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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4:00
“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嗯,‘外面’没有孩子?”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住香港?”我怀疑地问。
“聪慧与聪恕并不住在香港。只我太太住香港,不过因为全世界以香港最舒服最方便。”
“对。”我说。
“你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们在人工小湖对面的长凳坐下。
“我在想,为什么你在香港不出名。”我很困惑。
“人为什么要出名?”他笑着反问,“你喜欢出名?喜欢被大堆人围着签名?你喜欢那样?你喜欢高价投一个车牌,让全香港人知道?你喜欢参加慈善晚会,与诸名流拍照上报?如果是你喜欢,喜宝,我不怪你,你是小女孩子,各人的趣味不同,我不大做这一套。”
“你做什么?”
“我赚钱。”
“赚什么钱?”我问。
“什么钱都赚,只要是钱。”
“我记得你是念牛津的。而且你爹剩了钱给你。嘿……我有无懈可击的记性。”
“我相信。”他搂一搂我。
“除了赚钱还做什么?”我问,“与女人在公园中散步?”
“与你在公园中散步。”他拾起一块小石子,投向湖面,小石子一直滑出去,滑得好远,湖面早已结上了冰。
“这湖上在春季有鸭子。鸭子都飞走了。”我说。
“迁移,候鸟迁移。”勖存姿说。
“我不认为如此。”我说,“这些鸭子不再懂得飞行,它们已太驯服。”
他又看着我,他问:“你怎么可以在清晨脸都不洗就这么漂亮?”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4:00
这是第三次他赞我漂亮。
“你有很多女人?”我问,聪慧提过他的女人们。
“不。我自己也觉得稀奇,我并没有很多的女人。”
“为什么?”
“你不觉得女人个个都差不多?”他反问。
我觉得乏味,也许他见得太多。但是丹尼斯阮说我是突出的。但丹尼斯阮只是个孩子,他懂什么,他的话怎可相信。
“你也有过xxx。”我说。
“那自然,”他答,“回去吧。”他站起来。
我陪他走回去。小路上低洼处的积水都凝成了薄冰。(如履薄冰。)我一脚踏碎冰片,发出“卡嚓”轻微的一声。像一颗心碎掉破裂,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我抬高头,月亮还没有下去呢,天空很高,没有星。
“明天要上课?”勖存姿问。
“要。”
他忽然怜爱地说:“害你起不了床。”
“起得,”我说,“一定起得了。”
他犹疑片刻。“我想住几天。”
我脚步一停顿,随即马上安定下来。“你要我请假吗?”
“也不必,今天已是星期四,我不想妨碍你的功课。周末陪我去巴黎好了。”
“机票买好了吗,抑或坐六座位?”我问。
“我们坐客机。”他微笑。
“为什么?”我失望地问,他不答。
回到屋子,他在客房休息。辛普森的表情一点儿痕迹都没有。英国人日常生活都像阿嘉泰姬斯蒂的小说,xxx乱悬疑性特强,受不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中国人,一切拍台拍凳说个清楚?
我淋热水浴,换好衣服去上课。勖存姿在客房已睡熟了。我对辛普森说,有要事到圣三一院去找我。
到课室才觉得疲倦,双肩酸软,眼皮抬不起来,未老先衰。瞧我这样儿。早两年跟着唐人餐馆那班人去看武侠午夜场,完了还消夜,还一点儿事都没有,如今少睡三两个小时,呵欠频频,掩住脸,简直像毒瘾发作的款式。
我只想钻回被窝去睡,好好睡。
可是今夜勖存姿说不定又不知要如何磨折我。也许他要到阿尔卑斯山麓去露营,我的天。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又打一个呵欠。
有人把手按在我肩上。我吓一跳,转头——
“丹尼斯。”我睁大眼。
丹尼斯阮。
他吻我的脸、我的脖子。“我找到你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5:00
我说道:“坐下来,这是课室。”
“我找到你了。”他狂喜,“你姓姜,你叫小宝。”
“喜宝。”我改正他。
“我找到你了。”老天。
我拿起笔记。“我们出去说话。”
在课室外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雇‘哥伦布探长’找的。”他抱紧我,“你可不叫咪咪。”
我的头被他箍得不能动弹,我说:“我以为你雇了‘光头可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们是同学?”他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悦,“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儿情趣也没有,完了就是完了,哪来这么多麻烦。”
“我想再见到你,怎么,你不想再见我?”
“不。”我往前走。
“别生气,我知道你吓了一跳,但是我不能忘记你。”
“还有这种事!”我自鼻中哼了一声。
“我不能忘记你的胸脯,你有极美的——”
我大喝一声,“住嘴!光天白日之下,请你放尊重些。”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但小宝,周末我们可以见面吗?周末我们去喝酒。”丹尼斯阮说。
“周未我去巴黎。”我一直向前走。午膳时间,我要回家见勖存姿,因为他是我的老板。
“告诉我你是否很有钱?”他用手擦擦鼻子,“你手上那只戒指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能pissoff?”
“你别这样好不好?”他说,“周末去巴黎,下礼拜总有空吧?”
“我没有空闲。”我说,“我的男朋友在此地。”
“我才不相信。”他很调皮地跟我后面一蹦一跳的。
“当心我把你推下康河。”我诅咒他,“浸死你。”
“做我的女朋友。”他拉着我手。
“你再不走,我叫警察。”
我已经走到停车场,上车开动车子,把他抛在那里。倒后镜里的丹尼斯阮越缩越小,我不怕他,但被他找到,终究是个麻烦。
——他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5:00
剑桥是个小埠,但不会小得三天之内就可以把一个女人找出来。我知道,这里的中国女人少。
中午勖存姿在后园料理玫瑰花。居然有很好的阳光,但还是冷得足以使皮肤发紫,我把双手藏在腋下,看着他精神百倍地掘动泥土。
他见到我问:“下午没课?”
“有。”我说,“尚有三节课。”
“回来吃饭?”他问。
“回来看你。”
他抬起头。“进屋子去吧。”他说。
我们坐下来吃简单而美味的食物。这个厨师的手艺实在不错,勖存姿很讲究吃,他喜欢美味但不花巧、基本实惠的食物,西式多于中式。
“你懂得烹饪?”他问我。
我点头。“自然。煮得很好。”
“会吗?”他不置信。
我笑,不说话。
“下午我有事到朋友家去,晚上仍陪我吃饭?”他像在征求我同意,其实晓得答案永远会“是”。
我点点头。“自然。”
“没约会?”他半真半假地问。
“有约会我也会推掉。”我面不改容。
他也笑。
我们说话像打仗,百上加斤,要多累就多累。
下午三点就完课了。我匆匆回到家,开始为勖存姿做晚餐。不知为什么,我倒并不至于这么急要讨好他,不过我想他晓得我会做家务。
做了四道菜:海鲜牛油果,红酒烧牛肉,一个很好的沙拉,甜品是香橙苏芙喱。
花足我整整三小时,但是我居然很愉快,辛普森陪着我忙,奔进奔出地帮手。她很诧异,她一直没想到我会有兴趣做这样的事情。
勖存姿回来的时候我刚来得及把身上的油腻洗掉。他在楼下唤我:“小宝!小宝!”
我奔下来,“来了。”
私底下,我祈望过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父亲每日下班回家,会这样地叫我。长大以后,又希望得到好的归宿,丈夫每日回家会这么唤我。
一直等到今天。虽然勖存姿既不是丈夫又不是父亲,到底有总比没有好,管他归进哪一类。
而一个女人毕生可以依靠的,也不过只是她父亲与丈夫。
我重重地叹口气,我两者都欠缺。
辛普森帮他脱大衣。
“下雪吗?”我瞧瞧窗外,“晴天比雪天更冻。”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勖存姿笑,“看我为你买了什么。”他取出一只盒子。
又是首饰。我说:“我已经有这只戒指。”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8:00
他笑。“真亏你天天戴着这只麻将牌,我没有见过更伧俗的东西,亏你是个大学生。”
我的脸涨红。勖存姿的这两句“亏你”把我说得抬不起头来。
我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我说:“我等一会儿才看。”
“怎么?”他笑,“被我说得动气了?”
“我怎么敢动气?”我只好打开盒子。
是一条美丽细致的项链。“古董?”我问,“真美!像维多利亚时代的。”
“你应该戴这种,”勖说,“秀气玲珑。”
“是,老爷。”我说,“谢谢老爷。”
“别调皮了。我肚子饿,咱们吃饭吧。”他拍拍我肩膀。
我们坐下来。勖存姿对头盘没有意见,称赞牛肉香,他喜欢沙律够脆。上甜品时,我到厨房去,亲自等苏芙喱从烤箱出来,然后置碟子上捧出去。
他欢呼:“香橙苏芙喱。”他连忙吃。
然后他怀疑地把匙羹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苏芙喱?”
我并不知道。我做苏芙喱是因为这个甜品最难做。
勖存姿吃数口又说:“我们厨师并不擅长做这个。”
“他不擅长我擅长。”我说。
“你——?”
我从没见他那么惊异过,我的意思是,勖存姿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人。
“你。”他大笑。“好!好。”
我白他一眼,“吃完了再笑好不好?”
“谢谢你。这顿饭很简单,”他住了笑,“但我真的吃得极开心。”
我看着他。
“让我抱你一下。”他说,“过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他抱一抱我。我指指脸颊:“这里。”我说。他轻吻我的脸,我吻他唇,他很生硬。我很想笑。如果有观众,一定会以为是少女图奸中年男人,但是他很快就恢复自然,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再一次地诧异,我轻声笑道:“你把我挤爆了。”
他放开我。
我把他的手臂放在我腰上。
他说:“年轻的女士,你作风至为不道德。”
我蹲在沙发上笑。
我们还是啥也没做。我拢拢头发。
我说:“我知道,你在吊我胃口。”
勖存姿也大笑。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8:00
我把那条项链系上,他帮我扣好。我用手摸一摸。“谢谢你。”我说。
“早点睡吧。”他说,“我要处理文件。”
“你去过伦敦了?”我问。
“嗯。”他答。
我上楼,坐在床沿看手上的戒指,不禁笑出来,勖存姿形容得真妙。麻将牌,可不就像麻将牌,我脱下来抛进抽屉。因为我没有见过世面。我想:因为我暴发,因为我不懂得选优雅的东西。没关系,我躺在床上,手臂枕在头下。慢慢便学会了,只要勖存姿肯支持我,三五年之后,我会比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公主。
我闭上眼睛,我疲倦,目前我要睡一觉。
明天我要去找好的法文与德文老师,请到家来私人授课,明天……
我和衣睡着了。
……一定是清晨,因为我听见鸟鸣。
睁开眼睛,果然天已经亮了,身上的牛仔裤缚得我透不过气来。天,我竟动也没动过,直睡了一夜。我连忙把长裤脱掉,看看钟,才八点,还可以再睡一觉。
身后的声音说:“真服了你,这样子可以睡得着。到底是小孩子。”笑。
是勖存姿,我转过去。“你最鬼祟了,永远这样神出鬼没。”
他走过来。“我不相信你真的睡得熟,穿着这种铁板裤能xxx?”
“你几时做完文件的?”我问。
“不久之前。上来看你睡得可好。”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我白他一眼,“没被你吓死真是运气。”
他笑说:“真凶,像一种小动物,张牙舞爪的——”
“关在笼子里。”我接下去。
“你有这种感觉?”他问。
“过来。”我说。
“你说什么?”他一怔。
“我说过来。”我没好气,“我不是要非礼你,勖先生,你的羊毛衫的钮扣全扣错了。我现在想帮你扣好。”
他依言走过来。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听命于人吧。
我为他解开钮子,还没有扣第一粒,事情就发生了。
也该发生了,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想。已经等了半年。很少男人有这样的耐心,这么不在乎。
我并不想详加解释与形容。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到圣三一。
下车时候我吻一下他的脸。我问:“你还不走吧?”
“明天我们去巴黎。”他说,“已经讲好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9:00
我点点头,他把车子驶走。
迎面走来丹尼斯阮。这么大的校舍,他偏偏永远会在我面前出现。
“那是你的男朋友?”他讽刺地问,“那个就是?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我一径向课室直走去,不理睬他。
他拖住我。“别假装不认得我。”
我转过头,正想狠狠地责骂他,他的面色却令我怵然而惊,不忍再出声,他看上去真有点儿憔淬,原本笑弯弯的眼睛现在很空洞。
“你怎么了?”我问。心中想,另外一个勖聪恕,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驰得所向无敌,忽然之间碰到一个对手,个个被击垮下来。
“我很不好受。”
“你没刮胡子?”我问道,“看上去像个醉汉。”
“我想念你。”他固执地说。
“丹尼斯,到伦敦去找一找,像我这样的女人有六万个。”
“我只想念你。”他还是老话一句。
我笑问:“我现在去上课,你要不要转系?法科教授会欢迎你,反正你精拉丁文。”
“下课我在饭堂等你。”丹尼斯阮说,“除非你连吃茶点时间也被人约走了。”丹尼斯阮转身走。
我大声嚷:“明天我要去巴黎,你别浪费时间。”
他不睬我,高大的身形背着我走远。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强壮的手臂,瘦小腰身,美丽的体形,温暖的身体,一寸寸都是青春。我怎能告诉他,我只想紧紧地拥抱他,靠在他身边,走遍剑桥,听他说笑话……
但是勖存姿在这里。勖存姿对我太重要。我知道丹尼斯会说最好的笑话给我听,但我肚子饿的时候,我十分怀疑笑话是否可以填饱我的胃。好的,我知道丹尼斯可爱,除此之外,尚有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吧,我会对他的一切厌倦,不值得冒险,连考虑的余地都不必留下。
我对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对韩国泰。丹尼斯是零。
我专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课到饭堂坐下,丹尼斯阮走过来。他穿着紧窄的牛仔裤,大t恤。真漂亮。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9:00
我看他一眼,低下头喝红茶。
他说:“我有个朋友认识你。”
“谁?”我冷淡地问。
丹尼斯坐在我对面。“他说跟你很熟,他叫宋家明。”
我的血凝住,手拿着红茶杯,可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在什么地方?”我声音中带一丝惶恐。
“你真认识他?”丹尼斯诧异问。
“是。”我答,“世界真细小。”我喃喃地说道。
“他一会儿来看我,他说有话跟你讲。”
我已经镇静下来,处之泰然,我说:“当然他有话要说。”我可以猜得他要说的是什么。我的胃像压着一大堆铅般。谁说这碗饭好吃,全打背脊骨里落。
“你怎么认识他的?”我问。
“我与他妹妹约会一个时期。”阮说。
再明白没有了,我点点头。
“你告诉宋家明什么?说我什么来着?”我问道。
“我对他说我认识了你,爱上了你。”丹尼斯说。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想毁了我。我低下头叹口气。
我问:“我在你宿舍过夜的事,你也说了?”
“说了。我说我从来不晓得东方女郎也有这么好的胸脯。”丹尼斯天真地说,“我爱上了你。”
我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茶杯,我将怎么办?解释?推卸?还是听其自然?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面,不出声。
丹尼斯毫不知情,他问:“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为什么?”
我轻声说:“丹尼斯,你刚才见过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他是谁?”
“谁?一个肮脏有钱的老头子。”丹尼斯气愤地说。
“但却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丹尼斯。”我用手掩住脸。
丹尼斯至为震惊,他站起来,推翻桌前的茶杯。
他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可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
我叹口气,看他一眼。“我原谅你,因为你所做的,你并不知道。”我站起来,“我很疲倦,下午不想上课。”
“我替你解释,一切是我造的谣言,好不好?”他拉住我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斯,没关系,你听我说,真的没关系——”真是啼笑皆非,我还得安慰他,太难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3:59:00
“我做了什么?”他几乎要哭起来,“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宋家明走进饭堂,连忙按住丹尼斯:“噤声!别响,他来了,镇静一点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丹尼斯只好坐下来。
宋家明仍然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叫人心折。
他礼貌地向我点点头,“姜小姐,你好。”
叫“姜小姐”是最最好的招呼。不然他还能叫我什么?
“世界真小。”我微笑地说。微笑自然有点僵硬。
“是,我与丹尼斯认识长久。”我也微笑。“你见过勖先生了?”我问。
“尚没有。”宋家明说。
“勖先生与我明日一起去巴黎。”我补一句,“如果没有变化的话。”
“变化?为什么会有变化?”宋家明作其不解状。
我看着他。“譬如说,有人说了些对我不利的话。”
“不利的话?你有什么把柄在什么人的手中吗?”他笑问,一边凝视我。
“不是把柄,是事实。”我说。
“你以为还有什么事实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他问我。
我真的呆住了。
“姜小姐,如果你认为有事能瞒得住勖先生,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话,姜小姐,我对你的估计太高,而你对勖先生的估计太低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脸色突变,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勖存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监视我?
宋家明说:“我过来探望丹尼斯,没想到碰到你。”
“见到你很好,宋先生,谢谢你。”我说得很僵。
他点点头。
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难受,插不上嘴。
“我只是可怜我自己。”我轻声说完,站起来走开。
我捧着书在游离状态中离开饭堂,把赞臣希利开回家。这是我的家?我有看过屋契吗?没有。我到底有什么?我把抽屉里所有的英镑放进一只大纸袋里去,带着那只钻戒,开车到最近的银行去存好,用我本人的名字开一个户口。仿佛安了心。
我有些什么?一万三千镑现款与一只戒指。
晚上勖存姿回来,脸上一点异迹都没有。他吻我前额,我陪他吃饭,食不下咽。明天还去巴黎?
终于我放下银匙,我说:“你知道一切?”
他抬起头。“什么一切?”有点儿诧异。
“我的一切?过去,目前,未来。”
“知道一点儿。”他说,声音很冷淡。
“我今天看到宋家明。”
“这我知道。”他微笑,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刚巧饭厅没有铺地毯,玻璃瓷器碰在细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小片溅我手上,开始流血。我只觉得愤怒,我吼叫:“你买下我,我是你的玩物,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对我待我,已心满意足,让我提醒你,勖先生,我只比令千金大两岁,她是人,我也是人,我希望你不要像猫玩老鼠式地作弄我,谢谢你。”我转身,一脚踢开酒瓶,头也不回地走出饭厅。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00:00
我走上楼,扭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倒霉过,我想我不适合干这行,我还是马上退出的好,这样子作贱做一辈子,我不习惯。
血自裂缝汨汨地流出来,我并不痛,有点儿事不关己地看着血染红洗脸盆。我用毛巾包好手指。快,我要走得快,迅速想出应付的办法。
勖存姿敲敲房门,“我可否进来?”
我大力拉开门,“别假装做戏了!这是你买下的屋子,你买下的女人,你买下的一切!我痛恨你这种人,你放心,我马上搬出去,从现在开始,我不沾姓勖的半点儿关系。”
“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厉害,不要看医生?”他完全话不对题。
“辛普森。”我狂叫,大力按唤人铃。
辛普森走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替我叫一辆街车!去。”我呼喝着。
勖存姿说:“辛普森太太,你先退出去。”
“是,先生。”辛普森太太马上退出去。
“站住。”我喝道。
勖存姿马上说:“我付她薪水,是我叫她走的。”
“好得很,你狠,我步行走,再见。”我冲出一步。
他拉住我。
“拿开你那只肮脏的手。”我厌憎地说。
“下一句你要责骂我是只猪了。”他还是很温和,“坐下来。”
“我为什么要坐下来?”我反问。
“因为你现在‘恼羞成怒’,下不了台。在气头上说的话,做的事,永远不可以作准。”
我瞪着他。
“你会后悔的,所以,坐下来。”
我坐在床沿,白色的床罩上染着紫羌色的血。
“你还年轻,沉不住气。”他说,“救伤盒子在哪里?”他走进浴室,取出纱布药棉。“把你的手给我。”
我把手递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动容地说,“最好缝一二针,可是我们有白药。中国人走到哪里还是中国人,带着土方药粉。”
我什么也不说。
我永远在明,他永远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与丹尼斯xxx唯一的乐趣就只因为勖存姿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知道,一切变得无谓之至。我下不了台,故此索性发场脾气,现在上了更高的台,更下不来。
“是的。”他说,“我什么都知道。那是个富有魅力的年轻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的,而且他很喜欢你。以前你有很多这种男朋友,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这种男朋友。我并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轻男人的双臂坚强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气。你不过是小女孩子。”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06:00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颠倒于你的肉体——别误会我,你有极好的身材与皮肤,但女人们的身体容易得到,我希望将来你或许可以爱我一点点,不要恨我。”
我茫然说:“我并不恨你。”
“当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为了钱,你觉得肮脏,你替自己不值,你常拿聪慧出来比较,你恨命运,你恨得太多,因为你美丽聪明向上,但是你没有机会,你出卖青春换取我给你的机会,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给你的耻辱。于是你恨这个世界。”
勖存姿叹口气。
我别转面孔。
“我会离开英国一个时期。”他说。
我冷笑。“离开英国?你即使到西伯利亚,也还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在他的遗嘱上出现?我不干了,我没这份天才!
他转身对我说:“让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这个权利,我们签好合同,你是我的人。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经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应该付出点代价吧?谁叫你的父亲不叫勖存姿?”
我听着这些话,连血带泪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讯息了,”我说,“如果你要辞退我的话,请早两个月通知。”
“我会的。”他拉开门,再转过头来,“是不是我要求太过分?我只希望你喜欢我一点点。”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叹口气,离开我的屋子。
我唤来医生看我的伤口,然后服安眠药睡觉。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奥哈拉说的。
我做一个美丽的梦。在教堂举行白色婚礼。我穿白色缎子的西装小礼服,白色小小缎帽,新鲜玫瑰花圈着帽顶,白色面绸。
但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把我惊醒。
后来发觉是楼下客厅与我房中的电话同时响个不停。
没隔一会儿,楼下的电话辛普森接到了。楼上的铃声停止。辛普森气急败坏地跑上来。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萨森医院,他示意要见你——”
我跳起来。
“哪里?”我拉开门,“哪里?怎么会的?”
“医院打电话来,勖先生的心脏病发作——”
“什么医院?”我扯住她双肩问。
“萨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抢过车匙,赤足狂奔下楼,我驶快车往医院,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我气的,他是我气的。
我把车子铲上草地停好,奔进急救室,我抓住一名护士,喘着气。“ccyung!心脏病人。”
他们仿佛在等我,马上把我带到病房。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过去,我问医生。“他死了?他死了?”
“没有。”医生们的声音永远如此镇静,“危险。你不能嘈吵,他要见你——你就是姜小姐?他暂时不能说话,你可以走过去坐在那张椅上,我们给你五分钟。”
我缓缓走过去坐下。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06:00
勖存姿鼻子与嘴都插着细管,全通向一座座的仪器。
他的头微微一侧,看到我,想说话,但没有可能。
护士说:“他要拉你的手。”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
忽然之间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泪,我开始饮泣,然后号淘大哭,医生连忙把我拉出病房。
“吩咐过你,叫你噤声。”
我跪在地上哭。“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护士把我拦住。“他不会死的,他已度过危险期,你镇静点好不好?”
另外一个医生说:“着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医院,开车往达尔文学院找丹尼斯阮,他应当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门,阮出来看见我,马上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气急败坏地问。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这样子,你已经冻僵掉,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颤抖,我点头,我实在没有能力再把车子开回去。
丹尼斯叹口气,他上了我的赞臣希利,一边喃喃说:“明天校方就会查询干吗草地与水仙花全被铲掉,如果你从左边进来,连玫瑰园也一起完蛋,那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手脚流血,脸上一团糟。”
他开车也飞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听到引擎的声音来开门,一把搂住我。
“静下来。”他低声命令我。
我只想抓住一些东西,将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东西。
“别怕,他不会死的。这次不会。”宋家明温柔地说。
我们三人进屋子,阮关上大门。
辛普森太太递上热开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楼去换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语气肯定坚决。
我瞪着宋家明。“不……”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种情形已发生过一次,别惧怕。上楼去,让辛普森太太替你搽洗伤口。”
我拉住宋的衣角,半晌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侧转头去。
丹尼斯说:“我在这里等,有什么事叫我一声。”
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热水,把我泡下去。宋家明坐在我床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07:00
他说:“像杀猪。”他还是幽默,“古时杀猪就得用那么大缸热水。要不就像生孩子。我总不明白为什么生孩子要煲热水。”
我在淌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辛普森太太替我擦干身子,敷药。
我如木人一般,还只是流泪。我一生之中没有任何事再令我更伤心如今次。
我觉得罪孽深重,对不起勖家的人。
穿好衣裳,自浴间走出来,辛普森太太替我穿衣服,束起头发。
宋家明叹口气。他用很轻的声音说:“真想不到。勖老先生爱上了你,而你也爱上了他。”
“什么?”我问。
他叹一口气,不响。
“什么?”我再问。
宋家明说:“医院也有通知我,但是医生说他只想见你,我赶来接你,辛普森大大说你已经走了。”
“你有没有看到他?”我问。
“他没有说要见我。”宋家明答,“他只说他要见你。”
“他没事吧?”我问。
“我们明早再去看他。”宋答,“不会有事的。”
我们下楼,与丹尼斯三个人坐在客厅,直到天亮。
天亮我们到医院去,丹尼斯回宿舍。家明坐在门口,只有我一人进病房。
勖存姿身上的管子已经减少很多,护士严重警告我:“你别惊动他。”
我点点头。
我蹲在他身边,维持最接近的距离,握住他的手。
他张开眼睛,看到是我,微x头,又闭上眼睛,嘴巴动了一动,想说些什么,我把耳朵趋在他嘴边。
“我老了。”他说。
我拼命地摇头,也不知道想否认些什么,脸埋在他手中。
“你可以回去了,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念书。”
我说:“是。”
“我出院来看你,你不必再来看我,没去成巴黎……”
我点头,又摇头。
护士过来,轻声对我说:“不要说太多话。”
我拉住勖存姿的手,吻一吻。“我走了。”我说。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07:00
我走出病房。
家明与我并排走出医院。“他有没有要见我?”他问。
我摇头,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走。
“有没有要见聪慧聪恕?”家明又问。
“没有。”我说。
“医生说他很快会出院。”家明说。
“我不知道他有心脏病。”我说。
家明停了停,然后说:“请恕我无礼,姜小姐,其实关于勖存姿,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你说得对。”
“他很有钱。”宋家明开始说,“你知道的,是不是?其余的我们也不懂得太多。”
我听着。
“他的生意在苏黎世,常去比利时,我怀疑他做钻石,但他也做黄金,有造船也有银号。他跟全世界的名人都熟,很有势力。他最漂亮的公寓在巴黎福克大道——住蒙纳哥的嘉丽斯王妃隔邻。”
我慢慢地走着,家明一直不离不即陪我。
“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聪恕始终是他的心事。聪恕太不争气,问题是他根本不用争气。”家明说下去,“勖存姿起码大半年住在苏黎世,他到英国来不外是为了看你。”
我一句话说不出。
“他占有欲非常强,出手很大。我实在佩服他。”
我问:“他可喜欢你?”
家明苦笑。“像他那种人,要赢得他的欢心是很难的。”
我说道:“……世上有钱的人与穷人一般的多。”
“是。”家明说,“但像他有那么多的钱……那么多……你也许不知道,他在苏格兰买下一座堡垒——”
“苏格兰?”我喃喃地问。
“为你。”家明说,“勖存姿令我办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是苏格兰。西班牙的天气更明媚,保垒更多更便宜。但是他说:‘喜宝钟意苏格兰’。”
我呆呆地问,“一整幢堡垒?”麦克佩斯的堡垒。
“七十个房间。”宋家明苦笑,“十四亩花园,正在装修。打开电动铁闸,车子还要驶十分钟才到大门。”
“但是……”
“他比你想象中更有钱吧?”家明问。
我们没有乘车,一路走回家去。
勖存姿出院后并没有再来探我。他飞到苏黎世去了。我一个人在剑桥乖了很久很久。我欠他。我真的欠他。
丹尼斯阮不敢来找我,他这一段事算告完结。宋家明挟着他一贯的风度做人,并没有提到我与阮的那件事。宋恐怕已知道我在勖存姿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敢得罪我——也不见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很明显地原谅了我。
现在恨我的是聪慧。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0:00
第8章
我设法把成绩表,家课分数,系主任的赞美信全部寄往勖存姿在苏黎世的公司去。我们之间好像真的产生了感情。
他写信给我,亲笔,不是女秘书的速写打字。
我也写信给他,很长很长的,我把信当作一切感情上的发泄与寄托,这时我与老妈完全失去联络,越是疏远,越提不起劲来倾诉。
她能力我做什么呢?我把烦恼告诉她,于事有何补?不如告诉勖存姿。他像我的上帝。如果我说:“……在杂志上看到劳斯‘卡麦克’的广告……”他下一封信会答:“你开卡麦克不适合,但我会置一辆……”我一切的祷告都得到回复。他有权、有势、有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愿意,命运令我遇见了他。
我跟家明成了朋友,他留在伦敦,接管了勖存姿一间运输公司,我们见面机会很多。
宋家明有时候问我私人的问题,像:“勖存姿怎么汇钱给你?”
我老实地说:“在图书室有一只不锁的抽屉,里面的钞票永远是满的,我用掉多少,有人放多少进去,神出鬼没,我一直没问是谁做的。”
“岂不是像聚宝盆?”他笑。
我也笑。
“女人,时价每天不同。”宋家明说,“前数天我在‘夏惠’吃饭,碰到台北新加坡舞厅的一个舞女,她前来跟我搭肩膀说话:‘……跟老公来的,旅行。’我问,‘结了婚吗?’她笑:‘等注册。’来不及地补一句,‘在香港我住浅水湾。’你瞧,女人多有办法。当然勖存姿不会看上这种庸脂俗粉……”他看着我。
我却问他:“你怎么会到新加坡舞厅去的?”
“你开玩笑?到过台北的人谁没去过新加坡?你知道新加坡舞厅有多少个小姐?两千名。”宋家明又笑。
我说道:“你不像是那种男人。”
宋家明说:“姜小姐,男人只分两种:“有钱与没钱,谁都一样。”
“女人呢?”我问。
“女人分很多种。”他答。
“我是哪一种?聪慧是哪一种?”我又问。
“你很特别。”宋家明说,“难以预测。你实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
“真的?你不是故意讨好我?”
他笑着哼一声。“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不是这么自爱,我会与勖存姿争你。”
我微笑。“你们这么做,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与勖存姿争锋头。”
“不见得。但我必须承认,没有勖存姿琢磨你,你不会是今日的姜喜宝。”
我说:“挤在公路车站上半小时,再美的美女也变得尘满面,发如霜。当日你见到的姜喜宝,与今日的姜喜宝自然完全不同,今日我已被勖存姿蓄养大半年,怎么还会跟以前一样?”
“你说得很是。”他点点头。
“聪慧呢,宋先生?”我始终叫宋先生,而他叫我“姜小姐”。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0:00
“聪慧?”他微笑,“你知道有种婴儿,生下来没大脑,在他们脑后打灯光,光线自他们的瞳孔通过直射出来。现在人们捧这种缺乏脑子的女郎为‘黄金女郎’,聪慧是其中之一。”
我至为震惊,我凝视宋家明。“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聪慧?”
他改变题目。“爱?什么是爱?”他问我。
我老实答:“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家明说。
“不,我不知道。”我说。
“勖存姿爱你。”
“他?”我笑,“宋先生,你太过分了。”
“如果一个人临死时想见的是你,那么他是爱你的。”宋家明提醒我。
“但为什么?”我非常怀疑。
“我不知道。人夹人缘,你们有缘分,他今年六十五岁,你才二十一。”他耸耸肩。
“他六十五岁了?”我问。
“你没有看见他那部‘丹姆拉’的车牌?ccy65——勖存姿65。至少六十五岁,那辆车是他六十五岁那年买的。”
我把面孔转向另外一面。
“你现在仍是为了他的钱?”宋问。
我不答。我已经够有钱。要离开他现在我可以马上走。但还有谁会来听我的倾诉?谁有兴趣再读我长信中琐碎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年老。但他永远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那里。
年轻人。
他们的应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来,大至婚姻、前途、爱情。小至礼物、信件、电话、约会。说过就忘记,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起来,像看万花筒一般,转完又转,彩色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子里碎玻璃凑成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进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的现款已够我念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爱护我的人。
别问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勖存姿这样子无限的给予,应是爱的一部分。
宋家明摇摇头。“你不知道人的本性,人喜欢表演。你是一个最好的观众。你甚至懂得挑选堡垒。他的钱花出去,总不能花得冤枉。”他微笑,“你的鉴贫力满足他。”
我说:“说不定他会送我一套梵高的画,不多不少,十来幅,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图书室里。”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0:00
“姜小姐,你的胃口很大。”
“剑桥市大蒜涨价,我要负责,我口气比胃口更大。”我微笑。
我们几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渐渐我也觉得不妥当,渐渐我也觉得不安,我们说得太多,见面次数太频。甚至当我在法庭见习时,他都会忽然出现来看我,坐在那里,只是为看我。
他不提到聪慧,也不提到聪恕。我故意问:“你那黄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晒太阳,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肤?抑或(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道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分?”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是那么可爱。”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的白色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种颜色。”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子只穿白色。’”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呼啸山庄’中的希拉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头上也没有签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1:00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头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道,他天天写一封信给你——”
我抬头。“我一封信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出。”
“谁读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道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复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子。”家明说,“‘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肉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才?”他嘲弄地,“人才太多了,全世界挤满着多少ph.d.与mba,他们又如何?在落后国家大小学里占一个教席。勖家给我的不一样,有目共睹。姜小姐,我与你相比,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怜。宋家明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是女人,谁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聪慧的父亲不是勖存姿,或许我会真正爱上她。她不是没有优点的,她美丽、她天真、她善良。但现在我恨。”
这番话多么苦涩。
“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图,他比较喜欢方家凯。家凯与聪憩跟他略为疏远,所以他们两夫妻比较能讨得他欢心。”
我不用告诉宋家明。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欢的是谁。
我。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缘分吧,如宋家明所说,缘分。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情都归类于缘分与爱情,人类知识的贫乏无以复加。
我问:“是不是为了我,聪恕才住进了疗养院?”
“不。他等这借口等了很久。现在他又为女孩子自杀了,以前净为男孩子。”
我用手撑着头。“如果他们真的都爱我,那我实在太幸福了。才一年之前,我告诉自己。我需要爱,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给我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那么我还有健康……”我喃喃地说,“现在这么多人说爱我……”连韩国泰都忽然开始爱我,丹尼斯阮,勖聪恕,还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嗅都可以嗅得出来。
我冷笑。忽然之间我成为香饽饽了,不外是因为现在勖存姿重视我。世上的人原本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个人,要捧起来争着捧。
这年头男人最怕女人会缠住他嫁他,因为我是勖存姿的人,他们少掉这一层恐惧与顾虑,一个个人都争着来爱我。
我无法消受这样的恩宠,真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1:00
不过宋家明还是宋家明,他一直只对我说理智的话,态度暧昧是另外一件事。
也没多久,聪慧飞来伦敦。人们知道玛丽莎白兰沁,但不知道勖聪慧。人们知道嘉洛莲公主,但不知道勖聪慧。聪慧一生人有大半时间在飞机上度过。她根本不知道她要追求什么,她也不在乎。她一生只做错一件事,去年暑假回香港时,她不该一时兴致勃发,乘搭二等客机座,以致遇见了我。
她穿着非常美丽的一件银狐大衣,看到我不笑不说话,把手绕在她未婚夫的臂弯里。
是她指明要见我的,我给她父亲面子,才赶来看她。
“有重要的事?”
“自然有,爹说下个月来这里。”她说,“爹的遗嘱是在英国立的,他要改动内容,叫你在场,怎么,满意吧?”聪慧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我在场?为什么要我知道?我现在不开心了。我是实实在在,真的不开心。我要花的钱已经足够足够。但他为什么不亲自通知我,而要借聪慧的嘴,他是不是想逼聪慧承认我?逼勖家全体成员承认我?要我去做众人眼里的针?
聪慧说:“我们届时会聚在伦敦,爹爹叫我们全体在场。”
我不关心。我不会在那里。
聪慧的手一直紧紧揽着家明,一刻不离,我假装看不见。聪慧并不见得有宋家明想象中的那么单纯,不过她这个疑心是多余的,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吃饭的地方不拉屎,勾搭上宋家明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们现在份属友好,很谈得拢。目前我没有这种企图。
可是聪慧已经在疑心。
她说:“妈妈说那次没把你看清楚,很是遗憾。”
我不响。本来想反驳几句,后来觉得已经占尽风光,何苦不留个余地,于是维持沉默。
我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想我可以回剑桥了。”
“哦,还有,爹叫我带这个给你,亲手交到。”她递给我一只牛皮信封。
我看看家明。马上当他们面拆开来。是香港的数份英文报纸。寻人广告,登得四分之一页大:“寻找姜喜宝小姐,请即与澳洲奥克兰咸密顿通话(02)786一09843联络为要。”我抬起头来。
家明马上问:“什么日子?”
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一连登了好几天。
妈妈。我有预感。
家明说:“我想起来了,天,你有没有看《泰晤时报》?我没想到那是寻你的。”
他马上翻出报纸,我们看到三乘五寸那么大的广告:“寻找姜喜宝女士,请联络奥克兰……”
我惶恐地抬起头:“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现在马上打过去,快。”家明催促,“你还等什么?”
聪慧问:“什么事?”
我说:“我母亲,她在澳洲……”我彷徨起来。
家明替我取过电话,叫接线生挂长途电话。他说道:“也许你很久没写信给她了,她可牵记你——”
家明是关心我的。
不。我母亲从来不牵记我。我再失踪十年,她也不会登了这么大的广告来寻我,况且现在寻找的并不是她,而是咸密顿。
电话隔五分钟才接通。这五分钟对我来说,长如半世纪。我问着无聊的问题:“澳洲与伦敦相差多少小时?十四个?”“电话三分钟是若干?”
宋家明烦躁地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看报纸?广告登出已经第三天!连我都注意到。只是我不晓得你母亲在澳州,他们又拼错了你的名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1:00
是咸密顿……
聪慧说:“电话接通了,家明,你闭嘴好不好?”她把电话交给我。
我问:“咸密顿先生?”
“喜宝?”那边问。
“咸密顿先生。”我问,“我母亲如何了?”声音颤抖着。
“喜宝,我想你要亲自来一次。喜宝,我给你详细地址,你最好亲自来一次奥克兰——我真高兴终于把你联络上了,你看到报上的广告?”
我狂叫:“告诉我!我母亲怎么了?”
“她——”
“她在什么地方?说。”
“你必须安静下来,喜宝。”
“你马上说。”我把声线降低,“快。”
“喜宝,你的母亲自杀身亡了。”
我老妈?
刹那间我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心里平静之至,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镜头似地移动,我茫然抓着话筒抬起头,看着家明与聪慧。
聪慧问:“是什么?什么消息?”
我朝电话问:“如何死的?”
咸密顿鸣咽的声音,“她自二十七楼跳下来,她到城里去,找到最高的百货公司,然后她跳下来。”
我间:“那是几时的事?”我的声音又慢又有条理,自己听着都吃惊。
聪慧与家明静候一边。
“十天之前,”感密顿在那边哭出声来。“我爱她,我待她至好,一点儿预兆都没有,我真不明白——”
“她葬在哪里?”
“他们不能把她凑在一块儿——你明白?”
“明白。”我说。
在这种时刻,我居然会想到一首歌:“亨蒂敦蒂坐在墙上,亨蒂敦蒂摔了一大跤,皇帝所有的人与皇帝的马,都不能再将亨蒂敦蒂凑回一起。”亨蒂敦蒂是那个蛋头人。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2:00
“你母亲是火葬的。”咸密顿在那边说。
“我会尽快赶来。”我说,“我会马上到。”我挂上电话。我走到椅子上坐下。把报纸摊开来,看着那段寻人广告,我的手放在广告上面,一下一下地平摸着。聪慧有点儿害怕。“喜宝——”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来,对宋家明说:“请你,请你与勖先生商量,我应该怎么做。”我的声音很小地恳求。
“是。”宋家明的答案很简单,他把电话机拿到房间去,以便私人对话。
“喜宝——”聪慧想安慰我。
我拍拍她肩膀,表示事情一切可以控制,我可以应付。
我的老妈。
我用手撑着头。啊妈妈,今年应该四十二岁了吧?照俗例加三岁,应是四十五。她还漂亮,还很健康。我那美丽可怜的母亲。经过这些年的不如意,我满以为她已习惯,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件这么唐突的事。老妈,为什么?除却死亡可以做的尚有这么多,妈妈。
聪慧间:“喜宝,你要哭吗?如果你想哭的话,不要勉强,哭出来较好一点儿。”
“谢谢你。”我说,“不,我并不想哭。”
“那么你在想什么?你可别钻牛角尖。”聪慧说。
“我只是在想,”我抬起头,“我母亲在世间四十余年,并没有一日真正得意过。”
“我不明白——我——”
家明走出房间,走到我身边,把手按在我手上。他的手是温暖的。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
他清晰地说:“勖先生吩咐我陪你马上到奥克兰去,我们向学校告假五天,速去速回,把骨灰带回来。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叫你镇静。”
我点点头。“是。”
“我已订好票子,两点半时间班机,我们马上准备。”
“谢谢你。”我说。
聪慧说:“我也去。”
宋家明忽然翻了脸,他对聪慧说:“你给我坐在那里。”
聪慧响也不敢响。
“你穿好大衣,”宋家明对我说,“我们不用带太多行李。现款我身边有。快!聪慧,开车送我们到飞机场。”
聪慧没奈何,只好听宋家明每一句吩咐。
家明低声跟我说:“勖先生在苏黎世有急事,不能离开,派我也是一样。”
“是。”我说,“我知道,谢谢。”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2:00
他替我穿上大衣,扶我出门口。
我说:“我没事,我可以走。”
在车上他要与我坐后座,由聪慧驾驶,我坚持叫他与聪慧并排坐,因为我想打横躺着休息。家明终于与聪慧一起坐。他用一贯沉着的语气跟我说:“随后我又与咸密顿先生通了一次话,他说你父亲看到广告与他联络过。长途电话,费用是咸密顿支付的。”
我问:“我父亲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母亲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就那样?”我问。
“就那样。”家明答。
我吞一口唾沫。“我给你们一整家都增加了麻烦……事实上我可以一个人到奥克兰去……对我来说稀疏平常,我时常一个人来来去去……”
宋家明有力地截断我道:“这是勖先生的吩咐。”
我点点头。是。勖存姿把我照顾得熨贴入微,没有半丝漏洞。他什么都知道,我保证他什么都知道。
我问:“勖先生可知道我母亲的死因?”
“勖先生说:人死不能复生。”宋家明说。
之后便是沉默。
到飞机场聪慧把我们放下来,她问,“你们几号回来?什么时间?我来接。”
“我会再通知你。”家明说,“开车回去时当心。”
聪慧点点头,把车子掉头开走。
我说:“你对聪慧不必大嚷。”
家明冷冷地说:“每个女人有时都得对她大嚷一次。”
“包括我?”我问。
“你不是我的女人。”他说。
我们登机,一切顺利得很。人们会以为这一对年轻男女是蜜月旅行吧。局外人永远把事情看得十全十美,而事实上我不过是往奥克兰去取母亲的骨灰。
在飞机上我开始对宋家明说及我的往事。小小段,这里琐屑的一片,那里拾起来的一块,我只是想寻个人聆听,恰巧家明在我身边。
“……我们一直穷。”我说,“可是母亲宁愿冒切煤气的危险,先把现款买了纱裙子给我穿,托人送我进贵族学校。”我停一停,“……七岁便带我去穿耳洞,戴一副小金铃耳环。”
家明非常耐心地听着。
飞机上的人都睡着了,只有我在他耳边悄悄低低地说话。
“我们没有钱买洗头水,用肥皂粉洗头,但是头发一定是干净的……我的母亲与我,老实说,我们不像母女,我们像一对流氓,与街市上其他的流氓斗法,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父亲是二流子,我跟母亲的姓……但是我长大了。终于长大了,而且也一样来了外国,一样做起留学生来。”
我喝着飞机女侍应递上来的白酒,一定要把我自己交代清楚。
我问家明:“你听得倦了吧?”
家明说:“尽管说下去,我非常有兴趣。”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英国来的?笑死你。母亲在航空公司做满五年,公司送她一张来回日本飞机票,她去换了单程伦敦的票子,跟我说:“去,小宝,到英国去,好歹去一阵子,算是镀过金留过学的。”然后她有三千港元节蓄,把我塞上飞机。你不会相信。”
我把头靠在家明肩膀上。
我说:“我连厚的大衣都没有一件。报名到一间秘书学校去念书,学费去掉两百镑——以后?别问我以后是怎么过的。以后我看见过各式各样的面色,听过很多假的应允,真的谎话。很多人认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时候才能吃到苦头,其实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已去,不是死就是活,听天由命……或者我这一切说出是微不足道的——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其中一人心灵自幼受到创伤,算是什么呢?我们不能够人人都做勖聪慧。”
我发泄。
家明把他的手揽住我肩膀。
“这是我第二次乘头等客机。”我说,“以后我将会有许多许多这样的机会,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做人,我的机会比我母亲好。”
“一切很快会过去。”
“是的,一切。”我喃喃地说,“我想母亲一定是倦了,从甲男身边飘到乙男身边,从一份工作又飘到另一份工作。她或者没有进过集中营,走警报逃难,或者没有吃过这种苦,但是她一样有资格疲倦,她一样有资格自杀。”
家明说:“你睡一会儿,快睡一儿。飞机马上要到了。”
“到了?真快。”我说。
飞机到了。宋家明早通知咸密顿接我们。咸密顿一边流泪一边诉说。那么大的一个男人,崩溃得像小孩子一样,由此可知母亲这次给他的打击有多么大。
车子驶到他家要大半日,但我与宋家明还是去了。澳洲那种无边无涯沙漠似的单调。其实沙漠是瑰丽的,但是人们惯性地把沙漠与枯燥连贯在一起,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有这么多。
我木着一张脸,宋家明却在车上盹着了。
我们到达咸密顿的屋子。一幢很摩登样很现代化的平房,有花圃,四间房间,车房里尚有两部车子。
“她的房间呢?”我淡淡地问。
我看到老妈的房间,很漂亮,像杂志上翻到的摩登家庭,墙纸窗帘与床垫是一整套的。梳妆台上放着各式化妆品,甚至有一瓶“妮娜烈兹”的“夜间飞行”香水。她的生活应当不错。
拉开衣橱,衣服也一整柜。老妈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应是现在。
我不明白母亲,我从没有尝试过,很困难的———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即使是母女,父子、兄弟、夫妻,不可能的事,我只问一个问题——
“你替姜咏丽买过人寿保险?”我问得很可笑的。
咸密顿叫嚷着:“警方问完你又来问,我告诉你,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买!我不是那种人,我爱咏丽。”他掩着脸呜呜地哭。
我并没有被感动,若干年前我会,现在不,世界上很多人善于演戏,他们演戏,我观剧。观众有时候也很投入剧情,但只限于此。
我们在一间汽车旅馆内休息。宋家明着我服安眠药睡觉,他与勖存姿联络。
我还是做梦了。
信。很多的信。很多的信自信箱里跌出来。我痛快地看完一封又一封,甚至递给我丈夫看。我丈夫是一个年轻人,爱我敬我,饭后佣人收拾掉碗筷,我们一起看电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4:00
第9章
在四五点钟的时候我惊醒,宋家明坐在我床边。
他也像勖存姿,黑暗里坐在那里看似睡觉。
“你一额是汗。”他说。
“天气很热。”我撑起身子,“南半球的天气。”
“你做了恶梦?”
“梦是梦,恶梦跟美梦有什么分别?”我虚弱地问。
“你为什么不哭?”他问。
“哭有什么帮助?”
“你应该哭的。”
“应该?谁说的?”
“人们通常在这种时候哭。”
“那么我也可以跟人们说,一个女孩子应当有温暖的家庭,好了吧?”我叹口气。
“咸密顿看上去像个好人——”
“家明,”我改变话题,“有没有女人告诉你,你漂亮得很?”
他微笑,点点头。
“很多女人?”我也微笑。
家明没回答,真是高尚的品行,很多男人会来不及地告诉朋友,他有过多少女人。同样地,低级的女人也会到处喋喋,强迫别人知道她的面首若干。
他握起我的手吻一下。“你熟睡的时候,我喜欢你多点儿。”
勖存姿说过这话。
我问:“因为我没有那么精明?因为我合上眼睛之后,看上去比较单纯?”
“你什么都猜到?”他诧异。
“不,有人在你之前如此说过而已。”我说。
他叹口气:“勖存姿。”
“是。”我说道,“你也一样,什么都猜得到。”
他吻我的脸。
我说:“天还没有亮,你陪我睡一会儿。”我让开一边身子。“来。”我拍拍床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4:00
他躺在我身边。“这很危险的。”
“不会。”我说,“我很快会睡熟。”
我真的拖着宋家明再熟睡一觉。听着他的心跳,我有一种安宁。我从来没有在男人身边睡到天亮。没有。我与男人们从来没有地老天荒过。
但是我与宋家明睡到天亮。
他说:“我一直没有睡熟,心是醒的,怕得要死,我不大会控制自己。”
“聪慧知道会怎么样?”我笑着起床。
“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微笑。
“我们今天问咸密顿取回骨灰。”他说。
“为什么?”
“带回到她的出生地去。”宋家明说。
“我母亲的出生地在上海。”我说道,“她是上海人。”
“香港也还比澳洲近上海。”
“真有这么重要?”我漠然问。
“她是你的母亲。”宋家明说。
男人们就是这样,唯一听话的时间是在枕头上的。
男人睡在女人身边的时候,要他长就长,要他短就短。下了床他又是另外一个人,他有主张,他要开始命令我。
咸密顿不肯把骨灰还我——
“她是澳洲人。她嫁了我。她是我的妻子。”
即使请律师来,我也不见得会赢这场官司。
我沉默地说,“带我去看看现场。”
他开车把我们送到现场那座大厦,是一间百货公司。
我站在街上向上看,只觉得蓝天白云,很愉快很爽朗。
“我要上顶楼看看。”我说。
宋家明拦住我,我轻轻推开他。
咸密顿与我们一行三人乘电梯到顶楼,但是大厦顶层已经封锁掉。我请宋家明跟经理说话,交涉良久,经理派人来开了门,连同两位便衣警探一起,我们到达顶楼。二十七层高的房子。
看下去楼下的车辆与行人像虫蚁一般,蠕蠕而动。跳下去一定是死的。老妈那一刹间的勇气到底从何而来?我不能够明白。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4:00
我站了很久,也不能说是恁吊,也并没有哭。两个便衣的脸上却露出恻然的神色。谁说现在的世人没有人情味?人们看到比他们更为不幸的人,自然是同情的——锄强扶弱嘛。
然后我向宋家明道谢:“你让他们开门,一定费了番唇舌吧?”
他只微x点,不答。
我们与咸密顿道别。
咸密顿苦涩地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问上帝。”
“再见。”宋家明与我轮流与他握手。
家明问:“你当真不要带任何一样纪念品回去?”
我抬高头想很久。“不要。”我说。
我们就这么离开澳洲回伦敦。
在飞机场出现的是勖存姿本人。我们只离开四天,我坐在他的丹姆拉里面,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肯动。
“你怎么了?”勖低声问。
“我疲倦得很,要在你身上吸回点精力。”
“日月精华?我还有什么日月精华?你应当选个精壮少年。”他笑道,“有没有引诱我的女婿?”
我很高兴他问了出来。我老实说:“没有。我还不敢。”
“别想太多。”他说,“凡事想多了是不行的。”
我还是在想。
那么高的楼顶,在异乡,离她出生的地方一万多里,她在那里自杀,上帝,为什么?
我想到幼时,她自公司拾回缚礼物的缎带,如果绉了,用搪瓷嗽口杯盛了开水熨平——我们连熨斗都买不起。
我想到幼时开派对,把她的耳环当胸针用,居然赢得无限艳羡眼光。
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着我长大,并没有离开过我。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5:00
我想到父亲过年如何上门来借钱,她如何一个大耳刮把父亲打出去——是我替父亲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
我想到如何她在公众假期冒风雨去当班,为了争取一点点额外的金钱,以便能够买只洋娃娃给我。
我想到上英文中学的开销,她在亲友之间讨旧书本省钱……我们之间的苦苦挣扎。
所以我在十三岁上头学会叫男生付账,他们愿意,因为我长得漂亮,而且我懂得讨好他们。
我的老妈,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甚至没有与我联络一下,也没有一封书信,或者她以为我会明白,可惜我并不。
回忆是片断的,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们太狼狈,没有奢侈的时间来培养感情,久而久之,她不是不后悔当初没有把子宫中的这一组细胞刮干净流产。我成为她的负累。她带回来的男友都眼睛盯在我初育的身上,到最后我到英国去了,她也老了。
我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然而她平白浪费了她的美丽,没有人爱她。
我母亲前夫连打最后一次长途电话询问她的死讯都不肯付钱。
而咸密顿,他做了些什么,他自身明白。我没有能力追究,我也不想追究,从现在开始,在这世界上,我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只净剩我自己一人。
我打一个冷颤。
一个人。
我昏昏沉沉地靠着勖存姿,我努力地跟自己说:我要忘掉姜咏丽这三个字。
回到剑桥我病了。
医生的诊断是伤风感冒发烧,额角烧得发烫,我知道这是一种发泄。如果我不能哭,我就病。我想不出应哭的理由,但是我有病的自由。
医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勖存姿回苏黎世。他的鲜花日日一柬束堆在我房中,朦胧间我也看不清楚,医生吩咐把花全部拿出去,花香对病人并没有帮助。
我一直觉得口渴,时常看见家明。
我问:“聪慧呢?”不知为什么要问起聪慧。
“她一个在这里闷,回香港去了。改遗嘱那天来伦敦。”
“遗嘱?”我急间,“谁的遗嘱?”
“勖先生要改遗嘱——我们之间已经提过的。”家明说。
“不,勖先生为什么要改遗嘱?”我慌忙地说,“他又不会死,他不会死。”我挣扎着要起床,“我跟他去说。”
家明与护士把我按在床上,我号陶大哭起来,只是要起身去找勖存姿。
护士道:“好了,她终于哭了,对她有好处。”
我哭了很久很久才睡熟的。做梦又见了许多信,一叠叠地自信箱中跌出来。那些说爱我的男孩子,他们真的全写信来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5:00
然后我觉得有人吻我,在唇上在面颊上在耳根,我睁开眼睛,不是勖存姿,年轻男人的体嗅,抚摸他的头发,却是家明。
“我是谁?”家明问,“想清楚再说,别叫错名字。”他把脸埋在我枕头边。
“家明。”我没带一丝惊异。
“是我。”他说。
“家明,你怎么了?”我问,“你怎么?”
“没什么。”他把头枕在我胸前。
我说:“你不必同情我或是可怜我,我很好,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家明,你不必为我的身世怜惜我。”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他轻轻地说:“或者我们可以一齐逃离勖家,你愿意嘛?”
我的心沉下去。他是认真的。
在病中我都醒了一半。每个女人都喜欢有男人为她牺牲,但这太伟大了。我们一起逃走……到一处地方建立小家庭,勖存姿并不会派人来暗杀我们,不,勖存姿不会。但宋家明能爱我多久,我又能爱他多久?
我是否得每天煮饭?是否得出外做工?是否得退学?是否要听他重复自老板处得回来的噜苏气?是否得为他养育儿女?
他与勖聪慧是天作之合,但聪慧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
“家明,谢谢你,但是我不想逃走,他从来没有关禁过我,我怎么逃走呢?”我轻轻地说。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女人。”宋家明叹息。“你对他那么忠心。”
“不不,家明,我对他忠心,是因为我尚没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我轻轻地说。
“吻我一下。”
我吻他的脸。“谢谢你,家明,谢谢你,我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
“如果我担心这个,我不会把话说出来。”他沮丧地。
“家明——”
“别说话,别说话——”
他留在我床边直到天亮。我出卖了勖存姿一整家人。好在是人家出卖我,我也出卖别人。罪人们出卖罪人,没有犯罪的感觉。
勖存姿从赫尔辛基回伦敦来见他的亲人,开“遗嘱大会。”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5:00
我没有参加。我身体已经复元,我去上学了。放学已是近六点。他们在夏惠吃饭,我也没有去,我在家吃三文治与热牛奶,眼睛看着电视。
勖存姿在我身后出现,他说:“你上哪儿去了?”
“上学。”我说。
“为什么不来听听你名下现在有多少财产?”他问。
“没有兴趣。我已经够钱用了。”我答。
“他们很失望,他们以为你急于想知道。”勖存姿说。
我笑笑:“我有多少钱,关他们什么事,或许你私底下已给了我整个王国——他们又怎么知道?唯一知道一切的只是全能的勖存姿先生。”
他坐下来。辛普森递上白兰地。我过去吻他的脸,谈了一会儿,他走了。
他走之后没多久,聪慧与家明双双来见我,我们一起喝咖啡。
聪慧胜利地说:“爹爹什么也没分给你。”
我冷淡地说:“idon‘tgiveadamn。”
“真的?”聪慧嘲弄地问。
“当然真的。”
聪慧看我的表情不像假装,又诧异起来。聪慧永远不能下定决心恨一个人,她的字典里没有“恨”字,她恨我,恨一阵子也就忘了,下意识她知道我是她认可的敌人,她应当刻薄我欺侮我,但是她做得不成功,她时常忘记她的任务。她是这么的可爱。
我看看家明。他的眼光并没有落在我的脸上。他有心事,看上去非常不自然。
我说:“我正在设法猎取勖存姿先生本人。如果我获得他,我自然得到一切。如果我得不到他,那些屑屑碎碎的东西,我不稀罕。”
宋家明抬起头来。“像苏格兰著名的麦都考堡——也算是琐碎的一部分?”
我抬起头来,不是不兴奋的。
“是的,殿下。勖先生还替你置了一艘全雷达控制的游艇,长一百三十六呎,殿下可以出北海邀游。”
家明声音之中的嫉妒是不可抑压的明显。
聪慧睁大眼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爸爸会这么做。”
家明说:“我把屋契带了来,你可以签名。”他把文件搁在书桌上。
我问道:“那艘游艇,它能发射地对空飞弹吗?”
宋家明额角上出现青筋,“我希望你的态度稍微严肃点。”
“宋先生,”我说,“我不知道你竟对我这么不耐烦,可是你不会对勖先生说出你对我的不满吧?你只不过是勖先生的职员。”
聪慧涨红了脸。“他是我的丈夫。”她抢着说。
“未婚夫。”我更正,“我还没看见你穿上过婚纱,ok,请把图则取出来我看一看。”
我微笑。是的,母狗,宋家明一定这么骂我。他们从上至下的人都可以这样骂我,我可不关心。使我惊异的是这些日子来,勖存姿不停地添增我的财产,在感情上他却固执地不肯服输。我不明白他。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6:00
聪慧暴怒地说:“我不相信爸爸会做这种糊涂事!我真不相信。”她握紧了拳头,大力擂着桌子。
我抬起头问:“你知道你爸爸有多少?”
她一怔,答不出话来。
我说:“你们都觉得他应该早把遗产分出来,免得将来付天文数字的遗产税。但是你们也不知道他的财产到底有多少。或者他给我的,只不过是桌子上扫下来的面包屑,你们何必看不入眼?即使是狗,难道也不配得到这种待遇吗?况且你们又不知道我为他的牺牲有多少?”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是不悲哀的。
聪慧说:“你得到的比我们多。”
“你们是他的子女,他是你们的父亲,你不能如此计算,”我说,“我只是他的——”
我坐下来,在屋契上签了一个名字。
家明又说:“伦敦苏连士拍卖行一批古董钟在下月十二日举行拍卖,勖先生觉得颇值一看,他说你或者会有兴趣。”
“哪一种钟?”我问。
“目录在这里。”他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我面前。“其中一座是为教皇保禄一世特制的,威尼斯工匠十六世纪的杰作。每次钟点敲响,十二门徒会逐一依音乐节拍向那稣点头示意。”
“多么可爱。”我微笑,“十二号我一定到苏连士去。”
“勖先生还说,如果你在那里见到加洛莲·肯尼迪,就不要继续举手抬价,这种钟是很多的。”
“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比她更有钱?我不信。”我微笑。
聪慧惊叹,“家明你发觉没有?我们不过是普通人的生活,她简直是个公主呢。”
“是的。”宋家明答,“你现在才发觉?”他嘲讽地说。
“我们快点走吧。”聪慧说,“我要去见爸爸。”
“为什么?”宋家明抬起头来,问道。
“他老了,”聪慧愤怒地说,“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钱是他的,势是他的,聪慧,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你跟不跟我走?”聪慧问,“我现在要离开这里了!我恶心。”
“你在车子里等我五分钟,我马上来,我还有点事要交代。”
聪慧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家明低声问:“跟我走。”
“我不会那么做,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你离不了聪慧,你自己也知道。”
“我愿意为你牺牲。”他急促地说。
我伸一个懒腰。“我最怕别人为我牺牲,凡是用到这种字眼的人,事后都要后悔的,将来天天有一个人向我提着当年如何为我牺牲,我受不了。”
“你不怕勖存姿知道?”他赌气地问。
“勖存姿?”我诧异,“你以为他还不知道?”我学着宋家明的语气,“那么我对你的估计未免太高了,他今早才来警告过我。”
家明的面孔转为灰白色,他怕勖存姿,我倒并不为这一点看不起他。谁不怕勖存姿?我也怕。怕他多心,怕他有势。最主要的是,我们这些人全想在他身上捞一笔便宜,最怕是捞不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6-4 14:16:00
“你还是快些走吧。”我说,“谢谢你,家明,像你这种脾气的人,能够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是很给我面子,谢谢你。”
他一声不响地拉开大门离开。
我听到聪慧的跑车引擎咆吼声。
我从没觉得这么寂寞。每个人都离我而去。坐在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已经觉得寒冷彻骨,搬到苏格兰的堡垒去?炉火再好,没有人相伴,也是枉然。
我觉得困顿,我锁上门,悬起电话。
窗外落雪,雪融化变水,渐渐变成下雨,室内我模模糊糊地睡着,看见母亲向我招手。朦胧间我不是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是却没有怕,天下原无女儿怕母亲的道理。
我恍惚间起了床,走向母亲。
我说:“老妈,你怎么了?冷吗?”她给我她冷的感觉,“披我的衣服。”
“你坐下来,小宝,你坐下。”她示意,“你最近怎么样?”她的脸很清晰,比起以前反而年轻了。
“还好。”我说,“你呢?”
“还不是一样。”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想问,但问不出口。
“你需要什么?老妈,我可以替你办。”我说道。
“什么也不要。我只来看看你,小宝。”
“我不怕,老妈,你有空尽管来。”我说。
“我可以握你的手?”她问。
“当然。”我把手伸出去。
她握着我的手,手倒不是传说中冰冷的。但是她就在我面前渺渺地消失。
我大声叫:“妈妈!妈妈。”
我睁开眼睛,我魇着了。
辛普森听到我的声音,轻轻敲门:“姜小姐,姜小姐?”
我高声问:“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辛普森诧异地答,“你没看钟?”我随手拉开窗帘。“晚上?”
“不,是早上。”可不是天正亮着。
“我的天。”我说,“上课要迟到了。”
“姜小姐,你有客人。”
“如果是勖聪慧或是宋家明,说我没有空再跟他们说话,我累死了。”
“是勖家的人,他是勖聪恕少爷。”
我放下牙刷,一嘴牙膏泡沫,跑去拉开门。“谁?”我的惊讶难以形容,一个精神病患者自疗养院逃到这里来,这罪名我担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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