送进医院去了…”
我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是吗。。。”
阿星为我担心的样子,使我的不安更加无限的扩张开来,我开始变得烦躁,“阿星,你先回去好吗。”
“恩。好吧”
阿星背起吉他盒子往外走,穿过门厅。“天都这么黑了。”他低声自语,啪的一下打开了灯。一霎那,温暖的灯光,笼罩了整个房间。
当天晚上,父亲竟然如约回来了。
“妈妈怎么样了?”我焦急的追问。
“没什么大事了。”父亲故作轻松的说。但我还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潮湿的痕迹。
“真的吗?”
“真的。”
父亲点点头。眼睛仍然是潮湿的。我越来越担心,怎么办。。突然我想起了什么。
“海带呀海带!”
我手指向天花板,父亲就老老实实看着我手指的方向。
“干吗呀?”
“妈妈没事了是吗?”
“恩。。。明天你去看看你妈吧。”
“哦——”
直觉告诉我,父亲一定对我隐瞒了什么。我只能这么想。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睡。半夜我下楼去喝水,厨房的灯还亮着。父亲趴在桌子上,醉的不省人事,一只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罐啤酒。这样的父亲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静静的看了父亲很久,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回了房间。
走进病房的时候,母亲正半躺在床上,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同的只有气味,医院里没有香水,也没有了我所熟悉的母亲身上的味道。
“小晴,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还好吧。您呢?”
“我没事。你一个人在家要是害怕,就睡在妈妈床上啊。”
“我才不愿意睡在爸爸旁边呢。”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老是偷偷在我床上睡午觉吗?以为我不知道。”
“露馅啦——”
哈,母亲偶尔也有洞察力敏锐的时候。
“对了,高压锅是坏的,你可千万别用啊。”
“我知道,都糊着那样了。”
“哈,露馅拉——”母亲笑了。
“而且您又把杯子忘在微波炉里了。”
“最近家里没什么事吧。”
“对了对了,那天一只小狗跑到咱们家院子里来了!”
“咱们家院子里?”
“是啊。可惜后来电话一响,又把它给吓跑了。”
“跑掉了?”
“哎,要是当时能抓住它养起来就好了。”
“哦——”
母亲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话锋一转。
“小晴,家里的事有什么你不还知道或者不明白的?”
我心想,这可太多了。但是母亲怎么会突然这么问。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
“妈,您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恩。。。可能等樱花开了就差不多了吧。”
“还要那么久?”
“妈妈的主治医生刚来看过,说是最好静养一段时间比较好。”
我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去想象,这个家如果没有母亲,会是什么模样。
妈妈住院以后,我就不再去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也不去同学家里玩了。我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看她,和她聊两个小时的天,等到她吃过晚饭,再回家去。母亲睡觉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躺下来,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有时候等我醒过来,两个小时早已经过去了。我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准备回家,母亲却醒了,半睁着惺忪的双眼,问道。
“几点了?”
“七点了。”
“都这么晚了啊。”
“我该走了。”
“再陪我十分钟吧。”
住院以后母亲变得有点害怕寂寞了。
“那好吧。”
看到我又在床边坐下来,母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很快又沉沉睡去。让我留下陪她,自己倒先睡着了。我无奈的听着她香甜的酣睡声,却又不忍心马上离开。一直坐了好一阵子,才轻轻离开了病房。
母亲住院以后,我和阿星在一起的时间一下子多了很多。每天放学,阿星都背着吉他,我们一边玩海带拳,一边朝医院走。阿星还是每次都在输。我们会顺路到海边,或者附近的便利店和CD店逛一圈,然后阿星去练他的吉他,我去医院陪母亲。就这样,日复一日。
有一次,我们坐在海边的防护堤上,我突然想到一首歌,很想让阿星弹给我听。
“在这儿弹首歌给我听好吗。”
“这里风太大了,对吉他不好。”
“切。小器。咱们这儿本来就挨着海,哪儿没海风,哪儿风不大啊。”
阿星被我揶揄的有点不知所措。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我对自己的任性不满丝毫不加掩饰。
“那。。。你可千万别让我爸妈知道啊。。。”
“绝对不说!那你答应了?”
“恩。”
阿星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样,把吉他小心翼翼的从盒子里取出来,作好开始弹的准备。
“想听什么?”
“我在音乐教室听到你弹的那个吧。”
“。。。”
“记不清了。”
阿星抱着吉他弹了一小段。
“对对。就是这个!”
沁人心脾的旋律。我迷起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波光粼粼的海面,在沙滩上奔跑嬉戏的狗,仿佛都随着吉他的旋律,翩翩起舞。
“真羡慕你,吉他弹的这么专业。”
“有什么好羡慕的。”
“哎,你不能边弹边聊天啊?”
阿星摇头。
“要么弹。要么说话。一心不能二用。”
这话说的太有阿星的风格了,我哈哈大笑。就算阿星的父母允许他边弹吉他边聊天,估计他也做不到。
“为什么要羡慕我?”阿星又问一遍。
“以后该做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完全不知道。”
“其实我很也不安的。。假如我埋头专攻吉他,没有去上普通的高中,吉他又弹的平平庸庸,到时候不可能回头重来,我该怎么办呢。”
“大家都差不多啊——”
“像我爸妈那样的吉他手,一直都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在巨大的音乐厅开演奏会,或者可以出自己的专辑,可是现在呢,只能自己开个培训班。他们就把自己想要实现而又没能实现的梦想,全部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星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才知道看起来温顺老实的阿星,也有这些不为人知的烦恼。歌不准唱。会给手指增加负担的运动也不准做。每天上学前后都要练习吉他,能用来温习功课的时间少的可怜。这样下去,如果真的不能按照父母的期待那样实现梦想的话,自己的未来会变成怎样,我从来没想过阿星瘦弱的肩膀上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
“你真不容易——”
我充满怜悯的看着阿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很好笑的情景。像阿星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如果变成朝九晚五的工薪族的话。。。哈哈,不敢想,我不禁笑出了声。
“笑什么?”阿星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傻模样。
“没什么。”我强忍住笑。
“你不想当医生吗?”
“医生啊——”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将来能当医生,或者说,根本连一丁点儿想当医生的念头都没有过。
从那天开始,只要有空,阿星都会在练吉他之前来找我玩。阿星老实的有点迟钝,和最新潮流有关的猜谜游戏啊,或者需要推理的游戏,他都会输的很惨。最后我们只能选择下棋。开始的时候我还能静下心来,不过很快,争强好胜的心理就会占上风,我会失去耐性,为了几个棋子大发雷霆。不像阿星,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和阿星在一起,我的内心会莫名其妙变的宁静,时间过的也快的惊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阿星为了下一步棋眉头深锁的时候,我总是喜欢一边看着他,一边幻想假如我们结婚,一起变成老头老太太的景象,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一天,我在病房等了母亲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回来。我想大概是检查花的时间比平时长,就先回家了。上楼的时候,听到浴室里好像有水声,我以为是出门的时候忘记关水龙头了,手忙脚乱往浴室跑,却隐约听见有歌声从里面传出来。我紧张的连汗毛都竖起来了,咬咬牙,硬着头皮推开浴室的门,哈,母亲泡在浴缸里,一脸悠闲。
“妈?吓死我了!”
母亲坏坏的笑。
“回来拉。”
“您出院了?”
“没有。在医院澡都不能好好洗,我偷跑出来的。”母亲边说边将身体沉进浴缸里,一副享受的模样。
洗完澡,母亲吹干头发,当然也没有忘记咻咻的喷上她的香水。
“您喷了香水,回到医院人家不就知道您回过家了吗。”我试图提醒母亲。
“没事没事。医院那个香皂的味道和这个香水差不多的。”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那天我一迈进病房,就注意到病房里没有母亲身上这种响水的味道。可不知道母亲是后知后觉还是怎样,在我提醒她之后,大概觉得味道还不够浓,仍然咻的又喷了一下。
“还喷啊——”
“没事没事。”
母亲的语气斩钉截铁,说的跟真的一样。哼着歌,随手拿起外套,披在浴袍外面。
“我送你回医院吧。”
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母亲会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呀CD店去逛一圈,然后再跑回家来。母亲却出乎意料的说,“小晴啊,六点之前要是赶不回去,护士会担心的,我先赶紧走了啊。”说着便跨上自行车,“下次你来医院看我,就骑车回家啊。”
母亲撩起白色大衣的下摆,骑车顺着下坡向海的方向渐渐远去,留下一串笑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6:00
在母亲住院的几个星期里,我渐渐的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家务。穿着母亲的拖鞋擦地板,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刷洗浴缸,都慢慢的学会做了,就是还不会做饭。
一个周日的早上,我看到父亲在厨房里边喝牛奶边啃着一个煮鸡蛋。父亲吃完饭马上就要去加班。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爸,我学做饭。”
“在外面买着吃就可以了。”
“老买着吃,多可怜啊。”
父亲看着我的表情有点淡淡的辛酸。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开会,今天就住在札幌了。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放心吧。”
这么说来,晚上独自一个人在家,这还是头一次。
“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札幌?还是想一个人呆在家?”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为难。可是逆反心理作祟,我听见自己说。
“如果您真的在乎我怎么想,干吗已经决定了才跟我说?”
“要不我还是不去开这个会了。。。”
“行了吧您,去您的吧。”
“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
父亲说话总是喜欢用疑问句。还疼吗?还发烧吗?对什么东西过敏吗?绝对的职业病。
这时候,院子里的树突然开始沙沙作响。
“恩?”
父亲探头向院子里张望。树还在响。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吧。”
这时候,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树丛里探出脑袋来。我突然灵光一闪,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的走进院子,一只小狗,正从树丛里探出它的小脑袋。虽然它看上去有点脏了,也长大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它好像穿着白袜子的前爪。没错,就是上回跑到我家院子里的那只小狗。父亲也出来了,“是不是狗啊?”“嘘——”我赶紧暗示父亲别说话,生怕再像上次那样吓跑了小狗。
小狗,过来吧!我比上次更加强烈的期望,这只小狗能够像那次在海边遇到的那只小狗一样,向我跑过来,一下子扑进我怀里。我努力作出最友善和灿烂的笑容,慢慢顿下来,向小狗张开手臂。
“小晴,别逗它,小心它咬你啊——”
爸爸也穿上鞋走进院子。小狗往前走了两步,整个身子从树丛里露了出来。
“过来过来——”
我用有生以来最温柔的声音轻轻的呼唤小狗。小狗歪着脖子看着我。双眼皮。几乎全黑的大眼睛。充满依恋的看着我。一股潮湿而温暖的东西流过我的心间。我蹲着,保持张开双臂的姿势,一点一点向小狗靠近。父亲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猛的回头,发现父亲捂着自己的嘴,努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动静,正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和小狗。我转过身,准备加快速度靠近小狗,不小心没掌握好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狗却噔噔噔的朝我跑过来。看着摔在地上呆若木鸡的我,小狗好像嘲笑我似的,一直跑到我身边,腾的一下,跳到我身上。我兴奋的一下子抱住它,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小狗在我怀里,快乐的摇着小尾巴。
“咱们留下它吧,爸爸?”
我躺在地上,扭过头看着父亲。
“你知道怎么养狗吗?”
又是疑问句。
“现在虽然不懂,我可以学啊——”
“那你问你妈吧。”
“那您就是同意咯?”
我加重语气又问父亲。要是父亲不同意,我就带着小狗离家出走。
“我无所谓的。”
父亲的表情也很严肃,眼睛仍然盯着小狗不放。
“怎么了?”
“没怎么,这东西好像也挺可爱的哈。”
父亲蹲下,仔细的盯着小狗看了一阵子,说,“这狗是母的。”
我们决定先给小狗好好洗个澡。小狗好像很怕痒,不停的晃动身体,把身上的泡沫弄的我脸上都是。我打开淋浴喷头,沐浴露的香气蔓延开来,在充满泡沫和芬芳的浴室里,小狗快乐的摇着尾巴。
我打电话向家里养狗的同学请教了狗食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把鱼肉弄碎了撒在米饭上,但这却是我有生以来做的第一顿饭。我把食盆放在小狗面前,小狗嗅了嗅,把鼻子一下埋在饭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父亲竟然没有出差,中午刚过就回来了,还买回来很多养狗必须的东西。
那天傍晚,我偷偷把狗带进了母亲的病房。小狗被我藏在大衣里,只剩个小脑袋从领口探出来。它的脸紧贴着我的脸。母亲看到我们这个样子肯定会大笑不止的。我想像着母亲忍俊不禁的场景,不由得先傻笑起来。
我满面春风的走进病房。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话音未落,母亲发现了小狗努力从我领口探出的小脑袋,正如我想像中的,她先是惊讶的叫出了声,紧接着爆笑出声。母亲的反应让我洋洋得意起来,我故意不把小狗拿出来,而是保持着这个滑稽的样子,在大笑不止的母亲面前晃来晃去。小狗也十分配合,在我的大衣了卖力的摇着小尾巴。
母亲一边笑一边用手擦眼泪。
“这是谁啊?”
“你看你看——”
我把小狗从大衣里掏出来,当母亲看到小狗雪白的小爪子,有点惊喜的叫出了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了母亲感到惊喜的真正理由,但当时,我仅仅以为,是小狗与众不同的长相博得了母亲的欢心。
“这就是上次从咱们家院子里跑掉的那只小狗啊!没想到自己又跑回来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跑回来的时候脏兮兮的。要不是看到它的脚,跟穿了白袜子似的,我绝对认不出来。”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小狗仿佛穿着袜子的前脚。
“是不是想当我们家的小狗啊?”母亲握着小狗的脚一脸慈爱。
“那我能养它吗?”
“放心吧。我跟你爸说。”
“爸爸连养狗的东西都给我买回来了。”
“是吗?那咱们得给小狗起个名字呀。”
“叫什么好呢——”
“看它的小脚,跟穿着袜子似的,要不就叫袜子吧?”
“袜子。。。好啊!”
“就这么定了!”
“从今以后你就叫齐藤袜子拉——”
袜子仰着小脑袋不停的冲我摆尾巴,它一定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小晴啊,如果你要养狗,就一定要遵守和小狗的十个约定。”
我很少看到母亲这么严肃的脸。
“十个约定?”
“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能养袜子,并且以后要把这些约定铭记在心。”
“什么约定?”
“这样吧,你先把妈妈想象成袜子——”
母亲把袜子抱在胸前,自己的脸藏在袜子后面,好像演双簧那样,慢慢的开了口。
“我知道狗的语言是很难懂的,但是请你耐心的和我在一起,也给我足够的时间去理解你。”
也许是母亲太投入了,渐渐的我真的觉得在我面前跟我讲话的不再是母亲,而是袜子。我甚至回想起,母亲也曾经穿错袜子,左脚一只,右脚另一只。这是巧合,还是什么。
“好的。”我点点头。
“这是第一个约定。第二,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完全的信任我。能成为你忠诚的朋友。是我最大的幸福。”
“真的吗?”
袜子在母亲怀里看着我。它潮湿的黑眼睛里,充满了与我再会的喜悦,我无法不去相信它的话。
“第三,你知道吗,我和你一样,是有感情的。”
感情。。。
“好。我不会忘记的。”
“第四,我不听话的时候,在你责备我之前,能不能想一下自己对我做了什么。”
“哦——”
这个约定让我不由的想到,自己不听爸妈话的时候通常也是有理由的,但我还是决定暂时不说了。
“第五,把你所有的心事和牢骚都告诉我。”
“当然拉。”
“我虽然不会说人类的语言,但是我能听懂。”
“恩。”
“第六,别打我。其实我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害你,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这可不一定。”
“第七,有一天我变老了,希望你也不会嫌弃我。”
“好。”
“第八,我的生命只有十年——”
十年?那不就意味着,袜子只能活到我二三十岁的时候?
“不会吧。。。”
我凝视着袜子。袜子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肯定母亲说的话。对于当时仅有十二岁的我来说,十年几乎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母亲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还无法切身的体会到。
“所以,希望你能尽量多抽点时间和我在一起。”
原来是这个意思。没问题。
“第九,你有你的学校,你的朋友——”
那又怎样。
“而我,只有你。”
“只有我?不是还有爸爸和妈妈吗?”
“不,对我来说,只有小晴一个人。”
袜子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在笑。怎么会只有我呢。袜子,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哦。。。”
“最后一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所以请你答应我——”母亲停顿了几秒钟,好像在选择最贴切的语言。
“请答应我,在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会陪在我的身边——”
“说这些干吗啊——”
我从母亲手里抱过袜子,袜子把脸转向窗外,打了个哈欠。
“这些你都能做到吗?”
“当然能了。”
我脱口而出。袜子的到来让我如此兴奋,满脑子都是和袜子一起嬉戏的画面,哪还有心思去想其他东西。
袜子来了以后我再也不觉得寂寞了。父亲一如既往忙的不着家,母亲还在医院,按理说我一个人在家应该很寂寞的。可是袜子整天围着我转来转去的,我还哪里有功夫寂寞。
袜子是只非常害怕寂寞的狗。只要我洗澡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它就开始在楼下找我。十分钟看不到我,袜子就会开始“呜——呜——”的叫。如果找不到我,或者觉得寂寞,它就会发出这种特别的叫声,只要听到袜子这种叫声,我就作业也写不下去,电视也看不下去,最后只能陪它玩。有一次,我正悠闲的泡在浴缸里,依稀听到袜子在叫,澡也顾不得泡了,胡乱冲了一下,一边裹浴巾,一边把头探出浴室大喊,“袜子——我在这儿呢!”
我跑到楼下,找遍了各个角落都没看到袜子的踪影。只听到袜子“呜——呜——”的叫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
“袜子——你在哪儿呢——”
大概袜子终于听到了我的呼唤,开始汪汪的吠。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袜子居然跑到楼上去了。上去了又不敢下来,正在楼梯上急的团团转。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顾不得自己还裹着余烬,一把把袜子抱在怀里。
后来,很偶然的一次,我发现袜子竟然能自己下楼梯了。上楼的姿势还保留着几分野生动物的矫健,下楼就别提多困难了。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身体就僵在那儿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半天功夫才终于哆哆嗦嗦的迈出了第二步。据我推测,袜子学会下楼,肯定是因为我去上学,它跑到楼上去找我下不来,可是吃的东西在楼下,肚子饿急了,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下楼。想到袜子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被正在下楼的袜子发现了。袜子发现原来我一直在旁边偷看,马上难为情起来,转过身,三步并两步,扑进我怀里。
我想心事或发呆的时候,袜子就会一脸问号的跑过来缠着我,似乎想看看我到底在想什么。有一次我藏在厨房里,想看看袜子找不到我会是什么反应。不到十分钟,袜子就开始不安了,踮起脚,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我继续藏着不动,袜子便开始往楼上跑,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不过时间长了,袜子好像也渐渐明白了我每天都要去上学,虽然要分开八个小时,但每天送我上学的时候,袜子都会很快乐的冲我摇尾巴。而听到我放学回家的声音,无论在哪儿,袜子都会兴奋无比的冲出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
有一天我发现袜子裹在一件毛线外套里睡觉。
“袜子!这不是妈妈的外套吗?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试图从袜子那里把外套拿回来,没想到袜子死死咬住外套不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有点怨恨的看着我。那时侯我不知道袜子为什么会这样,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我亲眼看到袜子正准备下楼,嘴里叼着母亲最喜欢的条纹袜子。
“袜子!你干什么呢?”
袜子停在楼梯中间,叼着袜子,一脸爱答不理的看着我。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袜子来我家那天,正是母亲病倒的那天。袜子不会是喜欢母亲身上的味道吧。我把袜子抱起来,轻轻的呼唤它的名字,袜子看着我,嘴里仍然叼着母亲的袜子。
袜子非常喜欢看电视。它总是喜欢挨着我,蜷成一团打瞌睡,但只要我一开电视,袜子就立刻变得精神百倍,盯着电视屏幕,眼睛瞪得溜圆。它最喜欢的还是音乐节目,电视里一播音乐,它就显得格外兴奋,还会跟着音乐的节奏摇尾巴。
“看袜子多兴奋啊——”
“我还第一次看到袜子这么高兴呢。”
袜子的反应让阿星忍俊不禁,于是弹了各种风格节奏的曲子给它听。最后我们发现,比起节奏舒缓的,袜子似乎更钟情于那些节奏欢快的曲子。我们又换了辛迪罗拉的唱片给它听,袜子比听阿星弹吉他的时候还要兴奋,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合着音乐的节奏转圈圈。
“袜子还是比较喜欢流行乐啊。”
袜子的反应让阿星有点伤自尊了。可就在这时候,袜子却跑到阿星身边,亲热的摇着尾巴,跟他撒起娇来。跟母亲和我之外的人亲热撒娇,阿星还是第一个。
进入五月,函馆的樱花快开的时候,母亲出院了。算一算袜子来我们家也正好满一个月。短短几十天,袜子几乎长大了一倍,身手也矫健多了,仿佛从一个婴儿一下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更有意思的是,每当听到母亲哼歌,袜子都会合着拍子,边摇尾巴边转圈圈。袜子优异的节奏感常会逗的母亲心花怒放,一曲接着一曲的哼下去。
有一天,母亲和我带着袜子去海边散步。我拉着袜子,母亲轻轻的哼着歌。辛迪罗拉的“timeaftertime”,好久没听到过了。袜子一如既往随着节奏摇尾巴。我们走下坡,刚到海边,就远远的看见阿星站在便利店门口,背着他的吉他匣子。阿星听了好多关于母亲的趣事,早都想见见母亲了,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阿星,这是我妈妈。妈妈,这是阿星,吉他弹的特别棒。”
“阿姨您好。”阿星很有礼貌的向母亲问好。母亲却出人意料的来了一句,“哟,这孩子挺可爱的嘛!”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睛上下的打量他。此情此景,阿星看上去反而比母亲成熟稳重许多。母亲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大跌眼镜,“阿星啊,我刚好唱歌唱到一半,等我唱完了这首歌咱们再慢慢聊,好吧?”
“好的阿姨。”
阿星老老实实作答。母亲继续哼唱她的歌。
“你妈妈身体康复了,真好。”
“是啊——”
“这首歌的歌词是说什么的啊。”
“哦,好像是说当你迷路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会在你身边什么之类的吧。”
“哦——”
歌还没唱完,母亲就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袜子说,“袜子,要是哪天迷路了,记得要去找小晴哦——”说完又对我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袜子啊——”
母亲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小晴,永远不要忘掉你和袜子的十个约定。”
“哦——”
我的回答显得有气无力。什么十个约定,我已经完全忘的干干净净了。但是母亲严肃的表情和这一幕,却不知道为什么,牢牢的印在了我的心中。。。
樱花盛开的时候,粉色的花瓣飘满了整个院子。一阵风吹过,花瓣纷飞,袜子充满了好奇,常常立起来,用小爪子去扑空中的花瓣玩。那天父亲也正好休息在家。穿着薄毛衣和牛仔裤,躺在母亲腿上,让母亲给他掏耳朵。父母罕见的亲昵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过母亲康复出院带给我的喜悦压过了一切。
母亲低下头,在父亲的耳边小声的说着什么。
“好好照顾小晴——”
父亲仰起头看母亲的那一刹那,母亲的声音混杂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
母亲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事有蹊跷,我连忙凑上去想听个究竟,母亲却已经直起腰来,父亲也沉默着合上眼睛。
袜子开始狂吠。
“怎么了袜子?”
一片花瓣粘在袜子的鼻尖上,袜子正左右来回的晃脑袋,奋力想把花瓣甩下来。可是花瓣粘的很紧,怎么也甩不掉。袜子太滑稽了,我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母亲和父亲也被逗的哈哈大笑。袜子不知所措的看着我们,鼻子上还粘着摆脱不掉的樱花瓣。
第二天,母亲再次进了医院。在樱花凋谢的时候去世了。父亲说母亲得的是肝癌晚期。“天天在一起,我怎么没有早点发现。。”父亲紧闭双眼,喃喃自语。
为母亲守灵的前一天中午,父亲一个人在客厅,埋着头,给母亲选遗像。十几本影集散乱的堆在地上,父亲就坐在那些影集的中间,低头不语。我小心翼翼的从那些影集上迈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来,拿起影集来翻。
还是小女孩的母亲。
和一群朋友嬉笑打闹的高中生的母亲。
带着护士帽的母亲。
父亲和母亲穿着白大褂的合影。
抱着还是婴儿的我,咧着嘴大笑着的母亲。
父亲张了张嘴,好像想对我说点什么,声音却梗在喉咙里。我的心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干干的。我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一张一张的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无一例外的大笑着。
葬礼结束之后,父亲和我去买了便当和喝的东西。在餐桌前坐下来。我们谁也没有碰那些吃的东西。便当很快就冷了。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动。
“我以后尽量多在家陪陪你。。”
父亲的声音听上去是寂寞的。我很想对父亲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像一句尸体一样,一下子倒在床上,沉沉的睡过去。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6:00
我就这样一直昏睡不醒。
有人敲门。我听到敲门的声音,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小晴,吃早饭了。煮鸡蛋和饭团啊——”
父亲的声音。我一点都不想吃东西。甚至连从毯子里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人是铁,饭是钢——”
“。。。。。”
我听到父亲下楼去了。房间恢复了寂静。我知道父亲在担心。可是我仍然希望能像现在这样,蜷在毯子里,一直睡下去。睡着了,就能梦见母亲。就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我不吭声,门却吱呀的一声开了。我很想跟父亲说,现在我谁都不想见,别进来打扰我,可是就连这么几句话,我都没力气说出来。门开了,我听到脚步声,父亲走到我床边的书桌前,坐了下来。我从毯子里伸出脑袋,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滴溜溜的看着我。哦,是袜子。袜子蹲在地上,见我醒了,摇着尾巴,嘭的一下跳xxx,在我身边蜷做一团。我看不到袜子,只能感觉到它沉甸甸的,热乎乎的。我再次昏睡过去。等再醒过来,发现袜子还在我旁边。我轻轻的从毯子里钻出来,袜子没有被吵醒,依然酣睡着。不知道袜子会不会做梦。我注视着酣睡中的袜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能从床上爬起来了。
喉咙干的要冒烟。我试着轻轻下床以免打扰袜子的美梦,后脑勺却一阵尖锐的剧痛。疼痛来的突然又猛烈,我几乎觉得眼眶深处都痛的发烫。我尝试着动动身子,还好,能动。就是脖子不能动,只要稍微试着转那么一下,脑袋就蹭的一下,疼的你一身大汗。我只能尽量保持脖子不动,一点不敢低头,梗着脖子下了楼。
脖子不能动了,最烦人的就是喝水的时候。必须在绝对保持头部不动的情况下,把杯子凑到嘴边,慢慢倾斜,让水一点一点的流进嘴里。哪怕只能略微的把头洋起那么一丁点,喝水就不用这么受罪了,可惜,不管上下左右,你都别想动任何一下。
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下来了,笑着来了一句,“好久不见啊!”父亲很少像这样开玩笑的。也可能他真的觉得,有些时候没看到我了。
“你终于起来了。袜子还真行。”
“袜子?”
“爸爸叫你你也不理。我就让袜子去叫你了。”
“爸,我脖子疼的厉害,动都不能动。。。”
“是吗?”父亲马上换上一副医生面对患者的职业表情。
“是不是因为你睡的时间太长了啊。。都三十多个小时了。咱们去医院看看吧。今天刚好有个整形外科的老专家当班。”
我想点点头,头又疼的我差点昏过去。
父亲带我去了他工作的那家医院。给我看病的是一个老教授,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周围四五个医学部的实习生,将我团团围住。
专家把手掌平放在我头顶正中,一边用力的按,一边冲着我的耳朵吼,“这样疼吗?”这已经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我不老不聋的,被他紧贴着耳朵这么一吼,我脑门上汗珠都渗出来密密一层,无语凝噎。
“不疼是吧。我刚看了你的x光片,没发现什么异常。静养一周就应该没问题了。要是到时候还不见好,我再给你看看。”教授继续对我大吼。
那之后我就对声音洪亮的人有了心里阴影,因为我断定他们对别人的疼痛都是非常钝感的(并且事实多次证明,我的推断是机率很高的)。专家给我开的那些镇痛药,维他命12,还有膏药,不但毫无疗效,而且自从被专家按了脑袋的,我连手指头都开始发麻了。
脑袋不能动弹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体验。吃饭的时候,头也不能往前探,只能挺直了腰,把碗端到嘴边,再把筷子送进嘴里。下楼也不能低头,只能把眼球向下转到最极限,来确定楼梯的位置,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摸索着走。下雨了,也不能抬头看雨。带袜子去散步,袜子去动路边的狗,我也没法回头去看。只有平躺下的时候,我才能松一口气,只要一回家,我就恨不得一起赖在床上不起来,靠在床上看看杂志,或者从镜子里看看电视。在学校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得先停下脚步,先答应一声,然后再向后转。结果,不是弄的人家不好意思,就是被人家嘲笑。
真正担心我的,只有阿星,父亲,和袜子。阿星每天上学放学都会替我拿书包。父亲给我买了一个可以躺着看书的书架。袜子则会在我躺着的时候,蜷在我身边陪着我,晚上就睡在我的床边。
母亲去世以后,我一滴眼泪也没掉过。不知道这和我的头突然不能动有没有关系。悲伤没能变成眼泪排出体外,又无处宣泄,只能堆在头部,越积越多,越冻越硬,最后终于连脖子都不能动了。
过了一些日子,手指倒是不再发麻了,头疼却一点也不见好。一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就像背后被人插了一把尺子,坐得笔直笔直的,正要把纳豆往嘴里送,发现父亲捧着纳豆不动,很怜悯的看着我。
“看什么啊——”
“没看什么没看什么。。。”
“别看了,快吃吧。”
父亲低下眼睛,把纳豆送进嘴里,露出很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
父亲痛苦的咀嚼着,“我把酱料当成酱油了。。”
“爸,您不会从来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怎么过日子吧?”
父亲的脸上又增加了一点点孩子般的委屈。
“不会吧。。。”
“也没准儿。”
“这些事一直都是你妈在做嘛。不过找个人指点指点,应该很快就学会了。”
“奶奶又不在了。”
“啊——太难吃了——”
吃完用酱拌的纳豆,父亲不停的唠叨着。听着父亲的碎碎念,我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等脖子好了,我来学做饭。”
“不用勉强自己。”
“不过最近袜子的菜单花样增多了。您得等先我先把袜子喂饱了再喂您。”
“喂我?”
父亲乐了,低头对吃鱼肉拌饭吃得津津有味的袜子说,“要不你先让我尝一口?”
落枕都一个月了。
那天我和平时一样躺着看杂志。袜子蜷在我旁边,不停的把鼻子和尾巴凑上来。
“袜子,饿了吧?”
我放下杂志准备起来给它弄点吃的。袜子兴奋的摇着尾巴。我忽然向上竖起手指,冲着袜子说,“海带呀海带!”袜子没有向上看,而是低下了小脑袋。绝对是碰巧了。袜子怎么可能赢呢。我心想着,又试了一次,袜子依然没有上当,头摆向别的方向。我不得不惊讶的发现,袜子玩海带拳还真厉害,起码比阿星厉害多了。
“袜子,你可以呀!”
袜子短促的叫了一声,头摆向右边。
“袜子,你不会是再跟我玩海带拳吧?”
袜子又汪的叫了一声,头摆向左边。
“我脖子不能动,不能跟你玩啊。。。海带呀海带!”
这回袜子没那么幸运了,头刚好摆向我指的方向。我还笑的前仰后合,袜子冲着我又是汪的一声,紧接着脑袋摆向左边。
我还真就顺着袜子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呀!脖子能动了!而且一点都不痛。我又试着慢慢的转动脖子。没事。再朝反方向转。也没事。我的脖子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活动了!
“太好了!脖子好了!全好了!谢谢袜子!”
我激动的拥抱着有点得意洋洋的袜子。
等到父亲下班回家,我迫不及待的把整件事向他做了汇报。父亲若有所思的说,“袜子可真不简单啊——专家都没能治好。。。”顿了顿又喃喃自语般的小声嘀咕,“天底下也没有这么为患者着想的大夫啊。。”
“袜子和我,如果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来说,是什么关系呢。朋友?姐妹?母子?袜子,能听懂日语吗?”
我带着袜子在海边散步的时候,问了它很多问题。
袜子突然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袜子?”
顺着袜子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成年的金毛猎犬正趴在那里打哈欠。袜子也是金毛。有一天,袜子也会长到那么大。大狗的周围围着四只小金毛,互相打闹嬉戏。看上去像是母子。狗的主人正是那家便利店的店长,他把手里的链子放的很长,任由它们嬉戏玩耍,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抽烟。我和袜子,都望着那一家子金毛,发呆。
袜子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呢,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它的妈妈又在哪里呢。袜子一直盯着那只大狗不肯离开。袜子看上去那么寂寞。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袜子,你还有我啊。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好吗?好了袜子,我们走吧。”
我拽了拽链子,袜子还是不动的死盯着大狗看。这时候,便利店的店长走过来。
“小家伙长大了嘛——”
“您是说我吗?”
店长这句话问的有点没头没脑,我没有反应过来。
“咱们差不多每天都碰面,我说的是它——”店长笑嘻嘻的指了指袜子。
“您认识袜子?”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便利店我倒是和阿星去过,但从没带袜子去过啊。
“这群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店长若有所思的望着远处,一群小金毛互相扑咬玩耍得正欢,“你妈妈说你想养狗,我就给了她一只。”
“这么说,那只大狗是袜子的妈妈?”
店长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我的眼前浮现起第一次带袜子去病房探望母亲时,母亲脸上的惊讶。已经淡忘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那天母亲病倒了,通往院子的窗户没有关,袜子从大敞着的窗户跑出去,转了一圈又跑回家来。。。我一直天真的以为,能够第二次遇到袜子是命运的安排,而正是因为我的欣喜,让母亲不忍说出关于袜子的真相。
袜子原来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袜子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知。它的眼里只有远处的大狗,目光暖暖的,软软的,还轻轻的摆着尾巴。我的心一点点揪紧。对袜子来说,也许能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生活,才是最快乐的。
“袜子,你想不想跟妈妈在一起?”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说这些没用的干嘛。”店长耸耸肩。
我只当没听见,扭过头又问袜子。“袜子,说啊——”
袜子仰起脑袋,一脸的迷惑。
母亲去世转眼已经一年了。父亲仍旧每天早出晚归,还常常值夜班。我和父亲的生活规律经常是完全相反的,几天碰不到面是常事。垃圾箱里扔着的泡面的空盒子,还有洗衣机里的脏袜子,是父亲回过家的唯一证据。
有天半夜起夜,我看到了父亲。
“好几天没看到您了啊。”我酸溜溜的说,这时候我们已经三天没见了。
“小晴啊,又长高了?”
“就三天?我又不是蘑菇。”
“小晴啊。。。”父亲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爸爸的工作需要调动,已经决定了。”
“什么?调到哪儿去?”我直勾勾的盯着父亲。
“札幌。”父亲避开我的目光。
从这里到札幌要坐四个小时的车,根本无法当日往返。
“那我要转学咯?”
“只能转学吧?”
又是疑问句。这种事情也能问我。
“爸爸会尽快在那边找好房子,不过找到之前我们要在医院宿舍暂住一阵子。。”
“什么意思?”
“宿舍不准养狗。所以袜子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决定好了才通知我。。为什么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小晴,别怪爸爸。。爸爸向你保证,一找到房子,就马上把袜子接过来,好吗?”
“我不走。”我的声音抖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不走怎么行呢。”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这就是我的父亲。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比工作更重要。不管他对我宣布多么残忍的事,多么难以启齿,都不能改变他已经作出的决定。而我只是一个中学生。除了服从,我还能做什么呢。
脖子麻麻的,我感觉自己又要落枕了。
回到房间,袜子安详的蜷在床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袜子,长大了啊…”
袜子微微抬起头,眨眨眼睛。
“每天看着你不觉得你有什么变化,不过想当初你刚来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点点,都可以藏在我的大衣里呢。”
袜子摇了摇尾巴。
“如果有一天没有我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袜子还是没有听懂我的话。我看着袜子一脸安详,渐渐觉得,真正离不开对方的,不是袜子,而是我。没有了袜子的日子,我能适应吗?
“我会来看你的。。。”
袜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看了我一会儿,又蜷成一团酣睡起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6:00
接下来要面临的难题就是,该把袜子托付给谁呢。父亲的同事,阿星,旭川的亲戚。。。考虑再三,我决定去问问便利店的老板,这样袜子起码可以和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一起生活。推开便利店的门,老板像往常一样冲我挤了挤眼睛。在店里毫无目的的逛了一圈,我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牙开了口。
“恩。。我们家要搬家了。”
“是吗?搬到哪儿去啊?”
“札幌。”
“那么远啊。以后又少一个邻居了。。”
“恩。。我们可能不能马上带袜子一起去。。”
“袜子?哦——那只小狗啊?”
“您能不能暂时帮我照顾一下它——”
话刚出口,心已经在砰砰乱跳。
“这个。。。”
“我们在札幌一找到房子,马上就把袜子接过去——”
“现在把袜子留下,不就等于让它再跟妈妈骨肉分离一次嘛。。。”
一句话说的我心头一紧。
“谁和谁相遇,都是很偶然的。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很多人,然后在其中选择一个来共度一生。狗呢,却没有选择主人的自由,遇到谁,都是命,只能认命。”
“认命。。。。”
“袜子一生下来就跟你在一起,很有可能已经不会说犬语啦。”
“。。。。”
“狗和人不一样,就算是一家人,也很有可能不记得袜子的模样了。如果你能找到其他人照顾袜子,可能对袜子来说更好。”
其实我也一直在担心,如果真的把袜子交给便利店老板去养,袜子天天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在一起,日子一长,就把我给忘了。我被这种自私而矛盾的心理弄的焦躁起来,只想赶紧回家,赶紧看到袜子。
袜子和我的相遇并不是它自己决定的。不过那次它溜走了又自己跑回来,至少说明它和我还是有缘分的。但就是因为它和我在一起,短短几个月,它连狗的语言都不会说了。我把它从小养大,只有我才真的了解它。
一开门,袜子像往常一样欢快的冲着我跑过来。我看着袜子兴奋的摇着它的小尾巴,还有仰起的小脑袋,心里一阵难过。我紧紧的抱着袜子。看袜子的表情,我仿佛听到母亲跟我提到的那十条约定,“我只有你——”,这声音从远方飘来,一直传到我耳朵的最深处。
最后,我还是决定把袜子交给阿星来照顾,毕竟,除了我,阿星是袜子唯一会主动亲近的一个人。
搬家那天早上,我牵着袜子,和父亲朝车站走。两公里,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因为分离在即,显得那么短。我不愿意看到父亲的脸,故意走在马路的另一边,我们中间搁了五米多宽的马路,却还是抵挡不住我对父亲的怨恨。
阿星在站台上等着我们。就在那个空荡荡的月台上,我把拴着袜子的绳子,交到了阿星的手上。
“袜子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每天都会带它散步,也饿不着它。”
“影响你练吉他了。”
“作为一个吉他手,光有技巧是不够的。还要能够挖掘出音乐中蕴含的情感,并且将它表现出来,这才是最关键的。父亲都说了,养狗对我来说是个难得的体验,所以才答应让我养的。”
阿星说话永远这么直率。
“阿星说的对啊,可能当大夫也是这个道理。”
父亲的态度让我莫名其妙的冒火,我故意一字一顿的跟阿星说。
“我保证,马上就来接袜子。”
袜子似乎嗅出了空气中不平常的气息,用鼻子蹭我的脚尖。
“小晴,走吧。”
父亲拽着我上了车。我急忙回头看袜子,袜子很自然的想要跟上来,却被阿星死死的拉住了。
我拼命的按捺着跳下车的冲动,强迫自己坐下来,挤出一个笑容,冲月台上的阿星和袜子挥了挥手。袜子看到车窗后的我,似乎踏实了一点,开始摆尾巴。
“袜子。。。”
“我会给你寄袜子的照片的。打电话给你——”阿星说。
袜子从来没见过火车,这会儿正充满新奇的盯着火车看,全然不知这个钢铁铸成的庞然大物,马上就要把我带走。我不忍心再看袜子摇头摆尾的样子,把身体深深的陷进座位里。现在我只能看到阿星的脸了。“呜——呜——”,袜子熟悉的哀鸣,穿透了车窗直刺进我的心里。
火车缓慢的开动。袜子叫的那么凄凉,我终于忍不住把头探出窗外,使劲向阿星和袜子挥动着手臂。阿星和袜子,沿着铁道一直跑。阿星用双手拼命的拽着袜子,不能对我挥手。他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我重新任由身体陷进座位里,闭上眼睛。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6:00
札幌的新家是父亲医院的职工宿舍,只有两间房,比在函馆的家挤了很多。宿舍楼一共四层,我们住二楼,推开窗户,除了对面大楼的铁灰色的墙,什么也看不见。父亲一直都惦记着找新房子,我看到过房屋中介发来的传真,都是些房子的资料。可是调动之后父亲比以前还要忙,一样的早出晚归。
搬家之后,我渐渐喜欢上了做菜。没有了袜子,我开始给父亲做吃的,再把做好的吃的放进冰箱。早上起来打开冰箱,如果里面是空的,我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照顾父亲带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我开始花时间研究菜谱。有什么事的时候,我会把要说的话写成小纸条放在桌子上。第二天起床,旁边就会放着父亲的小纸条。
只要不上班,父亲都会尽量在家陪我。尽管如此,每次父亲提议带我出去逛逛,我都想不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干的事情。逛街买东西也好,去动物园也好,只要想到是和父亲一起去,我就失去了全部的兴趣。甚至,就连父亲想要帮忙做做家事,我也想不到什么活能让他来做。父亲本来就没什么爱好,在家无所事事对他来说简直是种煎熬,找不到事做,他很快就会惦记起医院的工作,最终还是会找个借口回到他心爱的医院去。
转学以后,转眼已经到了第二学期。新同学们开始和我慢慢熟悉起来。我尽量让自己保持活泼开朗的一面,和同学们融洽相处。然而我的努力没法改变我孤僻的性格,每到放学,我还是会避开大家,孤零零的离开学校,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后,一个人跑去逛札幌的地下商场或者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我享受着孤独的快乐,那种感觉,简直像是一场胜利的逃亡。
回到家,爬上冰冷的水泥台阶,打开门,一股令人生厌的陌生气味扑鼻而来。那是这间房子曾经的住客的气味,渗进墙壁,地板,以及每一个缝隙,再也散不去。我尽量不去想这些,径直走向冰箱,看看有什么吃的。我找到洋葱,胡萝卜,番茄,和一碗冷米饭,把它们统统混在一起,做了个番茄拌饭。家里堆了很多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纸箱。我弄好饭,在空荡荡的厨房坐下来,呆呆的看着那些箱子。刚舀起一勺饭,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心里突然一空,心跳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胸口又好像被谁狠狠的踹了一脚似的,喘不过气。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顾不得吃了一半的饭,站起来,在房间了兜了几圈。不见好,又跑出去透气,还是不见好。我从来没有这么急切的盼望过父亲快点回来。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我猛然想到,就是因为父亲,我才不得不和阿星和袜子分开,在这个狭窄的筒子楼里忍受寂寞。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我想我应该给阿星打个电话。
电话是阿星的母亲接的,又转给阿星。
“真巧,袜子今天有点低落,可能是寂寞了,我正想弹吉他给它听呢——”
“袜子最喜欢听你弹吉他了。”
袜子低落了。袜子寂寞了。我猛的回过神来,这让我抓狂的胸闷,原来就是寂寞。
“袜子寂寞啦?”
“是啊。有时候袜子想你想的睡不着觉,就一直呜呜的叫,你能听见吗?”
阿星把话筒拿到袜子旁边,袜子呜呜的叫声,遥远而又熟悉的叫声,清晰的传过来。
“袜子!”
袜子冲着话筒汪汪的叫。它肯定听见我叫它了。我加大音量对着话筒那边的袜子喊,“袜子,想我了吧?长没长大?”袜子的叫声时短时长,好像我们真的在聊天一样。我听着电话那边的狗叫声,想起以前袜子摇尾巴的时候经常会碰到我的脚,感觉毛茸茸的,又有点痒,觉得很幸福。
那天我和阿星聊了很久。
“袜子失眠的时候,只要我一弹吉他,它一会就睡着了。”
“你都弹什么给它听啊。”
“恩…莫扎特的魔笛啊什么的。”
对于袜子来说,莫扎特太深奥了。我仿佛看到袜子打了一个哈欠。
“我觉得很经典啊,可是袜子好像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似的。”阿星说。
“我以前给它听流行乐听的。”
“我一弹古典袜子就开始打哈欠,当催眠曲倒是不错。有一回给它弹timeaftertime,结果袜子越听越精神,一直兴奋到后半夜才睡。”
timeaftertime。我想起母亲,心里一阵绞痛。我永远不想再听到这首歌。
“还是给它听古典好。”
“我也觉得。省得我一弹流行乐我爸妈就发疯。”
“他们管这么严啊。”
“恩。他们说把基础打扎实之前绝对不准我弹流行乐。”
为了弹吉他给袜子听,阿星挨骂了。我心里一阵难过,“对不起,都是因为袜子…”
“这有什么啊。”
“真的谢谢你了。对了,袜子睡了吗?”
“恩,睡得香着呢。”
“袜子肯定长大了。对了,什么时候你拍点袜子的照片给我看看吧。”
“好啊。不过我得去趟法国,两周后回来。到时候给你拍行吗?”
“你要去法国玩啊。”
“不是。我要考法国的音乐学院。”
“可以啊你。去法国留学啦。”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妈…”
父母从没对我要求过什么,我自然没体会过父母望子成龙带给孩子的那种压力,没有人为我选择将来我该走的路,更没人为了我的未来创造什么条件和机会,听着阿星的话,我甚至有点羡慕他。
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发现胸口已经不再难受了。
刚十月底,札幌已经是一派初冬的气象。
父亲虽然仍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但也终于开始为我的前途担心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一堆高考补习班和钢琴班的资料,拿在手上问我,“你是不是也该去试试看啊?”
永远的父亲式疑问句。
“没必要去了吧。高考补习在学校就已经足够了,咱家又没地方放钢琴,学了也没用。”我淡淡的答道。
“那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不想学。”
“哦。生活费够用吗?”
除了买菜做饭,日用品也都是我在买,比起其他普通的中学生,我管着相当可观的一笔账。
“够了。”
“哦…”
父亲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我却不想再听了。“我上学去了。”我硬邦邦的扔下一句话,出了门。
我对父亲的冷漠和不满,全部都是因为他把我和袜子给分开了。如果他有时间去找钢琴班的招生资料的话,我更加希望他能快点去找房子,快点把袜子给接过来。
一天放学回家,我都到家门口了,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父亲下班时间一向没准,我只好找了个电话亭,给父亲办公室打电话。“齐藤主任正做手术呢。”没办法,我只好傻傻的等着,隔一会儿再打过去,还是说他在做手术。打第四个电话的时候,开始下雪了。这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我再也不想没完没了的等下去,极不情愿的跳上了开往医院的大巴。
接待我的护士很和蔼。我瞄了一眼她的胸牌。上面写着。高桥朋。
“爸爸工作那么忙,一个人很孤单吧?”
“还好,习惯了。”
朋子身高只有一米五,圆圆的娃娃脸,说话的声音还带着脱不去的童音。
“手术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好啦。”
我被带到父亲的办公室。看到门牌我才知道,原来父亲已经升成副教授了。父亲虽然是个工作狂,但只要一回家却对工作的事只字不提。
父亲的办公室很宽敞,书架上的书一直堆到天花板。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枯枝上已经盖了薄薄的一层雪,远远看过去,像一张巨大的网,向远方延伸出去。父亲的办公室那么气派,每个角落都在向我述说父亲事业的成功。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刚出院的时候在海边拍的。照片上的母亲和我,正冲着我的方向微笑。我在父亲的大椅子上坐下,蜷起来,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雪,等着父亲。
半个小时过去了,父亲还没有回来。门开了,我回头一看,朋子手里拿着两罐饮料,走过来。
“喝可乐还是乌龙茶?”
“我不太喜欢碳酸饮料,喝茶好了。”
朋子把茶递给我,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砰的一声打开了可乐拉环。
“手术还得花点时间呢,你有什么事,我帮你带个话。”
“我没带家门钥匙…”
“哦,进不去家门啦?理解理解。我经常干这种事。特别难受吧?好像一下子没有地方可去似的…”
“就是的。”
“哎,今天又下雪…你等我一下。”
朋子拿着可乐,又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朋子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我家的钥匙。我接过来,钥匙上面还带着一点点体温,那个瞬间,这串钥匙显得好珍贵。
“啊!大白熊!”
朋子有点惊讶的叫。我低头看,哦,是我毛衣上,绣着一只白熊的图案。
“真可爱啊——”
“谢谢——”
这件毛衣是母亲买给我的。原本母亲是打算自己穿的,可能觉得这种图案还是不太适合自己,就让给了我。母亲常常会买一些自己很喜欢但是又不能穿的衣服,让我来穿。至于我喜欢不喜欢,那是另一回事。
“对了,小晴你去过元山动物园没有?”
朋子突然转了个话题。
“没去过。”
“里面有大白熊的。”
“是吗?”
“有时间一起去吧?还能看见鼯鼠满天飞呢。”
“啊?”
“哦,是个舞台表演,叫飞翔的鼯鼠。”朋子一边向我解释一边俏皮的笑了。
“五鼠…这个名字太奇怪了。”我也乐了,“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吗?”
“不是不是,照你这么说,难道还有一鼠二鼠三鼠四鼠吗?”
“?”
两个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肚子都笑疼了。
第二天,阿星来信了。信封沉甸甸的,里面都是袜子的照片。袜子睡觉的样子。照镜子的样子。眺望大海的样子。还有一张,是袜子在院子里的狗窝里睡觉的时候拍的,我这才知道,袜子是睡在院子里的,心疼的不得了。现在的袜子再也没法看它喜欢的电视节目了,半夜醒来也没地方撒娇了。不过它已经长大了,也必须像所有的大狗那样,学会独立的生活。
袜子真的长大了。如果用人的年龄来算,都应该上初中了。有一张照片,是袜子正对着镜头拍的,两个眼睛滴溜溜的,好像在盯着我看。照片上还有阿星隽秀的字迹:老是一个人会憋出病的。常通电话。
袜子所有的照片都被我用图钉钉在书桌旁边的墙上。然后我又去找了个相框,把那张阿星写了字的放进去,摆在书桌上最醒目的地方。
忘记带钥匙的第三天,父亲终于给自己买了手机,又给我买了一部小灵通。父亲郑重其事的叮咛我,有什么事千万记得给他打电话。我应允了。不过从那以后,类似忘带钥匙的事情就再也没发生过,我也就没给父亲的手机打过电话。那个年代,有手机的中学生还是凤毛麟角,我周围的同学里就我有,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把手机号告诉阿星一个人。阿星第一次给我手机打电话的时候,身上好像只有十块钱,找了个公用电话,没说两句就断了。打那以后,他再给我打电话,电话费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们总是长话短说,节约钱。
每次看到阿星写了字的那张照片,我都会特别的想念袜子。我知道,给阿星打电话,肯定是他妈妈接,我想了很多次,始终没能鼓起勇气来打这个电话。
元旦过后的一天。我正在用微波炉热便当,手机响了。
“齐藤?”是阿星的声音。
“呀!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
我的第一反应是袜子出事了。
“记得我跟你提过要考法国的音乐学院吧…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真的呀?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棒!”
“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考上了多好啊——”
“那倒是…哎,反正去了努力吧。”
我光替阿星高兴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阿星要出国了,要离开日本了。阿星走了,袜子怎么办?
“袜子怎么样?”
“挺好的。”
“我想跟它说说话…哎,你等等,我给你打过去。”
“袜子睡了,要不我叫它?”
“睡了啊…那别叫它了。都是你,说什么常通电话,搞的我现在一看见那张照片就想打电话。”
“呵呵,不好意思啊——”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法国啊。”
“我得先去上一段语言学校,大概二月吧,那边二月开学。”
“二月?那不马上就到了吗?”
“是啊。等定下来哪天走我再通知你吧。”
“一定得通知我啊——”
挂上电话,我还恍恍惚惚的。阿星要走了,袜子更孤单了,不安像一张巨大的网,呼的罩住了我。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袜子在照片里盯着我看。
“袜子,我想你…”
我轻轻的对着照片说。阿星寄给我的那些照片,在我眼里全都变了模样,越看心里越难受。阿星一走,袜子就成了阿星吉他班的累赘。我越想越不安,躺在床上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父亲正在烧开水,大衣都还没来得及脱。
“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啊?爸爸煮点姜汤,你喝不喝?”
我正在为袜子的事发愁,父亲不紧不慢的样子,一下子把我给激怒了。
“您什么时候能找到房子?我们什么时候能把袜子接来?当时您不是说很快吗?”
“是啊,我尽快,尽快——”
“尽快尽快,您倒是真的快点啊!阿星就要出国了!”
“出国?”
“人家考上法国的音乐学院了,录取通知书都来了!”
“真的呀,不错嘛!”
“是不错,所以咱们得赶紧把袜子给接过来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尽快找房子,好吧?”
我感觉,我最重要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的离我而去。因为害怕失去而产生的不安是如此的强烈,久久不能褪去。
那天我在地铁站碰到了朋子姐。
“放学啦?”
朋子姐穿着白大衣,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个高中生。
“今天夜班吗?”
“是啊,五点去就行。对了,要不咱俩去动物园吧?”
朋子姐的口气平和的完全不像是在跟一个高中生说话。我也就故意做出一副不忍拒绝的表情说,“行啊,那就陪你去逛逛吧。”
那天很冷,街上的每个人嘴里都吐着白气。我们冒着雪,向动物园出发了。朋子姐的脸都冻红了,粉嘟嘟的,像个小孩子。
那天,我看到了鳄鱼打着哈欠,看到了说不上是灰还是白的大白熊,还有期待已久的飞翔的鼯鼠。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长颈鹿的舌头原来有那么长。我们一直默默的看着这些动物,没有交谈。看着看着,我又想起了袜子。对袜子的思念那么强烈,我几乎想让朋子姐陪我回函馆去看袜子。
“其实我一直很想当兽医的。”朋子姐突然打破了沉寂。
“是吗——”
“可惜没考上。后来就当了护士。”
我乐了。“不能给动物看病就给人看病凑合啦?”
“其实我是更想给动物看病的。你可别告诉齐藤主任啊——”
“你和我爸爸经常一起工作吗?”
“是啊。我也在外科。”
“我爸爸是不是特古怪?”
“我老觉得他和动物有些什么相似的地方,所以我还挺喜欢他的。”
“什么动物啊?”
“恩…智商比较高的动物吧…他脸长的也有点像狒狒。”
“哈哈哈——”
“头发也老是翘着的——”
“真的呀?我俩作息时间相反,我倒是从来没注意过呢。”
“不过说真的,你爸爸挺担心你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6:00
我没想到朋子姐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那天还听他说,是不是该给家里找个保姆或者小时工什么的——,”朋子姐继续说,“我听就跟安慰他,没事的,我十四岁那年我妈就去世了,就剩下爸爸,哥哥和我,还不是过的好好的。刚开始谁也不会做家务,家里乱七八糟的,顿顿吃便当,衣服也没人给熨——后来还不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一样活的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我更没想到朋子姐也有这么一段过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愣头愣脑的问,“那我爸听了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后来我后悔了,跟他说这些干吗呀,这不添乱嘛。”说着说着,朋子姐笑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阿星打电话。
“袜子已经睡了。最近它睡的都特别香。”
“袜子没想我啊?”
袜子没想我,没失落,我倒失落了。
“我带它出去散步,从你旧家门前过的时候,它还叫呢。”
“看样子还没把我给忘了。”
“我觉得袜子还是挺想你的。对了,我把你的照片给放了一张跟真人差不多大的,蒙在身上逗袜子来着。”
“啊?”我吓一跳。
“没事儿我就把你的照片蒙在身上,喂袜子。袜子的反应特别激烈,活蹦乱跳的——”
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招来,阿星真是太有才了。不过袜子还真相信,我无语了。
“袜子还真以为是跟我在一起呢?”
“狗的嗅觉那么灵敏,肯定骗不了它的。对了,我正向给你打电话呢。”
“怎么今天想起我来了?”
“去法国的日子定了。”
“什么时候?”
“二月十五号。”
“下个礼拜啊?”
“你来送我吗?”
“当然了——”
“那十二点半在新千岁机场,我等你。”
“恩。不见不散。”
我心想,那天就算旷课我也得去。我知道这意味着从今以后阿星和我会离的很远。但是当时,久别重逢的喜悦占据了我全部的大脑,我迫不及待的盼着十五号的到来。
“那天我上课,但是我必须去送阿星,必须去——”
我斩钉截铁的说,完全不给父亲留反对的余地。
“十五号啊,正好啊——那天我应该休息,开车送你吧。”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父亲这么迁就我,肯定是因为房子还没找到,想往后再拖延些时候,缓兵之计。
“到时候咱们顺便就把袜子给接回来吧。”
“那让袜子住哪儿啊——”
“找个喜欢狗的同事帮咱们养着呗。”
“您找到合适的人啦?”
“还没,找呗。”
不靠谱。
直到十五号的早上,我一直惴惴不安的,然后父亲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突然变卦。父亲特意租了车子,停在楼下等我。记忆中我第一次坐在父亲的助手席。父亲开车,一定会仔细确认安全带是否系好,然后严格遵守法定速度。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上幼儿园的时候,父亲载着我和母亲,开车去湖边兜风的时候。我坐在母亲身边的婴儿椅上,母亲一边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说,“我们家小晴怎么这么可爱啊,你看看这小耳朵,这么小点儿——”我仍然记得母亲捏着我的脸蛋,一脸慈爱的样子。通往机场的林阴路上,冬日穿过树叶在公路上洒下细碎的光影,我情不自禁的哼起了timeaftertime。母亲去世后,我一直很怕听到这首歌。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我就这么自然的把它唱了出来。如果你迷了路,记得找我。多么熟悉的歌词和旋律。阿星今天就要离开,去遥远的国度,为他的梦想而奋斗,而我,仍在这里,没有目标,也没有太多的梦想,接着过平淡的生活。我并没有感到迷茫。在这个要和喜欢的人分开的时刻,我没有感觉到离别的伤悲,甚至还有一点点莫名的兴奋。
父亲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遐想。父亲规规矩矩的把车靠边停好,才接起电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真的走不开啊…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听到这里,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7:00
“今天我真的有事,走不开啊…让市川主刀不行吗——”
我紧紧的拽住父亲的胳膊。别去。别回去。我在心里大声的哀求父亲。父亲任由我晃着他的胳膊,继续和电话那边的人斡旋着。“…这怎么办呢…我想想,想想——”父亲握着电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好吧。我马上回去。”父亲挂上了电话。
“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拼命的晃着父亲。
“小晴啊——爸爸对不起你——医院刚送来了重病号,专程来找爸爸的…我没办法拒人于门外啊——”
“我不管!我必须要去送阿星!”
我的声音在剧烈的颤抖。记忆里的我,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过。
“爸爸给你叫计程车,你坐计程车去,好吗?”
父亲开始打电话叫车。占线。还是占线。我看看父亲,他近乎固执的按着重拨键,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我再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
“真的来不及了!”
我再一次催促父亲。父亲低下头,不说话。看得出来,父亲心里应该和我一样焦急,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他的病人,专程来找他看病的病人。
也许我应该让父亲先走,自己留在这里等计程车来接我,但是,幸灾乐祸,我也一言不发的坐在车里,不时的抬起手腕来,看一下手表,隔一小会儿,再看一下。
计程车到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我继续沉默着,闷着头上了计程车。父亲掏出钱来,但没有给我,而是直接递到了司机的手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的车掉了个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我朋友一点半的飞机,还能赶得上吗?”
“一点半?那肯定来不及了。”
“反正您尽快开就是了!”
“我肯定快点开,这个时间又有点堵,不好说啊——不过飞机经常晚点,咱们赶赶试试吧。”
如果真的赶不上飞机,阿星肯定会在登机前给我打电话的。我抱着一点点侥幸的心理掏出手机,手机却没有信号。我这才想起来,这种小灵通信号很差,只要一移动,哪怕是骑自行车,也会收不到信号的。我彻底的绝望了。
到了机场,我狂奔到出发大厅的时候,时钟早已经过了一点半。我连忙跑去看航班显示屏,阿星的航班早已经起飞了。我找了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一屁股坐下去。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多飞机起飞,航班显示屏每一分钟都在刷刷的变化。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想该回家了,身体却软绵绵的,站都站不起来。阿星给我的电话留了言。我按下播放键,阿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们一直在等你,可是你没来…我该上飞机了…真的很希望你能来送我的…”我把这条留言重复播放了很多很多遍。突然间,我萌生了要去函馆看袜子的念头。想到袜子,我终于能站起来了。
接近函馆的那段铁路,是沿着海边修的。火车沿着海往函馆开,太阳还没落山,夕阳把整个海面都染红了。就是这样的夕阳,我曾和母亲,带着袜子,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下了火车,我沿着海边的公路,向阿星吉他学校的方向走。今天的大海格外的平静,波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孩子们的吉他声,随着海风,远远的传过来。到了楼下,我推开门,往一楼的办公室里一看,阿星的母亲正在那里。以前我就觉得阿星的母亲可能不太喜欢我,这种感觉,在我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暴露无疑。
“今天怎么没来送阿星啊。”
“对不起,我没赶上,晚了…”
“阿星一直等着你,不肯上飞机呢。”
“哦…”
“我们还专门把袜子给带到机场,想交给你呢。”
“对不起…”
“就你自己来的?”
“是的。”
“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啊?”
“还有火车。”
“是吗…”
“您能不能把阿星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我现在也不知道呢。阿星的爸爸和他一起去了,过几天,他会打电话回来的。”
于是我把我在札幌的地址,家里的电话号码,手机号码全部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阿星的母亲。她接过纸条来,瞄了一眼,随手就搁在了桌子边的一堆资料上。
“请问袜子在吗?我想今天把它接回去——”
“哦?你准备怎么把它弄回去啊?”
“我们可以坐火车…”
“它可比半年前长大多了,能让它上火车吗?”
“我跟人家说说看吧…”
“昨天你父亲打电话来,说今天和你一起来接袜子的,他怎么没来啊?”
“原本是要来的,医院突然有急事叫他回去了。”
“哎——,也不知到你们是怎么想的。养个活物在家里不是那么容易的。当时本来我们就不愿意揽这个事——”
阿星的母亲一边没完没了的发着牢骚,一边极不情愿的朝院子走过去。袜子的窝就在那里。她弯下腰,探头向里看了一下。
“咦?怎么不见了?”
我心里一惊。
“怎么可能呢…跑到哪儿去了——”
狗窝上有一个铁环,袜子平时就是被拴在这个铁环上。现在铁环已经松动了,阿星的母亲用手拨了拨耷拉下来的铁环,神色慌乱的说,
“肯定是跑掉了…我们去找找看吧——出了这种事,以后养动物的事别再找我们了。”
“还是我自己去吧。”
我不想和面前这个女人一起去找我的袜子,即使她是阿星的母亲。
“那我先跟保健所联系一下吧。”
阿星的母亲还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我已经穿过院子,跑进阴冷的夜色里。我先回到以前的家,太久没人打扫了,雨窗关的密不透风,院子里堆满了厚厚的积雪,丛生的杂草从雪里钻出来,遍地的枯枝烂叶,一片荒凉。我围着院子绕了一圈,一边找一边呼喊袜子的名字,甚至连墙根底下都细细找过,却没发现半点袜子的踪影。
我沿着平时带袜子散步的路线一路找过去,一直跑到一个大上坡,便再也跑不动了。山坡下面是青灰色的海。曾经每天,我都牵着袜子从这里走过,袜子总是配合着我的步伐欢快而又节奏的跳跃。今天,我一个人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袜子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的袜子不见了…我的胸口一紧,钝钝的疼起来。
整条路都仔细的找过了,没有袜子的影子。这么晚了,雪又这么大,袜子能跑到哪里去呢。袜子啊袜子,你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啊…我喃喃自语着,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袜子不会是想去找我吧?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揪的更紧了。刺骨的河风夹着雪,吹打着我的脸,穿过漫天的雪花,我隐约看到河对岸的火车开过。火车渐行渐远。去年夏天,我就是坐着这列火车,离开了函馆,那天阿星和袜子在月台上送我离开,袜子追着火车跑,一直追到月台的尽头…我还清晰的记得,火车越来越快,袜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完全的消失在我的视野中…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袜子。不知道如果袜子再看到火车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我来。
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渐渐远去了,浓重的夜色中,似乎听到有狗吠声从对岸传过来。我忙向对岸望去,除雪车正把雪铲向路的两边,积雪堆的像座小山坡。积雪的上面,一只发白的大狗,正冲着已经驶去的列车,狂吠。
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了。
“袜——子——!”
我大声的喊,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比我想像的要微弱许多。大狗没有听到我的呼唤,依旧冲着列车驶去的方向狂吠不止。我开始朝着河对岸狂奔,一边跑一边喊,“袜子!袜子!”
这一次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大狗好像触了电似的转过头来。没错,是我的袜子。
“袜子!呆在那儿别过来!”袜子和我之间隔着一条河。我连忙试图阻止袜子,可它已经直冲着我飞奔过来。
“袜子——!别过来!别过来!”我拼命的大喊,以最快的速度向桥的方向狂奔过去。袜子,求求你动下脑子,沿着河岸跑,我们同时往桥上跑——不然就来不及了,二月天的河水冰冷彻骨,又下着雪,你掉进去会死的!
我猛地停下脚步。隔着桥的护栏,我下命令似的对袜子大喊一声,“停下!”
袜子真的停住不动了。我又指指桥头,开始向桥头慢慢移动脚步。袜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看我,又回头看看桥头,再看了看我,终于,开始朝我指的方向跑过来。袜子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来。袜子以一种原始的速度向我奔来。我也加快了速度。袜子跑上雪堆,轻轻一跃,跳上桥头。我从桥的另一端做最后的冲刺。我和袜子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了,我的整个胸口都在发烫。袜子没有停住,甚至连减速都没减,就冲着我直扑过来。袜子真的长大了,我被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干脆躺下来,把袜子紧紧的搂在怀里,“傻瓜,跑出来干吗,冻死了怎么办?”
袜子边叫边晃尾巴。我落寞的时候,袜子总会善解人意的在身边陪着我。就连阿星走了,我没能去送他,袜子都能感觉到我的失落,所以才挣脱了绳子,想跑出来找我,一定是这样的。
袜子浑身的毛都湿透了。天冷的要命,我赶紧带着袜子返回了阿星家。
阿星的母亲看到我找回了袜子,声音居然也有些哽咽了,“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放心了。”
说完她又转身去拿了毛巾来,我赶紧帮袜子擦干,又把它牵到离暖炉近的地方烤火。袜子在暖炉边舒舒服服的卧下来。看到袜子平安回家了,我也踏实了。一阵困意袭来,我靠着袜子,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睁开眼,父亲正关切的注视着我。
“阿星的母亲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到。”
看着睡眼惺忪的我,父亲的声音慈祥极了。
袜子和我并排坐在后座上,跟着父亲回了札幌。
“我听阿星的母亲说了。你没赶上送阿星,是吧?”
本来,和袜子再会的喜悦已经让我忘了这回事,父亲一提,我的火气又腾的一下蹿上来。
“爸爸真的很抱歉——”
“算了吧,反正我也决定去法国了。”我随口就是一句。
“去法国?也不错啊。爸爸陪你一起去吧?”
我本来就是气头上随便说说的,明知道是不可能的,父亲还要拿这个来开玩笑,我更火了。
“说的倒是好听,您有那么多时间吗?”
“小晴啊——”
父亲顿了顿,好像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正在踌躇怎么开口,“爸爸已经决定要把医院的工作给辞掉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爸爸最近想了很多事情——”
父亲总是习惯独自思考和解决问题的。今天做出这样的决定,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考虑这个问题应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父亲这么喜欢工作,把工作辞了,以后怎么办?
“工作对您来说不是很重要的吗…”
父亲笑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嘛,爸爸又不是以后就不当医生了。”
尽管父亲这么说,我还是看不透父亲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更无法想像,如果真的辞掉工作天天呆在家里,父亲会变成什么样子。
到家了。职员宿舍的墙壁上到处贴着宠物禁止入内的字样。父亲和我相视一笑,牵着袜子,径直向楼上走去。
“袜子属于咱们家的家庭成员,不算宠物。”
父亲认真的说。我们回到家,泡了壶热茶,在餐桌前坐下来。父亲看了看卧在一边的袜子,又看了看我,开口了。
“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真的吗?”
父亲点点头。
“我们可以养袜子了吗?”
“明天爸爸就去看房子,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搬家啦。”
我瞪大眼睛看了父亲好几遍,父亲的表情很坚定,没有一点犹豫。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7:00
不久,我们就搬了家。父亲真的辞了工作,开始了居家的生活。父亲大约说了几千遍要学做家务。结果是。他用吸尘器去吸蕾丝窗帘,窗帘被吸进吸尘器里去。用熨斗去熨尼龙料子的大衣,大衣被烫了一个洞。把白衬衣和黑色运动服放在一起洗,白衬衣被洗成了花衬衣。母亲做的家务我一直不敢恭维,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比父亲强多少倍。有一天,我经过厨房,刀板上面放了个卷心菜,父亲盯着卷心菜,表情十分严肃,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爸,您干吗呢?”
“联系切丝——”
“又不是动手术…咱家有切片器啊。”
“我不想用那种东西。”
哈,老顽固。
父亲不愧是外科大夫,开始的几次还有点手生,没过多久,菜就切的像模像样了,还颇有点专业厨师的味道。不过父亲也只对切菜有点兴趣,做的菜连袜子都不肯吃。没办法,我只好和父亲做了明确的分工,我来负责煮饭,洗衣服和带袜子散步,父亲只负责熨衣服。
我已经和朋子姐差不多高了。时不时的,朋子姐都会从她的旧衣服里选些适合我的,整理好了装在箱子里,给我寄过来。我去她家玩的时候,也会打开她的衣橱,选衣服来试穿,有喜欢的就拿回家去。有一次在她家试衣服玩,我突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闷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
“朋子姐,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辞掉医院的工作吗?”
“挺很复杂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告诉我吧——求求你了——”
“那你可不准告诉你爸爸是我说的啊——哎…有一次你要去机场送你朋友,还记得吗?”
“恩——”
我点点头。父亲辞职和我有直接的关系,我早就预感到了。听朋子姐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有点发虚,鼓了鼓勇气,还是决定继续听下去。
“那天来的病人是个政府要员,我们医院有很多事都是靠他办成的。就是因为他,院长才让你爸爸主刀,怕他不答应,还撒了个谎,说手术难度太大,别人都做不了,只有他才能做。你爸爸赶回来,二话没说就把手术给做了。我觉得就是那个手术,让他铁了心要辞职的。手术刚结束,你爸爸你跑去跟院长说要辞职,一天也不多呆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你知道他怎么说的?他说,就为了这么个小手术,我伤了我女儿的心了…他说的那么小声,我都听见了。说完这些他就回自己办公室去收拾东西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7:00
“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在父亲的心里,工作是第一位的,我永远排在工作的后面。所以他整天不回家,调动到札幌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一声就私自决定了,甚至连到机场送阿星这么大的事,也因为一个工作的电话就把我丢下…现在我才知道,父亲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疼爱着我。我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今天问了朋子姐,不然我对父亲的误会,还不知道会持续到哪一天。
没过多久我们就搬回了函馆的老家。父亲自己开了诊所,取名齐藤诊所。朋子姐也被父亲挖过来帮忙,搬到函馆来住了。
我又回到了熟悉的中学。很多同学都是以前一个小学的,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和快乐。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牵挂,就是和阿星中断了联系。一回到函馆,父亲和我就去阿星家打招呼,吉他培训班的牌子已经不在了,房子正在装修,不久后应该就有人要搬进来。
我和阿星中断了所有的联系。
我一直没有换手机号码,因为这是阿星唯一能和我取得联系的途径。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阿星却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也许我没能去机场送他,对他而言是不可原谅的,是对他的背叛。我深深的让他失望了,伤心了。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心都会又往下沉一沉。
“阿星不会这样的。是我想太多了,是吧?”
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快乐而温暖的点点滴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亲切,阿星真的会全部都忘记吗?我这样问袜子的时候,袜子仰起脖子,看看我,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老院子里的樱花树又开花了,热热闹闹的,花瓣撒了一地。袜子和往年一样,在树底下一蹲,仰着脖子,津津有味的看着花开花落。每年樱花开的时候,我都会怅然若失,而袜子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鼻子上粘着花瓣,在我面前转来转去。那个滑稽的样子,谁看了也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时间流逝,原来的阿星吉他培训班变成了意大利面馆,我仍然没有任何关于阿星的消息。意大利面的香味,取代了悠扬的吉他声,飘荡在黄昏街道的空气里。
不知不觉的我升了高中,马上就要高三了。稀里糊涂的选了理科,毕业以后到底要做什么,我还是一片茫然。我又想起了阿星,他的未来那么明朗,就像一条光明而笔直的公路,从小学起就被安排好了,我是多么的羡慕。不过,阿星曾经很担心,如果自己没有一技傍身了该怎么办,不知道现在他还有没有这样的烦恼,在遥远的法国,过的好不好。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7:00
“我是绝对不能读理科的。看见微积分的那些符号我就想吐。”
这是我同学井上侑子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从来都不会犹豫不决。上课的时候,她总是打瞌睡,睡熟了还会大声的说梦话。我们是在遛狗的时候熟起来的。
侑子的狗是条贵妇。第一次遛狗碰到她的时候,她就骄傲的告诉我,贵妇狗的学名在法语里,是惹人疼爱的卷毛的意思。“这种狗在西班牙啊,法国啊,都特别的受欢迎,是贵族才能养的狗,洗澡都用香水,脖子上要系蝴蝶结——你看过那些名画没有?很多都是请贵妇人抱着这种狗当模特呢!”
“是吗?什么画啊——”
“这我倒不清楚——”侑子哈哈一笑。她就是这样,被人家抢了话,就哈哈一笑,搪塞过去。
专门让法国贵族养的狗。我心里还是小小的崇拜了一下。不过在我看来,这种毛茸茸的狗,更像摆在日式点心店里的那种豆沙馅的白年糕。全身裹着雪白的棉花似的绒毛,脸长的好像挤扁了的年糕,眼睛和嘴小小的,豆沙馅似的点缀在脸的正中间。看着傻头傻脑的小贵妇一脸无辜的样子,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哈哈——谁让它长的那么讨人喜欢啊——”
我特别注意了措词。如果别人嘲笑袜子,我肯定也得生气。
“它叫什么名字啊。”
“重孝。”
“重孝?”
“恩。跟我男朋友一个名字。”
“哦——是石原重孝吧?小贵妇是个男孩儿啊。”
“不是啊,我们是女孩子。”
“女孩子叫重孝啊…”
“那有什么啊——”
“女孩子叫重孝多不合适啊——”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是吧,重孝?”
听到主人的呼唤,小贵妇扭过头来看着我们。那一瞬间我突然就觉得重孝这个名字很适合它,笑的更厉害了。
“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真没什么——”
“你的狗叫什么啊?”
“袜子。看见了吗,它右脚的颜色,像不像穿了只袜子?”
“呀——还真像啊——不过,你不觉得更像日式短布袜吗?你怎么不叫它布袜啊?是吧,布袜?”侑子冲袜子喊。
“别乱给人家改名字行吗?”
侑子得意的喊着袜子的新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呼唤,袜子竟然也转过头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7:00
袜子很会玩海带拳这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传进了四邻的耳朵,很多患者慕名而来,想要亲眼看看这只神奇的狗。袜子又多了个辅助精神治疗的本领。在和袜子玩耍的过程中,很多已经失去斗志的患者又找回了信心,开始接受治疗。有个被火烧伤的女孩子,受伤之后一直不肯开口讲话,在跟袜子玩了一阵子海带拳之后,终于打开了封闭的心扉。袜子也曾经帮我治好过落枕,这些患者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父亲虽然是外科大夫,不过不管是感冒还是花粉过敏,只要患者上了门,他都一样耐心细致的帮人开药治病。父亲的口碑越来越好,诊所的生意也兴隆起来,看病的人常常从诊所里面一直排到走廊,再排到院子里。父亲忙的连顿饭也吃不好,只能抽个空,拿个饭团或者三明治凑合一下了事。晚上诊所关了门,父亲又把自己关在书房,研读最新的医学论文。人虽然在家,却还是个工作狂。不过也有时候,父亲会去海边,拿着罐啤酒,一个人坐在海岸大堤上喝。我问朋子姐,朋子姐说是因为父亲的病人去世了,他心情不好。也许,这是父亲一种寄托哀思的方式吧。不过父亲做家务进步很快,衣服能熨的平整了,我做饭的时候也能给我打打下手,比起在大学医院上班那会儿,父亲的精神好了很多。
星期天的傍晚,我约了侑子一起去遛狗。
重孝总是一副对别人漠不关心的样子。我喊它,它没理我,路边有一个空的饼干罐,重孝正全神贯注的盯着它。
“是不是里面还有饼干味儿啊——”我话还没说完,重孝已经跑到饼干罐跟前,一头扎了进去。
“重孝!你干吗呢?你可是贵族啊——”
侑子使劲拽狗链,重孝却不肯把头伸出来,而是津津有味的添着饼干罐子。等侑子终于把它从罐子里拉出来,它满头蓬松的卷毛已经变成了和饼干罐一样的四方形。重孝顶着个四方脑袋,一连无辜的看着我们。
“不愧是贵族啊!”我笑的喘不上气来。
侑子又好气又好笑,冲着重孝骂了句,“真给我丢人!”
我们边笑边走,经过我家门前的时候,却被父亲给看见了。
“正好正好!院长——”
院长是父亲给袜子起的绰号。我问父亲,袜子是院长的话您是什么呀?父亲略加思索,一本正经的回答,我是副院长。
“爸爸——怎么拉?”
“有人来挑战袜子啦!”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27:00
我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是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很羞涩的站在那里。先与袜子对战的是那个男孩,几局海带拳下来,男孩被袜子打的落花流水。观战的女孩子在一旁嘻嘻的笑,围观的病人们也都笑起来。
“布袜还挺逗嘛!”侑子也乐了。
“不愧是咱们院长!”父亲得意极了。
男孩本来就输的很惨,再被围观的人们一哄笑,显得有些尴尬。和他同来的女孩子也在笑。我笑着笑着,心里忽然一阴,一片乌云飘过来,挡住了所有的欢声笑语。侑子注意到我的表情不对,忙来问我,“好好的你怎么啦?”
“突然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男孩…”
“哦…”
这个男孩,在我还更年少的时候,在我为母亲住院而惴惴不安的时候,曾经形影不离的陪在我的身边。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却失去了他。我不能停止怀念。我们已经分开三年,整整三年没有任何联系,也许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阿星的影子,才一直蛰伏在我心底,成为我的一块心事,忘不掉,也放不下。
一个万里无云的早晨,我拎着水壶,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正好朋子姐来上班,看到彩虹,惊喜的叫出了声。朋子姐今年也三十岁了,可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变化。
袜子兴奋的扑腾着,用爪子去抓彩虹。袜子小的时候就喜欢彩虹,我们浇花的时候,只要形成一点彩虹,它就马上冲过去,一跳一跳的去够彩虹。现在袜子长大了,比彩虹高了。袜子抬起一只脚,试图扑一下彩虹,却扑了个空,摇晃一下又站稳了。我被逗乐了。
“袜子,你几岁啦?”
问完我才想起狗的年龄的计算方法。狗的衰老速度是人的七倍。也就是说,如果用人的年龄来衡量的话,袜子今年已经…三十五六岁了?
“朝夕相处的没什么感觉,袜子都这么大了,都该做妈妈了呀。妈妈去世的时候,好像就是三十八岁吧——”
我陷入了忧伤。袜子没有理我,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我们在母亲的灵位前摆了一盘哈密瓜。然后,父亲和我连同袜子,在母亲笑眯眯的遗像前,一起坐下来。
“袜子也差不多和妈妈一样年纪了。”
“是吗?”父亲显得很惊讶。“你这么一说,怎么好像袜子是来咱们家接替你妈一样。”
“啊?”我心头一震。
曾经,我和袜子都是小孩子。然后我们一起长大,慢慢的,袜子成了我的妹妹,我的朋友,然后超越我的朋友,我的姐姐…
“那袜子现在岂不是和我妈差不多?”
“什么呀。袜子就是袜子嘛——”
“是啊——袜子就是袜子。不过——”我把袜子楼过来,“我们已经是老朋友啦!”
看着袜子在我怀里摇着尾巴,父亲的表情是安详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27 11: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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