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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落落 - 2009-4-8 14:45:00
爱在星光闪烁时(桔梗)
1 糟糕的相遇
明日清早,位于西区最僻静地段的中国工商银行南马路分行必定占据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而南马路这三个普普通通的中国汉字也必定如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草鸡一般,霎时间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原因无他,仅仅因为今天下午四点整,南马路分行遭三名歹徒抢劫!抢劫失败,歹徒挟持了包括银行经理、办事员与客户在内的十几名人质。三名歹徒不仅有枪,而且周身装满了足以炸掉整间银行的炸药!
西区警署重案组组长严子越接到命令带领队员迅速奔赴现场,一边听取值班警员介绍情况一边思索对策:“简单叙述一下情况。”
值班警员扫视一眼现场红灯闪烁的警车与里三层外三层的同事,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滴落,声音颤抖:“严sir,我们四点零五分接到报警通知,五分钟后到达抢劫地点,迅速包围整间银行。歹徒可能是没有料到会遭遇阻碍,目前挟持人质与警方对抗。”
呵,让他简单叙述,没让他惜墨如金呀。严子越的嘴角轻轻一挑,拍拍年轻警员的肩膀,“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
值班警员马上立正,右手行礼,双目直视严子越,“报告严sir,今天是我第一次执勤。”面上紧张,硬生生划出三条黑线条,头顶飞过数只黑乌鸦,轰轰隆隆乱叫一阵,人生际遇凄惨,不过如此啊。
严子越面色稍霁,摆手示意他放松,拍拍他的肩膀,“再接再厉。认真听听徐警官的报告,找出自己的差距。徐彻?”
徐彻伸手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严子越,分条逐步报告:“情况不容乐观。第一,歹徒一冲进银行,坐在报警器附近的女办事员就摁了警铃,歹徒当即开枪。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大量出血,生命危在旦夕。保安同时开枪,打伤了其中一名歹徒,没有生命危险。第二,歹徒反锁银行大门,扣留了十五名人质。其中男性经理一名,女性办事员五名,九名办理存贷业务的客户。男性经理有心脏病,怕恐吓、激动与外部变故。客户的情况尚在了解中。第三,歹徒身上围满炸药。如果引爆,以银行为圆心半径一百米内的建筑会夷为平地。”
在听取徐彻汇报的过程中,严子越不时圈圈点点,眼睛盯着银行的平面建筑图,兀自沉思。
值班警员两只大大的眼睛骨碌碌乱转,听到最后不禁脱口而出:“半径一百米?”
徐彻神色平稳,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没有开口。
倒是现场指挥中心级别最高的严子越稍稍一笑,仿佛他所身处的不是层层险境,而是风语花香处处闻啼鸟的人间仙境,“半径一百米。包括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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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落落 - 2009-4-8 14:45:00
值班警员被他的笑惊得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严子越不理会他的震惊,合上资料夹,开始下命令:“徐彻,三件事。第一,帮我准备对讲机,我要和歹徒对话。第二,召救护车,要一名在急诊室工作的医生。第三,命令飞虎队进银行左右与后面的建筑物,瞄准歹徒,待命。”
徐彻领命而走。
严子越不再理会已经石化的值班警员,迈开大步,向南马路分行的大门走去。短短的几步路,所遇警员纷纷行注目礼,纷纷让路。不到一分钟,他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
倒霉至极的值班警员慢慢醒转,盯着严子越挺直宽阔的背影,内心涌起一股敬佩情感。人人都说西区警局总署重案组组长严子越可以笑谈生死,原本以为只是风传,可今日一见,方知事事为真。
今天下午,西区仁心医院急诊室分外忙碌。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施工场地出现重大伤亡事故,四位常驻医师带领数名护士急赴现场,实施抢救;急诊室主任隋唐正与几位外科专家为一位重病人进行会诊,偌大一个急诊室只剩下资深医师钟无依和几个实习医生。
从中午开始,急诊室一连接了几个病人,钟无依一刻未停,指挥几个实习医生进行抢救。经过初步的抢救和基本护理,各个病人分别被送往相应科室,前所未有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钟无依擦擦额上的汗珠,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年轻的实习医生刚刚被钟无依连续的指挥弄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此刻停下来,仿佛初放出笼来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欣欣,我好累啊。这急诊室的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晓清撇着嘴,向同伴小声抱怨。
被唤作欣欣的小医生一脸同情神色,头点得就像一只捣蒜锤,嘴巴翘翘的,“晓清,你说得一点没错。我已经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喝过一口水了。还有,我这腿啊,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什么词?”晓清追问。
欣欣咬牙切齿道:“麻木不仁。”
晓清“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欣欣就乐,“欣欣,你真的大学毕业了吗?麻木不仁,亏你想得出来!风牛马不相及!”
欣欣不理会晓清的讽刺,回给她一脸鄙夷,声音提高了几分:“哼,这叫修辞。不懂别乱笑。”
站在她们身边的男医生余中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伸出手指指坐在椅子上的钟无依,“喂,你们两个小声点!想挨骂啊?”
晓清和欣欣同时向钟无依的方向看去,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愫。不是毫不在意,也不是恐惧害怕,它们始终盘踞心间,却莫名无端。
那是一张漂亮的脸,轻淡无色,风云无波。
晓清努力按住心头那股说不清理不明的感觉,收回视线,不甚在意地说:“我又没犯错误,凭什么骂我!在等待病患来的空闲时间说话不犯法。”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5:00
欣欣随之附和:“对。医师有什么了不起,不必趾高气扬。”
余中恒张张嘴,刚想说什么,一眼看见林院长进来,立即转换话题:“林院长,您有什么事吗?”
林院长只是冲他点点头,径直走向钟无依,“钟医师,你辛苦了。还能撑得住吗?”
钟无依沉静起身,神色如常,款款回答:“谢谢。我没问题。”
林院长面有难色,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来:“钟医师,我们刚刚接到电话。工商银行南马路分行发生抢劫案,需要一名医生去救治受伤的人质和抢匪。情况非常紧急,但是,抢匪身上有炸药,难以保证医生的绝对安全。今天情况特殊,照目前来看,只能派你去。有没有问题?”
钟无依几乎没有思索,立即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准备出发。”
之前叽叽喳喳谈话的欣欣和晓清面面相觑,不发一言。余中恒上前两步,话未出口,就被钟无依的回答截断了。
林院长长长地叹口气,一只手搭在钟无依肩上,口气中蕴含着淡淡担心:“钟医师,一定要注意安全。”
钟无依点点头,迅速转身,吩咐三个实习医生准备器具与药品。一样一样现场急救必需品从她的嘴中滑出来,声音稳定,思路清晰,几乎可以用有条不紊来形容。而那三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却方寸大乱,手忙脚乱地听从指示,机械地执行,无论如何抑制不住内心中慢慢升腾而起的恐惧。
林院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蓦然转身。
钟无依是个冷静自持的女人。
经过一刻钟的对话,严子越成功地说服了抢匪接受医生治疗受伤的同伴和人质,情况基本上得到控制。
在等待救护车到来的间隙,严子越下达指示:“徐彻,确定飞虎队能否准确瞄准抢匪。”
徐彻立即用无线电联络飞虎队。几分钟后,他冲严子越摇头,“他们已经尽力。但是距离太远,准确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严子越再次观望四周环境。银行大厅四处以透明玻璃方便采光,这样一来,飞虎队一旦靠近银行极容易引起抢匪注意。这种情况下,硬攻的把握不大,只能靠劝服抢匪自动投降。
“徐彻,调查三名抢匪的详细资料,越详细越好。”他沉思半晌,最终决定以此打开缺口。
徐彻一回头,看到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
严子越拿起对讲机,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急救医生已经到了。请你们做好准备,他三分钟后进入银行大厅。你们有没有意见?”
“不许携带武器!”一声粗暴的喊话中张狂尽显,但也掩不住浓浓的恐惧。
“我们保证急救医生不携带任何武器,他的任务是救治你们的同伴和人质。同时,你们也要向我保证,绝对不伤害医生。这是我们达成协议的前提条件。”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5:00
“好。”
商谈完毕,严子越略一转头,一眼便看到站在自己侧边提着急救箱的钟无依。暮春傍晚柔柔的风吹起她的长发,一张眉目清明的脸安静恬然,正一声不响地等待他的命令。
有一瞬间,他的心神飞闪,直直地盯着钟无依。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才回过神来,眼神梭巡,却只看到一个女子。
严子越大吃一惊,声音中透着不可置信:“拜托,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我要的急救医生?”
钟无依迎着严子越的疑惑眼神,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开什么玩笑!”严子越的口气严厉起来,“不行。你绝对不能进去。”
钟无依眼眉一挑,“为什么?”
“你是个女人。”理所当然的回答。
“但我同时是个医生。”是铿锵有力的回答。
严子越将对讲机扔给一个警员,向钟无依的方向靠近一些,抑制住心中不断上升的怒火,尽力放轻声音:“我知道你是个医生。但是,里面的情况非常危险,抢匪身上带有枪和威力十足的炸药。坦白说,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你的安全。”
钟无依随手撩起被风吹到额前的发,以让自己的眼睛直视严子越,口气依旧随意:“如果是个男医生,你就能百分百保证他的安全吗?”
在说这些话的过程中,钟无依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所以,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面色的平静,看到她明亮有神的眼睛,里面澄静不含杂质,看不到恐惧与惊慌。他倒抽一口凉气,因为她话语的直接与冷静的口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劝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生死为何物的小女人:“小姐,对于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不能。但是,男人就应该冲锋陷阵,承担危险和责任,而女人天生就需要被照顾。这是我为人处事一贯坚持的原则,所以我绝对不能够让你进去。”
“先生,女人和男人没有任何差别,这是我从小到大秉持的信条。所以,今天我一定要进去。”
现场的警员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为不怕牺牲不畏权威直接挑战严子越的女医生捏了一把汗。重案组组长严子越在指挥现场是绝对的权威,绝对的说一不二,命令是铁,指示是钢,这个深入骨髓的纪律信条整间西区警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今日天降红雨,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冒出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女医生,直接违抗严子越的命令不说,还生生挑战他坚持了二十九年的人生原则——男人天生要承担危险和责任,女人天生需要照顾。
呵,今天的指挥现场颇为热闹,若不是危险逼近,怕是要搭台唱戏了吧?
拿完抢匪资料归队汇报的徐彻一回来就看到现场气势剑拔弩张,一男一女分庭抗礼,直直对视。他悄悄拉过一个旁观的警员,问:“怎么回事?”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5:00
警员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不相上下的两人身上,两只眼睛眨也不眨,根本就没想拉他的是何方人士,口气戏谑道:“呵,一个针尖一个麦芒,对上啦!”
徐彻皱眉,口气不知不觉加重:“我问你怎么回事?”
一声吼叫如雷灌顶,震得小小警员全身乱颤,双目一转,徐彻阴沉的脸映入眼帘。这一转,看戏的警员大惊失色,七魂飞了六魄,剩下一个在头顶乱飞,尽力撑着回答徐彻的问题:“报告……报告徐sir,他们——他们——”
“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简单汇报。”
“是。简单说,简单说就是严sir不要她进去,她非要进去。”可怜的警员浑身哆嗦,调动全身的末梢神经和积累了二十多年的聪明才智,将峰回路转冲突连连的故事用一个中心思想归纳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徐彻的脸色。呵呵,暴雨转小雨哦。害怕的感觉一点一点消失,一股沾沾自喜的情绪慢慢蔓延。
徐彻走到严子越身边,摇摇搜集来的资料,开口打破僵局:“抢匪的资料。”
严子越看他一眼,接过资料,飞快地浏览一遍,抬起头再次看看钟无依,依旧是不肯退缩不肯让步的神色。他转头,不再理会她的固执,直接吩咐徐彻:“打电话叫一名男医生过来。快。”
话音刚落,银行大厅里就传来了抢匪声嘶力竭的喊叫:“你们搞什么?口口声声说急救医生三分钟后到,现在都过了五分钟了,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我兄弟流了很多血,快点派医生进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在耍花样,我就拉开炸药,让你们全部给我兄弟陪葬!我说到做到。”
拿出手机正待拨号的徐彻停了下来,以眼神询问严子越是继续还是停止。所有警员看戏的心情一瞬间全部飞到九霄云外,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指向严子越。
严子越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仿佛听到现场几十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声。他回过身,离他仅仅有一步距离的钟无依正仰脸望着他,两个人的眼神交汇,却没有任何感情,有的只是争斗。
时间一秒一秒滑过,严子越依稀听到自己的心在急速跳动,大脑中有瞬间的空白。这是第一次,他听到了时间的流逝。可是已经无路可退。
严子越拿起对讲机,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急救医生已经到达现场,迟到只是因为清理药品。请你们少安毋躁,她一分钟后进去。我的条件是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明白吗?”
“别耍花样!”
严子越看了一眼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钟无依,计上心来,“医生的急救药品比较多,需要一个人帮她提药品。”
“不行,只能让他自己进来!”
“我们——”严子越还想再争取。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5:00
“没得商量!”抢匪粗暴地打断他尚未说完的话。
严子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情绪忽然有些急躁。他惊讶于自己的失控,仅仅为一个女医生即将要进入危险境地。他用力摇摇头,努力平息下心中涌起的怒火,脱下自己的防弹衣亲手替钟无依穿上,双手按住她的双肩,“小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双手的热量和压力慢慢渗入身体,一丝淡淡的惊慌毫无预警地涌上心头。钟无依赶忙挣脱他的束缚,重获自由的双肩却多了些空荡荡的感觉。她避开他的眼神,口气硬了几分:“我不会后悔。”
严子越看着自己被挥到空中的双手,惊觉自己的莫名其妙,不自然地将双手插进裤袋,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小姐,先要保护自己,才能救护伤者。千万小心。”
钟无依点点头,提起药箱,一步一步走向银行大厅。迅速前行,脚步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亦没有任何迟疑。
严子越注视着她的背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离危险越来越近,一颗心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现在离危险最近的不是我们,而是一个没有任何防身能力的女医生。”徐彻感慨道。
现场个个警员身躯不由自主挺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钟无依。她的长发随风飘散,成为这个抢劫现场最亮丽的风景线。
她最终还是进去了。
严子越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盯着银行一动不动,嘴里下着命令:“徐彻,请飞虎队员准备,等我命令。”
这是钟无依第一次进入抢劫现场。
宽阔的银行大厅内气氛消杀。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血迹斑斑,遭枪击的女办事员横躺在地板上,鲜血直流,已经昏迷;另一名遭枪击的抢匪腹部中抢,双手捂住受伤部位,痛苦地呻吟,一名抢匪跪在他身边,不知所措;一直和警方对话的抢匪用枪挟持患有心脏病的银行经理,眼神扫来扫去,恶声恶语威胁人质,银行经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呈深紫色,胸口上下起伏。
评估完现场情况,钟无依马上放下药箱,开始对已经昏迷的女办事员实施抢救。持枪的抢匪见状拖着经理跑到她身边,用枪指着钟无依恶狠狠地喊:“我命令你先救我的兄弟。”
钟无依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迅速敏捷,声音平静:“先生,这位小姐的伤势要比你的兄弟严重,请稍微等一下。”
“你没听到小山一直在喊疼吗?”
“听他喊声中气十足,不会有生命危险。请稍等。”钟无依包扎好伤口,察看女办事员的面色,冲着抢匪说,“先生,这位小姐失血过多,已经出现暂时性休克,急需输血,否则有生命危险。我需要两个人把她抬出去送去急救。”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6:00
“你别耍花样。”
“我只是个医生,救助病人是我的责任。只有这位小姐送去抢救,我才有心思和能力去为小山处理伤口。你考虑一下。但不要太久,你兄弟一直在流血。”
领头的抢匪看向半躺在角落的小山,呻吟阵阵,血已经染红了米色的上衣,另一个兄弟小华双手帮忙按住伤口,脸色煞白,神色惊慌。外面是层层包围的警员,里面是鲜血喷洒兄弟受伤的局面,他进退维谷,乱了心神,无奈之下只能点头。
“那你叫他们来两个人吧。我现在给小山检查。”钟无依半蹲下来,拉开受伤抢匪的上衣,察看伤口。白色的医生袍沾染上斑斑血迹,煞是夺目。
“喂,怎么样?”两个抢匪同时发问。
“他伤到了大动脉,我已经帮他止血,但并不能支持多久。还是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吧。你们认为怎样?”
“小山不会死吧?”
“现在送去肯定不会。”
领头的抢匪拖着经理又走近几步,口气急促:“那现在送。”
注意到被挟持的经理呼吸不顺,钟无依站起来,慢慢走近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先生,我有个提议。你可以让警方准备车,你的兄弟背着受伤的小山,我来换经理,然后我们四个一起出去。我跟你们一起走,等你们到达安全地点扔下我就行。你认为怎么样?”
“为什么?你是不是想害我?”
钟无依摇头,“不会。经理有心脏病,需要服药,而且看他这种情况也禁不起折腾。万一他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了。我身体健康,而且是个主治医师,警方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所以我在你们手里,他们一定不会开枪。你看怎么样?”
抢匪有些动摇,但仍然不放心地追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是个医生,刚才抬出去的小姐、小山,还有在你手里的经理,他们都是我的病人,我一定要让他们活着。这是我的责任。同样,你身为大哥,也有照顾自己兄弟的责任,你不会看着他流血到死吧?”
抢匪用力地点头,看着钟无依认真的眼神,下定决心地大喝一声:“那你过来。”
钟无依一手拿着药片,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步一步走近抢匪。抢匪一把推掉经理,一把揽过钟无依,冰冰冷冷的枪抵住她的太阳穴,“你不怕死吗?”
钟无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水和药递给经理,连声催促:“快。喝完药躺下休息。你不会有事的。”
经理一脸感激,眼神盈眶,颤巍巍地说:“谢谢,谢谢你。”
看着经理情况稳定下来,钟无依身心松弛,平静开口:“那我们走吧。多拖延一分钟,小山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6:00
“好。小华,背上小山,我们出去。”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紧张,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担心。
腕上手表的指针慢慢向前移动,严子越的眼睛在手表和银行大厅之间做直线运动,无法集中心神。除了刚刚抬出一个伤者,里面再无任何动静。好不容易等到抢匪要车,停了几分钟,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作。
“徐彻,准备车辆。命令飞虎队撤出建筑物,分散隐蔽在银行投向外面的主干道上,待命。”
“严sir,是要伏击吗?”
严子越点头,“对,他们想走。告诉手下,不要轻举妄动,抢匪手里有人质,有炸药。”
“好。”徐彻话锋一转,“严sir,你看!”
这一看叫人心惊胆战。
抢匪用枪指着钟无依慢慢地走出银行大厅,腰间围了好几圈炸药,后面两个身上同样缠满炸药,浑身是血。
严子越一眼便注意到钟无依白色医生袍上满是血迹,斑斑点点,触目惊心。那支黑色手枪紧紧贴住她的太阳穴,只要轻轻一拨,扣动扳机,那颗有着美丽长发的头颅就会鲜血横溅,不复存在。
严子越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吊在悬崖上,忽忽悠悠,没有停靠的地点。他拔出身上的配枪,不知不觉向前移动了几步。
抢匪察觉,大叫:“后退!”
严子越止住脚步,伸出右手,命令警员停止前进,“先生,请你保持冷静。”
“我要的车呢?”
严子越指指场中央停靠的一辆白色轿车,示意手下散开。他扬扬手中的钥匙,放掉手枪,“先生,我现在过去帮你们打开车门,发动引擎。请一定保证人质的安全。”
一切准备完毕,严子越缓步退后。抢匪指示小山小华先上车,自己带着钟无依守住车门。就在他回头确定小华小山是否上车的瞬间,说时迟那时快,严子越飞奔上前,左手按住抢匪手中的枪,右手大力将钟无依从抢匪怀中推出去,一个转身,抢匪已经被他制服,无力动弹。徐彻率领两名警员迅速冲进车里,两名抢匪束手就擒。
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严子越的一推用力过猛,钟无依顺着力道在脱离生死险境的同时滑向另一个深渊——整个人四脚朝天倒在地上。时间是下午五点钟,中国工商银行南马路分行的抢劫案告一段落,自己的病人也被送往医院急救。躺在地上的钟无依似乎并不急着起来,仰着脸,静静地观看西天那一片片美丽的晚霞。幽蓝的天幕,橙粉相间的彩霞,绚丽夺目。
日子若像彩霞一般灿烂,那样的生命会是一种怎样的精彩呢?
突然,头顶上涌来乌云两片,一张是严子越黑漆漆的脸,一张是经理堆满笑容的脸。在钟无依的心里,感激与排斥同样是深渊。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6:00
她叹一口气,无奈地从地上坐起来,丝毫不以为忤。
经理一副感激涕零模样,抓住钟无依的手,愣是把她拉起来,“医生,请问你贵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今天要不是你把我从抢匪手中换过来,我这条命就保不住啦。”说罢,转头又冲着严子越说,“警官,这位医生在危难时分视死如归,一定要大力表扬。本来抢匪手中的人质是我,可是这位女医生奋不顾身,临危不惧,硬是以自己为筹码和抢匪交换。”然后又转向钟无依,“医生,你不仅仅是救了我一命,你还救了我全家人的命啊。我替我老婆孩子谢谢你。”
严子越越听越气,脸色越来越黑,看钟无依的眼神越来越凛冽。钟无依越听越无力,可经理一改半小时前急喘连连的状况,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大有不鸣金击鼓不收兵的架势。她摆摆手,以挽救即将受伤的耳膜,“经理,你刚刚心脏病复发,不宜过多说话。请回家休息吧。”
经理频频点头,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薄薄的嘴唇吐出一长串的谢谢,弄得空气中充满甜腻腻的味道。
天色渐渐转暗,西天彩霞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宁静幽蓝的夜色。星星一一升起,散发着淡而恬静的光芒,平和而美好。
可是,一片乌云飘走,另一片乌云随后报到,硬生生破坏这静谧时刻。
不用猜,另一片乌云就是严子越喽。只见他黑着一张脸,双眼正欲喷火,口气仿佛夹杂了十万吨火药,直接而不留情面:“小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如果不知道,我可以不嫌其烦带你去性别鉴定科做个详细的鉴定。”
钟无依喜欢直视别人的眼睛,尤其是当那个人正处于愤怒状态中。只见她大小姐不愠不火,不怕死地点头兼回话:“知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严子越的火气“腾”地燃起来,“那又如何?是女人就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傻傻地跑过去和一个大男人交换,争着做人质,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危险,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给我们工作带来多大的困扰?”
“如果抢匪手中的人质是男人,你们的工作方式会与刚才不同吗?”钟无依反问。
“不会。但是,我不会有那么多顾忌。不会担心他害怕,不会担心他晕倒。明白吗?”
“我一样不会害怕,不会晕倒。男人能做到的,我一样可以做到,甚至比男人做得还要好。请你不要歧视女性。”
“男人与女人永远不会相同。男人需要承担责任,而女人需要被人照顾。仅此而已,并非歧视。”
“我永远无法理解。”
天色完全转黑。
两个针锋相对的人看不清各自的脸色,只知道脱口而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直接,一句比一句锋利。冷冰冰的话语飘散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厚厚的墙壁,无法消融。
漫无止境的沉默与对峙。
暮春夜晚的风稍稍有些凉,吹到身上激起层层寒意。钟无依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突然感觉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转身就走。
严子越站在原地,望望天上那一弯新月,烦躁至极。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6:00
2 两岸梨花
徐彻拍一下严子越的肩膀,嘴边噙着一个笑,半揶揄半开玩笑道:“怎么?没搞定?”整个人轻松潇洒,与之前的冷酷帅气判若两人。
共事多年,严子越早已对徐彻场上场下变脸如翻书一般的情况见怪不怪,熟谙于心。刚刚被钟无依挑起的怒火无处发泄,他愤愤地道:“喂,你跑哪儿去了?”
今日万事不宜,一问便触霉头。徐彻摸摸鼻头,吐吐舌头,像个可爱的孩子一般,“呵呵,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棋逢对手了吧?”
“这次行动的报告你写。”严子越不接徐彻的话茬,径自分配任务。
“喂,虽然你是我的组长,但也不至于仗势欺人以大欺小公报私仇吧?我只不过是说了一句棋逢对手,你就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文件就砸我!我今天非常累,不想再绞尽脑汁写什么报告了。反正你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不如你写吧?”徐彻笑嘻嘻地凑上去,极尽谄媚之事。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严子越减慢车速,从南马路驶向西区的主干大路。道路两旁的路灯辉煌明亮,渲染着这个城市的繁华与热闹。
“因为我们是熟识五年的朋友,而且是好朋友。你不要不承认,她是第一个敢在这种场合和你对峙的女人。”徐彻的视线定格在广场的大屏幕上。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南马路银行遭劫的新闻,镜头正是抢匪挟持钟无依走出银行大厅那一幕。
严子越顺着徐彻的视线看到了钟无依。镜头前人头攒动,人影模糊,可是她那张脸分外清晰,渐渐占据整个大屏幕。黑色长发,眷眷美目,笑起来肯定百媚横生,倾国倾城。但是,她素淡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包括恐惧。
严子越拉回自己的视线,咕哝了一句:“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女人!”
徐彻笑应:“肯定和你家妈妈、姐姐、柔柔不同类喽。”
“徐彻,给你个忠告,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找温柔似水、举止娴静的女人做女朋友。就像——”
“就像你的柔柔,集美貌善良温柔端庄听话顺从说一不二不争不吵于一身的大家闺秀。对不对?”
“对。千万不要找那个——”严子越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连那个女医生的名字都不知道,顿了一下,继续道,“简直不像女人。喂,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徐彻毫不在意地摇头,大咧咧地回答:“不知道。知道她的名字干什么,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6:00
“对。不会再见。”严子越将车停在一家西餐厅的停车场,“徐彻,我们今天晚上吃西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西餐厅,身后的大门自动关闭。初次相遇的不融洽,短时间的争执与对峙以及由此所带来的糟糕心情,一并关在门外。
严子越相信自己在走进西餐厅的那个瞬间已经将她抛之脑后。殊不知,有一些异样的情愫慢慢渗透至心底,初始并不美丽,却不停生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钟无依压下被严子越典型大男子主义挑起的不快,静静回复心神平和。待心平气和之后,她才感觉左手臂隐隐作痛,卷起衣袖,手臂外侧有一大片擦伤,估计是被那个不懂尊重女性为何物的警官推倒所致。她拉开抽屉,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一点一点地处理伤口。消毒液初一接触伤口,一丝丝刺痛从末梢神经传至心脏,它们越积越重,越积越多,直至成为她心脏的一角。
有些痛楚与生俱来,随岁月沧桑而加重,随时间流走而加剧,无法消除,痛至心扉。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低下头,双眼紧紧闭合。那些过往一一闪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仿佛一座大山压住她的心灵,无法舒展。
很想哭,可是眼里没有一滴泪。
门板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惊醒沉睡中的回忆。钟无依兀自抬头,大师兄隋唐半倚着门框,如玉树临风的逍遥公子,翩翩降临。
“师妹,你不会在哭吧?”隋唐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双臂抱在胸前,闲适而随意。
“怎么会?”钟无依赶紧拉下衣袖,用未受伤的右手指指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客气而有礼,“师兄,请坐。”
隋唐闲闲坐下,大手突然一伸,将钟无依连人带椅子拉到自己身边。他以为会听到小师妹的惊声尖叫,以为只要一低头就会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只是,这一切只能发生在梦中,或者是他的想象中。事实是,他的小师妹面色平静,五官正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还隐约透露出一丝嘲讽。
嘲讽什么?当然是嘲讽他的无聊恶作剧啦。
有时候,上天造物真是不公平。想他一介翩翩贵公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年轻有为,玉面带喜,人见人爱,人见人羡,简直可以说是胭脂帝国中众女儿的克星。只是,只是,拜倒在他西装裤下的众家女子并不包括他的亲亲小师妹,这个残酷的事实对于他大众情人的美名可谓是直接的挑战。为了稳固自己在美男界的地位,他不惜放下身段,放低姿态,嬉、笑、怒、骂种种手段无一不用。无奈他的小师妹丝毫不为所动,五年前见他一副冷面孔,五年后见他还是一副冷面孔。
看,今日他另辟蹊径,改用恐吓。原本以为小师妹经过今天下午的重重劫难,心绪稍稍难平,一不留神赏他一个花容失色的成果,那他就大功告成,从此以后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修身养性也。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6:00
只是,人生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呜呼哀哉,他的小师妹就像午后的太平洋,波澜不惊。
第一百零一次逗弄冷面小师妹宣告失败。
隋唐挥走笼罩在头顶失败的阴云,眨眨眼睛,向钟无依抛个媚眼,“师妹,今天的事情怎么不推掉?”
钟无依对他的魅力视若不见,依事陈述:“急诊室只有我一个医师。”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抛送媚眼失败,隋唐依旧不甘心,继续追问。
“你在会诊。”
隋唐算败给自己这个师妹了,仿佛不知道生与死的区别,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与害怕。他只有叹气,“师妹,在我眼中,你只是个小女孩。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被抢匪挟持走出银行大厅,我的心差点跳出来。下次不要这样了。”
钟无依避开隋唐的双眼,她知道里面盛满关心,如一个兄长一般的热切关爱,厚重而温暖。只是,她明白那不是彼岸,她注定漂浮。
“谢谢师兄关心。我很好。”
隋唐再次叹气,拉过她的左手臂,轻轻撩起衣袖,星星点点的淤痕无处藏身。他不再开玩笑,拿起棉签继续消毒伤口,纤细的手指轻盈跳动,力道轻到几不可感。
“不要费尽心思瞒我。小妹妹的心思怎么会逃过大哥哥的眼睛呢?师妹,我等着有一天你甜甜地叫我一声哥哥。”
钟无依无语。
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灰白灰白一片片,空无一物。
一如她的心,再也装不下他人给的关爱与温暖。
时间的步伐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止,纵使世界风云变幻,潮起潮涌,它依旧安静而走。不快,不慢,永远匀速。
与之相反,在现代人心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之为永恒。昨日费尽心思寻找发誓一生一世会喜欢的东西,今日便有可能扔掉;昨日轰动全世界吸引无数眼球占据各大报刊头条的事件,今日便有可能被遗忘在不起眼的角落。
就像两个星期前被院长表扬同事称赞连清洁工都竖起大拇指的钟无依,现在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餐厅,无人陪伴。
下午两点时的餐厅,间或有几个值班的医生或护士下来用餐,狼吞虎咽后匆匆离去,因此偌大一个餐厅显得冷冷清清。
钟无依喜欢这样的寂静,喜欢独自享受四周没有一个人的空间。买一杯咖啡,她选定靠窗的座位,隔着半透明的印花玻璃窗,望向那无边无际的天空。
初夏的天气,冷热适中。医院主干道两边植满法国梧桐,高大的树干撑起数条枝节,尚未完全长开的嫩黄色叶子迎风招展,一片一片,譬如风筝飞舞。隔着半透明的玻璃,模模糊糊,似乎比春天的花朵还要娇美一些。
这般平和的心境,这般美丽的心情,如果可以永远持续下去,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7:00
只是,幸福总是与钟无依擦肩。
就像现在,她一个人的空间插进几个实习护士的碎碎念。一杯咖啡,几个无聊人士,不出一刻钟,整个医院大到院长小到一个刚进来的护士就会被他们的嘴巴反复嚼来嚼去。直到再无滋味,一口吐出去为止。
“喂,急诊室的高级医师钟无依这两天可算出尽了风头!”牙尖嘴利的小女生,说出话来一点都不客气。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像什么社会新闻频道啦,城市治安之窗啦,警讯快报啦,只要和抢劫挂上钩的传媒,统统大肆报道南马路银行遭劫,大肆宣扬钟无依不畏惧死亡的精神。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医生的责任与本分,她只不过是做了她该做的,凭什么就被当作英雄一般顶礼膜拜?更让人生气的是,她还一副目中无人、趾高气扬的模样!”
“对。你说的我深有感触。就昨天,我在急诊室门口碰上她,搜肠刮肚想了几句好话夸奖她。嘿,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冷着脸对我点个头,嘴角抿得死死的,连句谢谢都没说。她什么人呀?就算是古代的公主也不能这么骄傲吧?何况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医师!”
“高级医师。”口气中带有无尽嘲讽。
“高级医师有什么了不起?你看看急诊室主任隋唐,人家是著名的高级医师,师承外科权威叶之源教授。论相貌、才华、医术水平,哪一样不比她强啊!横比,竖比,就算你倒过来比,钟无依也比不上隋唐一个小手指头!尽管才华横溢,尽管位高权重,可人家隋唐一贯平易近人。即使碰上像我这样平凡不起眼的小护士,也会笑脸相迎。前天他还夸我漂亮呢。”
“隋唐是我的梦中情人!”
“你们说好了不和我争呀。我早就说过了,隋唐我追定了。”
她们的对话一句不落传进钟无依的耳朵,对她的贬损,对隋唐的敬慕,字字清晰。她并不生气,相反倒有些羡慕。可以那样轻松自如地谈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可以那样直言不讳地说出喜欢一个人,追求一个人,坦白而真诚。
“钟无依医师,请速回急诊室。钟无依医师,请速回急诊室。”医院的广播毫无预兆地插进来,拉回钟无依越飘越远的思绪,同时也把几个小护士当场震呆。
因为,她们座位紧靠的过道是出餐厅的必经之路。广播的声音刚刚落下,一个身穿白色医师袍的女人从她们身后匆匆走过,急速奔跑带起来的风掀起白袍,下摆甚至扫到了一个护士的身体。良久,她们才从震惊中回神,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她们半小时内议论的女主角就在餐厅,两点之间相距不超过十米。
哇呀呀,这次完了啦!
“什么情况?”钟无依跑回急诊室,一边戴清洁手套一边询问情况。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7:00
晓清正在为病人清理伤口,余中恒赶忙报告:“病人三分钟前送来。车祸,腹部大量出血,有短暂昏迷现象。”
钟无依托起病人的头部,轻轻按压,“我现在为病人初步检查。头部正常,没有受到创伤;胸部正常,心脏跳动正常;腹部有一条大约十厘米长伤口,准备清理包扎;右腿正常,左腿关节错位,小腿有骨折现象。”
“钟医师,现在应该怎么做?”余中恒问。
钟无依停了几秒,接着说:“中恒,正关节。”
“好的,钟医师。”
“晓清,通知血库准备五包O型血,继续清理伤口,准备输血。”
“欣欣,给病人注射一支抗生素。”
话音落下,却听不到欣欣的回答。钟无依环顾急诊室,出乎意料竟没有看到欣欣的影子。
“中恒,晓清,欣欣呢?”
余中恒和晓清两脸为难,紧紧咬住嘴唇,不发一言。
“我记得今天不是她的休假日。”钟无依的眼神锐利,扫视余中恒与晓清。
余中恒暗叫不妙,应付不了只好低头替病人矫正关节。
晓清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用什么理由帮欣欣开脱,一张嘴无意义地重复几个字:“那个,那个,欣欣……”
“钟医师,你在找我吗?”欣欣气喘吁吁立在急诊室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一看就知是飞奔而来。
晓清松了一口气,面露喜色,冒着生命危险给欣欣一个大事不妙的眼色,继续为病人包扎伤口。
正在抢救病人中,钟无依无意继续追究,只是简单重复一遍命令:“欣欣,给病人注射一支抗生素。”
欣欣如遇大赦,喜滋滋地道了一声好。
“中恒,关节正位没有?我现在为病人接骨,你注意看。”钟无依指示余中恒让开,脱掉清洁手套,双手按住病人左腿膝盖,慢慢往下移,全神贯注寻找骨折区域。眼神无意瞟到拿着针管吸药剂的欣欣,钟无依脸色大变,停下手上动作。
余中恒不明所以,还以为找到了折骨区域,笑着问:“钟医师,是这里吗?你好快啊。”
“欣欣,将你手中的针管和药剂放在桌上,不要动。中恒,你重新拿抗生素帮病人注射。”下完命令,钟无依继续手上动作。
欣欣、余中恒、晓清三人均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但见钟无依的脸色更加阴沉,心中纵有千万个问题也不敢发问。
急诊室上空阴云密布。
三分钟后,钟无依再次为病人做一次全身检查,确定情况稳定后才说:“晓清,通知骨科接收病人。中恒,你留守。欣欣,带上桌上的药剂和我出来一下。”说罢,钟无依率先走出急诊室。
“哼,我不就迟到了几分钟嘛。谅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欣欣咕哝着,一副真理正义在握的模样。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7:00
余中恒却觉得大事不好,细心地嘱咐欣欣:“欣欣,小心点。不要顶撞钟医师。我看她脸色不好,可能是身体不舒服。”
欣欣回个头,扮个鬼脸,满不在乎地说:“她身体不舒服又不是我迟到害的。她说得对,我肯定不反驳;她要是无理取闹,我一定据理力争。”
欣欣拉开急诊室的白布帘,看到面无表情双眼射出利刃目光的钟无依,刚刚壮士断腕不折腰舍身求仁的忘我精神一去不复返,心里莫名一阵发虚,连带步伐亦有些错乱。她暗暗骂了自己几句不中用,鼓起勇气问:“钟医师,找我什么事?”
钟无依看了看欣欣手中的药剂,反问:“你自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
等了半天就是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欣欣放松警惕,闲闲地说:“钟医师想什么哪是我们这种平凡小护士能知道的?”
钟无依不理会她的讽刺,继续问:“昨天晚上没好好休息吧?”
哼!竟然干涉我的私生活!欣欣更加肆无忌惮,口无遮拦:“钟医师,我的私生活没有必要向你报告吧?”
“对。但是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私生活影响工作,那我就一定要追究。”
“我不就是迟到几分钟吗?”欣欣依旧理直气壮。
“对,迟到了三分钟。欣欣,我今天找你两件事。第一,作为一个实习医生,我想你明白三分钟的抢救时间对于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的重要性。第二,告诉我你手中拿的药剂的正确名称。”
欣欣不以为然,拿起药剂细细一看,大吃一惊,“肾上腺素。”
“我的指示是给病人注射一支抗生素。你没有听清楚吗?”钟无依完全是就事论事的口气,平静不张扬。
欣欣低下头,小小声地回答:“我拿错了。”
“肾上腺素具有与交感神经兴奋相似的作用,使血管收缩,心脏活动加强,血压升高,临床上被用来作为升压药物,起抗休克作用;抗生素的作用是杀伤或抑制细菌、病毒、支原体等各种微生物;两者药理、药性有着本质的区别。你是一个念了五年医学院、在急诊室工作将近一年的实习医生,怎么能犯这种简单而又低级的错误?”
“对不起,钟医师,我一时没有看清楚。它们长得太像了。”
“欣欣,它们长得像并不是你犯错的理由,你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在急诊室工作需要时刻保持全神贯注状态,可你今天一整天精神不集中,魂不守舍。”
欣欣自知理亏,紧紧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一些关系到病人生死的问题总能够让钟无依多说一些,尤其是当身边的实习医生犯了不应该犯的错误时,为病人,也为了实习医生的前途。一直以来,钟无依几乎不会苦口婆心去劝告一个实习医生。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7:00
今天,仅仅因为欣欣的年轻,所以她多说两句:“欣欣,我希望——”
“我说你批评够了吧?”站在钟无依身后的严子越眼见着对面的小姑娘低头认错,一张小脸就快挤出水了,可这个可恶的女医师照样喋喋不休,?里?嗦,骂起来没完没了。他忍无可忍,终于揭竿而起,直言道:“知不知道什么叫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做人要给别人留有余地!”
难得一次出于好心出言相劝还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打断。钟无依无语,第一个动作就是回头看看是何方人士。
一身便服的严子越左手提着一篮水果,右手捧着一束鲜花,双眼带笑,正因为救人于挨骂之中得意洋洋呢。
四目相对,电石火花之间,两个人同时想起对方正是两个星期前曾有一面之缘的冤家对头。
严子越走近钟无依,围着她转了几个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恨不得拿着显微镜细细观察,“呵,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擒贼女医师呀。你可真是人间异类,每次出场都与众不同。”
钟无依听出他话音里的戏谑,无心与他纠缠,回身,冲着欣欣说:“欣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欣欣只是点头,不发一言。
“喂,小姑娘,你的嘴唇再咬可就破啦。干吗要逆来顺受?虽然这个是女人但不像女人的女人是你的上司,但是,受到不合理的批评一定要据理力争,要学会维护自身的权益。”严子越接着讽刺钟无依,“原来你的骁勇善战不仅仅针对男人,还包括可爱善良无权无势的小姑娘。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欣欣插嘴:“先生,谢谢你。但这次真的是我错了。”
严子越大手一挥,“你不要替她开脱。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我懂。你要是觉得这个上司不公正不合理,可以向她的上级投诉。”
钟无依只是冷冷地看这场闹剧,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从未想到可以再次遇上这个警官,第一次见面歧视她的性别,第二次见面质疑她的人格,胡搅蛮缠,纠缠不清。平静的心湖掀起阵阵涟漪,她竟然觉得生气,只为一个陌生人的无端指责,说出来的话竟莫名夹杂着火药味:“这位警官,这里是医院,不是警察局。你无权干涉我的工作。”
严子越怎甘退让,“我的确无权干涉你的工作。但是当我觉得有人受到不公正待遇时,我有权说话。”
“你刚刚的话是在诋毁我的人格,你知法犯法。”
严子越微笑,“你和我xxx?好,那我们就好好讲一讲,看看到底是谁错。”
钟无依接口:“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你在这里好好思考,如果觉得我哪里触犯了法律,可以发律师信给我。”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7:00
“好,你就等着接律师信吧。你的名字是什么?”严子越一股气提上来,说什么也要与她分出个胜负。
“子越,问小姐姓名哪能这样气势汹汹的呀?”恰巧要去会议室开会的隋唐看到幼时好友严子越与亲亲小师妹起了争执,顿觉精彩,打电话给秘书将会议拖一拖,乐颠颠跑过来加入战局,“呵呵,左手果篮,右手鲜花。子越,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从警察局到医院一路舟车劳顿来看望我,我深感荣幸。下次,不要带礼物啦,人来就好。”
严子越从鼻孔中“哼”出一声:“自作多情。我是来看我的手下。要我来看你,等下辈子吧。”
隋唐捶胸顿足,就差涕泪横流了,“子越,你怎么可以实话实说呢,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隋唐这种永远没有正经时刻耍赖唱做俱佳的形象已经成为整个医院公开的秘密,即使是一院之长的林院长也有所耳闻。只是,他的业务水平高居榜首,因此急诊室一把手的地位岿然不动。
钟无依看看墙上的时钟,淡淡地说:“主任,我先回急诊室。”
严子越叫住她:“现在怎么不见你撑起威风训人呢?顶头上司来了,闪人了,对不对?”
“无聊。”钟无依小声地说,“主任,你的朋友真是无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能被严子越听到。
严子越哪能摁下这股怒气,当下反驳:“无聊?这是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隋唐笑,“你这是在指责我吗?”
钟无依摇摇头,带着欣欣回急诊室。
“喂,我还没有帮你们两个正式介绍呢!”隋唐冲着钟无依的背影喊。钟无依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表明自己对他没有兴趣。
隋唐耸耸肩,无奈地摊开十指纤长的两只手,“子越,她对你没兴趣。到我办公室聊吧。”
两个人边走边聊。隋唐心存疑惑,不知道做警察的严子越怎么会和做医生的师妹有交集。看两个人刚才针锋相对吵架的架势,估计两人不对盘。他清清嗓子,试探地问:“子越,你和无依怎么认识的呀?”
“无依,无依,原来她叫无依。”严子越重复念着她的名字,倏然一笑,“名字比人可爱。她姓什么?”
“啊?”隋唐惊讶道,“你不知道人家名字就和人家吵架啊?”
“拜托你搞搞清楚,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要妄下评论。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和她吵架?明明是她仗势欺人,我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严子越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的名誉受损呢,即使她的名字再好听,也要大力澄清责任在她。
隋唐乐了,饶有兴趣地问:“拔刀相助?你什么时候飞到古代做侠客去啦?到底怎么回事?别吊我胃口!”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8:00
“今天我休假,所以就来看看受伤的兄弟喽。哪知道经过急诊室,远远地就听到一个女医师在训斥犯错误的实习医生,口气严厉,不依不饶,大有不把人家生吞活剥不罢休的气势。我看不过,就随便说了那么两句。想我堂堂一个重案组组长,平常训斥手下都不会那么严厉。她一个女人,凭什么那么凶?”
“就为这点小事?”
“这事哪里小?”二十九岁的严子越认真得像十几岁的孩子,非要隋唐承认自己的观点。
隋唐仿佛一个深谙世事的大师,微微一笑,“子越,如此轻易动怒不是你的性格。你心中明白,事情起因藏于表象之后。”严子越呆住。
即将迈进而立之年,日日生活在接触最凶恶罪犯的前沿地带,每日所见令人发指与气愤的犯人不胜枚举。他从未生气,冷静应对,循着蛛丝马迹追寻真相,不会争吵,不会动手,只以证据令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心服口服。
但是,面对她,他没有条理,没有思路,有的只是意气用事。
冷静之后,静静思索,严子越猛然意识到他们的争执从头到尾不过是小事一桩。那个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替她维护正义的小姑娘只不过是幌子,自己真正的烦躁和怒气来源于两个星期前她的倨傲,以及她对他男性职责的抗拒。
但是,无论有怎样的分歧,无论有怎样的争执,他与她,仿佛两岸盛开的梨花,隔着一条河,各自灿烂。
他的坚持与原则。
她的性格与信念。
中间是一条飞流急涌的河流,无法交融,无法调和。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8:00
3 水深火热
这一整日,钟无依总觉得胸口发闷,仿佛一块鱼骨卡住喉咙,不吐不快。偏偏这股无名之火找不到合适的宣泄口,积聚于五脏六腑内,越积越重。
二十七年的人生旅程,桩桩小事,每每不如意居多。十五岁的那个夏日夜晚,爸爸留下一纸书信,离家出走,自此音讯全无。妈妈一时间无法接受爸爸的消失,无法接受曾经海誓山盟的感情倏忽停止,一夜之间,记忆退回十五年前初与爸爸相识的岁月。
从此认为自己只有二十五岁,从此不知道辛辛苦苦照顾她生活的钟无依是谁。
十五岁,天真烂漫的年龄,本该是生活在爸爸妈妈筑起的城堡内,品尝幸福滋味,无忧无虑挥洒少年时代优美岁月,做一个人见人爱的公主。
只是,她钟无依没有那么好命。上天的手轻轻一抖,她便从幸福的顶端跌落,滑向黑暗无边的无底深渊。
钟无依的生命以十五岁为分界点,前十五年生活在幸福的天堂,后面的每一天都可以用清清冷冷界定。
不觉得委屈,不觉得痛苦,太多的时候仅仅是没有感觉。不哭,不笑,不闹,安安静静地,迎接生命中每一个明天。
心底认定,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与今日并没有本质区别。
如此而已呵。
轻轻的叩门声,断断续续,似乎犹豫不定,似乎又有些胆怯。响起,停止。再度响起,再次停止。
举棋不定。
钟无依看看挂钟,差五分六点,将近下班。到底是谁呢?犹疑,退缩,或者说是害怕。绝对不是隋唐。那个人去什么地方都恨不得横冲直撞,敲一声不应,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可是,整间医院除了他,几乎不会有人进自己的办公室。她知道自己的绰号是冰山美人,而她的办公室被众位同事称为冰窖。
她收起桌上的病历,正襟危坐,说:“进来。”
轻轻地,办公室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欣欣立在门口,清秀的脸上有些惶惑不安,双手背在后面,仿佛一个在幼儿园犯错的小朋友。
“钟医师,我找你有些事。”
“坐。”钟无依伸手指指对面的椅子。
“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还有,我想隋主任可能会对你有些误会,你不要担心,我去向他澄清。”欣欣飞快说出自己的打算,忐忑不安地等待钟无依的回答。
有那么一刻钟无依觉得欣欣是个可以让人喜欢的孩子。棱角分明,对于自己的正确与错误分得清清楚楚。
咦?怎么那么像今天找碴的那个人!对于男人与女人的职责分得清楚明白,譬如楚河汉界,终生不得逾越。
她摇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再次想起他。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调理不清。
呵,不要再想了。
因为不会再遇见了。
欣欣见钟无依不断摇头,脸色奇奇怪怪不可捉摸,小小声问:“钟医师?钟医师?”
“啊。”钟无依拉回自己的心思,连忙说,“谢谢你,欣欣。但是不用了。没什么事快点回家吧。”
欣欣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钟无依。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只从外太空飞来的猴子一样。
“还有什么事吗?”钟无依见欣欣呆呆愣愣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出言相唤。
“没有了。钟医师,我先走了。”欣欣慌忙摆手,连连后退,一不小心头部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钟无依马上立起来,赶忙问:“没事吧?”
欣欣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脑袋摇得像只波浪鼓,心里直叫:多做多错,赶紧走吧。
钟无依眼见她一手摸着脑袋,一手带门,样子颇为滑稽。似乎是一个并不讨厌的女孩子呢。
晚上七点,确定急诊室值班表没有变动后,钟无依离开仁心医院,开始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夏日的夜晚,夜风如水。轻飘飘拂过脸面,温柔,舒适,就像小时候妈妈的手捏捏自己的小脸蛋。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8:00
那么幸福。
为了方便上下班,她的公寓离医院非常近,大约有十五分钟的路程。走了几步,在等待绿灯的几秒钟内,她改变主意,决定去天颐疗养院看望妈妈。陪她看看星星,讲小时候她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希望在某一个瞬间,她可以记起钟无依。
记起自己的女儿。
唯一的女儿。
天颐疗养院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养老住所。现代化的设备,幽静的环境,精通护理工作的护士,一切无可挑剔。生活在其中的老人,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上,都能得到良好的照顾。
爸爸走的时候留下一笔小小的财产,十五岁的钟无依将它一分为二,一部分用来支付自己读书费用,另一部分用来支付妈妈在天颐的开支。在她读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所有积蓄宣布告罄,妈妈悠闲的生活几近结束。她咬牙卖掉家中的房子,钱款一分不剩,全部交到了天颐,自己半工半读勉强支撑到毕业。值得庆幸的是,医生的收入所得不菲,她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支付妈妈未来几十年的开支。
这是十五岁之后唯一让她觉得满足的一件事情。
半个小时后,钟无依到达天颐。推开房门,看到妈妈安详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的长期私人看护冯姨帮她准备点心,钟无依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依依,你来了。”冯阿姨无儿无女,与钟无依相识多年,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她从小女孩蜕变为女人,其间的感情似乎不是一两句便能讲明。
钟无依自然一笑,端正的五官舒展开来,柔和娇美,声音亦轻柔:“冯阿姨,妈妈怎么样?”
冯阿姨放下手中的点心,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依依,你笑起来真漂亮。”
钟无依反手握住冯阿姨的手,拉着她一直走到沙发边缘才放下。她跪在妈妈面前,仰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甜甜地问:“妈妈,有没有想我?”
妈妈的眼睛从电视画面上移到钟无依脸上,呆呆地看着。眼神有些惊讶,有些疑惑。嘴角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让钟无依的心觉得冰冷:“你挡住电视了。”
钟无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仰起的头迅速低下。再次抬起头,她的脸上堆起一个比之前更灿烂的笑容,“嗯,妈妈,我知道了。你先看电视,我帮冯阿姨做点心,然后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妈妈终于笑了,满意地点头,拍着手说:“你和正航一样好。”
钟正航,爸爸的名字,是妈妈镌刻至心底的记忆与珍宝。
钟无依笑笑,洗手帮忙冯阿姨做点心。
冯阿姨知晓她的伤心,双手用力环住她的肩,仿佛要把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出言安慰:“依依,别难过。”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8:00
“冯阿姨,我没有难过。妈妈说我和正航一样好。这样已经足够了。”钟无依强压住心酸,笑道,“我们快点做点心吧。我想快点听妈妈对我讲她和正航的故事。”
“好。”冯阿姨应了一声,心中却翻江倒海,悲伤难以自抑。
待妈妈看完电视剧,钟无依把做好的点心放到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跪在妈妈脚下,笑意盈盈,“妈妈,现在可以和我聊天了吧?”
妈妈歪着头,想了想,“嗯。你做了好吃的点心给我,我给你讲我和正航的故事。”
“好啊。快点讲啊。我好想听。”即使已经听过上万遍,熟悉每一个细节,钟无依仍然表现出欢呼雀跃的神情,仿佛自己从未听过这个故事。
“正航是我的男朋友,人长得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事业得意,是好多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可是,正航只喜欢我一个,他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是他手心中跳舞的公主。你觉得我漂亮吗?”
“当然。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你知道我和正航是怎么认识的吗?”
“不知道啊。妈妈讲给我听吧。”
冯阿姨坐在一边看这对母女开心地聊天,内容经久不变,故事如一,对白重复。一个故事重复讲了十二年,初次听闻的感动与泪水渐渐变质,直至味同嚼蜡。可是,钟无依每一次听均投入感情,听到开心处大笑,听到伤心处流泪,永远与讲述者的感情同步。在她眼中,钟无依是在喝一杯沉淀了十二年的白开水,没有调料,没有味道。可是,她仍然精心调配,细心烹饪,用心品尝。
“依依,你累吗?”冯阿姨忍不住问。
钟无依亲吻妈妈的额头,看着妈妈熟睡的美丽容颜,想象着此刻夜晚的满天星辰,静静地说:“我不累。”
永远不会累。
对于钟无依来说,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早上有个大手术,从八点钟一直做到下午一点。身心俱疲,但是并不觉得饿,她买了一杯黑咖啡当作午餐,然后赶去急诊室值班。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急诊室的病人一个接一个,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一直没断过,往往是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害得钟无依的晚餐又是一杯黑咖啡。
九点一刻,抢救完最后一个病人,钟无依指示余中恒打电话通知外科接收病人,急诊室至此清静下来。
钟无依坐在急诊室的左侧,欣欣、晓清和余中恒并排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张病床。譬如课桌上的三八线,潜藏意思是不得越界。
余中恒用力呼出一口气,双臂上伸,双脚呈八字形张开,首先打破了急诊室的沉默气氛,“今天真累啊。”
晓清左右手交替捶着自己的肩膀,情绪恹恹的,嗓音中透着无尽疲惫:“你说这些病人是不是约好啦?你撞车,我跳楼,他点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阿紫落落 - 2009-4-8 14:48:00
“晓清,你是医生,不是编剧,哪来那么丰富的想象力?只是偶然聚在一起罢了。”欣欣的情绪显得有些高涨,忙了一天,语调竟然含着一丝轻快,“呵呵,距离下班只有二十分钟啦。忍一忍,我们马上可以脱离苦海了!”
晓清头一歪,靠在欣欣肩上,“床啊,我想念你,深切地想念你啊。”
“你酸不酸啊?”余中恒作呕吐状,“一口文艺腔!”
三个人笑笑闹闹,你一言我一语,开个玩笑,抱怨一下,懒洋洋的,却非常真实。他们的话语虽然没有实际的意义,却充满了平平淡淡的温暖,丝丝缕缕融进空气中,使空荡荡的急诊室显得分外温馨。
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钟无依赶忙用双手紧紧按住,眼睛看着墙壁上的挂钟。额头上涌起细细密密的汗珠,越积越大。自从上次去过钟无依的办公室,也就是传说中的冰窖,欣欣莫名觉得钟无依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冷淡。仗着自己年轻活泼,她偶尔鼓起勇气与钟无依闲谈几句。钟无依每每给与回应,虽不热络,却绝不敷衍。
单纯的欣欣自觉受到一定的鼓励,信心激增,有时会偷偷观察钟无依的一举一动。在与晓清和余中恒闲聊时,欣欣一直用眼睛的余光留意钟无依的反应,见她脸色有异,马上开口询问:“钟医师,你是不是不舒服?”
晓清和余中恒立即闭口,竖起耳朵,等待钟无依的回答。
“我很好,谢谢你关心。”钟无依放开双手,一手扶着病床,一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还有十分钟。做xxx准备吧。”
“钟医师,你不舒服先回家吧。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病人了吧。”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急诊室的白色门帘“刷”的一声被拉开,一群人涌了进来。来势凶猛,急诊室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后退两步。
为首的护士见到钟无依,面露喜色,脆生生道:“钟医师,你在这里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交接班时刻急诊室没有医生。”
“你们到底是不是医生啊?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聊天!”严子越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进急诊室,大声地斥责护士和钟无依。
一见到严子越,钟无依突感自己头痛复发,胃痛加剧,再一次体会到前几天胸口闷闷的感觉。
他,真是阴魂不散啊。
在无处躲避的时候,只能直接面对。
“小李,什么情况?”钟无依首先向为首护士询问初步情况。
严子越的一声呵斥把小护士的七魂六魄震到九天之外,钟无依的一声询问又将它们拉回来。小护士颤声道:“枪伤,胸部两枪,腿部一枪。”
严子越喘着粗气,拉住钟无依的右臂,急急地补充:“胸部有一枪挨着心脏。你快一点!徐彻不能死。”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1:00
“先生,你先出去。不要妨碍我。”钟无依抽回手臂,用力压住自己的胃,努力平复声音,“晓清,中恒,准备过床。欣欣,通知血库准备五包O型血。”
三个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清静了不到半小时的急诊室再度忙碌。
被钟无依推出急诊室的严子越心有不甘,正欲拉帘进去,一旁的护士眼疾手快迅速把他拉住,“先生,你不能进去。不要妨碍医生做事。”
严子越双肩下垂,无奈地在急诊室外走来走去,宛若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徐彻中枪倒下的情景,倒下,站起,再倒下,再站起,直到最后一枪打中要害,徐彻爬了两步,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一边应付歹徒,一边看着徐彻倒在血泊中,内心绞痛,夹杂着无边无际的恐惧。
“欣欣,测试血压、脉搏、氧饱和量。”
“晓清,病人血压下降,脉搏微弱,上氧气罩,准备电击。”
“中恒,照胸部、腿部X光,确定子弹位置。”
“欣欣,通知外科接收病人,马上准备手术。”
隔着一张布帘,严子越清晰地听到钟无依的每一个指令。声声入耳,同时穿透他的心。徐彻自警校毕业就进入重案组,五年来一直在他手底下做事。公事上他们是最有默契的搭档,私底下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事事合拍,从来没有过矛盾与争吵。二十六岁的徐彻表面冷酷,寡言少语,经常让人误以为是个冷面帅哥。成为朋友后慢慢发现,他其实是个非常可爱的大男孩,喜欢开玩笑,喜欢美食,聪明而单纯。
而现在,那个有着孩子笑容的徐彻,正在急诊室接受抢救,生死未卜。严子越的心就像挂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啊。
两个身着白袍的男医生经过严子越身边,一前一后跑进急诊室。
严子越紧贴着急诊室的白帘,屏住呼吸倾听里面的情况。
先进去的男医生比较年轻,浑身上下写着惊慌二字,急急地说:“钟医师,我是外科的值班医生。”
“哦,你好。”钟无依打过招呼,说,“病人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有一颗子弹离心脏非常近,需要马上手术取出来。”
“钟医师,我得和你说个情况。”年老的医生跑得比较慢,迟了几秒进来,“我刚刚看了胸部的X光片,那颗子弹距离心脏只有一厘米,而且压着一根血管。手术比我预料的要复杂。”
钟无依拿起X光片,细看了一分钟,说:“梁主任,这种情况以你的经验应该不会有问题。”
“对。如果是在白天,肯定没问题。但是,现在是夜晚,我身体不好,怕撑不住。”梁主任指指年轻医生,“他应付不了。”“其他医生呢?”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1:00
“医院规定,一科留两个医生值晚班。钟医师,今晚这个手术能不能由你主刀呢?”
“我?”钟无依指指自己。
“对。坦白说,以钟医师的水平坐我的位子绰绰有余。”梁主任淡淡一笑,“请不要推辞。人命关天。”
钟无依看看躺在病床上呈昏迷状态的病人,不再犹豫,点头应承下来,“好。事不宜迟,马上准备手术。晓清,中恒,送病人进手术室。我随后就到。欣欣,帮我买一杯黑咖啡。”
“钟医师,你的胃?”欣欣脱口而出。
“没问题。快。”
钟无依头也不回走出急诊室,等待她的是一脸怒气的严子越。钟无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向手术室走去。
严子越与她并肩而走,口气不善:“刚刚你们的对话我全部听到了!”
“那又怎么样?”
“你只是急诊室的医生。”
“这里不是警察局。”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懂不要乱说话?”
“明白就好。”
一股急火攻心。严子越狠狠甩下一句话:“如果徐彻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钟无依走进手术室,一手扶住大门,转头直视严子越的眼睛,干脆利落地说:“请你不要怀疑我的能力。”
手一松,手术室的大门倏尔闭合。
挡住严子越。
亦挡住每一次相遇而来晦气。
严子越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一个人等待未知的结果。夜晚的医院走廊长而空旷,空无一人。
一如严子越的担忧,没有回应,一丝一缕,绵长不绝。
严子越将头埋于并拢的双膝之上,在煎熬中等待手术结束。一只手轻轻地碰触他的肩膀,严子越以为是手术结束,马上抬头,见到的却是隋唐。眼睛内突然燃起的火焰顿时熄灭,高高扬起的心重新跌回原点。
注意到他脸色的转化,隋唐在他身边坐下,口气不悦道:“即使不是你等的结果,也不至于这么失望吧?”
严子越没有心情与他开玩笑,闷闷地说:“有那么明显吗?”
“非常明显,简直是从艳阳高照转到阴云密布。”隋唐的语调夸张,“西区警局总署鼎鼎大名令歹徒闻风丧胆闻名抱头鼠窜的重案组严sir,你怎么了?”
若日往常,隋唐这一长串的赞美一出口,严子越必定仰天长笑。但,今时今日,他无心玩笑,“徐彻在里面。”
“我知道。”隋唐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子越,不必担心。”
严子越转头看着隋唐,双眼内尽是血丝,声音听得出哽咽:“隋唐,他十一点进手术室,已经四个小时了。”
“我看过片子,子弹离心脏很近,手术比较复杂,至少需要五个小时。”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1:00
严子越只是叹气:“要是由你主刀我就放心了。”
隋唐笑了,试探着问:“你心情不好一方面是因为徐彻受伤,另一方面是因为主刀的是钟无依?”
“对。”严子越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钟无依的不信任,直接坦白地说,“她只是急诊室的医生。”
“我和她同样在急诊室呀。”
“那怎么能一样?我知道你主修外科。”严子越反驳他。
隋唐又笑了,拍着严子越的肩膀说:“子越,听着,钟无依是我的师妹。在仁心,如果钟无依说自己的成绩排第二,那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应第一。你明白了吗?”
严子越大吃一惊,食指指着手术室,问:“你说在里面主刀的那个女人比你厉害?”
“至少不比我差。”隋唐陈述事实。
严子越有片刻的失神,仅仅因为隋唐对她医术水平的承认。他的爸爸与隋唐的爸爸是世交,来往密切,加上他与隋唐年龄相当,两人自小便成为好朋友。隋唐外表谦逊,看起来随和有礼,骨子里却非常骄傲,轻易不会向人服输。可是,一向自负的隋唐竟然公开承认她的成绩,而且心平气和,没有半点嫉妒。
看来,他要重新审视这个叫做钟无依的女人了。
漂亮,骄傲,与众不同。
只可惜,这个念头只是在严子越的大脑里转了一转,尚未下达心间形成决定。“手术中”的红灯一灭,严子越立即抛却所有的念头,一心一意等待徐彻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躺在病床上依然昏迷的徐彻。严子越不理护士的阻拦,抓着徐彻未打点滴的手就喊:“徐彻,徐彻!”
“先生,请你冷静。我们要送病人到病房,请你明天再来探望。”推车的护士拿掉严子越的手,继续向前推。
一颗高高吊起充满担忧的心无法归位。严子越顺手抓住随后走出来的钟无依,一把将她扯向自己,大声喊道:“他为什么还不醒?你说过他不会有事的!”
连续工作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钟无依出手术室的时候双腿已经麻木,只是勉强随着其他几个护士机械迈步。严子越的大力摇晃令她的头痛加剧,肠胃绞在一起,几乎站立不稳。她想摆脱严子越钳在自己右肩上的大手,奈何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只好用可自由活动的左手去推,用力从嘴中挤出一句话:“请你放开。”
此刻的严子越情绪正处于激动状态中,钟无依毫无杀伤力的这句话根本对他发挥不了作用。他的力道不降反升,怒气陡然多了几分,“你忘了我的话吗?我说,如果徐彻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眼睛瞟到隋唐,钟无依知晓自己不可能说服严子越,摇晃着一只左手,喊:“师兄,师兄。”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1:00
注意力一直在严子越动作上的隋唐没有察觉到钟无依的异状,直到听到钟无依虚弱的求助他才看出她的疲倦。他紧走两步,上前握住钟无依的左手,一股冰凉顺着手心传到心里,“师妹,你哪里不舒服?”
钟无依的脸色越发苍白,喃喃自语:“叫他放开我,你叫他放开我。”
“子越,徐彻不会有事的。”隋唐插在两个人中间,好言相劝,“你先放开她,我们有话好好说。”
隋唐低估了徐彻对于严子越的重要性,以为简单的一句话便可以令严子越放手。可是,严子越的担心已经压倒了自身的理智,他继续摇晃钟无依,声嘶力竭:“我说过不准让徐彻有事的!”
这声呼喊痛至心扉,情真意切。它穿过长长的走廊,游荡在空气中,形成回音,不断回响。
钟无依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突然就停止了挣扎。她疑惑,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呢?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彼此之间没有一根叫做亲情的线牵引,说到底不过是陌生人啊。他凭什么那么在乎他?他凭什么那么关心他?他凭什么可以如此全心全意?
钟无依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决然,抛弃妻子,抛弃女儿,只是为了一个年轻女子。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是我躺在手术室,那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爸爸会不会像他一样痛彻心扉?
到底会不会呢?
钟无依慢慢闭上眼睛,自己对自己说,我要想想清楚。
严子越觉得右臂上的重量加重,低头一看,钟无依已然晕倒在自己怀里。他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如一张透明的纸。齐涌上来的怒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惊讶,呆呆地注视,没有任何动作。
充当和事老的隋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呆呆地注视钟无依透明如水晶的脸。
那个清醒时分骄傲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钟无依此时温和,宁静,她的长发垂在半空中,面色宛如一个洋娃娃一般可爱。
蹬蹬蹬——
蹬蹬蹬——
蹬蹬蹬——
走廊里响起一连串的跑步声,夹着一个清脆的叫声:“隋主任!隋主任!”
欣欣一路从急诊室跑到手术室,从走廊的一端看到隋唐和那天帮过自己的先生比肩而立,呆立在手术室门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隋主任,有没有看到钟医师?我听说病人已经转到病房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急诊室呢?”
隋唐慢慢转过身来,指指靠在严子越怀中的钟无依。
“啊!”欣欣大叫,“怎么会这样?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医生!钟医师从早上八点到现在都没休息过,中间只喝了三杯黑咖啡!”
“怎么会这样?”隋唐问。
“本来钟医师十点就可以下班了。但是,临时来了一个病人,外科那边不敢主刀,您又不在,钟医师只好亲自上阵。上手术室之前她的胃就不舒服了。”
“怎么不早说?”隋唐急道。
欣欣小小声反驳:“您让我和谁说?”
隋唐为之气结,半天说不出话。
严子越心怀愧疚,打横抱起钟无依,迈开大步就向急诊室跑,一刻不敢耽误。
钟无依。他叫着她的名字,自言自语道:你一定不要有事。等你醒过来,我一定向你道歉。
怀中的钟无依仿佛只是熟睡,鼻翼稍稍皱起,煞是可爱。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1:00
4 冰雪初融
夏日天晴。
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太阳初升,橙黄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病房,清新而明亮。徐彻沐浴在这一片夏日的阳光中,静静熟睡。
严子越揉揉酸痛的眼睛,大大地打一个呵欠。昨夜徐彻的手术做到凌晨四点钟,之后他扯着钟无依闹了半小时,而后又看着隋唐帮她打点滴,确定她无碍后已接近早上五点。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急匆匆跑到病房等候徐彻苏醒。
徐彻睡得很香,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宛若精雕细琢而出的大理石像。严子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眼睛看着徐彻,脑海里却浮现出钟无依晕倒后的脸。
晶莹剔透,美丽而无害。
第一次相见,她说女人和男人没有任何差别,男人做的事情女人一样可以做到。所以,她不顾他的阻止,一个人深入险境。最后呢,她被抢匪拿枪指着走出来,脸色依然镇定。
这是一次极其糟糕的相遇。以争吵开始,以不欢而散告终。她不自量力,他固守己见。
第二次相见,她措辞严厉,揪住一个小小的错误,即使对方不断道歉,亦不肯罢休。他没有办法不开口,即使这是他们争吵的另一个开始。
这也是一次极其糟糕的相遇。以各执己见开始,以无疾而终结束。她咄咄逼人,他则越战越勇。
第三次相见,她说请你不要怀疑我的能力。他说如果徐彻有任何问题,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所以,当徐彻昏迷着被推出手术室时,他一不小心把她弄晕倒了。
这又是一次糟糕的相遇。以缺乏沟通开始,以她晕倒他内疚结束。她太过自信,他太过担忧。
归根结底,他与她根本没有建立起对话的平台。各自生活于自己的世界,自说自话,自行其是。
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严子越苦苦思索着这个盘旋在脑中不肯散去的问题,第一次产生不知所措的感觉。与一个人对话,与一个人相处,在他严子越这里从来就不成问题。为什么一旦遇到钟无依,一切都变了样呢?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1:00
一句清脆的问话从背后传来:“嘿,他还没有醒吗?”
欣欣盈盈立于门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严子越认出她是昨天晚上的实习医生,立即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给她,礼貌而周到,“还没醒。小姐,你请坐。”
欣欣连连摇头,笑,“不用,你太客气了,我只是过来看看。这位先生失血过多,估计下午才会醒。钟医师的医术水平非常高,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提起钟无依,严子越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问:“对了,那个,嗯,钟无依没什么事吧?”
欣欣见状,大概明白了八九分,揶揄道:“原来这里有人觉得愧疚了!”
严子越倒不以为忤,反正是自己做错了,承认又怎么样呢。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对啊。不知道她工作了那么长时间。她醒了吗?”
“钟医师只是疲劳过度,缺乏营养,没什么大事,已经回家休息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
欣欣收起笑,认真地说:“有件事我想和你解释清楚。”
严子越指着自己,一脸惊诧,“咦,向我解释?”
欣欣严肃地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就是上次的事情。虽然我很感谢你替我说话,但是的确是我的错,你不应该说钟医师得理不饶人。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钟医师,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制止我,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要知道,把一支肾上腺素注射到一个心脏跳动正常的人身上,我估计他得从床上直接跳起来!”
“你是说我错怪她?”严子越说,“可是她那天看起来真的很凶啊。她那么凶你,你还要帮她说话,真是难得。”
“我并不是帮她说话,只是就事论事。钟医师也是就事论事的人,不会公报私仇。”
严子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拉着欣欣小声地问:“照你这么说,钟无依是个处事公平公正的人,绝对不会公报私仇,绝对不会得理不饶人。那你说,如果哪一天我去跟她道个歉,说声对不起,她是不是可以忘记我昨天晚上无理取闹的行为呢?”“嗯,这个嘛,”欣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高扬,“你这是在向我请教吗?”
严子越的头点得分外干脆,“对。”
欣欣故作沉思状,沉吟半晌,摇头晃脑一番,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出答案:“坦白说,我不知道。”
“那你刚刚还装腔作势?”
“不就是吊你胃口嘛。”欣欣开心地笑。
严子越叹口气,无奈地说:“唉,要是钟无依像你这么好说话该多好啊。”
“和我一样?呵呵,那她就不是钟医师了。你好好想想怎么向她道歉吧!”伴着一串串清清爽爽的笑声,欣欣一边说一边跑出病房。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2:00
对啊,如果钟无依和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那么她便不会令自己为难,也不会令自己这般手足无措。
结果就是,也许在某一个太阳升起的清晨,他会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将她遗忘。连同夜晚呼啸而过的北风,一同消失,无影无踪。
也许,认识钟无依并不是一件坏事情。
权当这是生命中的一个挑战吧。他就不信,取得钟无依原谅比破一宗牵扯众多的军火案还难!
钟无依,我一定要你原谅我。
说出豪言壮语、立下宏伟誓言是一回事,实现誓言、成就梦想则是另一回事。
这几天,往返于警局与医院的严子越对此可是深有体会。古者有云,功夫不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可是,他老先生的腿都快跑细了,那个钟无依依旧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双手奉上满腔热情满怀愧疚之意,可钟无依大小姐拿着手术刀轻轻一挥,全部拒之于门外。
以下即是这几天他每一次与钟无依会面道歉的详细情形。
第一次。
为了以示郑重,严子越狠狠心换下自己平日的休闲装,特地找出出席正式场合妈妈大姐柔柔必定让他穿的西装,换上衬衫,打上领带,完完全全将钟无依归为他生活中的贵宾。为了以示诚恳,严子越将道歉地点选在了钟无依的办公室——仁心医院传说中的冰窖。
临上战场之前,严子越特地多绕一个圈到急诊室,再次向欣欣咨询一番。欣欣见到正式打扮的严子越,频频点头,“嗯,不错,不错。认错态度良好,加十分;装扮得体慎重,加十分。严sir,离及格还有四十分。”
严子越凑近欣欣耳边,神秘一笑,“知道我要去哪里向她道歉吗?”
“哪里?”
“钟无依的办公室。”
“好。”欣欣大喝一声,“有勇气,加四十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严子越情绪激昂,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的英雄气概,“欣欣,你就等着我成功的消息吧。”
严子越立定在钟无依的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以面见西区警务署长的认真态度和身先士卒精神敲响房门。在等待的瞬间,他的内心忐忑不安,钟无依的一声进来更加令他紧张。推开门,对着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钟无依,那一声对不起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口。
钟无依见到着装如此正式态度如此谦卑的严子越,有片刻的失神。大脑里前一秒还想着病例,下一秒突然停止运转,空白一片。
严子越呢,则杵在门口,不进亦不退,高大的身躯几乎阻挡内外空气流通。
这是第一次,他们相见没有立即争吵,只是彼此相互凝视。
钟无依仍然是一身白袍,黑色长发散落下来,黑白相映间,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他注意到她的精神很差,口随心动:“钟小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有按时用餐,喝了太多黑咖啡?你上次晕倒就是因为工作太累、营养不良。”
阿紫落落 - 2009-4-8 14:52:00
“严先生,我上次晕倒全是拜你所赐。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承担责任。你现在可是在推卸责任。”因为彼此之间太生疏,所以无法体会严子越口中的关心。提起上次的无故晕倒,钟无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指责。
她的直接指责令严子越一时间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想着帮她调整饮食方式。他上前走了几步,离钟无依仅有一桌之遥,说:“你上次晕倒的主要原因在于你的饮食非常不健康,次要原因在于我的无理取闹。钟小姐,如果你还想健康正常地活下去,你必须改正自己的饮食。”
“这里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俗语说,医者不自医。我想钟小姐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吧。”
钟无依打开手中的病例,即使是坐着需要仰视严子越,神态依然不卑不亢,“严先生,我想这一切均与你无关吧。十五分钟后我有个手术,不送。”
逐客令一下,严子越幡然醒悟,有关自己此行的目的只字未提。他张张嘴,本欲说声对不起,无奈对面的钟无依低头看病例,半点目光都不匀给他。哼!他在心中咬牙切齿道:我一个堂堂重案组组长,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行事光明磊落,为什么要在一间冰窖里受一个小女子奚落?走!
于是,第一次见面道歉至此结束。
出师未捷。
第二次。
第一次的挫败令严子越脸面无光,偶尔遇到欣欣都想绕道而走。可不是,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连一个小女子都搞不定,这要是传出去让他的脸往哪儿搁呢!因此,严子越死都不承认第二次道歉是自己刻意为之,坚持认为那是百分百的意外。
的的确确是个意外。意外地动了恻隐之心,一时糊涂,忘了身份与自尊。
那天晚上十一点,严子越照顾徐彻睡下,提着保温饭盒回家。医院的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微弱的灯光如豆粒点点,穿不透深夜的黑暗。拐个弯,严子越发现走廊尽头的房间仍旧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医院白色墙壁上,竟显现淡淡的暖色。
是钟无依的办公室。
几乎没有思索,脚步未停,严子越走向走廊尽头。内心铺展开一方碧绿的草地,流过清清河水,无声无息,无欲无求。他的心,没有忐忑,没有担忧,不想后果。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风景一览无遗。
钟无依听到声音,慢慢地从资料中抬起头,一双美丽清凉的眸子里盛满不解。
夜色醉人,它的温柔和安静可以一点一点地消磨人身上的戾气。夜色伤人,它的孤单和寂静可以一点一点地除去人身上的骄傲。
他与她同饮夜色酿的酒,气氛渐平和,没有初始的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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