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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6:00
“勖少爷。”辛普森说。
“老天,”我马上用毛巾抹掉牙膏,披上晨楼。“他看上可好?”我问。
“很好,疲倦一点儿,”辛普森陪笑,“任何人经过那么长的飞行时间都会疲倦。
“聪恕?”我走进会客室。
他坐在那里,听我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上去气色很好,一点儿不像病人,衣着也整齐。身边放着一整套“埃天恩爱格纳”的紫红鹿皮行李箱子。
我拍着他的肩膀,“你是路过?”我问。
(祝英台问梁山伯:“贤兄是路过,抑或特地到此?”)
“不,”聪恕答,“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自香港来?”我结巴地问。
“当然。”他诧异,“我在信中不是通知你了?该死,你还没收到信?”
“是的。”我拉着他缓缓坐下,“我还没收到信。”我打量着他秀气的脸,“你这次离开香港,家里人知道吗?”
“我为什么要他们知道?”他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聪慧来去自若,她几时通知过家里?”
“但你不同,”我说,“你有病,你身子不好。”
“谁说我有病?”聪恕说,“我只是不想回家见到他们那些人。”
“聪恕,家明与聪慧都在伦敦,你要不要跟他们联络一下?”我问。
“不要。”他说,“我只来看你。”
“但他们是你的家人——”
“小宝。”他不耐烦起来,“你几时也变成这种腔调的?我简直不相信。”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得换衣服上课去了
“小宝,陪我一天。”
“不行,聪恕,我读书跟你们读书不一样。我是很紧张的,失陪。你休息也好,看看书也好,我三点放学。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里的下人。”
我上楼去换衣服。
“小宝。”他在楼下懊恼地叫道:“我赶了一万里路来看你的——”
“一万里路对你们来说算是什么?”我叫回去,“你们家的人搭飞机如同搭电车。”换好衣服开车到学校。第一件事便是设法找宋家明。宋家明并不在李琴公园的家中,聪慧也不在,几经辗转,总算与家明联络上。
我说:“宋先生,你马上跟勖先生联络,说聪恕在我家中。我不能担这个风险。”
家明吸进一口气——“你,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你最好请勖先生马上赶来。勖先生此刻可在英国?”
“在,我马上通知他。”
“好的,我三点钟才放学,希望我回家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开。”我说,“那个地方是我住的,我不希望勖氏家族诸人把我的住宅当花园,有空来逛进逛出。”
“姜小姐,这番话对我说有什么用?”他语气中带恨意,“我只不过是勖家一个职员。”
我一怔,随即笑起来,“不错,宋先生,我一时忘了,对不起。”我挂了电话。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7:00
上课的时候天一直下雨。
我想我这次是做对了。勖存姿心中是有这个儿子的。儿子不比女婿,我不能碰勖聪恕。
下课后我并没有离开课室。小小的课堂里有很多的人气烟味,我把窗子开一条缝,外边清新的空气如幻景般偷进来,我贪婪地吸起一口气,想到昨日的梦,我死去的母亲来探我。
教授问我:“你这一阵子仿佛心情不大好,有什么事情没有?”他的声音温和。
“没有。”我抬起头,“除非你指我母亲去世的那件事。”
“你心中是否为这件事不愉快?”他问。
“不,并不。”
“那么是什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成绩又这么好,看样子家境极佳,到底是为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先生,看事情不能看表面,每个人都有困难与烦恼,中国人有句成语,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微笑,“但你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
“不,先生,我不再年轻。”我坐下来。
“看你的头发,那种颜色……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教授说,“你不应该有任何烦恼。”
“我真的没有烦恼。”我低下头,“我只是在想,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很多的爱。”
“我们难道都不爱你吗?”教授问。
“但不是这种爱,是男女之间的爱……”
“你终于会遇见他的,你理想的爱人,你终于会遇见他的。”教授说。
“你很乐观,先生,我倒不敢这么自信。”我低下头。
远处的教堂敲起钟声,连绵不绝地,听在心中恻然。红白两事都响起钟声。喜与悲原本只有一线之隔。
我抬起头。“谢谢你,我得走了。”
“年轻的女孩,但愿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陪我离开课室。
没有人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心中想什么。谢谢老天我们不知道,幸亏不知道。
我开车回家,天上忽然辗出阳光,金光万道,射在车子的前窗上,结着的冰花变成钻石一般闪亮。我冷静地驶车回家。
家里谁都在。勖存姿、勖聪恕、宋家明。
我以为我已经说清楚,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撤退,可是四个小时了,他们还是坐在那里。
“辛普森太太。”我提高声音。
没有人应。
女佣匆匆出来替我脱大衣。我问:“辛普森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走掉了。”女佣低声说。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勖少爷打她。”女佣低声答。
“噢!老天。”我说,“他凭什么打我的管家?她走掉永不回来了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7:00
“明天再来,她刚才是哭着走的。”女佣低声报告。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我问,“吵架?”
“我不知道,姜小姐,他们坐在里面四五个小时,也不说话,我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的上帝。这像《呼啸山庄》。”我说。
勖存姿提高声音:“是小宝吗?为什么不进来?我们都在等你。”
“等我?”我反问,“为什么要等我?”我走进去,“我有大把功课要做。这件事又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勖存姿抬抬浓眉。
“当然!勖先生,说话请公平点。我从来不是一个糊涂人,这件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我头上。”我说,“聪恕的信都在你手中,你在明里,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暗里。他人一到我就通知你,我做错什么?”
聪恕跳起来,“我——的信……”
“你们好好地谈,我要上楼去休息。”我说。
“问题是,聪恕不肯离开这里。”勖存姿说。
我看宋家明一眼,他一声不出。
我冷笑一声。“反正他把我管家打跑了,他爱住这里。我让他好了。”
勖存姿听到我这话,眼神中透过一阵喜悦。
聪恕颤抖的声音问我道:“你没收到我那些信?”
“从没有。”我摇头。
“我收到的那些复信——”
“不是我的作品。”我坚决地说,“聪恕,你为什么不好好地站起来,是,用你的两条尊腿站起来,走到户外,是,打开大门,走出去,看看外面的阳光与雨露。你是个男人了,你应该明白你不能得到一切!我不爱你,你可不可以离开这里,使大家生活都安适一点儿?”
聪恕忽然饮泣起来。
我充满同情地看着勖存姿。这样有气魄的男人,却生下一个这样懦弱的儿子。
我转身跟女佣说:“叫辛普森太大回来,告诉她我在这里,谁也不能碰她。”我又说,“谁再跟我无端惹麻烦,我先揍谁,去把我的马鞭取出来。”我火爆地掠衣袖。“我得上去做功课了,限诸位半小时内全部离开。”
“小宝……”聪恕在后面叫我,“我一定要跟你说话。”
“聪恕,”我几乎是恳求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我不爱你,我也不想见你。你这种不负责的行为,使你父母至为痛心,你难道看不出?”
“如果你认识我的话,如果你给我一点时间……”他湿儒的手又摸上我的脸。
我倒不是害怕,当着宋家明,当着他父亲,我只觉得无限地尴尬,我拨开他的手。
他说:“小宝,你不能这样遣走我……你不能够——”
勖存姿把手搭在聪恕的肩膀,聪恕厌恶地摆脱他父亲的手。
“聪恕,我陪你回香港。”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7:00
“我不要回香港。”
“你一定要回去。”
“不要。”
我不想再听下去。我出门开车到附近的马厩去看马。
天气益发冷了。
马夫过来。“小姐,午安。”
“我的‘蓝宝石’如何了?”我问,“老添,你有没有用心照料它?”
“很好。我拉出来给你看。”老添答。
“我跟你去。”我说。
我跟在他身后到马厩,蓝宝石嘶叫一声。
“你今天不骑它?”老添问。
我摇摇头,“今天有功课。”
“好马,小姐,这是一匹好马。”
“阿柏露莎。”我点点头。
一个声音说:“在英国极少见到阿伯露莎。”语气很诧异。
我转头,一个年轻男人骑着匹栗色马,照《水符传》中的形容应是“火炭般颜色,浑身不见一条杂毛”。好马。赤免应该就是这般形状。
他有金色头发,金色眉毛,口音不很准。如果不是德国人,便是北欧人。
他下马,伸出手,“冯艾森贝克。”
我笑,“汉斯?若翰?胡夫谨?”
“汉斯。”他也笑,“真不幸。德国男人像永远只有三个名字似的。”
我拉出蓝宝石,拍打它的背,喂它方糖。
“你是中国人?”他问,“朝鲜?日本?”
“我是清朝的公主,我父亲是位亲王。”我笑道。
他耸耸肩,“我不怀疑,养得起一匹阿伯露莎——”
“两匹。另一匹在伦敦。”我说。
他低声吹一声口哨。“你骑花式?”
“不,”我摇摇头,“我只把阿伯露莎养肥壮了,杀来吃。”
德国人微微变色。
“对不起。”他很有风度,“我的问题很不上路?”
“没关系。”我说,“不,我并不骑花式,我只是上马骑几个圈子,一个很坏的骑士,浪费了好马,有时候觉得惭愧。”
“你为什么不学好骑术?”汉斯问。
“为什么要学好骑术?”我愕然,“所有的德国人都是完美主义者,冲一杯奶粉都得做得十全十美,我觉得每个人一生内只要做一件事,就已经足够。”
“公主殿下,这可是中国人的哲学?”他笑问道。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7:00
“不,是公主殿下私人的哲学。”我答。
“那么你一生之中做好过什么?”他问。
“我?”我说,“我是一个好学生。”我坦然说。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学生。你也是剑桥的学生?”
“不,”他摇头,“我是剑桥的教授。”
我扬扬眉毛,“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说,“物理系。”
“剑桥的物理?”我笑,“剑桥的理科不灵光。”
他笑笑:“妇人之见。”
他骄傲,他年轻,他漂亮,我也笑一笑,决定不跟他斗嘴。他不是丹尼斯阮,我没有把握斗赢薄嘴唇的德国物理学家。
我坐在地下,看着蓝宝石吃草。
美丽的地方,美丽的天空。
“你头发上夹一朵白花,是什么意思?”他坐在我身边。
“家母去世了,我戴孝。”
“啊,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我们迟迟早早总得走向那条路。”
“但是你不像是个消极的人。”他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8:00
我笑笑,“你住在宿舍?”
“不,我在乡下租了一间草屋。”
“不请我去喝杯茶?”我问。
“你很受欢迎。”他礼貌地说,“只可惜我尚未得知芳名。”
“你会念中文?我没有英文名字。我姓姜,叫我姜。”我说。
“你是公主?”汉斯问。
“我当然是说笑,公主一生人中很难见到一个。”
“见到了还得用三十张床垫与一粒豆来试一试。”他用了那著名的童话。
“我们骑马去。”我说,“原谅我的美国作风?穿牛仔裤骑马。”
马夫替我置好鞍子,我上马。
“哪一边?”我问。
“跟着我。”他说。
他不是“说”,他是在下命令。听说德国男人都是这样。
我们骑得很慢,一路上风景如画,春意盎然,这样子的享受,也不枉一生。
汉斯看看我的马说道:“好马。”
我微笑,仿佛他请我喝茶,完全是为了这匹阿柏露莎。我不出声,我们轻骑到他的家。
那是间农舍,很精致的茅草顶,我下马,取过毯子盖好马背。
他请我进屋子,炉火融融,充满烟丝香。我马上知道他是吸烟斗的。书架上满满是书。一边置着若翰萨贝斯天恩巴哈的唱片,是f大调意大利协奏曲。
他是个文静的家伙。窗框上放着一小盘一小盘的植物,都长得蓬勃茂盛。可见他把它们照顾得极好。我转头,他已捧出啤酒与热茶,嘴里含着烟斗。
“请坐,”他说,“别客气。”
“你是贵族吗?”我问道,“冯·艾森贝克。”
他摇摇头,“贵族麾下如果没有武士堡垒,怎么叫贵族?”
我很想告诉他我拥有一座堡垒,但在我自己没见到它之前,最好不提。
“你脖子上那串项链——”
“我爸爸送的项链。”我说。
“很美。”汉斯说着在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打开翻到某一页,是一位美妇人肖像,他指指“看到这串项链没有?多么相像,一定是仿制品。”
我看仔细了,我说:“我不认为我这条是仿制品,这妇人是谁?”
“杜白丽。”他微笑。
我把项链除下来,把坠子翻过来给他看。“你瞧,我注意到这里一直有两个字母的一dub。”
他不由自主地放下烟斗,取出放大镜,看了看那几个小字,又对着图片研究半响。
他瞪着我,睫毛金色闪闪。“你爸爸是什么人?”
“商人。”我说。
“他必然比一个国王更富有。这条项链的表面价值已非同小可,这十来颗未经琢磨的红宝石与绿钻石——”他吸进一口气,“我的业余嗜好是珠宝鉴定。”
现在我才懂得勖存姿的美意。杜白丽与我一样,是最受宠的xxx。
我发一阵呆。
然后我说:“我也很喜欢这条项链,小巧细致,也很可爱,你看,石头都是小颗小颗,而且红绿白三色衬得很美观。”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8:00
“小颗?”汉斯看我一眼,“坠链最低这一颗红宝石,也怕有两卡多。历史价值是无可估计的。”
我笑笑。也不会太贵。我想勖存姿不会过分。
“我替你戴上。”他帮我系好项链。“神秘的东方人。说不定你父亲在什么地方还拥有一座堡垒。”
是的。麦都考堡,但不是他的,是我的,现在是我的。
我喝完了茶。
我站起来,“谢谢你的茶,”我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回马厩。”汉斯放下烟斗。
“好的。”我说。
在回程中我说:“你那一间房子很舒服。”
“每星期三下午我都在老添那里骑马,你有空的话,下星期三可以再见。”
“一言为定。”我跟他握手。
我开车回家,只见勖存姿在喝白兰地,辛普森已回来了。
“啊辛普森太大。”居移体,养移气,我变得她一般的虚伪。“真高兴再见到你,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姜小姐,你回来了真好。”她昂然进厨房去替我取茶。
她这句话可以听得出是由衷的。她脸上有某处还粘着一小块纱布,至少我从没有殴打她。
我坐下来。“他们都走了?”
“走了。”勖存姿叹口气。
如何走的,也不消细说,有勖聪恕这样的儿子,也够受的,我可以了解。
我说:“你也别为他担心,你也已经尽了力。”
他说:“你才应该是我的孩子,喜宝,你的——”
“巴辣。”我摊摊手,“我就是够巴辣。”
“不不,你的坚决,你的判断、冷静,定力,取舍——你才是我的孩子。”
我微笑,“你待我也够好的,并不会比父亲待女儿差,你对我很好很好。”
“是,物质。”勖存姿说。
“也不止是物质,”我说,“情感上我还是倚靠你的。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问。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在等你先爱我。”
“不,”我回视他,固执地,“你先爱我。”
他叠着手看牢我,说:“你先!你一定要先爱我。”
我冷笑:“为什么?有什么道理我要那么做?你为什么不能先爱我?”
他转过身去。
“哦。”我转变话题,“谢谢你的项链,我不知道是杜白丽夫人的东西。”
“现在是怎么知道的?”他平静地问。
“有人告诉我。”
“一个德国人?叫汉斯·冯艾森贝克?”他问。
我的血凝住,真快。他知道得太快。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8:00
第10章
忽然之间我的心中灵光一现。老添,那个马夫。
勖存姿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去见他,别怪我无情,我会用枪打出他的脑浆!你会很快明白那并不是恐吓。”他转过头来,“我还会亲手做。”
“我不相信。”我用同样的语气说,“你会为我杀人?你能逃得谋杀罪名?我不相信?”
“姜小姐,”他低声说,“你到现在,应该相信勖存姿还没有碰到办不成的事。”
“你不能使我先爱你。”我断然说,“你得先爱我!你可以半夜进来扼死我,但不能使我先爱你,我尊重你,诚服你,但是我不会先爱你。”我转身走。
“站住。”
我转过头来。
他震怒,额上青筋毕现。“我警告你,姜小姐,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你会后悔。”
我轻声说:“勖先生,你不像令公子的——强迫别人对你奉献爱情,我不怕,勖先生,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真可惜,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反而这么接近和平,见到他却针锋相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多么想与他和平相处,但是他不给我机会,他要我学习其他婢妾,我无法忍受。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强硬的女人。”
“你把我逼成这样子的。我想现在你又打算离开了。”
“并不,我打算在此休息一下。”
“我还是得上课的。”我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9:00
“我不会叫你为我请假。”他说,“我明白你这个人,你誓死要拿到这张文凭。”
“不错。”我说。
“自卑感作祟。”他说。
“是的,”我说,“一定是,但是一般人都希望得到有这类自卑感的儿女。”我在讽刺聪恕与聪慧,“恐怕只除了你?”
这一下打击得他很厉害,他生气了,他说:“你不得对我无礼。”
“对不起。”我说。我真的抱歉,他还是我的老板,无论如何,他还是我的老板。
“你上楼去吧,我们的对白继续下去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我明白。”我上楼。
我并不知道他在客厅坐到几时,我一直佯装不在乎,其实是非常在乎的,一直睡不好,辗转反侧,我希望他可以上楼来,又希望他可以离开,那么至少我可以完全心死,不必牵挂。
但是他没有,他在客厅坐了一夜,然后离去。
他在考虑什么我都知道,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我。我尚不知道他的答案。
星期三我到老添马厩去,我跟老添说:“添,你的嘴已太大了。”
老添极不好意思,他喃喃说:“勖先生给我的代价很高。”
我摇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老添又缓缓地说:“我警告过冯艾森贝克先生了。”
“他说什么?”我问。
冯艾森贝克的声音自我身后扬起,“我不怕。”他笑。
我惊喜地转身说:“汉斯。”
“你好吗,姜。”他取下烟斗。
“好,谢谢你。”我与他握手。
烟丝喷香地传入我的鼻孔。我深深呼吸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极之乐意见到他,因为他是明朗的、纯清的。正常的一个人,把我自那污浊的环境内带离一会儿,我喜欢他。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9:00
“你的‘父亲’叫勖存姿?”他问。
我笑。“是。”
“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与他的‘女儿’骑骑马,喝杯茶,总是可以吧?”汉斯似笑非笑。
“当然可以,”我笑,“你不是那种人。”
我们一起策骑两个圈子,然后到他家,照样的喝茶,这次他请我吃自制牛角面包,还有蜜糖,我吃了很多,然后用耳机听巴哈的音乐。
我觉得非常松弛,加上一星期没有睡好,半躺在安乐椅上,竟然憩着了。什么梦也没有,只闻到木条在壁炉里燃烧的香味,耐久有一声“哗卜”。
汉斯把一条毯子盖住我。我听到蓝宝石在窗外轻轻嘶叫踏蹄。
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汉斯在灯下翻阅笔记,放下烟斗,给我一大杯热可可,他不大说话,动作证明一切。
忽然之间我想,假使他是中国人,能够嫁给他未尝不是美事。就这样过一辈子,骑马、种花,看书。
宋家明呢?嫁给宋家明这样的人逃到老远的地方去,两个人慢慢培养感情,养育儿女,日子久了,总能自头偕老。想到这里,捧着热可可杯子,失神很久,但愿这次勖存姿立定了心思抛弃我,或者我尚有从头开始的希望。
“你在想什么?”汉斯问我。
“你会娶我这样的女子?”我冒失地问。
“很难说。”他微笑,“我们两人的文化背景相距太大,并不易克服,并且我也没有想到婚姻问题。”
我微笑,“那么,你会不会留我吃晚饭?”
“当然,我有比萨饼与苹果批,还有冰淇淋。”汉斯说。
“我决定留下来。”我掀开毯子站起来伸个懒腰。
“你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他说着上下打量我。
“美丽?即使是美丽,也没有灵魂。”我说,“我是浮士德。”
“你‘父亲’富甲一方,你应该有灵魂。”他咬着烟斗沉思,“这年头,连灵魂也可以买得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9:00
“少废话,把苹果批取出来。”我笑道。
吃完晚饭汉斯送我回家。
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他要过一阵才回来。”
“是吗?”我漠不关心地问一句。
整两个月,我只与汉斯一人见面,与他谈xxx课,与他骑马。春天快到了,树枝抽出新芽。多久了,我做勖存姿的人到底有多久了,这种不见天日的日子,唯有我的功课在支持我。现在还有汉斯,我们的感情是基于一种明朗投机的朋友默契。
两个月见不到勖家的人,真是耳根清静。
我也问汉斯:“你们在研究些什么?”
“我们怀疑原子内除了质子与分子,尚有第三个成分。”
我笑,“我听不懂,我念的是法律,我只知道无端端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任何一件事。”
他吸一口烟斗,“没有法子可以看见,就算是原子本身,也得靠撞击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撞击——?越说越玄了,留意听:还是提出你那宝贵的证据吧。”
他碰碰我的下巴逗我,“譬如说有间酒吧。”
“是。我在听,一间酒吧。”
他横我一眼,我忍不住笑。
“只有一个入口出口。”他说下去。
“是,一个入口出口。”
“你不留心听着,我揍你。”
“但是不停有人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你说,我们是否要怀疑酒吧某处尚有一个出口,至少有个厕所。”
我瞪着眼睛,张大嘴,半晌我说:“我不相信!政府出这么多钱,为了使你们找一间不存在的厕所?”
“不是厕所,是原子中第三个分子。”
“是你说厕所的。”我笑。
他着急,“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坦白地说,并不。”我摇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0:00
“上帝。”汉斯说。
“ok,你们在设法发现原子内第三个成分,一切物理学皆不属‘发明’类,似是‘发现’类,像富兰克林,他发现了电,因为电是恒久存在的。人们一直用煤油灯,是因为人们没‘发现’电,是不是?电灯泡是一项发明,但不是电,对不对?”
“老天,你终于明白了。”他以手覆额。
“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已明白了。”我说,“老天。”
“你不觉得兴奋?”他问。
“这有什么好兴奋的?”我瞠目问。
“呵,难道还是法律科值得兴奋?”
“当然。”
“放屁。”他说,“把前人判决过的案子一次一次地背诵,然后上堂,装模作样地吹一番牛……这好算兴奋?”
“你又不懂法律!别批评你不懂的事情。”我生气。
“嘿。”他又咬起烟斗。
“愚蠢的物理学家。”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但欠缺脑袋,是不是?”我指指头。
“不,而且有脑袋。”他摇摇头。
“你如何得知?难道你还是脑科专家?”我反问。
他笑,“吃你的苹果批。”
“很好吃,美味之极。”我问道,“哪里买的?”
“买?我做的。”他指指自己的鼻子。
“‘冯艾森贝克’牌?”我诧异,“真瞧不出来。”
“我有很多秘密的天才要待你假以时日未发现呢。”他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0:00
“哼。”我笑,“我要回去了,在你这里吃得快变胖子。”
“我或者会向你求婚。”汉斯笑道,“如果你——”
“大买卖。”我笑,“谁稀罕。”
汉斯拉住我的手臂,金色眉毛下是碧蓝冷峻的眼睛。“你稀罕的,你在那一刻是稀罕的。”
忽然之间我从他的表情联想到电影中看过的盖世太保。我很不悦,摔开他的手,“不谈这个了,我又不是犹太人,不必如此对我。”
他松开手,惊异地说:“你是我所遇见的人之中,情绪最不平稳的一个,或者你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我用国语骂:“你才神经病。”
“那是什么?”他问。
我已经上了马。
远处传来号角声,猎狐季节又开始了,这是凯旋的奏乐。
“下星期三?”他问,“再来吵架?”
我自马上俯首吻他的额角。马儿兜一个圈子,我又骑回去,再吻他的脸。他长长的金睫毛闪烁地接触到我的脸颊,像蝴蝶的翅膀。
“下星期三。”我骑马走了。
星期三我失约,因为勖存姿又来了。
他这个人如鬼魅一般,随时出现,随时消失,凡事都会习惯,但对住一个这样的男人,实在很困难。他令我神经无限地紧张,浑身绷紧。
(这口饭不好吃,不过他给的条件令人无法拒绝。)
我陪他吃完晚饭,始终没有机会与汉斯联络,无端失约不是我的习惯,而且我的心里很烦躁,有种被监禁的感觉,笼里的鸟,我想:金丝雀。
勖存姿说:“明天聪慧与家明也来。我打算在春季替他们成婚。”
“好极了。”
“你心不在焉,为了什么?”
我坦白地说:“勖先生,我约了个人,已经迟到几小时,你能否让我出去一下,半小时就回来?”
他显得很惊讶。“奇怪,我几时不让你出去过?你太误会我,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自由?”
我也不跟他辩这个违心论,我说道:“半小时。”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0:00
但是到门口找不到我的赞臣希利。
我倒不会怀疑勖存姿会收起我的车子。但是这么一部车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辛普森太太含笑走出来,她说:“勖先生说你的新车子在车房里,这是车匙。”
“新车?”我走到车房。
一部摩根跑车,而且是白色的。我一生中没见过比它更漂亮的汽车。我的心软下来。
我再回到屋子,我对他说:“谢谢你。”
“坐下来。”他和蔼地说。
我犹疑着。
“你还是要走?”他间。
“只是半小时。”我自觉理亏。
“好的,随便你,我管不着你。”他的声音很平和。
“回来我们吃夜宵。”我说着吻一吻他的手。
“速去速回。”他说
我回到车房去开动那部摩根——这么美丽的车子!我想了一生一世的车子。我想足一生一世的一切,如今都垂手可得。勖存姿是一个皇帝,我是他的宠妃……我冷静下来。或者我应该告诉汉斯·冯艾森贝克,我不能再与他见面。我的“爸爸”回来了。
车子到达汉斯门口,他靠在门口,他靠在门前吸烟斗,静静地看着我。我停下车。
“美丽的车子。”他说。
“对不起,汉斯,我——”
他敲敲烟斗,打断我的话,“我明白,你的糖心爹爹回来了,所以失约。”
“对不起。”我叹口气“我以后再也不方便见你了。”
“为什么?因为如老添所说,他的势力很大?”汉斯很镇静,他的眼睛如蓝宝石般的闪烁。
“老添说得对。”
“你害怕吗?”他问。
我点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他问。
我不响。为什么?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0:00
“是不是勖先生除了物质什么也不能给你?”
“那倒也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不见得单为了失约而来致歉吧?你并没有进我屋子来的意思,由此可知他在等你。要不留下来,要不马上回去,别犹疑不决。”
但是我想与他相处。我下车,关上车门。
他把烟斗放进口袋,他轻轻地抱着我。“你还是个年轻的女人。这个老头一只脚已进了棺材,他要把你也带着去。你或许可以得到整个世界,但是赔上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走进他的屋子内,忽然觉得舒畅自由,这里是我唯一不吃安眠药也睡得着的地方。
我转头说:“我做一个苏芙喱给你吃。”
“你会得做苏芙喱?”他惊异。
我微笑地点点头,“最好的。瞧我的手势。”
但是勖存姿的阴影无时不笼罩在我心头。汉斯给我的笑脸敌得过勖存姿?
“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他?”汉斯问。
“如何离开他?他什么都给我,”我绝望地说,“待我如公主。”
“但他是一条魔龙。”汉斯说道。
“你会不会客串一次白色武士?”我问。
“苏芙喱做得好极了。”他顾左右而言它。
“谢谢。”
“问题是公主是否愿意脱离那条龙。”他凝视我。
“我也不知道。”我双手掩住脸。
“你很害怕。”他说。
“是的,我不否认我害怕。”我叹口气。
“你拥有最美丽的马,最美丽的车,最美丽的房子,最美丽的项链,但你不快乐。为什么?”
“他恐吓我,他威逼我,他在心理上给我至大的恐惧。”
“是否你太倚赖他?”
“不。我不能够爱一个老头。他不过是一个老头。他也不能爱我,我只不过是他用钱买回来的婊子。”
“那么离开他。”汉斯说,“你的生命还很长。”
“让我考虑。”我说。
“我给你一个星期。”
他送我出门口,我开动摩根回家。
辛普森告诉我,勖存姿已经先睡了,明天一早,他希望我们可以出发去猎狐。宋家明也会一起参加。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1:00
我问辛普森:“我一定得去吗?”我很疲倦。
辛普森轻声说:“姜小姐,有些女孩一天坐在办公室里打八小时的字,而你只不过偶然陪他去猎狐。喜欢或不喜欢,你就去一次吧。”
我不由自主地拥抱住辛普森,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仿佛自她那里得到至大的安慰。人是感情的动物,毕竟我与她相处到如今,从春到秋,从秋到夏,已经一个多年头了。
我很快入睡。答应汉斯我会考虑,倒并不是虚言。我的确要好好地想一想。我的一辈子……
清晨我是最迟下楼的一个。辛普森把我的头发套入发网,我手拿着帽子与马鞭。
宋家明已准备好了。
他说:“勖先生在马厩等我们。”
我没有言语。随着他出发。
持枪的只有勖存姿与宋家明。天才蒙亮,我架上黄色的雷朋雾镜,天气很冷。我有种穿不足衣服的感觉,虽然披风一半搭在马背上,并没有把它拉紧一点。我心中慌乱,身体疲乏。
我尽在泥水地踏去,靴子上溅满泥浆。宋家明喃喃咒骂:“这种鬼天气,出来打猎。”我不出声。
老添身后跟着十多二十只猎犬,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不可以在春光明媚的下午猎犬,让那只狐狸死得舒服点。
不过,如果皇帝说要在早上六点半出发,我们得听他的。
蓝宝石的鼻子呼噜呼噜响。
老添问:“老爷,我们什么时候放出狐狸?”
勖存姿冷冷他说:“等我的命令,老添,耐心一点儿。”
就在这时候,在对面迎我们而来,是一匹栗色马,我呆半晌,还没有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勖存姿已经转过头来说:“喜宝,你应该跟我们正式介绍一下。”
是汉斯·冯艾森贝克。
我的血凝住。我说:“快回头,汉斯,快。”
“为什么?”汉斯把他的马趋前一步,薄嘴唇牵动一下,“因为今晨我不该向国王陛下挑战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1:00
宋家明低低地骂:“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汉斯,”我勒住蓝宝石对他说道,“你回去好不好?”
他在马上伸出手,“汉斯·冯艾森贝克。”
勖存姿说:“我姓勖。”他没有跟汉斯握手。
汉斯耸耸肩,把手缩回去。
我说,“汉斯,快点儿走。”我恳求他。
但没有人理睬我。宋家明坐在马上,面色变成死灰。
勖存姿说:“冯森贝克先生,请参加我们。”他转身,“老添,放狐。”
老添把拉着的笼子打开,狐狸像箭一样地冲出去,猎犬狂吠,追在后面,勖存姿举起猎枪,汉斯已骑出在他前面数十码了。
我狂叫:“汉斯!跑!汉斯!跑。”
汉斯转过头来,他一脸不置信的神色,然后他看见勖存姿的面色及他手中的枪,他明白了,一夹马便往前冲,一切都太迟了。
勖存姿扳动了枪,呼啸一声,我们只看见汉斯的那匹栗色马失了前蹄,迅速跪下,汉斯滚在泥泞里。
我很静很静,骑着蓝宝石到汉斯摔倒的地方,我下马。
“汉斯”我叫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脸朝天,眼睛瞪得老大,不置信地看着天空,眼珠的蓝色褪掉一大半,现在只像玻璃球。
我扶起他。“汉斯。”我托着他的头。
他死了。我的手套上都是血与脑浆。
我跪在泥泞里,天蒙蒙地亮起来。
宋家明叫道:“别看。”
我抬起头瞪着勖存姿。我放下汉斯站起来。我说:“他连碰都没有碰过我。勖先生,而你杀了他。”
勖存姿对老添说:“添,老好人,快去报警,这种事实真是太不幸了,告诉警察我误杀了一位朋友。”
宋家明说:“不,勖先生,是我误杀了他,猎枪不幸失火。”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1:00
我说:“这是一项计划周详的谋杀。”
老添说:“我早告诉冯艾森贝克先生,不要跑在前头,我马上去警局。”他骑马转身,飞快地受令去报警。
汉斯的马在挣扎,它摔断了前腿。
“把枪交给我。”我说。
勖存姿一点儿也不怕,把枪交在我手中,我向马的脑袋开了一枪,然后把枪摔在地下。
我蹲下看汉斯的脸,那脸就像一尊瓷像,他死了。
我想转身走开,但是脚不管使用,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个罕见的晴天,鸟语花香,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辛普森大太坐在我跟前,她看见我睁开眼睛,嘘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真把我们吓坏了呢,宋先生与勖小姐明天结婚,若你不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那可失望呢。”
“他们结婚了?”我问着撑起床来。
“姜小姐,我早劝你别服食过量的镇静剂与安眠药,现在可不是造成药物反应了?你昏迷了一日一夜,把我们吓得——我去叫护士进来。”
我怔怔地躺在床上。
一个人被谋杀了,这家人若无其事地办起喜事来。
勖存姿与护士同时进来,护士替我打针,量血压,拆除我手腕上的盐水针。
勖存姿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们很担心你的健康——”
“汉斯呢?”
茶馆小二 - 2009-6-4 14: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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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1:00
“下葬了。”勖存姿还是那种声调,很平静,“真是不幸,打猎最弊处便是有这种危险。警方很同情我们,案子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我发誓以后再不会碰猎枪。”
我问:“你会不会做恶梦?”声音也同样的淡漠。
“不一定会。”他答。
护士喂我服药。
我问护士:“我是否瘦很多?”
护士微笑,“一下子就养回来了,别担心,只有好,该瘦的地方全不见掉肉。以后别服安眠药了。”
我问:“真的是药物反应?”
“自然,”她诧异,“医生的诊断。”她拍拍我的手背,离开房间。
我说:“你收买了每一个人。”
“我可没买下犹大伊斯加略。”他改用苍凉的声音。
我完结了,这一生人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握。
我想起问:“你为什么不杀掉丹尼斯阮?为什么不杀掉宋家明?还有令郎勖聪恕?”
他背着我说:“他们不碍事。你不曾爱上他们。”
“我也没有爱上冯艾森贝克。”
“是的,你有,你已经爱上了他,你只是不自觉而已。我认识你远比你认识自己为多。我必须要除掉他,不是他就是我。”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2:00
“你错了。”
“我没有错。你亲手烤苏芙喱给他吃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错。”他说。
我不置信地问:“你竟为我杀人?”我颤抖。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他说。
“为什么?”
“你己是我的女人,喜宝,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你可以永久地离开我,但是只要你仍是我名下的人,你最好不要妄动。”他的声音像铁一般。
我想到汉斯的头颅,他的血与脑浆,我呕吐起来。
勖存姿把护士叫进来。
第二天勖聪慧嫁宋家明,我还是去了。坐在圣保罗大教堂,像个木偶,脸上妆着粉,身上穿着白色缎子小礼服,帽子上有面网、有羽毛。辛普森一直站在我身边。她待我倒由假心变得真心。
聪慧美得不能置信,纯白缎子的长裙,低胸,细腰,头发高高束起,上面一顶小钻石冠,像童话中的小公主。我沉默地看着她。
一个人被谋杀了,倒在泥泞里,他们却若无其事地办喜事。甚至一家都来了,只除却聪恕。勖存姿完全公开了我与他的关系,把我介绍给他的妻。
欧阳秀丽女士还是那么富泰雍容,一张脸油光水滑,她一切的动作都比这世界慢半拍,她把我从头看到脚,从脚看上头,缓缓地点点头,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叫一声“勖太太”。
她说:“大冷天,穿得这么单薄,不怕冷?”
我惨淡地笑一笑,根本不知如何回答。辛普森倒抢先替我说了:“姜小姐有长明克披风在这里,我替她备下的。”
勖聪憩眼皮都没抬一下,与她两个小女孩子在说话,佯装没看见我。方家凯不好意思,尴尬而局促地向我点点头,眼睛却瞄着聪憩,怕她怪罪。
欧阳秀丽似笑非笑地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搭在胖胖的膝上,她说:“聪憩有孕了,希望她生个儿子,好偿心愿。”也不晓得是否说给我听的。
(有人被谋杀,血与脑浆,而凶手的一家却坐着闲话家常。)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2:00
我低声向辛普森说:“给我一粒镇静剂。”
她从手袋的小瓶子里取出来给我手中。我取来含在嘴里,觉得好过一点儿。
没有人再提到冯艾森贝克这个名字。凭我的法律知识,不足以了解他们上过几次堂,疏通过几个人。反正勖存姿已经达到目的:没有什么事他要做尚做不到的,杀个人又何妨,他罩得住。宋家明,他的女婿为他奔走出入法庭,他还是逍遥自在地做他的商人,赚他的钱。他不会亏待宋家明,勖存姿不会亏待任何人。
但是汉斯……
我呕吐起来,辛普森把我扶出教堂。
当时勖存姿正把聪慧的手放到宋家明的手上。我没有看到他们交换戒指。
我吸进一口新鲜空气。“辛普森太大,我想回去休息。”
“姜小姐,你得支撑一下,礼快成了。”她替我披上斗篷。
我抓紧斗篷,颤抖着说:“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我妈妈在等我,我妈妈在等我。”
“姜小姐,姜小姐——”
“你的母亲早已跳楼身亡。”勖存姿在我身后出现,抓紧我双肩,“你无处可去。”
我直叫,“你杀死她,你令我无家可归,你——”
他一个巴掌扫在我脸上。我并不觉得疼,可是住了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却不伤心。
我进了疗养院。
功课逼得停下来。
功课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不能停学。
与勖存姿商量,他同意我回家住,但是要我看心理医生。我只好低头。
然后他回苏黎世,留我一个人在剑桥。我往往在图书馆工作到八点,直到学校关门才回家。辛普森为我准备好各式各样完美的菜式等我放学,我胃口很坏。
他已经买通了每一个人,医生、管家、佣人。现在我知道我处在什么位置。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2:00
奇怪,曾经一度,我们试过很接近,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太认识勖存姿,他不过是个普通有几个钱的小商人,可以替我交学费的,就是那样。到后来发觉他的财雄势大,已到这种地步,后悔也来不及,同时又不似真正的后悔,像他所说,如果我可以鼓起勇气,还是可以离开他的。
我要求与他见面。
我简单直接地说:“我要离开你。因为你不再是那个在园子里与我谈天的人,也不再是那个与我通信的人。”
“你能够离开我吗?”勖存姿反问。
“我会得尝试”我答。
“不”他摇摇头,“现在我又不想放开你了。”
我早料到他有这么一招,他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心血、投资,都非同小可,哪里有这么轻易放我走的道理。
我的脸色变得惨白。
“难道你没有爱过我?”他问。
“曾经有一个短时期。”我说。
“有吗?抑或因为我是你的老板?”他也黯淡地问。
“我不知道。”我说,“你呢?你可有爱过我?”
“你将你的灵魂卖给魔鬼,换取你所要的东西,你已经达到了愿望,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魔鬼。”我凄然说。
“你以为我是瘟生?”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2:00
我点点头。
“我不是唐人街小子。”他笑笑。
“为什么选中我?”我问。
“因为你的倔强,我喜欢生命力强的人。”
“我是你,我不会这么想,我已近崩溃。”
“主要是为了汉斯·冯艾森贝克。”他若无其事地吐出这个名字,“你念念不忘于他。”
“你谋杀他。”
“他咎由自取。”
“他罪不致死。”我说。
“一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地震、饥荒、瘟疫,谁又罪致于死?”
“但是他死在你的枪下。”
“如果你的正义感这样浓厚,你是目击证人,为什么不去检控我?我认为肯定我起码会得一个无期徒刑。”
我看着窗外。“你已经说过,我已经把灵魂出卖于你。”
“那么忘记整件事,你仍是我麾下的人。”勖存姿说。
“曾经一度,我关心过你,你的心脏病……在医院中……”我说。
“我打算放一个长假,陪你到苏格兰去。”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
“振作起来。”他说,“我认识的姜喜宝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牵动嘴角。
“快放复活节假了,是不是?”他说,“自苏格兰回来,我替你搬一间屋子。”
“我不想再读书了。我要休一个长假。一年、两年、三年,直到永远,参加聪慧的行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2:00
“别赌气。”
“不,我很累。”
“我不怪你,但是你的功课一直好……这不是你唯一的志愿吗?”他露出惋惜的神情。
真奇怪,我与他尚能娓娓而谈。
我答:“是的,曾经一度,我发誓要毕业,现在不一样了。对不起。”
“对不起?你只对不起你自己,跟你自己道歉吧。你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学业,借我的能力,我能使你成为最年轻的大律师,我甚至可以设法使你进入国会。”
“我不怀疑你的力量。”我说,“但是现在我不想上学。”
“反正假期近了,过完这个假期再说。”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看麦都考堡,你会开心的。”
“你已为我尽了力,”我说道,“是我不知足。”
“你常常说,喜宝,你需要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有很多的钱也是好的……我很喜欢听到你把爱放在第一位。”
我惨淡地笑,“是,我现在很有钱。”
“钱可以做很多事的,譬如说,帮助你的父亲。”
我抬起头来。“我的父亲?”
“是的,你父亲到处找你。”勖存姿说。
“为什么?为钱?”我茫然问。
“是的,为钱。”
“我可什么也不欠他的,自幼我姓着母亲的姓。”
“但他还是你父亲。”
“他是生我的人,没有养过我。”
“法律上这个人还是你的父亲。”
“他想怎么样?要钱?”我愤慨地问。
“他想见你。话是这样说,最终目的在哪里,我想你是个聪明人,不消细说。”
“钱。”我答。
勖存姿微笑。
“他是怎么来到英国的?”
“混一张飞机票,那还总可以办得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3:00
“我应该怎么做?”我问。
“给他钱,你又不是给不起。”
“他再回来呢?”
“再给,又再回来,还是给。”他说。
“他永远恬不知耻,我怎么办?”我绝望地问。
“给,给他,”勖存姿简单地答,“你并不是要他良心发现,你只是要打发他,反正你付得起个价钱,何乐而不为?”
我沉默良久,燃一支烟,缓缓地吸。
勖存姿问我:“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我问:“他老了很多吗?”
“谁?”
“我‘父亲’。”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你得问家明,”勖存姿答,“看,你还是很关心他的。”
“据说他当年是个美男子。”我按熄了烟。
“令堂也是个美女。”
“两个如此漂亮的人,如此伧俗,一点儿灵魂都没有。”我忽然笑起来,直到眼泪淌满一脸,接着我掩上脸,“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我这个人,生命的浪费。”
“不,”勖存姿说,“你不是生命上的浪费,你活得很好。”
“是,一直活下去,简直是可厌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总还得把功课做完。”
“我会帮你。”勖存姿说。
“你收买,你杀人,你运用你的权势——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喃喃地说,“唯一对付你的办法是比你更冷血,我不能崩溃。”
“我明白。”他说,“我也并不希望你垮下来,我爱你。”
“勖先生,我深知你爱我,像你爱石涛的画,爱年年赚钱的股票,爱——你一切的财产,我只是其中之一。”
他沉默一会儿。“我不懂得其他的爱。”
“你可以学。”
“我?勖存姿?”他仰面哈哈地笑起来,然后看着我说,“我勖存姿不需要再学。”
“好的。”我点点头说,“你是勖存姿,我应该知道。”
没多久之后,我那不争气的父亲终于出现了。
我在书房招呼他。
“请坐。”我说。我对他并没有称呼。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3:00
他点点头,打量与估价着我的家私——我的财产,女佣问他喝什么,他说威士忌。
我把佣人叫回来,我说:“黑啤可以了。”
女佣看他一眼,遵命而去。
他似乎并不介意。
“你的母亲去世了。”他开口第一句话。
“我知道。”我说着拉开抽屉,“你要多少?”
他装模作样地跳起来,“我是你的父亲!你以为我是来讨饭的?”
“要不要?”我冷冷抬起头,“不要拉倒。”我合上抽屉。声音弄得很大。
他坐下未。
“看!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我说。
“我们是父女——”他的声音低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置信起来,这么虚弱的理由。
我打量着他,他老了。漂亮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样,老起来更加不堪,油腻而过长的头发,过时的西装,脏兮兮的领带。
父亲微弱地抗议道:“我飞了一万里路来看你——”
“所以别浪费时间,坐失良机,你到底要多少?”
他犹疑一会儿,伸出五只手指。
“五百港元?”我嘲弄地问。
他又抗议,“我搭飞机来回都四千港元。”
“你到底要多少?”我拉开抽屉,拿出直版的二十镑一整叠钞票,在另一只手中拍打着。“说呀。”
“五万。”
“狮子大开口。”
“五万是港币。”
“来一次五万,太划算了。”我摇摇头。
“你手中抓着就有五万。”他贪婪地说。
“我手中抓着的是我的钱。”
“我是你父亲。”
“我还以为你是我债主呢,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父亲可以随时登门向女儿索取现金,多谢指教,我今日才知道。”我微笑。
他的面色如霓虹灯一般地变幻着。我看看手中三四吋厚的钞票。一扬手扔出去,撒得一书房都是,钞票滴溜溜在房中打转,最后全部落到地板上。
他瞪着我。
“当我才十六岁的时候,我母亲便教导我:‘女儿,如果有人用钞票扔你,跪下来,一张张拾起,不要紧,与你温饱有关的时候,一点点自尊不算什么’。”
我走出书房,大叫一声,“送客。”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4:00
第11章
十分钟后我再回到书房去,他人走了,地上一张钞票都不剩。我看过椅子后面,地毯角落,一张钞票都不剩,他都拣了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忽然悲从中来,大叫一声,都是这个男人,他的不负责任,不思上进,毫无骨气,疲懒衰倦,害了母亲,害了我。都为这个男人。
勖存姿过数日跟我说:“原来我想说:‘横竖要付出,索性做得漂亮一点。’后来想想,谈柯容易,我自己也做不到,何必劝你。”
“不过他始终是你父亲,别叫他恨你,令他羞愧是不对的,但也别叫他恨你。”勖存姿说。
“我有假期,希望你可以陪我到麦都考堡去。”他说。
我默不作声。
“我这间堡垒连公主也往得。”他说。
我仍不搭腔。
“好的,如果你不高兴,我不勉强你,”他叹口气,“你确实还需要休息。”
我到学校去,一间间课室走过,到湖边、到河畔。退学,谈何容易,我当初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怎么可以退学!
支撑下去吧。退学做什么?专心坐在家中当勖存姿的小老婆?小老婆一向可以兼职,我不拿钱去贴小白脸已经很对得他起。
我的心理医生一直跟我说:“姜小姐,一切是你的幻觉,没有人会无端枪杀另一个人,你受了很大的刺激……我们都明白……”
这种医生再看下去,我可真的要发疯了,我茫然站在河畔,著名的康河,有谁愿意在河底被一条柔软的水草呢?我的头发已经好久没剪,如果落在河里,头发也应该像水草般飘荡。
整个月来我穿着同一条牛仔裤,整个月来都不肯自动洗澡,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我都问自己:怎么可能旁人都那么镇静?难道一切真是我的幻觉?猎狐那天所发生的事,难道一切属于虚设?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5:00
我糊涂起来。
夜晚辛普森陪我睡,她坐在床边,让我喝一点儿酒,看我眼睁睁地躺到天亮,我把时间用在思虑我的一生,小时候发生过的一切细节,我都小心翼翼地写下来。
我跟辛普森说:“如果我死了,你将会是唯一想念我的人。”
辛普森的鼻子发酸,声音苦涩,“姜小姐,勖先生是很疼你的。”
我点点头,“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只怕他……”
我并没有死,因为要努力戒掉药物,我尽量在白天劳动,无端端绕住屋子跑十个圈子。
勖存姿替我搬了家,后园子有私人网球场,我可以邀请任何同学来玩,运动后有芬兰裕,友人们往往来了不肯走,我也乐得身边有一班吃吃喝喝的人,有什么不好?我请得起,屋子里因此又热闹,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某种人身边喜欢跟着一大帮朋友。也许不是为了寂寞,也许只是为了希望听见一些人声。
像我,我根本连话也不想与他们多说,自己坐在一个角落,由得他们听音乐、下棋子、喝酒,甚至是打情骂俏,一日又一日,我麻木地度过,这是我治疗自己的方式,麻木不仁的日复一日,看不到昨天与明天。
我很久没有写功课,勖存姿替我找了一个见习律师做枪手,暂时对付着。法科并不多笔记,记堂只应个卯儿,我不再认真,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喝得很厉害,我不是酗酒那种人,却也常常手中捏着酒杯,喝得醉醺醺,尤其是周未,高朋满座,通宵达旦地喝与吃,音乐直到天亮,全部供应免费,远近驰名,很多人慕名而来,我几乎没成为沙龙的女主人,但是我并没有那样的雅兴,我只是坐在一个角落独个儿喝,并没有去剪头发,也不换衣服。
一次一个金发女郎,穿着合时的衣饰,指着我怪叫:“这是谁?”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只沉默地看她一眼。
辛普森太太冷冷地说:“小姐,如果你不喜欢她,我劝你迅速离去,因为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金发女郎讪讪地退开。不,她并不舍得离开,因为她在喝唐柏利侬的香槟,而那边的自助餐正在上鱼子酱与三文鱼。
我闷闷不乐,替我设了酒池肉林,我还是闷闷不乐。有时我挥挥手。他们就得立时三刻的全部离去,可是去了还会再来,每个周未,这里都有狂欢节日。
贪婪的人,吃完还带走,还顺手牵羊,浴间内的各式香水频频失踪。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26:00
辛普森肉刺得要死,他说:“姜小姐,不如到外面去请客,新家具都弄脏了,这群都是猪,而且对你也不安全。”
我说:“弄脏了自然有人买新的,你愁什么?”
可是我也腻了,派对终于停止。家具果然自上到下被全部换过,我与辛普森在装修期间搬到旅馆去。
踏进旅馆,我才感慨万千,从勖存姿接我来到如今,已经两个多年头,现在又近秋天。我早已归化英籍,那宗案子到今天,也有一年,早已不了了之。
照说应该忘记吧?应该的,从头到尾,勖存姿并没有碰过我第二次。而我呢,连他为我买下的堡垒都不肯去看一下。
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破裂。
家明到旅馆来看过我一次,问候我。
“你好吗?”
“很好。”我淡然答。
每个人都巴不得我死,我死也不能死在这干人面前,我怎么能满足他们的欲望。
“你要振作起来——”
“谁说我不振作?”我打断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问:“聪慧好吗?她在什么地方?”
“回中国去了。”他低下头。
“什么?”我一怔,“回哪里了?”我听错了吧。
“回中国,”家明说,“她现在在北京。”
“在北京?”我几乎没跳起来。
“是的。”家明背转身,“我们婚后没停过一日吵嘴,终于她又出发旅行,到了北京,不肯再回来,如今已经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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