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2:00
这是一段催人泪下的真实恋情记录。参加工作不久的丑丑偶然闯入了网络世界,并因此结识了同在成都的晃晃,他们聊天、通信、郊游,并彼此相爱。但在晃晃快乐、幽默和睿智之后,却是一个被“肌无力症”折磨的虚弱身体。一个纯真年代中两颗高尚的心,偎依在一起,坚强地迎接一场注定失败的抗争。晃晃终于消失在无情的生活中,丑丑用笔一点一滴地追忆那段充满爱的日子。在日渐庞杂的网络生活,这段动人的恋情向人们展示了闪亮在网络中人性的光辉,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处的爱、关怀以及生活的勇气。
1.最亲爱的你 像是梦中的风景…
如果一个女人有足够的耐心,就一定会等到她渴望的爱情。……已经是夜里10点钟了,我接到晃晃的电话:“你知道我的病吗?”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 / 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 / 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转过年轻的脸,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你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青春依旧的歌/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 / 都是年轻如你的脸/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
现在已经很少听到这首歌了。它曾经和《同桌的你》以及《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一起风靡全国所有的校园,那时我还在上大学。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这首歌的名字叫《青春无悔》,是被一位叫做老狼的歌手唱红的。这首歌从路边咖啡屋里飘过来的时候,我正走在夏日的阳光里,脸上搽了厚厚的防晒霜。报纸上说,今年是太阳风暴年,晒太多太阳没有好处。于是,我往脸上涂了三层防晒霜后,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现在是中午,不知道几点,我没有表,也没带传呼,手机关了,我希望全世界都找不到我,也不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我依然准确地记得当时是2000年7月1日的中午,太阳在我头顶正中大发淫威,晒得脸火辣辣地疼。如果每天都被这样的骄阳洗礼,用不了几天我的脸就一定会脱皮。
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妈妈插秧的时候我就坐在田埂上玩。烈日下,每个弯腰插秧的人都把身体弓成九十度,保持这个姿势,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从日出东方一直到暮色来临。风很大,掀起她们的衬衫,虽然她们不时停下来拉一拉衣角,还是没法抵挡太阳的残暴。我看见五颜六色的衬衫在风里翻飞,觉得真美。回家后,妈妈让我帮她擦药,我才看到,她的背很红很红。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晒破的皮蜕了,新的皮长出来就不疼了。到那时候,这一季的播种也就结束了,十多天的时间,咬咬牙很快就会过去的。年年如此。收获的期待竟然使蜕皮的疼痛也增加了喜悦的成分。如果在烈日下暴晒后,蜕一层皮就可以新生,那么我愿意每天都呆在太阳底下,让它把我烤焦、晒熟。
听说,每年春天,冬眠的蛇苏醒后蜕一层皮就又是一个新鲜的生命。一直很害怕蛇这样冰凉的动物,此刻,我却如此希望自己是一条蛇。冬眠醒来,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上一个冬季所发生的事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看到春光正好,万紫千红,无限希望。然而,我终究只是个有点怀旧、记忆不错、不容易遗忘的俗人。太多的东西我都无法控制,包括那些总是对我纠缠不休的思念和忧伤。
2000年还有人会喜欢这首歌,这让我很吃惊,尤其这样的场所,这样的天气。我一直以为喝咖啡的地方应该播放英文歌曲,那种非常怀旧的英文歌曲,比如yesterday once more 。
街上的行人很少,除了匆匆赶路的,看不到一个像我这样漫无目的闲逛的人。没有人喜欢被这样的阳光蹂躏。这种烈日在成都是很少见的,有个成语就叫“蜀犬吠日”,是说四川的太阳稀少得连狗见了也要欢喜得大叫。此时,地面泛着太阳的白光,空气很湿、很热。这样的天气老让我想起中学课文《在烈日和暴雨下》里,暴风雨来临前那条热得吐出长长舌头的狗。它的样子让我觉得它正在受苦,炎热而且孤独。
我就这样站在夏日的骄阳里,站在街边的咖啡屋门口听《青春无悔》,歌声里的怀念和忧伤在炎热的夏日正午让我浑身发冷,我的心在歌声里一点点冷却,疼痛无比。冰凉的泪珠滚过我的面颊,滴落在夏日街边泛着白光滚烫的地面,然后不露痕迹地蒸发掉。我希望我的记忆也可以像夏日阳光下我的泪一样迅速蒸发,而且,不留痕迹。可惜,不能。就像现在,当我一个人空洞地游荡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一首歌、一句歌词便会让我想起他。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的那些日子,我总是在寒冷的街上赶路,总是下班就匆匆赶去看他。寒风萧瑟,我却觉得温暖无比。现在,我依然一个人走在街上,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停留。我以为夏日的阳光可以蒸发掉我所有的伤痛;我以为夏天来临,就一定不会感到寒冷;我以为,走着走着就会找到一个我该去的地方;我以为,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脆弱得为一首歌落泪……可是,就在这个炎热的夏日街边,那首《青春无悔》,却让我感到无比寒冷,让我泪流满面,他的身影在歌声里缓缓向我走来……我依然不知道我该去向哪里,又该在哪里停留。是歌声留住了我飘荡的脚步。
“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斜……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
“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
永远,什么是永远?亲爱的,亲爱的。
永远只是自我安慰的谎言,所有我们原本以为可以永恒的东西其实都只是美好的梦想而已,像沙漠里我们看见的绿洲,其实只是海市蜃楼。
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东西。
包括爱、疼痛、伤心、绝望都不会永恒。岁月可以改变终生相守的誓言。
就像那些滴落在这个夏日街边的我的泪滴,它们无比真实,可是瞬间便蒸发了,不留一丝痕迹。今天是公元2000年7月1日,这个日子只有一天。每一个日子都只有一天,包括2000年1月5日。还有那些日子里留下来的回忆,它们都一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逝。我相信。
这个世界所有关于永恒的传说都虚弱无比、不堪一击……永恒不属于生命、爱情、思念、誓言……任何可以用时间来衡量的东西都不可能永恒。就像冬天一定会来,也一定会过去一样,所有关于永恒的谎言都终将被时间的真相戳穿。
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可以永恒。
那就是死亡。
死亡可以让青春定格成永远。我的晃晃永远都是26岁。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5:00
长 眠
6月的成都已经开始闷热,阴沉沉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天气容易给人不祥的预感,让人觉得将会有一些不快乐的事情发生。那天却意外地凉爽,是2000年6月6日,也是2000年的第一个端午节。一大早,我和晃晃的家人还有网友KK便赶到了火葬场。又一次踏上这条让我断肠的路,季节已经改变,道路两旁是茂盛的树木、碧青的蔬菜。路边是一张张忙碌着准备过节的笑脸,一辆辆驶过的灵车都影响不了他们的心情,今天是节日,沿途到处都充盈着节日的气氛。晃晃也喜欢吃粽子,他妈妈一大早就起床准备了他喜爱的土豆烧牛肉、粽子,还特别带了一枝他最喜欢的米兰。
我们赶到火葬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候亲人火化了。到处是悲伤的眼泪。上帝要你离开,是不肯让你多耽搁片刻的,哪怕过完这个节日。我看见又一辆灵车驶来,车上的人默默地下车,脸上写满悲痛的颜色,有两个很小的孩子,他们身披重孝,小小的身子完全淹没在一片眩目的悲伤中。脆弱的生命。生离死别。要不了一会儿,他们的亲人也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一捧灰烬。这个人就这样永远地从世间消失了。就像我的晃晃。
我的泪无声地滑落。
时间过得真快,晃晃离开我已经整整五个月了。五个月的时间足够从冬天过到春天又进入夏天了,可是,今天我们才来带走晃晃,带他到他的新家去。长松寺公墓是一个非常宁静漂亮的地方,位于成都郊区龙泉桃花沟。我相信晃晃一定会喜欢他的新家,那里可以最先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有漫山遍野的桃花陪着他,还有那么多苍翠的松柏环绕着他,他一定不会寂寞。晃晃喜欢美丽的东西,他的新家很美。
到达墓地的时候,天空依然阴沉。当晃晃静静躺入他的新家,天空却放晴了。阳光正好洒在晃晃的墓碑上,“品学兼优,宏志在心;才智年华,青春犹存”的字样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这是他妈妈写的,是对晃晃短暂一生的最好概括。电脑是晃晃的最爱,因为在他的生命里,网络给了他太多的快乐和希望。将电脑模型、汽车模型还有我对他的叮嘱一件件放入小小的墓穴,希望它们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可以带给晃晃快乐。我知道晃晃一定会喜欢。
晃晃的旁边有一座很特别的墓,碑上没有安息者的名字,也没有立碑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烫金的“love”,这个字覆盖了整个墓身。不知道安息在这里的人和立碑人曾经有过怎样轰轰烈烈的爱情啊,他们一定也曾期待一生相随,终身相守,一定也规划过未来的每一个日子,不要某个人受苦,要为某个人生好多好多的孩子……可是,他们终究也没能在一起。
古老的传说中,夜莺站在玫瑰的刺尖上歌唱,夜莺死了,它动听的歌声却使玫瑰花开了。红色的玫瑰代表爱情,那是夜莺的爱恋,泣血的歌声。
怀抱着爱的人已长眠于此,失去了爱的那个人不知道如今活得怎样了?也许他又有了新的伴侣,但他的心里一定有一块心田无人能靠近,哪怕是后来和她相伴的人也不能分享。一生的“爱”都刻在这块墓碑上,和长眠在此的人一起长眠了。后来的事,大致已经与爱没有太大关系。
人一生可能经历好几次恋爱,但只有一次是最爱。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幸福的,因为她是某个人的最爱,有爱相伴,她在天堂应该也会幸福吧。而断肠人,却从此寂寞地活在天涯,永远走不出对那个人的牵挂。此生此世就只剩爱了,再也没有最爱。只有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暗自祈祷,期待来世,来世还让我们相遇。相信那个人在天堂一定能够听得见那些来自暗夜里爱情的声音,还有夜的深处泪水滑落脸庞的声音。
这样的爱,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吧,没有照片,没有名字也没有立碑人,但那个人的容颜装在他的心里,永不磨灭。所有看到墓碑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两个深深相爱的人,无须题词,也无须表白。一个字足以。而独自活着的人,一生何堪?
曾经幼稚地以为上帝是仁慈的,他绝不会将两个相爱的人分开;一直执著地坚信爱情是可以创造奇迹的,上帝一定会被我们感动。原来我们都误会了上帝,其实上帝从不对谁承诺。他冷漠地看着世间的生离死别、断肠悲泣,然后面无表情地圈点手中的生死簿,生与死便在他移动的笔尖起落处彻底分在了阴阳两边,一念之间便让多少人天人永隔,永不相见啊。我曾无数次地想象,如果我拥有阿拉丁的那盏神灯,那该多好。我不会太贪,我只有一个乞求,乞求神灯还给我一个健康的晃晃。可是,阿拉丁和他的神灯永远都只能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而已。我无数次到文殊院、昭觉寺焚香跪拜,只愿,只愿能感动善心的菩萨,带给我一个健康的晃晃,可是,善良的菩萨依然没有被我虔诚的祈求所感动,残忍的死神还是从我身边无情地夺走了他,说来就来,丝毫不怜惜我们。
站在晃晃的墓前,我已经没有泪水。他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看着他躺在鲜花翠柏之中,牵挂的心终于可以稍稍平息。将26朵玫瑰花花瓣轻轻撒在他的坟头,轻轻重复着我们的约定:你一定要等我。今生无缘,来生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去寻你,于千人万人中再遇见你,我要赖着你,缠着你,做你丑丑的坏坏的妻……
下山的路上,太阳不知何时又躲了起来,天气又恢复了阴沉和闷热。像极了我的心情。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6:00
邂 逅
大学毕业时,我有很多梦想,希望未来的路在自己的努力下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延伸至美好。我选择了放弃分配留在成都,信奉只要努力,加上我不算太低的智商,我完全可以走出一要属于自己的路。我勤勤恳恳地工作,不会说奉承话,不好邀功请赏,我以为一个好的领导总是能对每个员工的工作能力明察秋毫。可是我错了,我总是不招领导待见,功劳是别人的,错误总是算到自己头上,虽然我是如此兢兢业业。我整日忙碌的是收发信件这样琐碎裂的事情,每天还得看那个什么也不懂的秘书眉眼高低,忍受她指鹿为马的小报告和颐指气使。那段时间,心里憋闷得慌,看不到未来的路,也不知道该怎样改变,就这样日复一日消耗着生命和青春。除了读书,我找不到更好排遣失意的方法,我是如此害怕自己就这样枯萎在岁月的缝隙里,来不及开放便已调谢。整日郁郁寡欢。
后来,秘书的电脑更新换代,老的电脑便退役给了我。我终于在办公室拥有了一台电脑。可以在秘书不在的时候关起门来偷偷摸摸上一会儿网,网络从此便走进了我的生活,并改变了后来我全部的生活。现在想起来,我对那段经历留下的竟是感激。如果没有那台电脑,如果我连偷偷摸摸上网的机会也没有,那么我就没有机会认识晃晃,不会认识后来在我生命里陪我一路前行的很多朋友。 我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是1999年4月14日。我第一次上网,像个不小心撞进游乐园的小女孩,觉得一切都如此新奇和美好。
“嗨~~~~~~~~大家好,我叫丑丑,丑八怪的丑。”
我坐在电脑前,兴奋地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文字,听人说在聊天室要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得取一个特别的名字。
“你好,丑丑,你的名字好难打。你有多丑?”刚一开口,一个叫做云飞扬的人立刻和我打招呼。看来取个怪名字来吸引人,这方法还挺不错。
“乌云飞,你也好哦,我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我很为自己的名字得意。
聊天室里还有很多人,馒头、KK、弯弯、晃晃、一一、咪罗、锅巴、胡一刀、笨笨……可是,就云飞扬和我打了招呼,他们似乎都互相认识,对我这个刚刚闯进来的陌生人根本不予理睬。这让我觉得非常生气,居然敢视我为透明?!
“我是一只快乐辛勤的丑蜜蜂啊,我飞啊飞啊飞到花丛中啊,可爱可亲可敬可伶可俐可气可恨可恼丑丑的坏坏的丑丑来啦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啪啪啪啪!!!”没人人理我,我只好自娱自乐,一瞬间便将我飞翔的翅膀覆盖了整个屏幕,我想引起公愤,那样他们就不会无视我的存在了!我段话后来成了我进聊天室的固定开场白。
“不要刷屏!乖丑丑,你好,今天是KK的生日,我们在给她过生日呢,你也一起来参加啊:)”一位叫晃晃的网友开始搭理我。我才发现大家都在晃晃的主持下给KK过生日。KK应该是个女孩,他们都在祝她永远年轻漂亮。这种生日party实在是很特别。
“我要吃生日蛋糕!”我不好再捣乱,但是依然在为刚才没人搭理而生气。
“晃晃,丑丑要吃蛋糕,快点甩一坨给他。”一个叫馒头的人对晃晃说。
“人太多,不够分。我看你还是吃个馒头算了。我甩过来了哈,接到起(四川方言:接住了。下同),嗖——!”这个臭晃晃!居然如此吝啬如此不友好。简直气死我了!
“不要!我就要吃蛋糕~~~~~~~!晃晃荡荡!”我一生气把他的名字也改了。
“瓜(傻)晃晃,你怎么把我分给人家了?我的脚趾都快被你分完了。”馒头委屈地说道。
“哦豁(哎呀),你看嘛,不好好接到起,馒头遭掉到沟沟头切泡得稀瓦瓦的(馒头给掉到沟里泡得稀烂),你连馒头都吃不到啰,嘿嘿。”晃晃不理馒头的呼救埋怨我道。
“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晃晃打出来的“稀瓦瓦”这三个字的幽默效应,一个人对着电脑眼泪都笑出来了。从此,馒头一惹我,我便会以把他泡得“稀瓦瓦”相威胁。
“我切(去)喝口水来,等哈哈(一会儿)!”晃晃对我打出一句话。
“小心点哦,你紧晃紧晃,不要晃翻了,绊(摔)个青头包哈~”我为自己也能用键盘敲击出如此地道的四川话而得意无比。
“不会,不会,我喝了半桶水,重心比较稳哈。”晃晃丝毫不生气。
直到那天我下线,也没能从晃晃那里讨到半块生日蛋糕吃。我很羡慕晃晃的快乐,我以为这是一个还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精力充沛的活泼男孩。他一刻不停地在聊天室里穿针引线,制造快乐。他幽默而又睿智,和他聊天,我由衷地感到轻松和快乐。
我游荡到网络世界来寻找快乐的方法,才发现,原来只要你愿意,快乐其实很简单。吵闹的聊天室总是可以让我浮躁的心宁静下来。
从此,我几乎每天都会来聊天室报到。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6:00
斗智斗勇斗嘴
常常有人在聊天室问起我名字的意思,还有人说我的名字是他们家小狗的名字。更多的网友则是问我是不是很丑,要么就是“美”到极至了。我总是回答说:我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我丝毫不介意,我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而我,是如此地喜爱他们。我名字的来历其实很简单,以前看周国平的《妞妞》,是周国平怀念他早逝的爱女的文字。这是人间最痛楚的生离死别,父母为尚不知生离死别为何物却要受尽病痛摧残的小生命送行。人世间最悲恸的离别恐怕就是这样了。于是,那个可爱而不幸的妞妞便留在我脑海里了。名便取了妞妞,可惜这个名字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于是,我就叫了丑丑。所以,“丑丑”其实与美丑无关,一个代号而已。
网里有根虫虫叫晃晃,长得难看但很善良,一双美丽的小眼睛,走路晃呀晃。
在这样的白天和晚上,你和我来到电脑旁,从未见面的虫虫们,纷纷地落网。
谢谢你,陪我来晃,今生今世我不下岗;
谢谢你,给我快乐,伴我度过寂寞时光。
多少次我挠挠头看看晃的时间,扳着指头算,又花了多少钱;
多少次我揉揉眼数数剩下的子弹,我还要接着晃。
晃晃又来了,唱着自己改编的歌。我差点笑岔了气。
“晃家伙好!”我迫不及待地招呼他。
“hellooooooooooooooooooooooo”他不理会我,对大家打了一个非常夸张的招呼。
“你怎么了,吃噎着了?”我生气地挑衅。
“没有,是中午吃得太饱了,打饱嗝。嘿嘿~”他不愠不火。
“臭死啦,臭死啦,我飞~~~~~我是一只快乐辛勤的丑蜜蜂啊,我飞啊飞啊,我飞走啦~~~~”我一看见他便忍不住调皮。
“丑蜂子,注意!苍蝇拍伺候~~~~~~~~!我打!!”
“哈哈哈~~~~~~~我躲,我飞~~”想象着他拿苍蝇拍追我的样子,我实在是忍不住想笑。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我使出我的杀手锏。我知道他最怕我背诗。
“丑蜂子,哎呀,求求你了,不要背了。我肚子里黑(墨)水少得很。你一背时(诗)(遭殃),我就心里发慌。干脆这样,你不要背诗,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我的杀手锏例无虚发。
“那要看好不好听了,你唱两句来听听。”
“我以前可是有名的歌霸,你听好了!《让世界充满晃》——作曲:郭峰 作词:晃晃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晃得你眼睛往上翻,紧紧地握住你的手,晃到你天旋地也转。
慢慢地晃动你的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这颗心永远跟着我,晃的感觉依旧不改变。
我们晃过去,我们晃回来,我们晃出同样的感觉;
我们晃上去,我们晃下来,我们晃出同一样的缘。
无论你我可曾相识,无论在眼前在天边,紧紧地跟着我来晃,一直到四脚朝天。
啊……我们一起晃,啊……我们晃到明天;
啊……让世界充满晃,啊……我们晃到永远。
“好不好听?鼓掌啊!”
“…………”我简直完全没有话说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歌唱完了,我要去煮饭了。大家慢慢玩。”
“不准走~~~~~~!你就那么听话啊。”
“不行啊,首长吩咐,不敢不从啊。”
“你是烃耳朵(妻管严)?”
“可能是吧,不过我还没算出来我老婆应该在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呢。我父母当然是我的首长啊,笨蜂子!”
“你可真贤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
“没问题!请你喝稀饭,可是你要自己带泡菜,还有碗。”
他和葛朗台可真有一拼。
“吝啬鬼,你至少也该请我吃串串香啊,才一毛钱一串。”
“当然可以,只是现在晃晃不能吃辛辣的东西的啊,还是等晃晃病好一起请吧。不过,你住在西边,我住在东边,给你端碗稀饭还要穿城才行,太划不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晃晃在生病。我当然不太相信,谁会想到在网上那么乐观那么快乐那么生龙活虎的他会患有危及生命的病呢?我不相信。谁都不会相信。
“什么病?你患相思病了?”
“呵呵,我倒是想患这种病,可惜没患上。我这病有点怪,不过快好了,你有希望吃到我的稀饭了。祝福我吧,呵呵:)”
“好啊,祝你早日康复,不要忘记请客啊。”我根本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有任何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病。除非,他的病其实根本没什么。
“忘不了,馋家伙!糟了,领导关电来了,撤~~~~~~~~~”
晃晃下线了。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7:00
聊天室一战成“恶人”
我总爱用晃晃的名字开玩笑,总威胁他要把他晃翻,摔得鼻青脸肿。而他总是骂我不讲公德,那么丑不在家呆着,还要上街招摇,害得成都老是解决不了交通堵塞的问题。我们唇枪舌剑,见面就吵架,像一对冤家。只要一看见他,我便扭着他吵架,蛮横而无理。但是,看不到他,我连聊天的兴趣都会减半。不过,我是从来不会表现出来的,这应该是一个女孩子的矜持,我想。虽然我在聊天室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所谓的淑女风范,但我依然保持着女孩子应有的矜持。
我的伶牙俐齿在聊天室里是出了名的,除了晃晃,没人能说得过我。乐山胡一刀和成都小老虎不服气,组织了一个十几人的“反丑同盟会”要来和我辩论。我立下规矩,第一不准说脏话,第二不准刷屏。其他的随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觉得我太狂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敢那么大的口气,今天非把我拿下不可。经过一个下午的激战,他们终于认输。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么聪明泼辣的女孩子肯定没人敢娶。我在天府聊天室里的名气也越来越大,被评为聊天室里的“四大恶人”之一。
我很喜欢网友,他们很宠我,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待我,只是常常为我的调皮大伤脑筋。我像一个被他们宠坏的孩子,感受着被纵容和关爱的快乐。我知道网络世界里不可太认真。可是,后来的事实是,我和晃晃相恋了。而很多人,笨笨、极品飞车、馒头、小老虎和KK、武林等都成了我情同手足的好朋友。他们在我有困难的任何时候都会伸手来帮我,他们在意我的喜怒哀乐。他们像亲人一样宠我疼我,守在我身边陪我度过了生命里最艰难的日子。我感激他们,也像依恋家人一样依恋他们。
“我是乡村灭火队员,现在用农用喷雾器背了一桶河水,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巡视来啦,哪里有火情,赶快举报~~~~~~本队员重重有赏~~~~~~一个铜板啊。”一个叫119的网友一进聊天室就开始大呼小叫。不用猜,只要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是谁。除了晃晃,没人能如此调皮。
“死晃荡~~~~小心啊,不要掉河里啦!抛个媚眼过来啊~”晃晃还有一个名字叫眉来眼去。
“好啊,接住,来了!p_~,糟啦,被我的镜片挡回来了。”他嬉皮笑脸。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不等我回话,他就用私聊问我。
“哈哈哈~~~~~~~~本丑丑冰雪聪明,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
说这话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几个月以后晃晃果真化成了灰,他就在我面前,而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你有魔法? 原来是个丑妖精,妈呀~~~~~~~赶快逃!”
“站住!我是爱斯梅拉达,吉普塞女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快快束手就擒吧!”
“啊?!那我就是卡西莫多,敲钟了,咣!咣!!咣~~~~!!!”
“你有卡西莫多善良吗?”
“嘿嘿,我没有他善良,可是比他丑。女娃娃(女孩子)太聪明了,小心嫁不出去哈!”
“宿命!哈哈哈~~~~~~~~”我打出了刻在巴黎圣母院墙上的字,想继续和他开玩笑。我以为我只是在背诵电影对白而已,这种感觉非常好。如果这时候我就知道晃晃的病,我一定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后来,当我在许多个无法入睡的夜里独自回忆和晃晃度过的点点滴滴,我一次又一次为那些无心的话语而泪流满面。我心疼我的晃晃,他当时一定非常难过,可是他从来不说。
“No I don't believe”晃晃沉默了半天,打出一句英文。
我很奇怪。
“对了,你刚刚说昨天胡一刀他们欺负你啊,下次他们再来聊天室撒野,我保证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替我们乖丑丑出气!”他像没事一样继续和我聊。
“你不在怎么办?有QQ吗?”我想知道怎么可以找到他。
“没有。那,那你就背诗,好好净化一下他们丑恶的心灵!居然敢欺负我们的乖丑丑,简直活得不耐烦了!”这真是一个绝好的馊主意。
“对了,明天开始,我要出差一周,你千万不要想我啊。”我忽然想起其实我今天上来是和大家告别的。
“不会不会,阿弥陀佛!这只丑蜂子一走,聊天室都要清爽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还会想你?!”
“你……”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喂,丑家伙!气晕过去啦?你们是不是又是去腐败啊?还整得安逸哦,到哪个踏踏(地方)去呢?”
“我走了啊,一周以后回来,大家再见,我会想你们的。给我写信chouchou74@sina.com。”我气得半死,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到大厅匆匆打出我的email便下线了。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8:00
重症肌无力
一周以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箱便看见了这封信:
丑丑:
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在度假村耍得正欢哦!太不像话了!昨天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我还喊你整个大箱箱把我也带到起,没听到哇?害得我今天还坐在这儿给你打字!!!咋个说!好在现在下雨,淋你个落汤丑!明天后天还要下,让你耍不安逸!
我是乌鸦嘴哦,你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惨!哼!!!
晃晃
可爱而幽默的晃晃让我出差的疲劳一扫而光。这是晃晃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后来我和晃晃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很少给我写信,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才勉强给我写了两封所谓的情书。但是,当时我除了捧腹之外并没有觉得那两封乱七八糟的信可以叫做情书。我马上给他回了一封信,我说想他。当然,是绝对的玩笑口气。我还告诉他我的手被蚊子咬了后发炎了,要做一个很小的切除手术。很快便收到了他的回信,还有慰问品。
喂!我说这两天咋个耳朵有点发热,还以为是哪个美眉在想我,暗自窃喜,搞了半天,原来是你这个丑家伙嗦!霉气,霉气!!!
哪儿的蚊子啷个凶哦,咬了你还要发炎?是不是有啥子传染病哦,呀,我要离你远点儿。手术也做了,现在呢,好些没有?好可怜哦,遭蚊子咬了还要做手术,头一回听说!我将以最大的同情对你表示最深切的慰问,并带来慰问品QQ糖、菠萝和荔枝若干,干花两朵,请查收。
晃
他送给我的QQ糖,是一整屏幕的Q字母,然后用颜色将其中的一些字母染色,形成了“乖丑丑”的图案。后来问他,他说一屏幕的“Q”都是他一个个敲上去的。然后是送给我的菠萝:一个胖胖乖乖的小人,在伤心痛哭着摇动一面上书“我投降!”的小旗。小人头上被弹了一个光芒四射的“菠萝”,可爱的小人穿了一件红肚兜,肚兜上赫然写着“丑丑”。花也是晃晃自己画的,很可爱很生动的几朵花,像人的笑脸,旁边写的是:祝丑丑早日康复,越来越丑。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的慰问品。
我开始想见晃晃。当然,仅仅只是想在聊天室里碰到他而已。我依然坚信网上网下是两个决然不同的世界。
闷热的天气在午后居然出现了明媚的阳光。馒头大哥在聊天室约人喝茶,我跳着说要去,其实我只是闹闹而已。馒头给我留了他的电话,让我如果要去就给他打电话。我本来没打算去,也没有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听了太多关于网络的虚假和骗局,我怕自己无法面对虚拟世界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我的好朋友喳喳娃娃却极力怂恿我去,她是那时候我在这个城市里最好的朋友,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永远站在我身边的朋友。我喜欢她带给我的温暖感觉,可是后来她也走了,她在网上碰到了自己的王子,远嫁上海。她在的时候,我愿意听她的话,于是,我们在伊藤洋华堂参加了第一次网友聚会。
我们见到了很多网友。虽然感觉和网上有些差别,但也差不了多少。原来他们不是小孩,差不多都是比我大的哥哥、姐姐,而且都非常友好和真诚。我们聊到晚上12点半左右才散去,从他们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了晃晃的病:重症肌无力,现在正在家休养。我也听说了晃晃的优秀、快乐以及坚强。以前看《过把瘾》,听说过这种病,但是早已没了印象,我以为那只是导演根据剧情需要随意胡诌的一种病。然而,就在我身边,居然就有人真的患上了这种绝症。而他,就是晃晃,他不幸被上帝选中成了十万分之一的牺牲品。我实在无法将如此快乐向上的晃晃和那么可怕的病联系在一起。
一直以为,社会发展如此迅速,那么多原本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都已经被人类的智慧一件件变为现实。连月球我们都可以上去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后来我上网查了很多医学网站,才发现这种病其实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倍,比癌症还可怕。
这让我非常恐惧。
我相信晃晃自己早就在网上查过了,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自己所患的病有多么严重和可怕,可他居然这么快乐这么坚强。没人能看出他是一个病人,一个连说话都感到吃力的病人。
再回到聊天室,我像没事一样跟他照吵不误。只是,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语言,再不说把他“晃翻”之类的话。看着他没事一样在聊天室里东奔西跑传播快乐,我常常忍不住泪流满面。我能想象得出他每打一个字是多么地困难。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8:00
见到晃晃 心动如潮
1999年的夏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4月下旬,热浪已经迫不及待地袭来,满街都是缤纷的夏天了。美丽的少女开始整日在街头招摇自己白皙修长的腿,还有暴露的前卫肚兜。她们把夏天穿成了万种风情。所有关于夏天的美丽故事都开始蠢蠢欲动,夏天是一个煽情的季节,容易点燃那些冬眠了很久的情感。聊天室里人气越来越旺,已经开始有人打情骂俏,老婆老公地肉麻个没完;还有人开始互相牵挂,比如我和晃晃。大家已渐渐不满足于只在虚幻的网络里聊天了。馒头跟几个网友在聊天室里商量周末聚会的事情。而这对于我来说,见了一次面,便无所谓第二次了。
我喜欢他们。我天性贪玩,可是已经将自己封闭得太久了。我以为自己会像春蚕作茧而居,最后即使变不成美丽的凤凰,也会蜕变成拥有翅膀的飞蛾。我以为拥有翅膀便可以自由飞翔。可我现在发现,这样下去,我永远不可能变成美丽的凤凰或者飞蛾,只会慢慢萎谢。于是我不再作茧自缚,终于又恢复了原本快乐无忧的性格。
“我要去,我也要去!”一旦丢掉自己给自己的束缚,我便如刚从笼里放飞的小鸟,迫切地想要飞回大自然。
“要来的都来,热烈欢迎~~!丑丑负责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愿意去,我们好联系车。”馒头吩咐我。
“好啊,人越多越好啊,周末愿意参加网友聚会的同志,请举手!”孤寂太久了,我渴望热闹。
“××山庄距成都20分钟的车程,人杰地灵、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节目丰富、价格便宜、好吃好玩。要想参加,快快报名。”我迅速打广告。
“××山庄距成都两天的车程,人丑地贫、环境很差、空气糟糕、没得(没有)节目、见客就宰、没吃没喝。要想受罪,快快报名。”晃晃居然把我的广告词篡改成这样一副面孔!
“嘻嘻,我帮你打广告。免费!”晃晃在私聊里故意气我。
“臭晃晃,不要胡闹!你去不去?”我问他。
“当然想去看看你这只丑蜂子到底有多丑,呵呵@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状态好不好,如果不好就去不了。”
“没关系,我们不吵不闹又不爬山,你一定行的。到时候我乖乖地陪你玩扑克牌。”晃晃在网上良好而健康的表现让我觉得他说不去只是托辞而已。
“呵呵,尽量争取吧。”晃晃的这句话让我很为他担忧,我想象不出他现在真实的身体状况。
晃晃给了我他的传呼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也给了他我的传呼号,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勇气拨通他的电话,晚上的时候我在传呼台留言祝他晚安。
第二天早上,打开信箱便看到了他的信:“乖丑丑,谢谢你昨天的问候哈,本来晃晃也想给你来个午夜凶铃的,结果传呼小姐一问我机主姓,我就瓜啰。可不可以告诉一下你的丑芳名嘛,免得改天想骚扰你的时候都不晓得咋个办,嘿嘿!”
这封信让我非常开心。
转眼就到了周末,天公却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看着外面那么大的雨,我想今天的聚会多半只能取消了。何况,那么大的雨,晃晃一定是不会来的了。一直觉得躺在床上听雨是一种很美的享受,于是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传呼却开始一个劲地叫,馒头大哥说小老虎已经开车接晃晃去了,其他人也都到天府广场集合了,要我快点。我刚到,小老虎便来了。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是如此健康如此壮实,显然不是晃晃。我想晃晃一定是不舒服没有来。我问起晃晃,老虎哥才说,他不方便下车,在车里等我们。我催促着大家快点上路,其实我是想快点见到晃晃。
后来知道,是老虎哥他们把晃晃背下楼的。在准备活动的时候,我们已经专门为晃晃制订了一套方案,包括他的食谱。我们商定,专门用一辆车去接他,这工作分配给老虎哥,那辆车在路上要开得慢而稳,不许开窗;不许吵他,不能让他太劳累,要有人专门陪着他、照顾他;我们早就和度假村联系好,中午要专门给他准备稀饭。所有的网友都在等待晃晃的来临,而他也没有让我们失望。
我们一共开了五辆车,包括两辆面包车。一直到上路,我都没有看见晃晃。我坐的是馒头大哥的车,一路上我和喳喳娃娃打开车窗又唱又闹,老虎哥那辆车一直紧闭着窗户,夹在队伍中间。我一直在偷偷想象晃晃的样子,他应该是个头不算太高,戴眼镜,睿智、幽默,还有点调皮的样子。
到了目的地,一共二十几个网友,很多我都不认识。等大家都作完自我介绍以后,我发现一个戴眼镜、高高个子的网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然后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晃晃,他对我笑笑没说话。我这才发现他已病得不轻,虽然是夏季,他还穿着厚厚的衣服。由于长期吃激素的关系,他整个人显得有点浮肿。他笑起来和说话的时候都很痛苦,脸上的肌肉已经不怎么听使唤,行动也不太方便。我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晃晃和网上那个快乐无忧上蹿下跳的晃晃联系起来。他们简直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嘛!我的心像被尖利的锥子刺了一下。
我没有想到,我们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出游,晃晃感冒了。而这,几乎送了他的命。
再在网上碰见晃晃,他还是一样的机智和幽默,我却怎么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和他嬉笑打闹了。我知道他上网超过半小时,体力就会不支。于是,一到半小时我和其他网友便会赶他下去。开始的时候他总赖着不走,后来渐渐不用我们赶自己也会离开,慢慢地他只是上来看一眼,打个招呼就走了。我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5月10号,我刚上线,便看见他在聊天室里没事一样对大家说:“这两天我有点不舒服,打算到医院疗养一个星期,有事给我打传呼。记住想我啊,呵呵”这一个星期,我每天都上线,希望能看见他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可是,没有。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有出现。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依然不在。三个星期。四个星期。我没有给他打传呼,我知道,他即使收到传呼,在医院也回不了。
如此漫长难熬的一个月啊,我在恐惧中等待晃晃归来。
6月15号下午,我上线给他发信,照例到聊天室看看有没有他的踪影。一个叫土豆的网友一看见我进来就冲我直嚷:“丑蜂子,就知道你会来!说!想我没有?”哦,晃晃!我喜极而泣:“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把你想惨了,天天都在说你坏话,你耳朵有没有感觉烧焦嘛?”“我这次差点就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了,差点就回不来见你这个丑蜂子了。”他轻松得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不许胡说!你谁也不要见,我们要你每天来网上见我们。”冰凉的泪水滑过我的双颊,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样担惊受怕的啊。
“现在没事了,又可以天天来晃啦。你的串串香我还记到起的哈,绝不赖账,嘿嘿……看来你有希望吃到了,在不久的将来。”他的病情似乎好多了,他总是很乐观,他一直相信只要坚强、只要努力,死神是带不走他的。这时候的他,已经在家里自修完四川大学的剑桥英语班,并已拿到了毕业证。
我开始给他打电话,碰上关于电脑的问题我总是问他,他也总是耐心解答。有时候他说话会很困难,口齿不清,我半听半猜他的意思,从来不问这是为什么。他后来告诉我,晚上9点以后和中午11点左右不要给他打电话,那个时段,他状态很差,说话很困难。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种病发作起来是如此迅速,又是如此可怕和无情,死神随时都会掳走他。
晃晃从来不提起自己的病,除了我们最初见过面的几个网友,没有人知道晃晃生病。晃晃的自尊心很强,他力所能及地做着很多事,不希望别人把他当病人对待,即使是他最亲近的爸爸妈妈。隔着网络,也没人看得出他病得多么严重,大家无所顾忌地和他开玩笑,他也无所顾忌地回应。一次,一个新来不久的网友方正邀他出来喝酒:“怎么你从来不参加网友聚会啊,今天晚上出来喝酒吧,你的性格还满耿直,我喜欢,出来我们喝两盅啊。”“不来啦,我不喝酒的。”“啊?!你还是不是男人哦,居然不喝酒?!是不是有毛病哦,男人家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吓坏了,不知道方正不经意的几句话会给晃晃带来怎样的伤害,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我不能对晃晃说什么,也不能对方正解释什么,我吓坏了。“咦,哪里的逻辑啊,男人就必须喝酒啊?我就是不喝!不过,我现在确实身体不好不能喝酒,等我病好以后再来跟你干它三大碗!那么大的口气,我非把你灌醉不可。”
我的担心都是多余,晃晃根本就不在意,和方正继续说笑。
我想起那个曾经在网上主持“玫瑰小屋”的天使,她把自己最后生命里的快乐都留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直到一天中午,女孩倒在键盘上,网友们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们带来欢乐、充满爱心的天使原来是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小女孩。此时,面对晃晃的笑容,我仿佛又看到了玫瑰天使脸上圣洁而坚强的光芒。
攸竹sherry - 2006-3-1 10:29:00
网友们
如果,我不上网,那么我就不会碰到晃晃。如果,我不上网,我就不会认识那么多让我和晃晃终生铭记的朋友。网络是虚拟的,但感情是真实的,无数个暗夜里,时间从指尖慢慢滑过,那些喜悦那些疼痛总是在关闭电脑以后依然清晰而真实地留在心间。
报纸上总在报道网友受骗的事,我总是不相信,因为我身边的网友不是这样的。虚幻的网络真实地改变了我的生活,甚至改变了我的人生,给我带来了很多真实的快乐和幸福。
那时候,因为找不到小套的出租房,而我又无法一人承担大套房子昂贵的房租,于是KK、花狗狗和跳跳都从家里搬出来,和我合租一套大房子,他们照顾我,直到我找到新的合租伙伴。那时候,我们的“家”是热闹的,常常会邀请网友到家里来吃火锅,凳子不够我们就席地而坐。周末,我们开着车出去郊游、烧烤、放风筝、踢足球,我担任足球啦啦队的队长。我们就像一个集体、一家人,互相关爱,谁碰到困难大家都会鼎力相助。我们还有自己的足球队,甚至像模像样地有自己的队服,每个周六都要训练,队员有的来自山东和上海。
晃晃怕我闷,一到周末总是对我说,你去参加足球队的活动吧。而我,只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多待一分钟也是好的。网友们有时候会谴责我的不尽职,说很多次比赛,看台上都没有我的身影。我没有告诉网友我和晃晃在一起,我不想面对他们诧异的目光,也懒得解释,我只是珍惜着和晃晃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我爱这些网友,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他们,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当晃晃离开我的时候,我一个人呆在空旷的屋子里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那时候,网友们嘱咐住我隔壁的“系统错误”一定要照顾好我,所以他总是尽量逗我开心。如果我长时间关了房门不出来,他就会在外面敲我的房门:“丑丫头,在干吗呢?出来吃水果啊。”为了让我开心,他总是把自己的电脑让给我玩游戏。我们合租房子,他总是抢着承担大部分的房租……和馒头、老虎、笨笨哥他们去酒吧玩,他们讲笑话给我听,尽量逗我开心,却从不许我喝太多酒,像亲人一样关照着我。
网友方正和璇璇在一个深夜里来探望我,以前我们总是嘻嘻哈哈地开玩笑。方正一看到我就说:“丑娃娃,我刚听说你和晃晃的事情。”他的眼睛红了,而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说起晃晃的优秀,说起他曾经和晃晃的约定:要一起喝酒,喝三大碗!晃晃叫我丑家伙,而其他的网友都习惯叫我丑娃娃或丑丫头,我喜欢这样的称呼,在他们面前我可以肆意撒娇、耍赖和顽皮,他们敞开胸怀给我关爱,足以温暖我一生。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他们,我和晃晃共同挚爱的网友们。
我喜爱网络,也喜爱网络里的那些人。那一年,我和网友频繁见面,并乐于参加各种各样的节目和活动,我喜欢他们,晃晃也喜欢他们。几个了解晃晃病情的网友,喳喳娃娃、小老虎、馒头、KK、笨笨、test、花狗狗、跳跳、中文界面、弯弯,知道晃晃的电脑配置很低,用起来很不方便,凑钱为他换了硬盘和声卡、显卡等主要部件。大家都希望网络里永远有快乐的晃晃,希望能为晃晃做点什么,不为同情也不为怜悯,只为留住他,希望他能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我知道重症肌无力是绝症,可是,我不相信晃晃会死。他那么乐观,那么积极向上,那么优秀,他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我找到英语很好的网友COD,要他帮我到国外网站发求救帖。COD是一个善良热情的人,他知道晃晃,也知道晃晃的病。他在国外很多网站都发了求救帖子,他妈妈是医生,也加入到我们的救援行列中,为我们翻译各种专业医用术语。这一切晃晃都不知道。
很多国家都发了回信,瑞士一家专门研究这种病的机构也发来了询问信。可是,他们都说,这是绝症,目前还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也不知道患病原因。这种无情的宣判让我更加恐惧。我早已经习惯每天在线上看到晃晃快乐的身影,已经习惯因为他的快乐而快乐。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0:00
我们牵挂了
看了太多网友“见光死”的报道,我依然不相信。我总是固执地以为,他们只是缺乏从虚幻走进现实的勇气而已。这些报道总是强调,“见光死”的原因是现实和网络差距太大。其实我以为,他们失望的原因归根结底是现实和想象差距太大,和希望差距太大而已。这样的人,网络是他们的保护伞,也是他们的生命,他们只和网络交流,网络是他们的知音,听他们诉说,也对他们诉说。网络可以给他们温暖和自信,就像他们总爱想象网络里那些动人的文字背后也一定有一个像文字一样美丽的灵魂与不俗的容貌一样。他们注定要失望。
每天在网络世界游走,我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想停便停,想走便走,轻轻松松便可以畅游世界。不必为自己的驻足寻找理由,也不必为自己的行走搜索借口。靠近那些美丽文字的时候,我不会去想象那些文字的背后是怎样的一张脸;被那些文字感动的时候,我会记住钱钟书先生的话,从不去想象那只下蛋的母鸡。网络可以让一个人从无知走向成熟,网络还可以为你冰冻那些现实生活中已不再新鲜的梦想。活着,有了梦想,便有了希望,再苦的日子也就有了等待尽头的希望。网络世界里的寻找和等待不需要任何理由。网络让我长大,网络教会并给了我太多的东西,它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恩人。即使它也许会不经意地伤害我,但我会记住,它给我的更多。
在“网友见光死”理论风靡网络世界的时候,我所见的网友最后几乎都成了我真正的朋友,他们真诚、善良、努力上进。于是,我的大部分业余时间从网上移到了网下,我们几乎每周都要聚会。频繁的聚会使我们常聚的聊天室人越来越少,晃晃也只好越来越少地上网。有人说人们往往只有在伤心、失意或者绝望的时候,才会想起那些一直孤独或者痛苦的人,才会想起那些久未联系的朋友。这是人的本性。每一个人都渴望快乐,并只乐于和快乐健康的人或事打交道。我们是如此快乐,我们都忽略了晃晃,忽略了他的孤独和感受。
8月16日是网友极品飞车的生日,我们十几个网友到九龙沟去玩了两天,回来后我给晃晃打电话。是他妈妈接的电话,晃晃拿过电话,听都没听声音就说:“回来啦,好不好玩?”
“咦,我还没说话你怎么就知道会是我呢?”
“你以为我的电话很多吗?”晃晃笑笑。我却笑不出来。
那一瞬间,隔着电话线我也能体会晃晃的感受。很多人都是那样,并不是他们缺少一颗关爱别人的心,只是他们喜欢走进繁华和快乐,没有人喜欢感受孤独。晃晃生病待在家已经一年多了,已经慢慢被别人淡忘,没有多少人会经常记起他。一个人无论他曾经多么优秀,多么重要,只要一生病,从社会的舞台上退下来,要不了多久便会被人们迅速遗忘。以前的朋友就是偶尔想起,也不会刻意去问候一声。留给你的,将是永远的孤独和寂寞。其实,不是岁月使人遗忘,是生活让人遗忘。喧嚣的生活、世俗的生活、现实的生活不容你记起那么多东西,即使你不是故意。一个人很久不露面,总是会被别人慢慢遗忘,不管你是谁。偶尔想起,也只是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生活的舞台从不为某一个人空缺,永远有不同的主角轮流登台,你在的时候,所有的掌声为你响起,当你开始谢幕,那如潮的掌声瞬间便沉寂下去。晃晃的回答让我非常伤心。我告诉自己我不会让他被遗忘。
我很忙,而且是个贪玩的人。我迅速买了手机,希望在任何时间都能问候晃晃,知道他好不好。也希望他在任何寂寞、孤独的时候,想找我都能找到,无论我在干什么、在哪里。可是,他一直很少主动给我打手机,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品尝寂寞。幸好啊,晃晃寂寞的生活里还有网络。
成都的9月依然是盛夏的闷热和烦躁,城市的噪音让我的心无法平静,我想念晃晃。没有人知道我在想晃晃,我不会让他们知道。我打电话对晃晃讲述我们的聚会,我们的快乐,我希望他可以分享到大家的快乐。我知道他很想参加聚会,我也知道他不会说,他是一个不愿意给别人造成哪怕一丁点麻烦的人。
9月底,我住院了。病房里有两个陪护病人的家属夜里打呼噜,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呼噜。第二天,我给晃晃打电话,我说我现在度日如年。他说习惯就没事了。我说我想回家。他说那不可以,如果我觉得闷,他可以陪我说话。我说太难受了。他说是,他知道,但是要坚强。我不知道他那一个多月在医院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才住了一天啊。
第二天,我从医院偷跑回家。到家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你猜我在哪里?”
“家里。”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丑蜂子的古怪我还不知道?你肯定从医院偷跑出来啦,老实交代,是不是?”
“知我者,晃晃也。”说完这句话,我的脸刷地红了,幸好电话看不见我的尴尬。“丑家伙啊,明天一定要回医院去,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乖哈。”他哄我。
偷跑出来那天,我完成了我的文章《飞鸟和鱼》。写的时候,不想写晃晃,我一直想逃出那种网恋的模式。取这样的题目,是因为齐豫唱出了那么绝望的爱情。我想写绝望的爱情,但与晃晃无关。可是,写着写着,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我所敲击出来的主人公“骆驼”有太多晃晃的影子。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叫“红柳”的女孩在网上和一个叫“骆驼”的男孩相爱了。“红柳”和“骆驼”都是生命力顽强的生物,他们都生长在沙漠。我的初衷是想表达他们是怎样克服种种磨难最终走到一起的,只需要一点点水分,他们便可以在艰难的环境里快乐生活。他们相依为命。可是,我写完了,故事变成了“骆驼”对“红柳”的表白躲躲闪闪,“红柳”百思不得其解,很伤心。终于有一天,“骆驼”从网络世界里消失了,没留下任何话语或解释。“红柳”以为,这就是网络的虚假和欺骗性。她不愿相信骆驼会骗她,但对于骆驼的忽然消失,红柳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解释。她整日游荡在网络世界里寻找“骆驼”的身影,她常常会有不祥的预感,预感“骆驼”一定正在忍受痛苦,这种感觉让她非常恐惧。她宁可相信“骆驼”的消失,只不过是把这场恋爱当做了一场游戏。可“红柳”还是如此希望能得到“骆驼”的只言片语,她实在不甘心。
真相揭晓了,“骆驼”的好友在“红柳”生日的时候给他发来了邮件,带来了骆驼的歉意和为“红柳”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为“红柳”演唱的一首首动听的歌曲,这是“红柳”唯一一次听到骆驼的声音。“骆驼”从此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天堂。这是一个悲剧,而似乎我和晃晃的结局这时候就注定了也会是一个悲剧。后来我努力想重新写一个喜剧作为《飞鸟和鱼》的结局,可惜,一直到晃晃离开我都没有机会提笔。我又想起刻在巴黎圣母院墙上的那个单词:“宿命”。似乎一切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喜剧或悲剧。包括那个我早已写好结局的绝望爱情。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1:00
这是晃晃的歌声!
10月2号是我25岁的生日,我不喜欢过生日,一年年虚度光阴,除了年岁渐长,一无所获。这一年例外,我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很多从网络上走下来的朋友,还有晃晃。还未到生日,网友们已经忙着为我策划生日party了,我希望可以听到晃晃的祝福,他的祝福对我来说很重要。
因为正好遇上国庆放假,所以每年的生日我都提前过。25岁的生日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隆重的一次,而且从这个生日开始,我的生日就变得很隆重了,总是从9月末一直要庆祝到10月初。
才9月28号,大家就嚷着要给我过生日。到我下班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我公司楼下集合了,都带着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们先去吃火锅,然后再去一个叫吼狮的酒吧庆祝,来了二十多个网友,所有的人都为我送出祝福,除了晃晃。酒吧的歌手在台上为我唱生日快乐歌,每个人都向我举杯说祝我快乐,我很开心,喝了很多酒。我想醉一场,想趁着酒意把忧伤释放出来,音乐声里,觥筹交错时,没人会注意到我的眼泪已经决堤。可我喝了很多酒依旧很清醒,清醒地想起晃晃,想起晃晃此时正孤单地在家里,他听不到我们的欢笑。
我反复问COD,这个病真的是没救了吗,是真的吗?不会是做梦吧?为什么偏偏是晃晃?COD说,丑丑你别这样。我举起酒杯说,谢谢你们给我快乐,有你们的日子我一定会天天快乐。
因为收的礼物太多,而和我住一起的花狗狗又不胜酒力,醉得不省人事,于是大家派了三个身强力壮的男网友送我们回家。笨笨哥和极品飞车扶花狗狗,玻璃窗和我抬生日礼物。没几天又过了一次生日,本来觉得别扭,后来想,就算给自己找一个快乐的借口吧,多过几个生日又何妨?仍然来了很多网友,他们仍然送给我真诚的祝福,连在外地出差的系统错误和方正也赶回来祝福我,那些祝福和关爱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如今想起,仍然让我感动不已。
10月1号晚上,我给晃晃打电话,我要他明早一定要对我说生日快乐,必须。他说又老了一岁,有什么好祝贺的,不说。我却相信他一定会祝福我。那夜我睡得很香。
10月2号依然是个很普通的天气,很普通的日子,8点钟我照旧赖着不肯起床。尖锐的电话铃声让我觉得沮丧无比。“喂,哪位啊?”我的不满明显表现在我依然睡意蒙胧的声音里。“起床啦,起床啦,太阳公公晒屁股啦!”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但又不好意思问。“还叫我打电话给你,自己都不起床,懒虫!”我这才想起应该是晃晃。可这声音如此清晰动听,怎么可能是晃晃呢?晃晃说话困难,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我从来都是半听半猜的,怎么?我幸福地以为晃晃好起来了,我以为奇迹果真发生了,我以为我的祈求终于感动了上帝。
后来我才知道,每天清晨是晃晃一天中状态最好的时候,经过一晚的休息,他的精神会比平时好很多,但这种状态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左右。
“哦,是你呀,吵醒了我的美梦,我跟你没完啊!”
“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啊,怎么跟猪八戒一样,倒打一耙呢?呵呵……”
“你才是猪八戒呢,给我说生日快乐啊!”
“哪里有像你这么脸皮厚,兴自己讨的?我偏不说。”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你叫我打电话喊你起床啊。”
“吝啬鬼!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愿意说!”
无论我怎样软硬兼施晃晃都不肯对我说生日快乐,这让我很伤心。“好了好了,起床了,我要吃早饭去啦。Happy birthday.”晃晃禁不住我的纠缠,用极快极低的声音对我说了生日快乐就匆匆挂断电话。后来我在和晃晃的交往中才了解到,晃晃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可是,女人都是虚荣的,需要甜言蜜语来呵护。开始的时候,晃晃不知道。
起床先收信,居然收到晃晃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他清唱的一首歌《朋友》。他总是喜欢给我惊喜。浑厚的男中音在我耳边深情响起,和我清晨听到的一样清晰动听:
繁星流动/和你同路/从不相识开始心接近/默默以真挚待人/人生如梦/朋友如雾/难得知心/几经风暴/为着我不退半步/正是你/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你我哪怕荆棘铺满路/替我解开心中的孤单/是谁明白我/情同两手一起开心一起悲伤/彼此分担总不分我或你/你为了我/我为了你/共赴患难绝望里/紧握你手/朋友——
这是晃晃的歌声?!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这是你唱的吗?”“当然是我啊,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歌霸嘛。不过,这是一年以前唱的,现在是过气歌霸。喜不喜欢听?等以后我重出江湖,再多唱点给你听哈。”“哦,当然喜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哦……”虽然晃晃很平静地和我说话,但是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起伏,曾经那么好的嗓音如今再也不能放歌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啊。而他必须面对。我一遍又一遍地听这首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上帝能够保佑晃晃好起来。这么好的晃晃,谁也不能带走他。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1:00
小狗宝宝
一个人待在家里一年多,不能出门,没有交流,每日与没完没了、苦涩难咽的各种各样的药相对,而自己又非常清楚这些药根本不可能让自己起死回生,我能想象出这种寂寞而绝望的生活有多么痛苦。那是一种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煎熬,这是我和晃晃的区别,也是晃晃身上吸引我的地方:坚强和乐观。
过完生日,我到宠物市场上去,希望可以买一条小狗给晃晃作伴。狗是很通人性的动物,有了小狗的陪伴,我想晃晃的生活一定不会这么寂寞和苦涩,小狗一定会带给他快乐。我特地选了一条短毛、长不大的小鹿犬,这样的小狗不麻烦人。可是我却忽略了这样的小狗也无法抵御即将来临的冬季寒冷,这是我犯的一个无法原谅的错误。
那时候,我在《商务早报》的电脑版主持“网友俱乐部”栏目,晃晃的父母一定要在报纸上刊登给网友们的感谢信,感谢网友们给了晃晃那么多快乐,感谢网友们对晃晃的关心和帮助。我竭力劝阻了这件事情,因为我知道网友们对晃晃的喜爱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网友们对他所做的那些事情也只不过是一点点心意,不能称作什么帮助,即使有,也只是杯水车薪。真正能帮助晃晃的,除了他自己坚强的意志,就只有上帝了。晃晃和他的父母都一样善良而坚强,可是上帝看不见。
网友花狗狗和跳跳和我一起送小狗去晃晃家,她们也是晃晃网上的朋友。晃晃的父母借故回避了,他们希望也相信我们真能带给晃晃快乐,他们知道晃晃是多么依恋和依赖网络,因为上面有我们,有他的朋友。晃晃的父母是那种很单纯的人,善良而单纯,这是在以后我和他们交往的许多日子里所感受到的,善良和单纯用来概括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再次见到晃晃,他依然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沉默。他是第一次见到花狗狗和跳跳,显得有些腼腆。小狗到了晃晃家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一点也不陌生,到处嗅,玩累以后就乖乖地伏在晃晃腿上睡了。我们开玩笑说小狗那么喜欢晃晃,那就叫小狗“晃晃”好了,晃晃果然就一直叫小狗晃晃。我没有料到仅仅几天以后,我便开始为我这个不经意的玩笑后悔不迭。
晃晃打电话告诉我小狗生病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把它抱回来!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小狗千万不要出事啊,菩萨保佑小狗千万不能出事啊!我不停地祈祷,然后马上就去把小狗抱回来了。我知道,如果小狗死在晃晃家,而小狗又叫晃晃,这是一种多么不祥的预兆。我把小狗抱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名字,我叫它宝宝,它和晃晃都是我的宝,一个都不能少。可是后来,他们先后离我而去,我一个都没有了。
宝宝是受凉了,我每天抱着它到动物医院去打针,上班也把它带在身边。宝宝非常可爱,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心疼的小狗。它很小,加上生病,虚弱得我可以把它轻轻放在我的手心。宝宝养成了良好的卫生习惯,它即使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也不会随地拉屎拉尿。它想上厕所的时候,便从喉咙里发出婴儿一样的哼唧声,然后我把它抱到地上,它便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卫生间一块专门为它准备的塑料布上面去,完了以后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它的小窝前望着我,我抱它回去,它便静静地睡觉或是躺着。
生病的宝宝很安静,我上班也随身把它带着,公司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带了小狗来上班。我用一个手提纸袋装它绰绰有余,还可以在里面铺上保暖的毛巾和暖水壶。我坐在办公桌前,把它放我旁边,它只要眼睛能看见我就一声不吭,我一离开它的视线,它就开始拼命挠纸袋。宝宝可以这样望着我一整个上午,以同样的一个姿势。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它的前世是不是一个人,那么可爱聪明的狗。它想上厕所,便抓抓纸袋子,我若无其事地提起它走到外面没人的地方,抱它出来,它迅速解决完毕又乖乖地躺回去。
那天,我知道宝宝肯定不行了,可我不敢告诉晃晃。我带着宝宝和几个网友一起在茶楼喝茶,宝宝一直在我腿上静静地睡,它已经瘦得不成样了。忽然宝宝变得烦躁不安,使出浑身力气要往地上去,我以为它要上厕所,还来不及蹲下,宝宝已经半跳半跌到地上开始呕吐!一大滩黑褐色的液体,好大的一滩啊,我整个人完全吓呆了,那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会吐出那么多东西呢?我的天!我的眼泪哗地流出来了,宝宝一直在吐,我一直在哭,我哭得不能自已,我知道宝宝一定很难受很难受,而我除了哭泣无能为力。网友跳跳一直抱着我说,没事的,没事的,可我知道宝宝肯定已经病得不轻。旁边一位喝茶的女士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纸条说:“听你们刚才聊天,是网友吧?这是我的email ,我以前养过狗,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还没看清她的样子,她就转身离开了。
网上有太多善良的人,他们帮助过我,帮助过晃晃,也帮助过许许多多需要帮助的人们,所以我喜爱也感激网络。我身边和远方有很多网友,他们已经成为我朋友中的一部分,他们和我一样的善良,也一样地渴望并相信真情。无论网络如何变化,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依然热爱网络,永不抱怨,永不言悔。
宝宝住院了,我却告诉晃晃宝宝痊愈了,只是我舍不得它了,我要自己养。聪明的晃晃一定猜到了什么,也没多问。
白天,跳跳、花狗狗我们三个轮流请假带宝宝去动物医院输液,晚上我就守着它流眼泪。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寒冷的冬季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场残酷的考验,死神在冬天总是显得异常活跃。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可是太多的人就是迈不过横亘在冬天与春天之间的那道或低或高的门槛,每年都有太多的人因为无法熬过漫长的冬季而与世长辞,动物也是。
动物医院里住满了因寒冷而生病的动物,宝宝是最小的,宝宝也是最乖的。那些狗必须要被捆住固定在一个长桌上,医生才能插入针头,否则它们就会愤怒地赏医生一口。即使输液的时候也必须把狗嘴巴绑起来,不然他们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吠,震耳欲聋。宝宝输液的时候我求医生不要用绳子绑它,我说它很乖的,一定不会乱动。宝宝一直很争气,它一动不动地躺在我的怀里,疼的时候就把头埋在我的掌心,紧紧地贴着我,那时候我知道宝宝一定很疼很疼。我对医生讲了晃晃,说了宝宝是我送给晃晃的礼物,所以,宝宝不能死。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医生说,宝宝患的是急性肠炎和重感冒,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救宝宝的。
晚上回家,宝宝依然什么也不吃,一动不动躺在它的小窝里。它的眼睛一直睁着,就那样泪汪汪地望着我,有气无力。我坐在宝宝旁边掉眼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救活宝宝。凌晨1点钟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宝宝在我的床前,黑暗里,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宝宝看我的目光,它已经只剩下睁眼的力气了,我怕宝宝会死掉。忽然宝宝开始动起来,我以为宝宝又要上厕所,赶紧起来把它抱出来,它却不动,就在我脚边泪汪汪地望着我,我把宝宝抱上了我的床。可爱的宝宝,一躺上我的床,用头蹭了蹭枕头,居然就睡着了。
宝宝要走的前几日,我感觉他已经没有灵魂了,整日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它不吃不喝,上吐下泻,骨瘦如柴,显得更小了。宝宝在我床上睡了三个晚上,它的病没有好起来,也没有坏下去,我已经习惯于看宝宝每晚用头蹭蹭枕头然后沉沉睡去。一天半夜,宝宝用头来蹭我的手,我醒了,宝宝要下床。我把他抱下床,它一拐一拐地走到它自己的小窝前站住,然后抬头望着我,我懂了,宝宝要在自己的屋子里睡觉。
人们都说,人在死亡来临的时候会有预感,动物呢?动物既然也会疼,也会流泪,也会生病,那它应该也能听见死亡走近自己的脚步声吧。第二天起床,我去抱宝宝,宝宝已经硬了,死了,一声不吭地就死了。我替宝宝把黄色的小衣服洗干净穿上,将它埋在一个偏僻的工地旁边。我告诉晃晃,宝宝太淘气,我送人了。此后,晃晃没有再向我问起关于宝宝的任何话题,我也没提。
有时候,我常常会想,是不是我害了宝宝?如果它在别人家,会不会就能安然度过那个冬天,然后茁壮成长?也许会,那个冬天我的忧伤传染给了它,不然它的眼神不会如此忧郁。又也许,是我对宝宝寄予的希望太大了,我不该让它肩负陪伴晃晃这样的重担?也许宝宝是怕了。这样想的时候,我总想宝宝一定曾经怨过我,没有能力将它照顾好。
我不是那种悠闲到养宠物来娱乐的富婆,也不是那种寂寞到必须靠宠物来解闷的单身贵族,我不富有,也不悠闲。可是,我养了宝宝,而且一路把它送到了天堂。说起宝宝,没有人会相信我,动物毕竟是动物,怎么可能那么有灵性呢?一定是因为我太伤心所以夸张了。可我知道,动物其实也有心,也有灵魂,它们一样会痛一样会流泪,一样会生病也一样逃不过死亡。
后来,我发誓不再养小动物,我知道自己最终无法忍受分离。仅一次就已经耗完我所有的精力和感情。我再也承受不起。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2:00
我们相爱了
美丽的东西总是来去匆匆,像极了这个城市的秋季。天高云淡的日子里,金黄的银杏和艳丽的芙蓉把这个季节打扮得妖娆美丽。我在那个季节里穿梭奔忙,清楚记得每一片叶子的憔悴和飘零。可是晃晃看不到这些景致。他在生病。他的眼神苍凉而疲惫,我常常看到有落叶在他的眼底飘落,一片一片,最后灰飞烟灭,全落入我的心里。只剩空荡荡、不可预知的未来。
如果一个女人有足够的耐心,就一定会等到她渴望的爱情。林忆莲就是证明。她成了很多女孩子的好榜样,那个秋季她终于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大街小巷都有她的歌声在回荡。甜蜜而忧伤。那个季节的电台音乐排行榜上,这首《至少还有你》长踞榜首。很多人喜欢听这首歌,他们说这首歌适合两个相爱的人含情脉脉地对唱。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正在赶路。明朗的午后,那忧伤,那明亮的忧伤就这样穿过季节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将我淹没。“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那一刻,我又看到那些落叶。纷纷扬扬,憔悴而忧伤。我买下了那张CD。
已经是夜里10点钟了,我接到晃晃的电话。晃晃的作息时间是每天晚上9点钟上床睡觉,所以他那么晚还来电话让我很奇怪。已经很晚了,他状态很不好,我以为他的病情恶化了,紧张而仔细地听他说话。可是,他却嗫嚅半天不说话,我吓坏了,一个劲问他怎么了,最后他才小声问我:
“你知道我的病吗?”
“知道啊,你今天怎么啦?”
“那,你知道这种病有多严重吗?”
“了解一些,怎么?”我不知道晃晃的用意是什么。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考虑过后果吗?”他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他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在这个夜里对我说出这些话。
“……”
晃晃的问题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要对一个身患绝症的人那么好?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人会给我答案。
“我……已经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好吗?我想一下明天再告诉你。”我想我真的该仔细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认真而理智地。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想给晃晃快乐,让他在最后的生命里不孤寂。当我放下电话,一个人坐在暗夜里,想起他今晚一定不能入睡,想起他刚刚说话困难的样子,我竟然如此心疼,心疼地想把他搂在怀里。我想起,每天一到早上8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看表,想起他该起床了;11点,想起他该吃药了;下午3点,他该午睡了;下午5点,他又该起床吃药了;晚上9点,他该睡了……我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时间。我知道,我没救了。
在这个越来越浮躁的年代,在这个一切以利益为中心的社会,充斥的是像交易一样实际而又实用的爱情。我从不奢望有人会理解我不合常规的爱情。我只想宁静地去爱他。我不要世俗的眼光。
第二天,我打电话去他家,铃声一响,话筒立刻被了拿起来。
“就知道是你。你,你宣判吧。不要怕伤害我。”晃晃就坐在电话旁边。
“哦,是吗?你确信自己能挺得住?”我想逗逗他。
“能。”他的声音明显地黯淡下去。
“我只想,只想陪你走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最好是一辈子。”
“……”看惯了晃晃嬉笑怒骂的模样,这是我第一次感受晃晃的眼泪。他一句话没说,可是我能听见他低低啜泣的声音。我的眼泪,也汩汩而下,我知道这句话一说,我所面对的将会是什么。我们的前面还会有很多坎坷很多障碍要去艰难度过,无论对我,还是对他。
“谢谢你,傻丫头,你怎么那么傻哦,我的丑家伙。我一定会珍惜自己的,为你。I love you…”我几乎晕倒,我太幸福了!晃晃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人,我知道从他嘴里说出“I love you”不知道要比“Happy birthday”难多少倍。我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几个月的交流,我现在只想在他身边照顾他。
我想,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当我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很多梦想被迫一点点放弃。哪怕我努力,非常努力地让自己头顶的一小片天空依然湛蓝清澈,我还是必须放弃许多自己原本无比执著的梦想。但无论我怎么绝望,我依然对世界充满了感激与宽容。因为我知道,它一定会赐予我完美的爱情。这是我愿意放弃生命也不愿意放弃的最后梦想。我不要他太有钱,不要他太英俊,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是,他必须要爱我,疼我,要有一颗善良而坚强的心。于是,上帝把晃晃赐给了我。他是我完美爱情的化身。可惜,他没有健康。这是我一直忽略的问题。没有健康,我们怎么能够相守到老呢?我犯了个粗心的错误。于是,我所有的祈求都变成了保佑晃晃的健康。哪怕我可以失去他的爱情,哪怕拿走我的健康,我也愿意。我只要,只要晃晃可以活下来,健康地活下来。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晃晃,问他在干吗,他说在给我写情书,这让我觉得新奇无比。晃晃给我的信都是斗嘴吵架,充满硝烟的味道,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给我的情书会是什么样子。过10分钟我便看看信箱,没有,过10分钟我又看看信箱,还是没有。终于耐不住性子打电话过去讨:“你不是说给我写信吗?怎么没有啊。”
“哪有那么快,给你的情书当然要认真对待嘛,我又不是中文系的,写东西哪能顺手拈来啊?脑壳都抠烂了(头都抓破了),呵呵,再过10分钟你去看信箱吧。”
我想象着晃晃会给我写些什么,变得魂不守舍起来。10分钟一到我便迫不及待打开信箱,那封所谓的“情书”已经静静地躺在信箱里:
情书——序
由于糖衣炮弹的精确命中,同时在各种狡猾的伪装掩护下,我方现已占领了丑心,取得了第一阶段战役(从1999年4月到10月)的决定性胜利。尽管取得了大大的胜利,但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周边还有群狼四顾,在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来抢夺丑心,破坏我们的胜利果实。因此,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和积极性,乘胜追击。正如我老人家说的:革命已经成功,同志仍要努力。在从现在开始的第二阶段战役中,我们要迅速从阶级斗争的角色转变为搞好经济建设。只有建设好丑心,有强大的实力保障,才能捍卫我们的丑心!鉴于敌人采用情书之热枪偷袭丑心,敌人会的,咱们也会,我们要在丑心中燃起一大团晃火,让敌人小小之热枪温度立时弥于无形,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哼哼!
晃晃
于1999年10月20日
我的天!这就是他憋一个上午给我的情书啊!这种情书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情书(1)
晃晃的亲爱的心肝宝贝加乖乖:
嗯……这个……那个……嗯……嘿嘿……晃晃从来没有写过情书,也没有参观过别人的情书长得啥子样子,所以嘛,不晓得格式是啥子,该啷个写。不过呢,晃晃还是黑(很)聪明的哈,顾名思义嘛,情书者,抒情也,给是嘛嘎(是不是)?抒情嘛,还不简单,小case哈!“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嗯……然后嘛……然后……嘿嘿……好像原来装的黑水不晓得是都干了还是漏了,等我切翻下书哈!我记得晃晃原来还是很有点文学脓胞的嘛,咋个要挤的时候就一下子都找不到了呢?据说网上有的是情书大全,我切找一下,参观一下,学习一下,借鉴一下,再来找你实践一下哈!根据丑蜂子的要求,晃晃特地切买了两斤蜂糖,拿来抹在嘴上,准备把丑蜂子逗过来甜晕,结果……结果丑蜂子没有逗起来,逗了只丑蚊子来,嗡嗡嗡……还居(叮)我一火(下),唉——————————
你的晃家伙
晃晃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他能带给我快乐。我喜欢看他给我的信。我不知道晃晃原本打算给我写多少封这样的情书,他取了序号的,还有序。可是,我只收到过这两封,序号只到(1)。我怕晃晃太过劳累,也没有再缠着他给我写情书。我不知道如果晃晃一直写下去,他会给我写多少封“情书”,会给我留下多少文字,多少快乐,又会对我说些什么。但我知道,晃晃是爱我的,像我爱他一样爱我。还有什么比两个人相爱更幸福的事情呢?我很满足。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我和晃晃的事情,不会有人愿意分享我的这种幸福。我不想诉说,也不想解释。我不对人说我和晃晃的事情,还不想世俗的眼光给晃晃带来压力,我只想简单地和晃晃在一起,只想带给晃晃最简单的快乐,不考虑未来,只要现在。现在的快乐。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3:00
2.千禧夜 我的花瓣静静合拢…
外面的世界或许很大,但对我们两个卑微的生命来说,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拥抱。但在心底,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既然让我们相爱,就让我们爱得再久一点,再久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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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晃的家
晃晃要我去见他爸爸妈妈,这让我很是不知所措。一直想,爱情就是我带给他快乐,他也带给我快乐,这是我们的爱情,与金钱和物质无关,与世俗无关,也与别人无关。我从没有想过,当爱情终有一天要变成亲情,成为一种社会关系的时候,我所要面对的不仅是他,还有他的亲人。要让他们理解并接纳我们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哦……当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世界里不只有我们的时候,我变得很害怕。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就够了,不用理会外面的世界。我知道,天长地久不属于我们,我只在乎、只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秒,我们相爱的每一秒。其他的,在我们的世界之外,在我们的生命之外。我们的爱情,不要朋友的祝福,也不要亲人的祝福。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清楚那种祝福是多么苍白和脆弱。可晃晃在憧憬着我们的未来,我也要憧憬,快乐地憧憬。勇敢地去面对他的父母,他的家人。
我紧张极了,不知道他们将会用多么挑剔的目光来审视我。可是,为了晃晃,我必须快乐地去接受检验,不管是挑剔的目光还是故意的刁难。晃晃要我去,我就去。
晃晃这么好,阳光、开朗、快乐,相信他的父母应该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他们没有为难我,他们只是表现出担心和疑惑。
我很乖地坐在晃晃旁边看他上网,我们俩都很不自在。虽然我们已经通过无数次电话,在网上聊了半年,见过两次面,我们还彼此熟悉对方的性格和爱好,可这样单独相处,还是第一次。我很恍惚,不知道我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坐在晃晃的旁边。晃晃伸出手来牵我的手,这应该是很自然的,可我的脸还是红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笨拙,我们俩同样紧张。我不知道这一牵,可以牵多久,我们到底可以握住多久的幸福呢?想起那首曾经感动过无数人的歌,“也许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可我们不能还要,是只能。只能来生一起走。
已经是深秋的季节,我的手心里却全是汗,他也是。于是,我仓皇抽出了自己的手。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像上紧的发条,每天中午一下班就往晃晃家赶,下午又赶回公司上班,为了能多一些时间和晃晃呆在一起,我几乎来去都坐出租车。我住南郊,上班在市中心,而晃晃住东郊,我是个毫无方向感的人,却无比熟悉这条从我家到公司再到晃晃家的线路。每天我都在这条线上来回穿梭,赶来赶去,可是,我觉得很快乐,我的生活有了奔忙的方向。晃晃是我的方向。
尽管我告诉自己不在乎,可还是忍不住紧张。当晃晃开始午睡,他妈妈要我和她到客厅聊聊的时候,我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几乎两个月,我一直避免单独和她相处的机会,对于我所能理解的作为母亲的担心和疑问,我很清楚,可是我无法回答我所要面对的问题。她的职业是老师,有着老师独具的那种风度和优雅,我却显得笨拙而不知所措。我实在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她以为我一直不知道晃晃患的什么病,她猜想我即使知道晃晃患的病也一定不清楚那种病到底有多恐怖,一种比癌症还要绝望的病,我一定不知道。否则,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选择跟晃晃在一起呢?
她开始给我讲述晃晃的成长,从童年一直到现在,没有谁比一个母亲更能清晰地记住孩子的成长轨迹了:晃晃4岁便可以登台在大型晚会上演唱英文歌曲;从小身体就很棒,成绩优异,体育项目样样优异,吃苦耐劳,宽容善良,孝敬父母,乐于助人,积极向上;是大学时代班里最小的才子,品学兼优;酷爱旅游,曾经连续两个月啃馒头充饥,就为了暑假可以去爬黄山、登长城;爱好摄影、写作,痴迷电脑;唱歌比赛、保龄球比赛都曾经拿过冠军;生病以前,一直是厂里的骨干,主持节目、电脑、摄影、生产他都可以,是制药厂生产科科长兼厂长助理……
我仔细地听她妈妈给我讲述晃晃的点点滴滴。晃晃从来不对我讲他的过去,有时我问起,他总是说过去的事,已经成过去了,没什么好讲的,我也就不再问。我知道他说话说久了会很吃力,现在我知道如果让他走进回忆,靠近过去那个健康优异的自己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他不回忆,他是不想让自己悲伤和难过,他面对现实,乐观积极地配合治疗,哪怕他其实早已知道这病根本不可能好起来了。
晃晃走了以后,他父母把他的相册翻出来给我看,仔细地给我讲述每一张照片后面的故事。童年的晃晃憨态可掬、少年的晃晃眉清目秀、青年的晃晃英气逼人,晃晃的一生都浓缩在这几本相册里了。可是,可是这里面没有中年的晃晃、老年的晃晃啊。晃晃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一切都还刚刚开始,他就转身走了。扔下伤心的我,也扔下他年老多病的父母。
后来,还看到晃晃父母从厂里资料室里借出来的录像带,那是晃晃很多次主持大型晚会以及他表演节目的录像。那时候的晃晃多么健康啊,他清唱、合着伴奏唱,声音都那么动听,他一上台,台下便响起最热烈的掌声……我们仔细地在画面上捕捉晃晃的身影、仔细地听他唱歌,他的声音仍旧如此真实,身影仍如此真切,我们却只能靠影像和回忆去抚摸他的音容笑貌了。我们的心像刀割一样,后来,我们再也不看了,我们实在经受不起这样的反复折磨。
他妈妈最后才涉及主题,问我知不知道晃晃的病。我不笨,我能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晃晃是不能经受任何刺激的,特别是悲伤。我说,我知道,我选择他,只是想,也许这样会对他的康复有所帮助。我语无伦次。也许我们的爱情在她眼里也像孩子一样可笑而不现实吧。我本来想告诉她我选择晃晃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将面对的境况,我该承担的责任,我对一切都非常清楚。我还想告诉她我决不会伤害晃晃,我也不是一时冲动……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我实在不想表白和解释。
这时候,晃晃起床了,我赶紧逃也似的进了晃晃的房间。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总是执意在晚饭之前离去,我不想他们因为我的缘故而增加不必要的麻烦,他妈妈总是热情得让我不可接近。晃晃轻轻搂住我的腰,问我今天是不是听他妈妈说了些什么,怎么好像不高兴,我说没有啊。他说那好吧,然后他想吻我,我却本能地把头偏到一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脸红了,在我脸颊上轻轻一碰说,那你路上小心。
下楼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糟糕,忽然觉得很孤独,也很委屈。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会计较,可是,我还是如此在乎。对于晃晃的过去,我只能从他妈妈的嘴里得知,他自己从来不肯对我说只言片语。我理解他不想说起过去的心情,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失落,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爱,可我还是觉得他不对我说起是因为他不信任我。我忘了,我是现在来到他身边的,我该和他分享的也应该只是现在生命里所发生的一切。可我就是固执地想了解他的过去,他却从来不说。这让我很失望,也很伤心。
女人有时候是很虚荣的,即使她知道那些誓言和甜言蜜语其实代表不了什么,就像空气里那些飘落的尘埃,总会随风散去。我还知道,誓言不代表永恒,它拴不住任何一颗想要离去的心。我不怀疑晃晃对我的爱情。可我还是想听,想听他说爱我,一生。我笑着问他:“如果有人一天送我一朵玫瑰,而那个人不是你,你会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他的心目中有多重要,我天真地以为凭他的回答就可以衡量出他爱我的程度。
“那就要看对方的实力了,”他摇头晃脑地回答我,“如果对方实力比我强大,我就撤退;如果对方和我实力相当,我就和他决斗;如果对方实力比我弱,那我就不用理他啦。”他的回答很实在,没有丝毫破绽,也不能说他不对。可是听到这样的回答,我还是很失望,满腹的伤心和委屈。也许,他当时只是开了个玩笑。然而,对于爱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女孩子也会非常认真地看待它的。而我,在爱情面前,一直都只是一个很俗的小女人而已,我锱铢必较。我希望他如果真的爱我就应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碰到什么困难也要努力跟我在一起,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谁也不许退缩和放弃。可他居然说要撤退。我真的很难过,既然相爱,怎么可以选择放弃呢?我决不放弃,晃晃也不许,无论发生什么情况!
我们说好不放弃,可我的晃晃还是没能和我在一起,原来我们的爱情不只由我们俩决定。上帝的力量最大。每一天我都面临会突然失去晃晃的恐惧。而这,我又怎么敢让他知道?我总是腻在他的身边不愿走开,细数他掌心的纹路,在他的掌心上写字,“爱你”、“晃家伙”、“乖丑丑”……一笔轻一笔重,无论多么复杂的字,他都能够感觉到,丝毫不差。我看见他的生命线有一处明显的断裂,而我的却枝枝丫丫一直延伸到掌末。我们的生命线如此不同,这是不是就代表了我们不能够天长地久呢?我枝枝丫丫的生命线是不是又预示了,从此我一路跌跌撞撞是要赶着去和他相聚呢?我想要一个答案。可是,谁也不能告诉我。
晃晃状态好一点的时候,总会为我唱歌,深情的男低音在我耳边反复吟唱,一遍又一遍,让我着迷。有时候,他会很忧伤,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总是会想出一些古怪的游戏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可他说,别动,我要将你的样子刻在心里,以后才能顺利找到你。
那个冬季,我们是如此忧伤啊。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4:00
一个人在路上
冬天一旦露面,总是在几天之内迅速降温,不知不觉就是隆冬了。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寒冷的冬天。我喜欢冬天待在家里的感觉,特别喜欢和家人围在炉火旁聊天的那种温暖感觉。可是,这个冬季,我一个人待在这座城市,我有了一个爱人,他就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我却感到如此寒冷。我常常一个人在刺骨的寒风里向着同一个方向赶路。一个人。
我想有人陪我看电影,我想有人握着我的手陪我走在寒冷的冬夜,可是,晃晃不能。我只能独自走到他身边,又独自离开,他甚至不能送我下楼。这让我觉得非常委屈,鼻子发酸。虽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早就知道它有多么难走,可现在,我却实在想哭。这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和家人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饭菜了,这时候还有很多从我面前飞驰而过的车,他们是要赶着回家。我一个人,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站牌底下等公共汽车。我很冷,不停地跺脚,有两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从我面前经过,对我猛吹口哨,我很想哭,于是我开始唱歌。
一开口唱出的竟是赵咏华很久以前的那首老歌:“……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老到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我微笑着唱歌,希望把自己唱得暖和一点,我以为自己的歌声可以驱走寒冷。一开口,我就泪流满面,“一起慢慢变老”对于我和晃晃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奢侈的梦想啊。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笨,想那么远干吗呢?一想到他,我就忍不住心疼。终于等来了公交车,车上没有几个人,那么寒冷的夜晚,是没有人喜欢出门的,车上的人都是回家的人,包括我。我的家就在这个城市南面的一个角落。这时候,那个角落还没有灯光亮起来。即使是旁观者,也能感受到无法抵挡的寒冷和寂寞从那扇窗户溢出。
怏怏地回家,然后上网。
我像一个冻僵的雕塑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别人聊天。我真希望这时候他会在线上出现,即使他不在我身边,我还是能感受到他传过来的温暖。可是,我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这时候他早该睡了。
我正想下线,就看见一个刚进来的阿力巴巴在对我唱歌: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 you open the door,
and you'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是晃晃。
在一个我认为他不可能出现的时候看见他,我以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他的歌让我感动得想哭,但烦躁让我变得情绪化。也许女人都是多变的动物,很容易在一瞬间被感动,又很容易在下一瞬间就变得小气,连自己都无法控制。我忽然觉得还是很委屈,迅速打出了“I don't believe”。我是故意气他的,我想听他解释,我想他宽容我的不信任,或者说我的任性。此刻,我就是想任性一次,我就是想他哄哄我,我就想听他说他是真的爱我。哪怕只是一次。
晃晃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很多时候他像一个孩子。他不能容忍别人欺骗他,当然也不能容忍别人怀疑他的真诚。他对我说:“那再见!”就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的心跌入谷底。我知道,认真的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和我在一起,他的压力并不比我小。他曾跟我说过,如果明年他的病情还没有好转,他要我另外去找能照顾好我的男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哭着拼命骂他没良心,后来,他便没再提过。但我知道,他的压力肯定比我大,还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他一定比我更难受。想到这些,我心疼起来,开始责怪自己,我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啊,我不该故意气他的。我从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爱,我只是觉得委屈而已,只是想要他哄哄我而已,所以故意找他的茬。可是,晃晃会气坏的,我不可以这样。晃晃生气了,可是我并没有因此而快乐起来。
我赶紧拨电话过去:“对不起。”听呼吸我也知道是他接的电话,他知道我一定会打电话过去。“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已经很晚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可是,我能听得清楚,而且能清楚地听见他在哽咽。“宝贝,我相信。明天我过来陪你,你早点睡吧。亲亲我。”我清楚地知道他如果今晚睡不好的后果会是什么,我只想哄他去睡觉。 我认输了。每一次企图和他对抗都是以我的认输告终。
他答应我马上就去睡觉,可是我知道他今晚一定睡不好,晃晃是一个敏感的人,他很委屈,他也会懂我的委屈。我忽然觉得很累,什么都不愿意想,明天再说吧,昏昏沉沉地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没给他打电话,我不想解释。下了班我直接去看他:“昨晚几点睡觉的?”我知道他是不会那么容易入眠的,我说过他是一个敏感的人,而且有时候还很脆弱。“12点。所以,今天起床比较晚。”他笑笑,我们都故意避开昨晚的话题,揭开伤疤总会痛。可我知道,如果不说清楚,我们心里的疙瘩一定会越来越大,委屈也会越来越多,最后是无法弥补的裂痕。于是我说:“昨晚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是吗?我也没事。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小气。让你担心了。”他知道我说的不是真话,我也知道他不会相信。但是,我们都不想伤害对方,都假装相信了。我们又像以前一样。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5:00
你离开我吧
那天,晃晃要我去他家吃晚饭,他爸爸过生日。我说那下班后我买个生日蛋糕过来,他不让,很固执地不要我买,他说他父母知道我买东西会骂他的。我知道,以前因为他和哥哥读大学,现在因为他的病,加上他父母所在的工厂不景气,他们一直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习惯。他们不想要我花钱,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他父母从不愿意欠任何外人的人情。他们不想欠我的人情,哪怕一个蛋糕的人情,因为我是个外人。但是,我还是买了,我买了一个蛋糕,买了一个花篮。我在心里想花篮是我替晃晃买的,他爸爸过生日他按理应该有所表示,可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表示什么。
到他家以后,果然,他因为我的蛋糕和花篮挨了骂。我假装没看见。
吹生日蜡烛,许愿,然后切蛋糕。晃晃的肌无力最先是从咀嚼肌开始发病的,所以吞咽很困难。他不能吃硬的东西,不能吃太粘的东西,任何不好吞咽的东西他都不能吃。可是那晚,他一高兴便吃了一口奶油,以前他最爱吃奶油了,自从生病再也没有机会吃。就因为那一口奶油,害得他一整晚都在咳嗽,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晚上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何况他一直在咳嗽,每咳一下都会消耗巨大的体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吓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倒是他父母显得比较冷静,可能已经不止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他们在努力安慰他,让他不要着急,慢慢咳。我紧张得连安慰也忘了,手足无措。看到晃晃这么痛苦,心疼得难受,我恨不得受苦的是我而不是晃晃。
已经夜里11点了,晃晃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因为剧烈的咳嗽变得通红。他有气无力地对我说,太晚了,你就不要走了吧。我说好吧,我知道他担心我的安全。我和他妈妈住一起,我们都没有睡着,我知道晃晃喉咙上卡了一块奶油,一晚上都会很难受。他妈妈的担心不亚于我,她也一直辗转无法入眠,但是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关于晃晃生病的话题我们都无法提起,不敢碰及。我们平常说话总是很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只有从我们彼此一夜的辗转反侧上才能感觉到对方的担忧和恐惧。这一点,我和他母亲是一样的心,一样的恐惧,虽然我们都装作不在乎,很从容。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床了。8点钟是晃晃起床的时间,我听到他起床的声音,他还在咳嗽,只是没有昨晚厉害了。我走进他的房间,想帮助他穿衣服,冬天衣服多,他每穿一件都相当困难。一看我走进他的房间,他的脸马上红了,对我说,你先出去。我不解,他冬天穿很厚的衣裤睡觉,我只是想帮助他穿上外面的衣服而已。可是他着急地说,我妈在外面呢,我还没起床,你怎么能进我的房间呢,快出去。晃晃是一个传统的人,我只好退出房间,等他自己在里面困难地一件件穿。
晃晃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和跳跳还有花狗狗嘻嘻哈哈地正打着手电爬到桌子上安电灯线,那条已经有很多年历史的电灯线被我一不小心扯断了。踩到桌子上还够不着,又在上面加了一张凳子,凳子一直在摇晃,跳跳站在凳子上一边接线一边尖叫。晃晃从电话里听到我们的尖叫声,问我们在干吗,我说电灯线拉断了,我们在抢修。他忽然就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一定又在为自己不能照顾我而内疚,赶紧岔开话题问他吃药没有。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很低沉,他说:“我现在一点用都没有,你看,连你的电灯线断了,我都没有办法帮你。我甚至不能送你下楼,你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去,每次你走后,想起你一个人走在寒风里,走在黑夜里,我都会很难过。我那么没用,你怎么会就看上我呢?你离开我吧。”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他很难过,也很矛盾,我也知道他并不是真正想要我离开,他需要我。
晃晃只在他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情绪变幻不定,他已经把我当成亲近的人了。我不会离开他的,除非是他真的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也难过,为我自己,也为他,我心疼他也心疼自己。很复杂的一种感情在胸口涌动,我哭了起来。很久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忧伤、恐惧和对他的疼惜一齐奔涌而出,我说以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如此伤心。他吓坏了,然后我们和好如初,一直到听到他的笑声我才放下了电话。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6:00
假期总是很短暂
晃晃走了以后,他哥哥曾问我:“你和豆豆(晃晃的小名)认识了多久?”我说:“一年,但这不重要。”爱情只有深浅之别,没有长短之分,我一直相信。即使只相爱了一天,那又怎么样呢?谁又能阻止他们在这一天里演绎铭刻一生的爱情呢?
我想起那个夏夜的游戏,和朋友从酒吧出来坐在路灯下吃烧烤,然后我们说起世间最美丽的爱情故事。我说的是《罗马假日》,很多年以后我相信我依然会这样说,《罗马假日》是我看过的最美丽的爱情故事,只在假日发生的爱情。假期总是很短,无法天长地久的爱情注定了只能以悲剧结束。任何人的生活都无法总是假日,即使她贵为公主。所以,假期一完,她就要回到属于她的生活轨道上去。于是,爱情结束了,悲剧早就注定。所有和男主人公一起目送公主忧伤却又坚定的背影离去的人,都在为这个美丽而又伤感的故事落泪。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里,而这一段阴差阳错又有些戏剧性的爱情故事终将成为生命的印记,烙在相爱的人今后的岁月里。
我把我的观点说给我的朋友喳喳娃娃听的时候,她对我的观点颇不以为然。我们都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如果不是夜色的掩护,如果不是酒精的力量,如果不是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如果不是在深夜的街边吃着烧烤,相信我们谁也不会触及这个话题。夜色和酒精都可以让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这样的氛围里,我们可以随意胡说八道,包括说起我们心里的爱情。
后来,当她经历了一场和《罗马假日》一样短暂而销魂的爱情,却又不得不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的时候,她对我说《罗马假日》是她看过的最经典和断肠的爱情片。值得欣慰的是,她终于没有重蹈《罗马假日》的悲剧,她终于如愿地和那个她曾经以为只能留在记忆深处的人厮守晨昏、相亲相伴。那个人也是她的网友,她从网上走下来,离开成都,离开家人和朋友去了上海,去找爱情。爱情是真实的,幸福的感觉也是真实的,那个人没有和她“见光死”,一如既往地呵护她、爱她。那个人也是晃晃从未谋面的好网友,叫特立独行的猪。
那时候特立独行的猪在上海,而我一直不明白,他是怎么找到那个充斥着四川话的聊天室的,而且还千里迢迢从上海赶到成都参加我们的聚会,参加我们的足球比赛,那时候他好像根本就听不懂四川话。他应该是我们那个网友足球队里住得最远的一名队员了吧,每次做新队服的时候,我们都不会忘记给他寄一套过去。我们习惯叫他阿鲁。
阿鲁第一次到成都的时候,因为晃晃身体不太好,所以没去看他,只是捎去了问候。等到他再来成都的时候,晃晃已经不在了。晃晃一直想见阿鲁,他曾在我面前提起过很多次,他说他和阿鲁特别谈得来。我把喳喳娃娃和阿鲁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他时,他还说一定要讨他们一杯喜酒喝的。可是现在,阿鲁就坐在晃晃家的客厅里,晃晃却再也不会出来招呼客人了。我记得,阿鲁去晃晃家的那天,一直在下雨,感觉凉飕飕、湿漉漉的。
一年半以后,我也离开了成都,到了杭州,不是为了寻找爱情,而是为了忘记爱情,有人说过,不学会遗忘,就没有希望。
人们常说,凡是美丽的爱情都得之不易。所以,美丽的爱情才寥若晨星,不是以悲剧结束,便是要历经苦难才能终成眷属。《魂断蓝桥》、《罗马假日》里的美丽和悲伤和着泪水一起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里。看《蝴蝶梦》、《简爱》却是一路哭到影片结束才终于有了笑容。
我已经没有选择一帆风顺爱情的权利了,可是我仍然希望我和晃晃的爱情是那种历经苦难换来的相守,我不怕上天给我怎样的苦难。只要晃晃能活着,我能和他在一起,我们会永远相爱地在一起,那么我愿意接受任何的苦难。可是上天不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我和晃晃的爱情注定只有一种选择:悲剧。我们到底还是分开了,不是生离,是死别。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6:00
那个冬天爱情如此忧伤
那段时间,晃晃的病恢复得很好,一日比一日好。他家住四楼,他已经能下楼去散步了,虽然上楼的时候需要不停地休息;他积极地做着各种恢复训练。这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他的家人来说都不啻一件天大的喜事。我以为我终究感动了上苍,以为爱情真的能创造出奇迹。他父母说这是我的功劳,他们虽然心里依然担心,但是对我已经不像开始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地客气了,他们已经允许我帮着做一些家务。我很勤快,不是想在他们面前表现什么,只是想替晃晃尽一份孝心而已,为了晃晃,相信他们早已经心力交瘁了。我要求晃晃每天都仔细地向我报告他的感觉,他的心情和病情一样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只要不感冒,他的病情看来是不会恶化了,他已经平安地度过了这个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只要春天一来,病就会好得更快了。所以,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让他感冒也不让自己感冒,怕传染给他。希望之光是越来越明亮了。
晃晃说他父母周日有事情要出去,要我早点过去。我知道他想让我早点过去陪他,而他父母则是因为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怕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犯病。
我在水池边洗菜准备做饭,晃晃从背后抱住我,头靠在我的背上,一句话也不说。我说我天天给你做饭,好不好?他不说话,只是在我背后拼命点头。后来他说,水太冷了,不要洗太多菜,我们就吃一个菜吧。
我炒了一个青菜,还炒煳了,被晃晃嘲笑了很久。我一贯向他吹嘘我的厨艺,他也多次骄傲地向他父母推荐说我最拿手的菜是回锅肉,结果炒个青菜就献了大丑。我拼命解释,第一次用他家的厨房,有点手生,才导致炒了个不合格产品。他说天哪,我还说找个机会让你大显身手炒几个菜,让我爸妈提前通过你,就你目前的水平来看,估计困难是大大的。然后故作语重心长地说:“丑丑同志啊,革命尚未成功,你仍需努力啊。平时一定要加强学习和锻炼啊。”
我说其实今天我真的是发挥失常,幸好只有你一个食客,不然丢人就丢大了。鉴于我这个人容易在紧要关头发挥失常,所以给你父母炒回锅肉的事情就暂搁一边吧,你别老对他们说我会炒回锅肉。他说,今天算见识了,你最拿手的是煳锅菜,哈哈。
事实上,晃晃的厨艺比我好多了,很多时候我买好了菜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就在电话里面一步一步地耐心教我。有时候他在那边急得不行,说等他好了以后还是他每天做给我吃好了,教我做菜比他自己做菜还累。虽然这样说,晃晃还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在电话里教我做菜。那时候,我学会了很多道菜的做法,但后来,晃晃走了,我又什么菜也不会做了,全都还给他了。
吃完饭,我让晃晃在旁边的凳子上休息,我上线聊天。COD看见我上线,便迫不及待地告诉我说:瑞士回信了,说这种病目前还没有好的治疗方法。我的头嗡地一声,晃晃就坐在我旁边,COD选的是大红色的私聊字体!我手忙脚乱地关掉窗口,回头看晃晃,他居然若无其事地嘲笑我:“哈哈哈,看你吓成那样,你就把我想得那么脆弱啊?瑞士医生说的是瑞士人,他不懂中国人。看,我现在不是正在好起来吗?”我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的,和疾病对抗最重要的是乐观和坚强。如果你先放弃,那么我所有的付出就都没有意义了,那我就看错了你。”他说他知道,让我不要那么紧张。我是很紧张,我知道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内心一定很痛苦,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他伤心而已。那几个鲜红色的字一定刺伤了他,因为也刺痛了我。那几个字对于晃晃来说,无疑就是死亡宣判书。
和晃晃在一起那么久,我们彼此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及他的病,因为谁都不想把梦戳碎,把我们共同精心编织的谎言拆穿。这个谎言我在编织,他也在小心翼翼地编织。可是,那几个字还是残酷地伤害了我的晃晃。
晃晃让我继续聊天,他去客厅看电视。我向大家道了再见,便轻轻坐到晃晃身边,电视里在放同一首歌。我想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但是失败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悲伤或者喜悦,甚至麻木。我知道他的内心此时一定汹涌澎湃,从来没有人如此直接地对他宣判过死亡。我希望他说出来,或者哭出来,这样也许会好些。但是他没有任何表情,这反而让我不知所措。
我问他:“冷吗?”“有点。”我站起来灌了个热水袋给他捂手。我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和他谈谈他的病,毫不遮掩地谈,我想知道他的想法和心理状况。如果这个心结不解开,谁都不碰,那么就只能任由它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个死结。对于晃晃的病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太具有杀伤力的破坏性武器,我不能忽视。
我正在思忖该以何种方式、用什么语言来和晃晃谈才既能解开他心中的结,增强他和病魔作斗争的自信心,又不会伤害到他。他忽然把眼睛闭上。我问他是不是想睡觉,他点头。于是我让他到床上去睡,我替他把被子铺好。他说:“不,我想枕在你腿上睡。”为了让他睡得舒服点,我一动不动,把电视音量开到很低。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苍白无力,这是重症肌无力病人的表现。他像一个婴儿一样枕在我的腿上睡觉,一动不动。我静静地打量这个我爱的男人,他睡着的样子是如此无助,让人心疼。
晃晃醒来的时候,齐秦正在忧伤地唱《大约在冬季》:“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我赶紧站起来去关电视,他说别关,我不能对你唱了,就让他替我对你唱吧。他的情绪很坏,刚才可能也是因为心情无法平静下来才说睡一会儿的,其实一直没睡着。我说宝贝啊,你不能这样子,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努力的吗?新的千年都来了,我们一定能坚持下去的,是不是?他说可是我知道这病就是上帝也无能为力啊。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眼泪一颗颗落在他的头上,我哭着说:“傻瓜,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吓我吓得还不够吗?”
有一次我坐在晃晃的腿上挠他痒痒,他笑个不停,后来突然脑袋耷拉下来,不笑了,也没呼吸。我吓得脸色苍白,以为晃晃怎么了,带着哭腔拼命喊他。开始的时候,晃晃屏住呼吸不理我,后来听到我声音变了才睁开眼睛。看我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紧紧抱住我说,傻丫头,你怎么就吓成这样啊,我只是逗逗你而已,晃晃没事的,没那么容易死的。看他没事,我的眼泪才扑簌簌滚下来,我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吓我,你明明知道我胆小,怎么可以这样吓我?!他吻干我的眼泪,柔声说,是晃晃不好,把丑家伙吓成这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吓丑家伙了,都乖乖地听丑家伙的话。
而现在,晃晃这么快就忘记了他自己说过的话,我很难过,哭得很伤心。他抬起头来为我擦眼泪,他的脸上也满是泪痕。他说:“傻丫头啊,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呀,我现在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你这是在为我空耗青春,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啊?”我的手指滑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说:“我喜欢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忽然愣住了。我说的这句话怎么如此熟悉?是张爱玲《沉香屑:第二炉香》里的愫细。她就是这样用指尖慢慢滑过罗杰的眉宇之间,而后来罗杰死了。
我赶紧停住了手。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7:00
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
成都因为地势的原因,冬天太阳总是个稀客。难得碰上周末有如此灿烂的阳光,我想在阳光里走走,很久没闻到过阳光的气息了。我喜欢在有阳光的日子里把床单、被子都抱出来让太阳吻吻,然后坐在河边,看来来往往、悠闲晒太阳的人们。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酣睡的婴儿、懒懒吆喝着生意的小商小贩、来往穿梭的报童,还有相互搀扶着窃窃私语的老人,我喜欢看阳光晒红他们脸上的笑意,看他们在阳光里散发的温情和惬意。于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坐车,就这样沿着府南河走,看阳光、看阳光下的人,看阳光里或急或缓的欢畅河流。有风吹来,风里全是笑声。有阳光的日子里,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装满了阳光,晒干了每一寸潮湿的心事,晒暖了每一颗寒冷孤寂的心。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东门大桥,转个弯就是晃晃的家了,他此时也一定坐在阳台上的阳光里等我。
到了晃晃家,我才知道他的父母走亲戚去了,要我今天过来担任厨师,做饭给他吃。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游戏,一个人的指纹可以泄露他一生的命运。于是我问晃晃手上有几个箩,他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他说他有10个箩。我记得小时候听别人说过,10个箩是状元的命,如果是真的,那晃晃所遭受的这一劫应该能安然度过了?那么晃晃所遭受的痛苦原来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考验和锻炼了?我抑制不住地惊喜,放下饭碗拉着晃晃的手指一个一个地仔细查看,果真是10个箩,每一个都是标准的圆。我是一个无神论者,而此时我却宁肯相信真的有宿命真的有上帝有菩萨的说法,如果真这样,那就谁也带不走晃晃了,他一直如此优秀,他是状元的命,他的指纹显示了他是状元的命。
我忘了,命运也是善于开玩笑的,晃晃不幸成了他调侃的对象。
吃过饭,我收拾完厨房就开始哈欠连天起来。晃晃揪揪我的鼻子说下午会有一场球赛,他看球赛,让我去睡午觉。我知道他热爱足球,现在他已经无法再在绿茵场上自由奔跑了,只能通过屏幕看比赛,他总是不错过任何一场球赛。为了不影响他看球,我乖乖地进屋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4点钟,我听到球赛还没完。我睡了两个多小时,醒了以后又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很久,晃晃一直在看电视,没进来看过我一眼。我很生气,我开始数数,我告诉自己,如果数到100,他还不进来看我的话,我马上就走。
我为自己找了一个好借口,今天网友足球队在东郊体育场踢足球,作为啦啦队队长,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出现在球场了。我想让他知道我不高兴了,又不至于表现得太生气。我只能这样,我不能生病,也不能生气,即使想生气也要在不伤害到他的前提下。我累得要命。可是我很幸福。女人是很容易满足的,只要有爱情,一切委屈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已经数到150了,他依然在全神贯注地看足球。我想起床打游戏,我告诉自己,如果把这盘游戏打完,他还是当我不存在的话,我就真的走了。打开电脑,忽然想看看除了我收到的那些信,他还有没有给我写过其他信,然后就看到了一封信,是写给他大学同学的,还没发出去。可能是他同学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他劝慰他的。晃晃告诉他,人生总会遇到很多困难和不如意,但是每个人都没有逃避的权利,有些东西你是怎么也逃避不了的,你只有选择面对。人要想开一些,一想开,就什么事情都不过如此了,没有什么能影响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快乐和不幸其实都在你手上,只是看你怎么把握。他还说他现在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每天看看书,上上网,虽然一事无成但也算得上是快乐的。这病可能会拖上一段时间才能康复,但是已经在一天天好起来了,这就是希望。别的什么就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人生中的其他事情也是这样,只要你努力坚持、不放弃,那么,没有什么困难会是永远存在的。这就是我的晃晃,我坚强而又乐观的晃晃,要我怎么能不爱他呢?
看完这封信,我心里的委屈和怨气早就无影无踪了。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8:00
希望仿佛触手可及
据说人在即将辞世的前一段时间精神会特别地好,这叫“回光返照”。晃晃看起来一天好过一天,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好起来了,他也在积极地做着恢复训练。
我已经记不起具体的日期了,只记得那天阳光灿烂。当我在回忆中摸索,我能轻易地回忆起很多细节,却始终无法记起那天的具体日期,或许是那天我太高兴了,被晃晃充满活力的表现弄得乐昏了头。
晃晃已经可以每天独自下楼租碟片看了,从一楼到四楼,他甚至不用中途休息,这在他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自从有一次他坚持不用搀扶独自下楼,结果走到中途没有力气摔下楼后,他已经好几个月没下过楼了。晃晃很高兴地在电话里告诉我,他觉得自己正在好起来,而且速度可观。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去看他。
每次到晃晃家,晃晃都会细心地为我拿来拖鞋,然后照顾我脱鞋。所以,我一直认为,如果晃晃不生那场病,他会是一个好丈夫,我的好丈夫。很久以后,再回到晃晃的家,打开鞋柜,我穿过的拖鞋还在,放在老位置,包括我用过的毛巾和牙刷都还在老位置。晃晃的妈妈说,还是穿你的拖鞋吧。似乎,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家,而此刻,晃晃就在他的房间里打电脑。
事实是,终究有很多不同了,晃晃再也不会来为我开门,把拖鞋拿出来照顾我换鞋,也不会再握着我冰冷的手拼命搓,边搓边咕哝:“你的手怎么这么小?像小孩子的手。是不是小时候没吃饱啊?”或者干脆直接把我冰冷的手放到他的衣服里面捂暖和了。
每次我离开,晃晃都会把我的鞋拿出来照顾我穿好,再将拖鞋收好,也许在他认为,他所能给我的照顾也只有这些了,所以他很仔细,也很体贴。而晃晃走后的某个夜晚,我坐在晃晃常坐的那个小凳子上洗脚,眼泪一滴滴地滴在洗脚盆里。哥哥在旁边问我,你和豆豆认识多久了?我回答说,我们认识得不久,但我们爱得很深。洗完脚后,我趿着晃晃的大拖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希望能感受到晃晃留在上面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躺在晃晃的床上,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头那只滴答走个不停的手表,还有熟悉的“不求人”、熟悉的电灯线,只是天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也没有晃晃来揪我的鼻子,为我盖好被子。想起有一天中午,为了不让他打游戏,固执地要他坐在床边,我要握着他的手睡觉。为了不惊醒我,他就这么坐了两个小时,任由我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的电脑游戏。我的泪水湿了枕头。
我闻着晃晃熟悉的气息,想起有一天晃晃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在这里午睡过后,我晚上睡觉特别香。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被子和枕头上有我的香味。而那个夜晚,我闻着晃晃的味道却无法入眠。我是如此渴望可以入梦,我希望和晃晃分离只是在梦里而已。但是,冰冷的夜是如此漫长,连在梦里见见晃晃也是奢望。
那段日子,晃晃每天都用怀抱迎接我的到来,他说他每天都敞开怀抱在等待我到来。靠在晃晃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真希望一生的冬季都有这个胸膛来替我温暖啊。而晃晃总是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知道,晃晃怕失去我,我们都怕忽然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失去对方。外面的世界或许很大,但对于我们两个卑微的生命来说,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地拥抱。但在心底,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上帝啊,请你赐给我的晃晃健康吧!既然你已经毫不吝啬地赐予了我们爱,那么就再给我们多一点吧,只要一点点,让晃晃好起来。我们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做好事,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去报答上帝的恩情。——那段时间,晃晃身体有了好转,我的梦想也变得很大很大。
既然让我们相爱,就让我们爱得再久一点吧,再久一点点。可是,站在我们世界的中心,我却没有听见上帝的回答,只有我们孤独无助的声音穿透彼此的心房。我们像两个无助的孩子,从彼此的拥抱中寻求温暖。我们的心啊,我们满心的希望四处飘荡却无处安放。飘渺得转瞬即逝。
那天,我一进晃晃的房间他就把我抱起来了,我吓坏了。晃晃说,你看,我正在好起来,我力气够大吗?都能把你抱起来了。中午的时候,晃晃的爸爸把跳舞毯买回来了。那个冬天,成都的大街小巷都在流行跳舞毯,一张小小的毯子,按照电脑显示的箭头跳舞。晃晃居然能跳!而且分数比我们都高。那个下午,我们都很开心,我大呼小叫地去破坏他的分数,和他合跳双人舞。我们是如此快乐,仿佛希望已经触手可及。如果真有“乐极生悲”的说法,我宁愿我的很多日子里没有欢笑和喜悦,只要晃晃能回来。
不知道是晃晃自己有预感还是他真的觉得自己越来越好了,那段时间他忽然没日没夜地做一个以他自己网名命名的搜索引擎——“土豆搜索引擎”。
他边学边做,他父母老抱怨说他在电脑面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那样对他的身体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晃晃却对大家的劝告置若罔闻,还对我说这样边学边做实在是太慢了。我说你别急啊,这个做一两年有什么稀奇,慢慢做,千万不要累坏了。他却表现得很忧伤,说太慢了啊,这样可不行。
那天中午吃饭,我对他妈妈说如果他再坐在电脑面前不肯休息的话,你直接拔电源好了。晃晃在饭桌下拼命用脚踢我,眼睛瞪着我。他妈妈说:“每次我威胁他说再不休息我就要关电了,他都吓我说不能这样的,如果电源突然断掉电脑会坏掉的。”我哈哈大笑说,他骗你的,你直接拔电源,别管他。我和晃晃的脚在桌底下打仗,他妈妈丝毫不察觉。很多时候,饭桌上大家都在笑嘻嘻地聊天,饭桌下我和晃晃早已打得不可开交,我踢过去,他勾过来,一般都以我取胜告终。我不是把他的拖鞋踢飞了,就是踢了他,他也不敢声张,而他踢了我,我就会叫起来,向他父母告状。他最怕我这招了,这样的时候他总是说好男不跟女斗。
如果真有所谓回光返照的说法,那晃晃自己也预感到什么了吗?平安夜,晃晃让我和网友一起过,我去了。我知道如果我执意要留下来陪他的话,那只能增加他的内疚,他无法陪我狂欢。我太了解晃晃了。每一次我陪他久一点,他就会让我去找其他人玩。他知道我是一个爱热闹爱玩的人,他怕我每天这样和他相对会厌烦,重要的是他觉得这样委屈了我。我很听他的话,也顾及他的感受,他一叫我走,我便乖乖地离开,然后回来对他讲述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他说,只要听我讲讲,他也觉得自己和网友们在一起了,这样他就满足了。平安夜我和近三十个网友在茶楼迎接圣诞老人的到来,说实话,对于这个外国人的节日,我没有太多的兴趣。茶楼太吵,我到外面给晃晃打电话,他还在做网站,我要他赶紧休息。他不顾一切地工作让我很难过,不仅仅是担心,我的心情很复杂,很烦躁。我觉得他不听劝告这么拼命,伤害的不仅是他的身体,他也在伤害我。
打完电话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大家都在对我神秘地笑,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开始审问我,说这段时间我经常神神秘秘地打电话,到底是给谁打,要我交代出来。我当然不会说,和晃晃在一起那么久,即使和我最亲近的网友我也没有说。我知道没有人会理解我的选择,我的行为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荒谬的,包括晃晃的父母。我不想要谁理解,也不想向谁解释。只要能带给晃晃快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他们把我的电话抢过去查看,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他们没有抓到我的任何把柄,因为我电话上显示的那个号码,是他们谁也不认识的陌生号码。
10天以后,晃晃走了,丢下我,丢下他没有完成的“土豆搜索引擎”走了。我不知道是真的回光返照还是晃晃自己感应到了什么,他才这么拼命地想要完成“引擎”。我一直记得他紧蹙双眉说“这样不行啊,实在是太慢了”的样子,他的叹息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攸竹sherry - 2006-3-1 10:39:00
千禧夜 我的花瓣静静合拢
记得上中学时,老师要我们写一篇命题作文——《2000年的我》。班上的同学大多写的是携妻带子荣归故里,而我却久久下不了笔。2000年,在那时看来是多么遥远而又美好的未来啊,我一定要发挥我的想象,将最幸福、最美好、最传奇、最成功的生活赋予我自己。那时的我一定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如此完美的设计令我无从下笔,怎么写都觉得有缺憾。
那个年纪是爱做梦的年纪。虽然,我知道我首先应该实现的梦是上大学。我一直偷偷地喜欢席慕容的诗。“如何让你遇见我 /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 为这 / 我已在佛前 / 求了五百年 /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于是,我在心里写下:我在佛前祈求了五百年,只为只愿我所有的美丽都能在千禧之夜为你绽放。我想,那样的时刻最美丽的相守应该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跨越千年的爱情该是何等亘古永恒啊。而千年才等来一次的盛开又该是何等芳香销魂,千年才修来的美丽又该是多么动人心魄啊。只可想象,不可言说。可我想象不出,我只有等待,怀着梦想等待。那时候的我一定是最美丽的,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让他遇见我,如此美丽的我。
成都的网友一起做了个网站叫4111,就是四川的意思。虽然晃晃不能出门,但他也一直参与网站的策划和具体制作。1999年12月31晚,我们在滨江饭店举行千禧网友大狂欢活动,并打算在2000年0时0分这样一个有意义的时间推出我们的网站,晃晃当然是无法参加的。
1999年12月31号早上9点过了,千年最后一轮红日依然迟迟不肯露面。很多网友都早早地到了会场,吹气球、挂彩带、调试音响,为晚上的庆祝活动做最后的准备。晃晃给我打电话说他家里人都出去了,他要洗澡,他说他要洗去上一个千年里所有的晦气,去年就是因为最后一天没有洗澡,他才那么霉。我吓坏了。这样冷的天,对我们来说最简单不过的洗澡对于他来说却是艰难的,而且有很大的风险,因为感冒是他这种病最大的杀手。我竭力说服他不要洗澡,或者是等他家人回来再洗,可他不听我的劝阻。他特意选了一个家人都外出的日子洗澡,就是不想麻烦任何人。
晃晃就是这样的人,我拿他毫无办法。他向我保证他一定不会有事,这段时间他的健康呈上升状态,已经很少反复。我让他把电热毯插上,迅速洗完就赶紧上床躺下休息。每一次消耗体力过后,他都需要休息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一个小时以后,他在电话里很高兴地告诉我他感觉好极了,一点都不累,只休息了5分钟就没事了。这一个小时,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像煎熬。他的父母因为打电话回家没有人接,已经惊慌失措地赶回来了。晃晃的这次表现让我们都相信奇迹会发生,他一定会好起来。
放下电话我便忙起来了,我是千禧之夜的主持人,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多年前那个和自己相爱的人共度千禧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在我们的准备工作进入尾声的时候,参加晚会的网友已经陆续来了。而此时,千年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渐渐消失在天边,当下一次曙光来临之时,我们所面对的就是2000年的晨曦了。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没有能欣赏到千年最后一次暮色的美丽,不知道晃晃欣赏到没有,我希望美丽的晚霞可以带给他希望,明天一定会是一个晴天。就像我送给他的那张新年贺卡一样,上面是一轮刚刚跳出海面的红日,预示着无限生机和希望。我们如此相爱,那就是最大的希望,我们说好谁也不许当逃兵,要坚持再坚持。
晚会和我想象的一样热烈成功,来了两百多名网友,每一个人都打扮得很隆重。为了迎接新千年的到来,网友们制作了一张千禧大卡,这是一张半成品,最后的一半由现场的网友来制作。新千年的钟声来临之前,所有的网友都上去拼命喷洒自己的愿望和祝福。当我们把调色板一样的花布揭开的时候,绚烂无比的“千禧2000”字样出现在贺卡上。每一个网友都拿起彩笔在上面签名,希望千年能见证我们的快乐,希望我们的快乐能像我们慎重签下的名字一样永恒。在网友争先恐后的快乐中,我根本无法挤进签名队伍。等到他们都签完以后,我才从地上拣起一只彩笔将“丑丑”两个字慎重地写上了贺卡。我想,此时应该有晃晃的签名,但是我不能代替他。那一刻的思量终于变成了我终生的遗憾。贺卡制作完后,已经接近零点了。新的千年马上就要到了。
2000年就这么来了,在我还没来得及听到它欢快的脚步声的时候就匆匆地来了。网友们欢呼着围成一圈,台上10名网友一字排开,每人手拿一瓶大香槟,开始倒计时,每倒数一秒开一瓶香槟。也许是大家太兴奋太吵的缘故,当时我站在外围,什么都听不到,我听不到数数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开香槟的声音。我只听到快乐的尖叫。然后大家欢呼起来,我知道,2000年来了。我看见大家激动地互相拥抱,敬酒。我想起了我的晃晃。也许这时候他已经睡了,也许,这时候他正一个人在想象着我们是怎样快乐地跨越2000。
我告诉自己:我是今晚的主持人。于是,我端起酒杯,用微笑对每一个人送上我的祝福。可是,我遗漏了我的晃晃。假面舞会开始了,大家在互相邀请跳舞,将玫瑰花送到自己早已心仪却一直不敢表白的人的手中。谁也看不见拿花的手有没有颤抖,面具后面的脸是不是已经羞成桃花。
聚光灯熄灭,霓虹灯开始闪烁,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开始卸装。快乐与祝福在身边荡漾,网友们天女散花般抛洒着玫瑰花瓣,满眼都是纷纷扬扬的玫瑰。我静静地站在欢乐的人群之外,细细倾听。千禧之夜,这是我想象过无数次的千禧之夜,手握玫瑰,我却听不到玫瑰绽放的声音……我累了,我带着残留的美丽悄悄退场,疲惫地走在凌晨的大街上。到处是欢乐的海洋,我却孤独而伤心。我想念我的晃晃,可是此刻已是午夜,我甚至不能对他说一声新年快乐,不能听到他送给我的祝福。
冬夜凛冽的风刺骨地寒冷,我想流泪,我知道风会带走我的泪水,没有人会知道我哭过,风不说,谁也不知道。可是,我宁可拥有千年一次的快乐,也不要千年一次的悲伤,我告诉自己此时的悲伤非常不合时宜。于是,我走在午夜依然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微笑着对每一个人说“新年快乐”,他们也对我说同样的话,还说我真美,像个公主。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我想回家睡觉。在全世界共同欢庆千禧年到来的时候,我回家睡觉了。府南河两岸挤满了放河灯的人,他们虔诚地相信河灯漂去的地方一定会有自己的梦想,一盏盏希望之灯映红了两岸无数快乐的脸庞。我在整个世界的幸福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一丝快乐,千禧之夜,我独自品味着悲伤与失落的美丽。千禧之夜,我的花瓣静静合拢。
后来,我知道晃晃从零点一直给我打电话打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只想对我说一句新年快乐,想和我一起聆听新千年的钟声。当时,我的传呼和手机因为要主持节目都锁在柜子里了。也许,这是天意,我们无缘今生。我终于错过了为我的晃晃绽放的机会。
新年的第一天,我很早就起床了,我知道晃晃一定在等我。昨夜已经错过,我不能再错过今天了。美丽而特别的发型,还有撒满香槟的衣服我都舍不得换掉,我要他看看我有多美。为了让他看见我的美丽,我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年,一定要让他看见。
他打开门,吃惊地望了我半天才拉我进去。他说:“天啦,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大街上的人都在看你?太招摇了吧,下次不许打扮那么漂亮在街上走啊,招蜂引蝶的。”我看见他定定地看我,眼里溢满了温柔和深情,我的脸倏地红了,赶紧进厨房和她妈妈打招呼。 她妈妈端了两碗羊肉汤出来,我和晃晃一人一碗。我不喜欢吃羊肉,每年只在冬至的时候喝点羊肉汤,那也仅仅是喜欢那种热气腾腾过节的感觉而已。趁她妈妈不注意,我把羊肉全部挑给了晃晃,然后做出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把汤喝了。我知道她妈妈会很在意我喜欢不喜欢吃,因为她儿子在意。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宠屋及乌。
前两天我到晃晃家的时候,看见她妈妈整天都在一堆布头、泡沫面前专注地剪呀,缝呀,她说要过新年了,她要做一个饰品挂在屋里增添喜气。她还对我说她是在一个商店里看到的,很简单的一个玩意儿,居然要四十多块钱,她自己做不仅一分钱不花,还保准不会比商店里卖的差。老人天真的认真便成了可爱的执著,新年的第一天我果然看到了挂在墙上那个有点粗糙、但也喜气洋洋的圣诞老人头像和一个红色的立体“2000”。
晃晃有一个哥哥,他们全家人加上我一共五个人,大家开始玩扑克牌,为了好计算每个人的积分,哥哥拿来一张纸,写下我们每个人的名字。当时我没在意,后来在晃晃去世以后,我在晃晃的房间里看见了那张写有我们名字的纸:爸爸、妈妈、豆豆、燕子、哥哥。我还记得当时晃晃的每一个表情,一副对我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老出错牌。才相隔三天,纸上那个如此清晰的名字,那个如此鲜活的人却已经和我阴阳两隔。扑克牌还在那里,还是那天我们玩的那一副,玩牌的人却已经不齐了,这局牌永远都不会有结果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0:00
3.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手帕放在晃晃的西服兜里。曾经听人说如果某个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那他来生一定会凭着那样东西找到你,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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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我一个人了
1月2日,同学小霞从雅安到成都来看我,我就没去陪晃晃。晚上的时候,我给晃晃打电话,他对我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对着他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喉咙穿过,醒来的时候喉咙就觉得疼。我说你可能是感冒了,赶紧吃药,记得要告诉你妈。我知道他的任何一点不适都不容忽视,而他妈妈是无微不至的,只要她妈妈知道我就放心了。
我却忽略了晃晃的性情是如此倔强,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包括他的妈妈,所以他是不会告诉她妈妈的,他怕全家人又因此而紧张起来。3号下午一下班我便赶到晃晃家里去了,他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临走时他才告诉我他感冒了,而且有点腹泻。我问他你爸妈知道吗?他赶紧说他吃过药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还是告诉了他父母晃晃生病了,感冒加腹泻。看到他父母紧张地围着他问长问短,我才放心地离开。
4号上班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是晃晃妈妈接的电话,说晃晃在发烧,还没起床,他们想带他到华西医院去。我的心一下就跌入谷底,我知道感冒发烧对于晃晃意味着什么,“病来如山倒”用在晃晃身上是再贴切不过的了。因为医院就在我公司的旁边,我便没有去晃晃家,而是等他们过来。我一直等到下午3点钟,依然没有他们的消息。再打电话过去,晃晃的爸爸说晃晃已经起床了,吃了一点稀饭,他不肯去医院。然后,他爸爸又说,晃晃看起来状况还是不好,他听说我打过电话,知道我会担心,所以才挣扎着起来吃了点饭。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晃晃身边。
我到的时候,晃晃虚弱地躺在椅子上,他爸爸上班去了。他妈妈看见我来,把晃晃交给我便买药去了。我搬只凳子坐在晃晃旁边,他的头发全是汗水,我用吹风机把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吹干。我紧紧握着他冰凉而无力的手问他冷不冷,他点点头,连睁开眼睛看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起身把毛毯盖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冷。我想扶他上床去躺下,可是他不愿意,他很吃力地对我说被子太重,他会被压得难受。还有他如果想上厕所,我是扶不起他来的。我知道我扶不动他,长期的缺乏运动和药物刺激,晃晃看起来已经非常笨重。我又给他加了一床毯子,然后坐到他的电脑前开始写文章。
那是一篇关于千禧之夜的文章,我必须在5号以前赶出来。然后我开始在电脑面前回忆千禧之夜的每一个细节,我知道晃晃想知道。可是,在我身边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听我描述了。我怕敲击键盘的声音会影响他休息,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没有再往下写。我握着晃晃的手静静地凝视着他。我的晃晃像婴儿一样虚弱而无助。
晃晃开始咳嗽。他吃的那种药会刺激产生很多痰液,而晃晃此时已经只能做出咳嗽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力气将痰咳出来了。他的表情异常痛苦。我用纸巾帮他擦,他把头扭开了,他拒绝我的帮助。我知道他难为情。我不理他,用棉签和纸巾将他口腔里的痰液全部擦干净,一次又一次,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我了。他说他想上厕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扶起来。人如果到了一个困难的极限,那么他的爆发力也是强大的,我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就真的扶起了晃晃。
晃晃妈妈回来的时候,晃晃和我已经坐在火炉边了,他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只是依然觉得冷。他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我,我以为他让我把东西放好,拿着盒子就直接放他房间了。他说,你把它拿出来,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那是一个暖手器,原来刚才他妈妈出去不是买药,是晃晃专门让她去给我买暖手器的。他妈妈虽然对儿子这样的要求有点不乐意,但还是马上就去买了,她对儿子总是有求必应。
她说:“豆豆说你每次来都没戴手套,那么冷的天,手一定很冷,他要我马上就去给你买个暖手器。说过会儿再去就不高兴,真是个急性子。”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不停地说谢谢,谢谢。晃晃原来一直很细心地在呵护着我,只是我没有察觉到而已。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那些委屈那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是如此地心疼我。这就足够了。
哥哥到重庆出差去了,整个下午,我和晃晃的父母都在劝他到医院去。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房间里,用沉默来拒绝。他对我们的劝说充耳不闻,我都要哭出声来了,他依然闭着眼睛不理我。下午6点钟,他的状态看起来已经越来越差,他自己也觉得挺不住了才说,让医生到家里来给我打一针吧。
我和他吃饭,他父母去请医生。我看见他嘴角已经起泡了,便要他多吃点蔬菜。他胃口很好,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我一面替他把鸡肉撕碎,一面继续劝他去医院。可能是他父母不在的缘故,他终于对我说了他不去医院的原因。他说他们家为了他已经负债累累了,而住一次院至少又要花销上千元的费用。如果能够不用进医院,何必去浪费钱呢。
我无言以对,我无法责怪他,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如果我买彩票能中500万就好了。”他笑笑说:“如果有500万那我就到上海治病,那样可能希望会大一些。”他的精神忽然就好起来,吃完饭,他站起来拉我说,走。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教我怎样给邮箱加密。我很奇怪他现在还记着这些小事情,那是我好早以前问他的问题,后来我自己贪玩,不愿意学。晃晃似乎在对每件事情作着交代,他难道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我说现在不学,等你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教我。他就不做声了,继续到椅子上躺下。
医生来了,用手电筒一照,晃晃的扁桃化脓了,看来发炎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居然一声不吭。额头是烫的,还在发烧。所有人都小心避开的感冒还是如恶魔一样找上门来了,医生说必须送医院。他父母急匆匆地开始吃饭,他很不乐意地开始加衣服,外面很冷。我问他明明知道感冒最能诱发他的病,为什么还一声不吭?开始他就当我不存在,一言不发,他连外套都没有力气穿上,却还不让我帮忙。后来他终于说,我不想麻烦你们,我以为自己找点药来吃就行了。我想冲他发火,却又不能。我对他永远是束手无策。
我看他穿袜子很困难,连腰也不能弯了,就要帮他穿,他还在拒绝。我终于生气了:“到了现在你还不想麻烦人,是不是?你这样不是不麻烦爱你的人,你这是在折磨、虐待你身边的人,你也是在虐待你自己。你太过分了!”他终于乖乖地坐着不动,让我给他穿袜子。是我给他买的袜子,怕他冷,我给他穿了两双。
晃晃进卫生间的时候,他爸爸还对他说:“不要把门锁死啊。”他们怕他摔在厕所里面,如果摔在里面他是没有力气站起来开门的,他家的厕所是蹲式的。过了很久晃晃还没出来,大家都紧张起来,不停地叫他,很久才听到从门缝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摔倒了。”他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等晃晃挣扎着跪在地上把门打开,一歪便倒在了地上。他连支撑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吓得目瞪口呆,我看到过很多次他状态不好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到他的病发作起来会是这样。他如此虚弱,比一个婴儿还虚弱。他父母赶紧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给他打扫,穿裤子。我不能过去帮忙,只好避开,进了他的房间。
我愿意用生命去爱我的晃晃,可是面对他的无助,我却无法给他力量。我心如刀割。
车子来了,晃晃的妈妈提着早已准备好的住院必需用具,她说这是随时都准备好的,以防晃晃突然发病而慌乱无措。我把暖手器挂在了晃晃的脖子上,医院里一定很冷。来接我们的是晃晃父亲单位的几个同事,他们都和晃晃很熟,以前经常一起打篮球的。他们笑着说:“去年你爸爸心脏病发,是你背他,今年是你爸爸背你。小伙子,什么时候我们又来比赛啊?”晃晃说:“等我好了以后,一定把你们打得一败涂地。”我回过头看晃晃:他的脸上有微笑。
很多病床都是坏的,无法摇起来。等护士指挥着我们把晃晃搬了三次病床,再好不容易把医生找来后,医生却把晃晃当成一个标本,一个活教材,带着几个实习生,让晃晃不停地做举手、睁眼、张嘴等一系列动作。然后说,看见了,这就是重症肌无力患者的症状。这种病很少见。
已经是晚上10点了,是晃晃状态最差的时候。每做一个动作,甚至只是睁眼闭眼的动作也让他痛苦不堪。我很愤怒。我问医生是不是每一个病人到这里来看病都要先用来作一次教材?我这样问的时候,医生退到了旁边,让她的学生轮流上去做。三个实习生折磨了晃晃三次。我问医生能不能马上输液,先把烧退下来。晃晃的额头火一样。医生说她只是值班医生,不敢轻易用药。让他休息一晚,明天再说吧。我很想和那个愚蠢的医生吵一架,可是,看到病床上痛苦不堪的晃晃,我忍住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过了,晃晃挣扎着对我说,你就到我家去住吧,太晚了。我还是回家了,我不习惯住在别人家里。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2000年1月5日的上午。我想晃晃可能要好了,输液退烧是很快的。只要退烧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担心晃晃在医院闷,而且那么冷的天。中午下班后,我拿了一台收音机和一双手套去医院看晃晃。路上堵车,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12点过20分了。我猜晃晃此刻一定坐在病床上等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当我哼着歌找到晃晃的时候,我惊呆了。晃晃又被换了一张病床,旁边是一个氧气瓶。他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脸和手都因缺氧而变得青紫。没有医生,只有他妈妈在给他擦滚滚而下雨一样的汗水。他妈妈看到我来,把晃晃交给我便去找医生了。
我握着晃晃的手,依然很烫,我不停地给他擦汗。我一面哭一面和他说话:“宝贝啊,你不是和丑丑拉过勾,答应一定要坚持,决不放弃的吗?你不可以言而无信哦,你答应过丑丑的事情不许耍赖的呀。你一定要坚持,我们一起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可以不要丑丑啊。我的宝贝。”我的眼泪滴在晃晃的脸上,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我。我问他:“晃晃,丑丑在你身边。你知道吗?如果你能看清楚丑丑就把眼睛闭一下,好吗?”晃晃闭上眼睛,两颗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我说晃晃别哭,晃晃不会有事的,丑丑在晃晃身边,晃晃一定会没事的。他把眼睛睁开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敢再哭,我怕他看到我心里奔涌的恐惧。
晃晃从昨天晚上一直被折腾到现在,水米未进,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了。而医生一直以不了解病情,不敢轻易用药为借口,拒绝给晃晃退烧,只用盐水来维持他的生命。我说晃晃我们转院吧。他艰难而坚决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吸氧的力气也没有了。医生还在开会,研究怎么给他用药。结果是下午1点过了依然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反复问我们要不要转院。
晃晃他爸爸给医生建议说晃晃喉咙有痰,能不能给他打一针然后让他自己咳出来。一个据说是研究生毕业的医生拿了一本医学书对照过后,坚持只打半针。为了证明有理有据,那个医生还翻到了书上的那一页内容拿到病房来念给我们听。而晃晃的爸妈坚持要打一针,因为晃晃发病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早已经有了经验。晃晃在病床上木然地听着大家反复地争执。
后来决定,先把痰吸出来再说,1点半了,医生才在医院搜罗到一个吸痰器。晃晃的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抽出来的不是痰,全部是血,鲜红的血。医生停止了抽痰。晃晃挣扎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把气管切开!”他不甘心,他一直在自救。他知道如果氧气吸不到肺部,那他离死神就不远了。上次发病,他已经做过一次气管切开术。救他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氧气管直接插入到气管里,用呼吸机帮助呼吸。晃晃的脸和手脚越来越乌,谁都看得出来旁边那个氧气瓶根本没有用。
1点50分的时候,医生开完会来说,不行,我们不敢切他的气管,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呼吸机,也借不到。我差点晕倒,这就是他们的讨论结果!他们走开了,无论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对晃晃的抢救,只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晃晃妈妈哭着求医生把院长或者是他们的主任医师找来,医生不耐烦地说已经打过电话给主任了,他刚吃完饭在睡午觉。后来,主任来了,在晃晃去世半个小时以后,也就是下午3点钟他来了,可是此时就是华佗来,也没有意义了。那个主管医生,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开始对晃晃进行人工呼吸,一面慢条斯理地操作,一面对我们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了啊,这种病最后的结果肯定就是这样。没用的,不要再耽搁时间了,你们快去准备后事吧。
他爸爸把我给晃晃买的毛衣、T恤、袜子,还有刚给他买来作新年礼物的皮带都拿来了。晃晃一直舍不得穿,说等病好了再穿。我一件一件地帮他爸爸把这些穿在晃晃身上。他爸爸很坚强,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事情。他妈妈已经被人扶回家了,我坐在晃晃的身边哭泣,大脑一片空白。晃晃走的那一刻,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他的父母还在求医生给晃晃做气管切开术,而他的哥哥在重庆出差。我抱着他拼命哭喊,他却任凭我哭破了喉咙也不看我一眼。
晃晃最后留给我的,是那两颗晶莹的泪滴。像两把重锤,重重地砸在我心上,让我只要一想起就无法呼吸。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1:00
放条手帕在他兜里
我是一个记忆力不太好的人,我患有神经衰弱,我失眠,我记不住事情。可是,有些事情,有些日子,即使你不刻意,记忆也会不由分说地将它刻在你的心上。就像我现在不用回忆,也清晰记得去年的五一节我穿着草鞋,浑身泥泞地登上了一座不太高的山峰,那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真是愉快极了。今年的五一节,我一个人在家给自己做饭,蒙头大睡,然后彻夜听歌。朋友们都结伴出游了,我一个人在租来的屋子里或坐或躺。我记得晃晃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更记得1月5号,2000年1月5号,我眼睁睁看着死神是怎样从我手里夺走晃晃的。然后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冰冷而孤独地躺在太平间,而我只能站在那扇冰冷的大门外哭泣。
直到拖尸体的工人来,我还不相信晃晃已经真的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了。我紧紧抱着晃晃不让工人把他拖走。他们拉开我。我陪晃晃到了太平间。我最后一次吻他。他的脸还是热的。我的泪水在他脸上流成了河。老人们说,如果你的眼泪滴在了逝者身上,那你这一辈子就不容易再梦见他了,无论你是多么地想念他。晃晃去世以后,我真的再没清晰地梦到过他,无论我是怎样肝肠寸断、日夜思念。他只在我梦里出现过一次,却自始至终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我哭着说晃晃还是热的,他没有死,他只是昏迷了,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啊。我把他们塞在晃晃耳朵和嘴巴鼻子里的棉球取出来扔了。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见惯不惊,他们面无表情地把我拉开,重新把棉球塞进晃晃的身体。他们把晃晃用一个黑盒子装起来了。他们把我拉出来锁上门。我就站在那道门外面哭泣。我疯了一样站在太平间门外和晃晃说话,给他唱歌。
哥哥从重庆赶回来了,他给晃晃买的碟片晃晃还没看到就走了,他和哥哥感情那么好,可连哥哥的面都没见到他就走了,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走啊。我和哥哥在太平间门口抱头痛哭。
我悲伤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后来我在迷糊中被他们拉回了晃晃家。
我和晃晃昨天坐过的凳子都还是老样子,丝毫没有动过。他的手表,他的不求人都还放在老位置。每次我调皮的时候,他总是用不求人上的橡皮球敲我的脑袋;我满屋子乱跑,他就在我后面光着一只脚丫让我把他的鞋子找出来;每次我睡午觉,总是要他揪一下我的鼻子,我才能安然入睡,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些,仿佛都还是几分钟前的事情,可怎么晃晃就不见了呢,他怎么可以不理我自己藏起来呢?
我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天黑了,我一个人坐在晃晃的房间里,坐在那张他每天都坐的椅子上面,我还能感受到椅子上晃晃残留的体温,可是我的晃晃已经没了,就这样没了。昨晚我们还一起吃饭,我还帮他撕碎鸡肉,他还说要教我怎么把邮箱加密,还说如果我中了500万他就去上海治病的呀,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我忽然想起晃晃此时正孤零零地呆在那个黑黑的盒子里,他一定很害怕,那么黑,没有丑丑陪他说话,他一定会难过的。
曾经听说人会有假死的现象,晃晃一定只是昏过去了,一定没死。我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定他已经苏醒了呢。我站起来就往外冲。他哥哥把我拉住,说燕子你要去哪里啊。我说我去看看豆豆,他一个人在医院会冷的。他哥哥哭着说,豆豆已经不在医院了。我说快告诉我啊,豆豆在哪里?我要去陪他啊,他一个人会害怕的。他哥哥死命把我拖回说,我们一会儿就去看豆豆,你现在先吃点东西,不然没有精神去的。豆豆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像一个梦游人一样,我很恍惚,我觉得我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感受不到丝毫的坚实。我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我只是不停地流泪。晃晃怎么能骗我呢?答应过我的事情怎么可以反悔呢?我们还勾过指头说好一百年不许变的呀。可是,怎么就只剩下丑丑一个人了呢?我坐到晃晃的电脑前,开始和晃晃说话,然后发到他的邮箱。他的邮箱有密码,除了他谁也打不开。我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发给他,我一直和他说话,我相信他能看到也能听到丑丑对他说的话。可是,我的泪水淹没了屏幕,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的手指痉挛,几乎无法敲字了。我完全虚脱了。
有人端了一碗面条进来要我吃。我迷迷糊糊地想我该吃点东西,不然就没有力气去看晃晃了。但我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吃不下。我只吃了一口便开始呕吐。我的胃也在悲伤地哭泣。
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地飘,像天使一样飞,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翅膀。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飞翔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晃晃在哪里。我开始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我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把我救了回来。在我还没有完全落地之前,我又恢复了意识。是网友弯弯催我的稿子。我说晃晃走了,今天下午。弯弯笑着骂我,你胡说。我说真的,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我想起应该给晃晃喜爱的网友们打一个电话。我先给我的好朋友喳喳娃娃打电话,朋友近七年,她是最了解我的。而我的悲伤此刻也只有她能懂。拨通网友大哥馒头的电话,我哭着告诉他晃晃走了,他问我是听谁说的,我说我一直和晃晃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馒头哥说他马上过来。半个小时以后,馒头、笨笨、系统错误、小老虎、喳喳娃娃,很多网友都来了,他们代表网友送了一个花圈。然后我们一起去殡仪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殡仪馆。夜幕已经降临,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不停有刚辞世的人被送来化妆。一个又一个。我每天都活在平安和快乐中,我不知道也没料到原来还有那么多和我一样不幸的人也在面对生离死别。我给每一位死者焚一炷香,祝愿他们此去天堂的路上顺畅无忧。我看到很多都是无疾而终的老人,只有晃晃是最年轻的一个,离他26岁的生日还有1个月零4天。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选择了告别。
我的晃晃躺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已经化过妆了。他看起来面色红润,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殡仪馆把所有的逝者都化妆成微笑的样子,哭着来到世间,走的时候要没有遗憾地笑着离去,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愿望。可是,我的晃晃心里一定装有太多的遗憾。我的晃晃在微笑,可他已经看不到我的眼泪了。
我伏在盒子上轻轻唱歌给晃晃听,就是他为我改编的那些歌。我把身体紧紧地贴在上面,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见晃晃的样子。可是我的泪随着我的歌声在盒子上迅速流成了河。我的衣服已经被泪水浸透。我怎么也无法看清他的样子。我只看到晃晃的双手被压在身体下面,我哭着说你们不能这样啊,晃晃这样躺着会很难受的。你们把他的手拿出来啊。网友们围在晃晃的身边,每个人都泣不成声。大家如此喜爱的晃晃怎么才两天没来聊天室,就变成这样了呢?大家都还等着晃晃再给大家编节目还等着和他聊天拌嘴呢。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我回家了,带着我在医院收起来的晃晃的眼镜、袜子和皮带。我要把袜子洗出来寄给天堂的晃晃,否则他会冷的,还有那条我给他买的、他却一次也没有围过的围巾也要带上。我哭了一夜,我哭晃晃的英年早逝,哭老天为什么如此残忍,哭晃晃遭受的所有折磨。天还没亮,我买了当天的报纸,便一个人赶到了殡仪馆。我只想一个人陪陪晃晃,陪他说说话。不要任何人打搅。
出租车上,我的泪水不停地流,离殡仪馆越近,我越无法控制自己。
晨曦微露,殡仪馆里冷冷清清,到处弥漫着凄冷和悲凉,给晃晃上一炷香告诉他丑丑来了。我开始给他读报纸,读当天的新闻,还有他最爱的体育版。从昨天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吃,一点也不饿,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我就在那个雾一样的梦里飘过来又荡过去,什么都看不真切。我找不到、看不清我的晃晃。
读完报纸,我继续伏在盒子上看我的晃晃,唱歌给他听,陪他说话。我凝视着他,一寸一寸地把他记在心里。我看见他的脖子和衣领上有碎头发渣,可能是化妆师给他理发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我猜晃晃一定很难受。我想用手帮他把头发拂去,可是不行啊,我们中间隔了一个讨厌的盒子,我只能看见他,触摸不到他啊。一个盒子便隔成了天堂和人间。人间断肠人的眼泪,天堂里能看到吗?我的不舍,我的肝肠寸断,晃晃能看到吗?
我不停地和晃晃说话。从今以后,跋涉的路上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哦,宝贝。我再也不能为你擦汗,端茶送水了啊,你不要丑丑了,谁来为你做饭、洗衣、照顾你呢?从今后,我再也不能恶作剧,再也没有人宽容我的调皮了。我的宝贝。原本以为我有足够的坚强送你离去,可是怎么现在我看见你离去的背影,会如此心碎呢?残忍的晃晃啊,你一定要我在悲伤中走完我的余生吗?
10点钟的时候,开追悼会。然后去火葬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去火葬场,却是去送我最爱的人。人都走光了,我执意不肯离去。我要等晃晃,我要等他们把盖住晃晃的盒子拿开,我要把他脖子里的头发清理干净再走,不然他会很难受的。我对工作人员说稍微等一会儿好吗,你们看晃晃到处都是头发,我帮他擦擦再走吧。工作人员出去了,我拿出手帕轻轻地去擦晃晃的脸,我的手触电一样弹回。怎么那么硬呀,晃晃已经完全僵硬了,像冰一样,附着在嘴唇和脖子上的头发任我怎么擦也擦不掉。我知道晃晃是真的离开了,他的手他的脸已经完全冰冷,他真的走了,我怎么也无法将温暖传递给他了。无论我怎么哭泣,他都是冷冰冰的,就是不理我。
我把手帕放在晃晃的西服兜里。曾经听人说如果某个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那他来生一定会凭着那样东西找到你,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我把我的手帕放在他的兜里,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想着我。那么来生,他一定会寻来,于千人万人中找到我。今生无缘,只盼来生。
火葬场很拥挤。原来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谁也留不住。网友一一刚知道晃晃去世的消息,他在晃晃火化的前一刻赶到了。轮到晃晃了。他被装在一个槽里,然后机器把他推到我的面前,我伸手去抓,马上又弹开了,我什么都抓不到。帷幕刷一下拉上了,除了映红帷幔的大火我什么都看不见。晃晃顷刻之间便化成了一堆灰烬。满眼都是血一样熊熊燃烧的大火。晃晃没了,是真的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瘫倒在地。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2:00
心收不回
天府网友准备在中午12点到下午2点之间把聊天室设成灵堂,为晃晃送行。晃晃的照片挂在上面,微笑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晃晃的样子。网管test把所有的字体都设置成黑色,把晃晃的名字挂在最上面。我和网友一一、跳跳、喳喳娃娃迅速赶回城里参加晃晃的网上葬礼,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网友在悼念晃晃了,他们对着晃晃的遗像不停地鞠躬,都在呼喊晃晃。
聊天室里充满了悲伤和眼泪。滚滚而下的泪水让我几乎无法敲字。我坐在电脑面前哭泣,看他们一个一个跟晃晃说话。网友KK知道我们在网吧,马上就和网友星点星赶过来了,陪在我身边。小老虎还有几个网友将自己的ID自杀了,他们说这些ID都到天堂去陪晃晃了,他们会用新的ID。广东的一个女孩辗转给我打来电话时,她在那头泣不成声,我在这边泪流满面。她说她已经陷在我们的故事里不能自拔了,她为这段爱情穿了一周的素衣,她在办公室里控制不住地大哭。她说如果我难受就一定要给她打电话,她原意听我诉说,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陪陪我。
这样的网友,要我要晃晃怎么能不爱他们呢?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有一天晃晃和我都会从他们的记忆里面淡去,但是,我将永不会忘记他们的善良,他们的真诚和他们的友好。我将终生以他们为友。
那个下午,聊天室里的网友推掉了会议,推掉了工作,只为了送晃晃一程。那么多网友,从成都到上海到北京到贵阳再到广州,一路都有朋友的祝福,晃晃一定不会寂寞。网吧老板看到我们在聊天室里的话语,看到我哭得那么伤心,默默地一次又一次地为我递上纸巾和水。人间总有真情常在,我一直相信,我感激所有给过我和晃晃关怀的人。在我今后的生命里,我同样会尽力去关爱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离开的时候,听到网吧里王菲的歌:
我以为永远可以这样相对/好几回/这样地想起舍不得睡/……/天越黑,心越累/我看见你的脸/听着你说不出口的誓言/那一刻我发现/我有天经过你的身边/却找不到你的视线/把我的心交给你来安慰/能不能/从此就不用再收回/别以为/执著的心就不会被碰碎/别以为/我真的无所谓
和晃晃相恋是一场和死神的较量,也是一场赌注。我不相信我会输,我们是如此努力又如此坚持啊。可是,我们还是输了。斗不过命运,爱情无法创造奇迹。我原本以为有一天我可以平静地送走晃晃。然而,当这一天突然无情地到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肝肠寸断,我苦心经营的最后一个清澈透明的世界瞬间轰然倒塌了。再执著的心也会被碰碎。我听见自己的心裂成碎片的声音。
从今以后我的视线该在哪里停留?我真的有所谓。
晃晃去世后的每一个七日我都会买玫瑰、百合或者天堂鸟插在他的遗像前。我希望晃晃一直都有鲜花相伴。我喜欢鲜花,鲜花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生动。卖花的小姑娘很奇怪我总是在每个礼拜的同一天去买那么多花,她说每次买花我都看见你又瘦了,是不是生病了啊?我没说话,拿上包好的花逃一样离去。一路上我的泪水让出租车司机不知所措,想问又不敢问。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再熟悉不过了。像印记一样刻在心里。可是要去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每一次敲门我都恍惚以为晃晃会来为我开门,可每次都不是。离开的时候,我总是站在楼下往上望,我以为晃晃会站在那里对我微笑,可是无论我站多久,阳台上总是空无一人。
我走在夕阳里,夕阳染红了天边。我总是这样走在有落日却没有晃晃的日子里,沿着河走。冬天渐行渐远了,我还是挂着那个晃晃为我买的暖手器。上面有他的气息。我成天把它挂在脖子上。很多时候它是冷的,没有温度。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府南河走,朝着晃晃曾经所在的方向。以前我一直是这样走的。河水清澈,柳条含苞,春天来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
我总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到处漂浮的绝望。触手可及,无处不在。夕阳下,我看见阳光里那些轻盈的尘埃,我看见它们在阳光里上升,旋转,然后又降落,我就置身在这样的空气里,绝望和细菌层层包裹着我。无法挣扎。然后看晚霞一点一点变成暮色。傍晚的时候,便到处都是黑暗和绝望了。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3:00
梅花
我是被类似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惊醒的。当我忽然注意到响声来源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滴血。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划破的,整个水池都成了红色。我在流血,而且没有停的意思,就那样滴滴答答地砸在水池里。这种响声让我烦躁,我想起林忆莲的歌:“我讨厌水龙头的回音,滴滴答答地挑拨,告诉我有多寂寞……”我不喜欢寂寞,于是我开始找酒精和棉签。地板上到处都是一朵朵红色的梅花,一片一片、一丛一丛盛开的红梅。很美丽,也很动人。可我怎么也找不到酒精和纱布。于是,我坐下来看地板上那些美丽的花一朵接一朵地在我面前缓缓盛开。我有些头晕。我想起王冕的一首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我很喜欢梅花,尤其是如此冷艳的梅花。现在是盛夏,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很热,可我还是觉得冷。我坐到沙发上,整个地板都是次第盛开的梅花,很壮观。
我听到门响,然后看见晃晃走了进来。他走在地板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想起猫走路才没有声音。我看了看他的脚,他穿的还是那双黑色的皮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来牵我的手。我打了个寒噤,他的手几乎没有温度。他带我来到一片梅花林里,粉红色的梅花漫山遍野盛开着冷傲的美丽。一望无际的梅林,地上红艳艳的全是花瓣。血一样。他走得很快,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想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我还想问他这里是哪里,他现在要带我去哪里,可是他一直不说话,这让我很害怕。我停了下来把他往回拉,他还是不说话。
似乎是下午了,我忽然看见夕阳下只有一个影子,而我们一直并排站在一起。我抓紧了他。忽然有越来越浓的雾气在我们周围散开。我越来越看不清晃晃的脸,他的眼神飘忽迷离,像雾一样。我想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样我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可我看见他眼神所及处全是梅花,一瓣一瓣,一朵一朵。我哭了起来,我想让晃晃带我回家。听到我的哭声,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深深地,无比眷念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把我挽他的手掰开,独自朝梅林深处走去。我想叫住他,问他为什么扔下我不管,我想追上去拉住他,要他带我一起走。可是,无论我怎么哭喊他都不回头,我像被捆住了手脚,无法动弹。
雾渐渐散去,夕阳正浓,我坐在夕阳和梅花的缝隙里。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望无际的梅花兀自盛开。我想躺下来回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晃晃去了哪里。有梅枝硌着手,很疼。我忽然想起来了,晃晃已经离开我去了天堂。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发现手上压着随声听。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清晰记得头顶有暖暖的阳光,还记得血一样纷纷扬扬的花瓣从我身旁飘落,还记得我一直握着晃晃冰冷的手在一望无际的梅林里穿行。
还记得,梅花一朵一朵绽放。
这是我唯一一次梦到晃晃,可是他却不理我,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3:00
逃 离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悲伤。没有任何人能知道我的悲伤。春节的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我是一个传统的人,总觉得过春节的时候应该守在父母身边。可是这次我必须离开,离开所有的人,离开所有人的欢乐。我不能让我的悲伤在喜庆的日子显得不合时宜。我去了羌寨,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给家里打电话撒了一个谎,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此去的方向。
我的行囊里只装了一本书,《支离破碎》。我不太喜欢石康的书,他描写的世界离我太遥远,遥远得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但《支离破碎》光是名字便击中了我,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支离破碎。世界就是这样支离破碎,我们的生活也是这样支离破碎,包括我们的灵魂,我们所讴歌和鄙视的东西都是如此支离破碎。世界给了我晃晃,却不给我晃晃的健康,我的人生从此变得支离破碎。
读《支离破碎》的时候,我正站在寨子碉楼下的希望小学楼前,我和寨子里的人一起晒太阳,他们在阳光下绣花,我在阳光里看他们穿针引线,山风很大,我看着看着,眼泪便流出来了。正月初一,寨子里的姑娘和老年人顺着山间的崎岖小路绕到山的另一边去上香,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只有一尊菩萨的小庙。他们祈求上天来年能带给全寨人一年好收成,姑娘祈愿菩萨能赐给自己一个好郎君。可我祈求什么呢?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其他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无所谓,此生我要的东西并不多。于是我一个人站在庙门外,没有进去。
我几乎就站在山顶上,山下是一层层的焦土,周围全是山,满眼的山,连绵起伏的山,没有一棵树的那种山。冬天的山连草都是枯的,我想找到一点生命的迹象,可是,没有。在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两匹马站在那里,他们没有草吃,只是静静地相对站在那里……冬天的寨子,山顶是积雪,山腰和山脚是延绵不绝的黄土,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公路……这里不能种植水稻,唯一能够成活的便是花椒和土豆,还有玉米。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没有树,我还知道这个寨子出了很多大学生,我也知道这个寨子所属的县是贫困县。这个寨子以及周围的寨子烧饭、取暖都用木柴,那种很粗壮的木柴。我看见我寄宿的朋友家里堆了几乎整整一屋子的柴,我很奇怪,因为我在这里根本就没有看见过树。他们解释说,以前这里都是漫山遍野的森林,现在砍光了,他们要靠这里的树木烧饭、取暖、修房。现在,砍柴要到几座山以外的大山,而让人发愁的是,现在那里的树也快砍完了,以后的冬天可怎么过呢?我看出这些贫苦而善良的人们脸上的忧愁,而我的忧伤,那种痛彻心肺的忧伤他们又怎能理解呢?
山风猎猎作响,吹乱了我的头发,吹皴了我的脸,吹疼了我的心。满眼的支离破碎。此时,如果晃晃和我在一起,他会对我说些什么呢。2月9号是晃晃的生日,我必须在他的生日之前赶回成都。可是,山上要过了元宵节才通车。我早上4点钟就起床开始下山,打着手电赶到山外的一条小路上去拦车,到那里或许会有一丝希望。如果拦不到车,我还必须在太阳落山以前赶回寨子。老天有眼,好不容易在晃晃生日的前一天赶到了成都。我没有失约,我答应过要陪他一起过26岁生日的。
我在晚饭前赶回了成都。晃晃的家人都在等我,他们把饭桌搬到了晃晃的房间里,遗像下。他们给我留好了座位,说知道我肯定会赶回来。晃晃的饭碗和调羹都放在老位置,桌上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菜,其中包括他最爱吃的土豆烧牛肉。我们吃饭的时候,晃晃一直微笑地注视着我们,他的灵魂应该还没走远,我们都能感觉到他就在我们身边。那天,大家都努力地想说一点笑话来调节气氛,我也想努力地微笑配合,但最后还是在沉默中结束了晚餐。我们每个人都吃得很少。
晃晃不希望我如此悲伤地活着,他曾固执地要我保证,如果有一天他离开我,我一定要去寻找能好好呵护我,能照顾好我,能给我一生幸福的人。我说你不许这样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很伤我的心。现在我试图忘记悲伤去寻找希望。可是,我的眼里除了悲伤,什么也看不见。我搬了家,换了电话,扔了手机,关了传呼。我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不上网也整天不出门。我拒绝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所有的日子都变成了灰色。白天和黑夜对于我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透过厚厚的竹帘子钻进来的太阳总是斑驳而破碎,我拼不成完整的太阳。我总是坐在电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听晃晃在我生日时候为我唱的那首歌。我整夜整夜地思念晃晃,整夜整夜地哭泣,整夜整夜地听齐豫的《飞鸟和鱼》。似乎这首歌是专为我和晃晃写的。飞鸟和鱼的爱情。是啊,天上的飞鸟怎么能爱上水里的鱼呢?这样的爱情在开始的一刹那就已经注定了悲伤的结局。一开始就注定了绝望。我怎么没有发现呢?
春天来的时候,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温情脉脉,每一个人都变得美丽而快乐。而我却迅速地憔悴下去。
我思念我的晃晃。我又开始上网。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没有体温的鱼”,整日游荡在晃晃曾经呆过的地方。像游魂一样四处飘荡。我神思恍惚,没有思维,木偶一般成天机械地在聊天室里背诗和唱歌。如果晃晃是一只在天堂飞翔的鸟,他一定能看见我在人间的悲伤。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踪。”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
我几乎忘记了我还是一个活着的生命。
每个夜晚,当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的时候,总是冰凉。有人说这是鬼魂的温度。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4:00
告 别
到绵阳出差,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个网吧,然后旁若无人地唱歌:“昨夜梦见自己,长了双翼飞向前去,在每一个你出现过的地方,徘徊不已。昨夜我梦见自己,竟然可以不必呼吸,穿过蔚蓝的冰冷的海洋,为了寻你。想转醒却无力,心痛无比清晰……”我看见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进来了,都在和我打招呼。我等了很久,依然没有晃晃进来对我扮鬼脸,给我抛媚眼,在私聊里为我唱歌。晃晃呢?他一定知道我在等他的,怎么会不来呢?我号啕大哭。在异乡深夜的网吧里,我泪如雨下。外面是倾盆大雨。空旷的网吧里只有我一个顾客,我的眼泪吓坏了老板娘。善良的老板娘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她只是默默地给我倒茶,递给我纸巾,任由我哭泣。很久以后我想起那个老板娘,依然感谢她对我的宽容和沉默。那种无声的关怀在那个寒冷的雨夜给了我无限的温暖。
清明节的时候,在网上看到那个因为对爱情失望而悲伤自杀的小蓝猫的故事。美丽而年轻的小蓝猫,她如此轻易地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丝毫不在乎身后那些牵挂和不舍的目光。只为了那段让她失望的爱情,生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放弃了。她本是多么幸福啊,拥有如此健康年轻的生命,又有家人朋友的疼惜呵护。她却无眷无恋地选择了死亡。如此决然,一去不回头。生命在你的手中,上帝给任何人选择死亡的权利。可是,他怎么就不给晃晃选择生的机会呢?他是如此热爱生命如此珍惜生命的啊。
夏天快来了,姹紫嫣红的季节。大街上一天比一天缤纷亮丽。可我依旧活在上一个冬季。网友们见到我都在骂我,你以为你这样晃晃就会高兴吗?晃晃如此坚强,可你的坚强呢?晃晃会愿意你在悲伤和怀念里生活吗?你这样折磨自己,他的在天之灵是不会安宁的。你还那么年轻,你今后生命里还要面对很多的生离死别,你是不是都要跟着去死一次啊?
对啊,我的一生难道都将与悲伤和回忆相伴吗?我问自己。我决定和晃晃告别,从此我的世界里不再有他。为晃晃,为自己,也为所有爱我的人,我都该振作起来。生命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珍惜,我的父母我的朋友还有我自己。失去了的已经没法再去找回,拥有的应该更加珍惜才对。我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说过的一句话:“死去的是一直死了,我们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晃晃不在了,我还要活下去。
人生有些风景有些东西有些人有些事你只能经过不能拥有。那些回忆那些痛楚只是你生命里的一段里程,虽然刻在心里,虽然曾经用全部的生命去在意,它也只能成为你生命里的一个印记,装在记忆的相册里,烙在你的那段生命里。永不去碰。就像我曾经坐在泸沽湖边上的那个小茶屋里想,如果能和心爱的人一辈子相守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该有多好啊。可是我知道不可能,我必须离开,我只属于尘世,只属于那个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冰冷世界。
人的一生不舍却又不得不失去或放弃的东西太多。一握手一放手之间已经看过了一段风景,走过了一段人生。也许就此感悟了生命的真谛也未可知。人生有太多的岔道,离开一条轨道,注定会滑上另一条轨道。
世界上会有很多条不同的轨道注定要在生命中和我相遇。今生我和晃晃的轨道只是一个交叉点而已,短暂地相遇又迅速地分开。再执著地守候,晃晃也不会回来了,即使我等到白发苍苍。我知道失去晃晃的悲痛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遥远时空的记忆。我也终有一天会找到另一个和他一样疼我爱我的人,我会成为他的妻。我会给他讲晃晃,我会给他讲我们的千禧之夜。我会让晃晃成为我们心中一束永远盛开的紫丁香,散发着淡淡的淡淡的永恒的幽香。那不是悲伤。是怀念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老朋友。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6:00
4.离开成都…
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中。”水说:“我可以感觉到它,因为你在我的心中。”……我的开心,只是因为我不在别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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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成都
离开成都之前,我去了一趟九寨沟,算是对一段岁月的一次了结。以后,我将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归期未知,我有预感,遥遥无期。
我是和楚岫一起去的,她也是我的网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在QQ上说过几句话,她找我约稿。她说她在北京——那时候她刚到北京。我说北京是地狱,成都是天堂,你来成都玩吧。然后她就来了,我站在出站口等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找出来了,然后我就把她带回家。她在我家住了半个月,喜欢上了成都的小吃也喜欢上了成都。
我记得那时候是2001年的4月底,五一的时候她回北京了,因为北京有人想念她了,她也担心没人照顾,他会不会饿着了,冰箱会不会空了,他会不会太寂寞,然后就执意在五一来临之前回去陪他了。那时候,她每天都会和他在电话里说很久的情话。那时候我孤身一人,心灰意冷。心想,最美满的爱情,也就是他们这样吧,互相牵挂、相互思念,谁也离不开谁。我不止一次地对楚岫说我真羡慕你的幸福。
那时候,我和楚岫走在傍晚的城市里寻找好吃的炒龙虾,她吃到嘴巴起泡也不肯停歇;我们一起逛有趣的小店,她送我新鲜的玫瑰;她是我的客人,却总是她带我回家,我认路的本领被很多人嘲笑过,实在是辨不清东西南北;我们坐在黄昏的酒吧里说话,一直到午夜,喝淡淡的红酒;我们聊张爱玲、聊爱情、聊齐豫、聊生活。我们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她离开成都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了。
去九寨沟的时候,已经是9月底了,楚岫第二次来成都,而后我将离开这个城市,去杭州。我依然在出站口等她,依然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从人群里抓了出来。
我们背了两个巨大无比的背包,从后面看只能看到包,看不到人,一路上又认识了很多朋友。而笨笨的我,走丢了两次,楚岫也在松潘摔下马来,受了点轻伤,还好她很勇敢,如果是我,肯定哭了。
一直在下雨,我们背着大包吃力地走在九寨沟的山路上。这里的水清澈圣洁。传说这里的海子是神女的镜子跌碎以后变成的,难怪。任何一个海子都能清晰地映出我疲惫的容颜。我们住在藏民开的小旅馆,在藏民家吃饭。主人告诉我,围着寨口的白塔转三圈,我就会得到佛的祝福和关注。天色微明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走出寨门,雄伟的经幡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神秘。我围着白塔转,紧挨白塔密密长满了各色小花,多美啊,我小心地不踩到它们。一圈、两圈、三圈。我光注意到花了,居然忘记了在心里默念那个深埋已久的愿望。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在想,所有转过白塔的人中,我是不是唯一一个无所求的人?佛有没有感到惊讶?
转过就不能再转了,这和转经筒一样,自从你开始转动第一个经筒,你就得一直转下去,直到转满三圈。不可以半途而废,不可以往后退,你只能朝前走。这和人生很相像,单程车票。中途下车,你就违约了,出不了站台。
所以,不回头。
在松潘那个叫泥坝的寺前有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的一圈转经筒。开始我们只是看到拐角处的几只,然后开始转。转经筒已经被众生的手掌抚摸得很亮,这个村子住的全是喇嘛,他们每天的功课就是在这里转啊转。转过那个拐角,我才发现这里的转经筒真多啊,多得一眼望不到头。我一只一只转过去,一只手累了又换另一只手转。我想,这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转经筒,是不是就可以多说几个心愿呢?我默念着我的愿望,转动经筒往前走。可转经筒实在是太多了,一圈还没有转完,我的手就已经抬不起来了。我终于半途而废,只转了一圈。我默念的愿望,佛自然是听不到了。
我们是骑马到达这个村子的。山路有点险,但牵马的藏民唱的歌很好听。于是,我让马小跑起来,紧跟他们。那时候,我感觉离天空很近,整个松潘城都在我们脚下,而我一伸手就可以抓上满把的蔚蓝。我去转转经筒的时候,他们在空地上生火煮面条。我没有转完,沮丧地向他们问起,是不是这样就得不到佛的祝福?他们说不会的,佛会保你平安。他会保所有人的平安。我说,是吗?佛这么好,他会善待尘世的每一个人并了解他们心里的愿望吗?他们说,当然。
不知道以前晃晃有没有转过转经筒呢?我忽然想。以前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应该是没有。如果晃晃曾经虔诚地在这里转过三圈转经筒,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呢?我有点恍惚。
已经是下午了,我又和楚岫走散了。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走散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惊慌。我们将在傍晚离开九寨沟,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去:扎如寺。我独自走在路上,一辆又一辆的观光旅游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荷叶村的一位长者对我说,你如果坐车会错过很多美景的。我就放弃了乘车的想法,一直朝扎如寺走去。
有个人在芦苇海对面朝我拼命挥手,然后大声问我:“对面的风景美吗——?”风把他的声音远远送过来,我也站到坡上对他大喊:“很美啊——!”然后,我就在栈道上碰到他了。那男孩是位摄影爱好者,坐火车从广州一路站到成都。晚上继续从成都坐夜班车赶到九寨沟。他在九寨沟待了四天,拍了很多美景。他问我是不是“驴”,我说我不是“驴”,但我知道你是“色驴”。他哈哈大笑说那你也算半个驴,我说那就算半个吧,我的背包上都有新浪的大脚板呢。
他爬到一座还未建成的屋顶上对我大喊说,你快上来啊,这里看过去多美啊!他说的是盆景滩。我说我就不上去了,我还要去扎如寺,否则今天就出不了沟啦。他继续在那个活动的屋顶上大呼小叫,我转身离去。
很大的山风,通往扎如寺的坡一点都不陡,但是走得很累。一位年轻的喇嘛对我说,让活佛为你赐福吧。活佛。既然是活佛,那比起我曾膜拜过的永远只有一种表情的佛们,应该更加善解人意吧。我跟随喇嘛进到一间小屋,活佛就在里面修行。我虔诚得不敢直视活佛的眼睛,掌心里握着那尊一直带在身边的金沙石观音。活佛打开我的掌心,拿起观音,然后念我听不懂的经文。旁边的年轻喇嘛告诉我,活佛在给那尊观音开光,念的是平安经。还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呢?就祈求平安吧。
活佛为我摩顶祝福,口中念念有词。年轻喇嘛说,活佛说你不够快乐,还要赐给你快乐。你很幸运。
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从今往后,我不仅可以平安,还可以很快乐。这是多么奢侈的幸福。
从九寨沟归来,生活就成了两个模样。我离开了深爱的城市。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6:00
如果可以遗忘
有些人事,原本你早该遗忘或淡忘。可是无论过去多久,你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他们一直固执地蛰伏在你的心底刺痛你。有人说这叫刻骨铭心。
转眼,晃晃就已经离开两年多了,却常常感觉恍如昨日。这近一千个日日夜夜,已经想不起太多的细节了,很多东西变得面目模糊,更多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偶尔的片段串成的是疼痛的感觉。我记得这两年里的挣扎,努力忘记、努力不悲伤、努力不让自己沉溺。而事实是,悲伤始终纠缠着我,令我无法呼吸。如果真的可以轻易忘记,那该多好。
偶尔想起那些年的那些事,恍惚又觉得很遥远。我在那个夏天真的如此快乐过吗?那个秋天里顽皮淘气,在夜晚的山林中被吓哭的人是丑丑吗?太陌生了。不知道是因为遥远,还是因为成长。
三年的岁月,我一眼可以洞穿,却始终无法洞穿这两年里自己有了怎样的改变。只觉得,三年前的那个女孩越看越陌生,她怎么会如此快乐?她也曾如此快乐?人不在,物已非。成都终于变得陌生,偶尔在电话里听到熟悉而思念的声音,心反而越来越平静了。不知道这样的遗忘算不算好事?不知道从此不哭泣,是不是也是好事?如果可以,我宁愿遗忘更多的事,包括那个冬季。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噩梦般的下午,记得我握着晃晃由温热渐渐变得冷却的手,那温暖像抽丝一样一点一点从我怀里消失殆尽。整个冬季,我都像蛇一样没有温度,在那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荡,眼神迷离。蛇在冬眠的时候,我却冰冷地醒着,常常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常常渴望能患一种叫失忆症的病,这样,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下午、那段岁月、那个人、那些悲伤,包括三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从我记忆里消失,彻底地消失。每天都是崭新的。可是,我的记忆总是顽固地坚守在那里,从不肯让人忘记。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8:00
另一个城市的人和事
我是2001年秋天来杭州的,嗅着桂花的味道来的。走的时候,在机场,朋友们对我说,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以后你要回来。我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微笑着挥手。未来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我怎么敢轻易承诺归期呢?一个背包就装满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梦想。我的好友喳喳娃娃离开成都,是为了投奔爱情,而我离开成都,是为了逃离爱情。我们,都曾如此深爱那个城市。
从今后,在哪里居住,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别再牵挂,别再想念。远离爱是远离伤害的最好方法。
我在新的城市没有故事发生,这是一个不容易发生故事的城市,只有一些人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或深或浅,或短或长。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忆关于杭州的生活,肯定是先想起他们。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城市经历过的生活。他们,也都是我在网络里认识的。
东妮
东妮不在杭州,她在上海,她也从不曾在杭州呆过,但她仍然是与在杭州的我很有关系的人。杭州与上海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而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好几十个小时的车程。我甚至怀疑,我们会不会有机会从电话和网络中走出来,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网络的好处就在于人与人的相识简单直接,而彼此的好感也许就因为几句话或者一篇文章。我们就是因为一篇文章认识的,我的一篇小说,她当真了。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我们常常通电话,我们的工作都同样清闲,我们都同样习惯在深夜里不肯睡去。她的声音很好听,很多人都这么说。即使天快塌下来,她的声音也仍然不疾不缓,音色沉稳,一派大家风范。她的声音总是让我在无数个浮躁的午后变得宁静,于是我又继续安静地写字,把自己的生活真实地记录下来。我甚至有点依赖她了。我告诉她关于我生活的所有事,听她给我安慰,在她的声音里渐渐归复平静。
来杭州,她给了我一半的勇气。所以,在关于杭州的记忆里,她应该站在最初的位置。她为我办好了一切,消除了我对远游的恐惧。通常,我是不敢一个人出门的,我是出了名的路盲,从来不辨东西南北,只认左右。有她在那头等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进安检的时候,朋友们在外面拼命挥手,而我却步履轻松。就像去见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丝新奇和陌生都没有。
我没有选择上海,这让她感到意外。上海有她,上海还是大都市,但上海没有我要的安静,除了安静,我还需要一份陌生。陌生到完全是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开始。杭州离上海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近到触手可及,而她一直在那里,在让我感到安全的距离之内。
我很多事情都告诉她,就像给家里汇报行踪和心情一样。开心的时候,或者不开心到无法独自承受,我都会给她打电话。我们离得很近,见面很少,但每次去上海见她,都像回家。她会照例为我安排好一切,仔细到一次购物。
东妮常常给我勇气,从成都一直到杭州,她的鼓励就从没离开过我。时空变了,很多记忆远了,只有她的关爱,不离不弃。
我还记得到外地采访,满身因为水土不服而长的疙瘩已经被我抓破,衣服裤子上都是血,所有人都去吃晚饭了,而我待在房间里不能出来。我给东妮打电话,她问我还好吗?我笑着说了句:“不好,感觉要把一生的苦都吃完了。”眼泪就出来了。她在那边惊呼:“天啦!丑丑都这样说,那一定是太苦了!怎么办啊?!”她知道我是一个不肯轻易叫苦的人。我赶紧说我是开玩笑的,我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担心。如今,我已经不太愿意去回忆那段日子了,偶尔提起,也总是责怪自己当初太过娇气。
声带不好,动了手术不能讲话,东妮打来电话,我没法再跟她伶牙俐齿,干着急。她说我给你念些诗吧,于是,我就在这头静静地听。她的嗓子特别棒,听她念诗的感觉很好。
很多人说我的文字太过忧伤,而东妮知道,文字是我的出口,当忧伤像水一样从文字的出口流泻出去的时候,我就只剩下快乐了。所以,她明白,我是个快乐而勇敢的人。知己,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需要太多的相似,只需要懂。我们千差万别,但她懂我。所以,我们由网友变成了朋友。
盐巴
盐巴开始是我的网友,按杭州人的习惯说法,她后来成了我的小姐妹。她是安徽人,在这个城市已经待了7年。我在成都的时候,她常常羡慕我能如此享受生活,每天逛街、美容、喝茶和看书。听说我要来杭州,她很高兴地欢迎我,虽然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太熟,她只是常常看我的文章。我来了,只能找她,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担当起照顾我的角色。
她很单纯,她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不好的一面。她住得很远,但每个周五都会坐很久的车来看我。她很满足于目前的生活,简单生活。她有一个爱人,彼此空间独立,又深爱对方。我常常羡慕她那种随时满足的幸福感,一块手帕、一款漂亮的围巾、一个小挂件都足以令她快乐很久。
她是我艰难日子里最坚实的依靠,使我安然度过了异乡第一个寒冷的冬季,并从此越来越不害怕寒冷。我们没事的时候常常在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主要是老了以后的幸福生活。我们要去旅游,我们要整天晒太阳、聊天、说笑话,还要到处去见网友,争取来一场黄昏网恋。最好在成都买一所房子,有天井的那种,在天井里种一棵黄桷兰、一棵玉兰、一棵桂花、一棵梅花。这样我们就可以春天在桃花下晒太阳,夏天在黄桷兰的香味里乘凉,秋天泡一壶桂花茶喝,冬天一起赏梅,在温暖的炉火旁回忆年轻时的事……那时候,也许,我们会一起想念西湖。
如今我写下的这些年轻的往事,不知道到那时我还能记得多少?还好,有文字为证。
盐巴对我很宽容,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从来不会说我的不是。无论我遇到什么烦恼,她都会说没事的,会过去的。我们一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我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她也从不指责我。她就像家人一样宽厚地纵容我,有了她,即使在这个城市再无熟悉的面孔,再不识得路,也不会觉得慌张和害怕。总是想,有盐巴呢。
杭州的日子,如果没有盐巴,想来会凄苦很多。
盐巴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不管我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她有饭吃,我就有饭吃。这句话让我感动得想哭,我认定盐巴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盐巴说她不打算生孩子,我告诉她,以后我的孩子就叫她盐巴妈妈,她很开心。小姐妹应该是不会分开的吧,从小姐妹一直变成老姐妹,我们都会在一起,不管年轻的时候在杭州,还是年老了以后在成都,我们都会是很好的姐妹。
蝴蝶
我长期失眠,常常睁大眼睛等待天明,这样的时候很难受,所以我总是让音乐陪着我,在音乐声里想象睡意。恍惚有很多场景在变换,梦里有很多往事在来来回回,不愿醒来。
一年了,四个季节就这么一晃而过。我总感觉只在这个城市过了春天和夏天一样,我是一个喜欢选择性记忆的人,我宁可记住这个正在到来的秋季,也不想记住去年那个秋季,但我却无法忘记那个秋天的黄昏带我回家的天使。一个叫蝴蝶的女孩。
那是我到杭州的第三天,2001年10月15日。那个夜晚,我无处栖身。我对这个城市的所有熟悉,仅限于报社以及报社隔壁的那个宾馆。我害怕迷路,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我仅仅渴望在这个城市有一张让我今夜可以安然入梦的床。我用别人的电脑上网,我在聊天室里说起我的惶恐。我只是说说而已,从不曾期待什么。一位叫蝴蝶的网友给我留言,让我今天去她家住,她说她不是坏人。我留了电话,我相信她是好人,因为我也曾带过陌生网友回家,也因为今夜,她会收留我,不让我流落街头。
蝴蝶牵我的手带我回家,我对她认路的本领佩服不已,她说为了租房,她把这个城市走了个遍。我很笨,在这个城市住了一年之后,依然辨不清东西南北。蝴蝶其实比我早来不了多久,她是夏天来的,她来找爱情,而我仅仅为了流浪而流浪。
蝴蝶很温柔,声音软得可以让人化掉。她的名字让我想起梁山伯与祝英台,她天生就是为了爱情而生的女子,多情得让人心疼,她希望得到永恒的爱情,爱情却喜欢和她开玩笑。世事多变,愿意给你承诺又真正爱你的男人实在太少,偏偏蝴蝶不知道。她相信所有的爱情,就像她相信所有的人一样。她总是天明才肯睡去,她整夜整夜地写她的爱情,她笔下的爱情犹如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却容易破碎。这样的爱情,每一块碎片都会划伤她的心,流血不止。于是,她家的客厅里常常堆满各种各样的啤酒易拉罐。有时候看到蝴蝶和她的室友红,我会想她们真年轻,年轻到可以随意释放自己的悲喜。而我,是真正地老了,老得只能去羡慕她们。
我在网上找陌生人说话,然后再把他们拖进黑名单。喝酒要酒逢知己,下棋要棋逢对手,我喜欢和聪明的人玩游戏,那种斗智斗勇的快乐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身在何方。我在网络上寻找足够聪明又足够有趣的人,终于我把所有的陌生人都拖进了黑名单,我很失望,我甚至找不到可以聊天的人。老朋友的头像在闪烁,我却不肯让他们知道此刻我是如此需要一个人陪我说说话。蝴蝶够好,她不会知道我的过去,也无法预知我的未来,更重要的一点是,她不会对我发问,因为她在忙于她的爱情。那个秋季,我常常和蝴蝶在她家里轮流上网。我做饭给她吃,她倒水给我喝。很久以后,我依然觉得我能在那个秋天遇见蝴蝶是我的幸运,这是那个季节里我唯一愿意记住的往事。
工作逐渐忙起来,加上忙于搬家找房子,后来和蝴蝶见面就越来越少了。
蝴蝶和室友应该属于新新人类,她们的生存能力比我强,观念也比我新。很多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间有代沟。我希望一辈子守着一个人一个城市一直到老,却又不得不四处漂泊。而她们喜欢的,是四海为家以及不断更新的爱情。在陌生的城市里,我从不许自己用酒精来麻痹自己,我从不敢相信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说要照顾我一生这样的话语。她们比我容易得到幸福,因为她们相信爱情并愿意去寻找,也因为她们年轻。
蝴蝶说她要去北京,那里有她的新爱情。室友红说,她要去上海,这样她就不用再频频奔波于上海与杭州之间了。
我很讨厌冬天,冬天总是让我嗅到恐惧的味道。2001年的冬季,我在杭州,磨难仍如影随形。
冬天来临的时候,蝴蝶和红养过一只小狗,一只我见过的最可怜的小狗。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养它却又不好好照顾它,为此我骂过她们很多次。小狗是红买回来的,两个臭家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小狗。红以为小狗就是玩具,从来没想过它也需要吃喝拉撒这样现实的问题。小狗饿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从此以后把小狗扔给蝴蝶就不管了。小狗怕冷,晚上总是瑟缩在角落里睡觉,患了皮肤病,毛一块一块地脱落。大冬天的,小狗的皮肤就那样裸露在外面。我在的时候,就帮蝴蝶抱住小狗,给它擦药,小狗拼命痛苦地挣扎,我闭上眼睛拼命把头转开。我和小狗都不大习惯她们家的环境,大大小小堆了好几个皮卡丘,据说是网友送的,一不小心碰到其中一个皮卡丘,音乐骤响,我和小狗都会吓得突然跳起来。
后来,她们想把狗送给一个熟人,那人一看到小狗的样子就不敢要了。再后来她们都离开杭州了,小狗的去向我不清楚,也一直不敢去问,我怕它会死掉。1999年的冬天,我有过一只相依为命的小狗,叫宝宝,后来死了,那个冬天我也跟着死了一次。从此我不再养小狗,我承担不起对一个生命的责任。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冬季,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无法保证小狗跟着我会比跟着她们活得更好,不然我一定会让小狗跟着我。冬天、寒冷、小狗、居无定所都让我惧怕,生命是如此脆弱。
偶尔经过武林路,就会想起蝴蝶,想起她住过的那间屋子。我总是穿过傍晚的阳光,走过一群无所事事的闲人身旁,站在那扇铁门外,呼唤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不被看门大爷发现,等她蹑手蹑脚地来给我开另一扇门。
武林路我走过很多次,迷路过很多次,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蝴蝶带我去买被子的那个“家友”超市,记得她住的那条巷子,它们都像标志一样,提醒我记住那个叫蝴蝶的女孩;提醒我那个无家可归的夜晚,是蝴蝶收留了我;也提醒我,一切的苦难终将过去,美好的生活一定会来到。
攸竹sherry - 2006-3-1 10:48:00
杨
2001年的冬天,朋友杨到上海拍DV,专程往杭州来看我。他来的时候,我还在水土不服,住在阴冷的房子里,整夜被满身的疙瘩折磨,无法入睡。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痛苦,也没有告诉他我仍然居无定所,生活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找房子、搬家和认路,奔忙在陌生的街道,听着陌生的语言,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那段岁月的很多日子,我甚至想,也许死去的感觉都会比这种景况好一点。我不喜欢这个冷漠的城市,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头的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走的。我强迫自己坚持,一天又一天,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那个冬天啊,如此不堪回首。
那个冬天,我是灰色的,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说话,不和任何人交往,也不上街,疏于修饰,忙于忘记,忙于适应新的工作新的城市,不难过也不快乐。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冷漠。杨起初劝我去北京,我拒绝了。在他眼里,那时的我是不快乐的,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不快乐,不明白为什么我既然选择离开,不去北京不去上海偏要跑到小小的杭州,而且我明明如此不快乐。
我拒绝了他的再三邀请,感激只留存在心里。
千里之外,有人会专程来看我,我们都拥有关于同一个城市的很多回忆。我们曾在一个酒吧里相遇,一起喝茶聊天。他是很多人眼里的偶像,但我不知道。我说你长得不太像诗人,他很幽默地用椒盐普通话说:“真不好意思,长得让同志们失望了。”那天傍晚,我受朋友之托去看那个即将易主的酒吧。墙上是演出快要散场时的零落,酒吧主人有点忧伤,安静地聊天,一瓶接一瓶地喝酒。起身离去,以为是对这个酒吧的最后告别,刚一认识便是来为它送行,走远了,还回头狠狠地注视了一下夜色里闪烁的酒吧名字。几天后,接到电话,杨说请我去喝真正的关门酒。
一屋的酒气、一屋子的诗人、一屋子的忧伤在弥漫。杨一一介绍,都是鼎鼎有名的诗人,然后问有没有看过他们的诗。我傻傻地老实回答,对不起,没有。他气极地在我耳边小声骂:“笨娃娃!你不会说久仰久仰啊,那么没礼貌。”我的脸一下红了,居然连“你好”也说不出来。他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很多年前,他们都是在全国诗歌界扛着大旗领头的人。很多年后,岁月蹉跎,当诗歌从人们的记忆里逐渐淡去,他们还在执著地坚持,从不去管有没有足够的喝彩声。他们在奔波的间歇里写下那些让人热泪盈眶的诗句,且永不停息。我为他们感动,他们是一群真正的诗人。酒吧储备的啤酒喝光了,继续喝红酒。一群男人互相举杯、痛快地干杯、真诚地道别、说着保重。一切关爱在酒里,干杯,干杯!今天,真正的最后告别了,从此天涯各处。明天,酒吧将有新的主人。
2001年8月初的某一天,杨和他的一帮朋友在一个叫“橡皮”的酒吧里欢庆他的生日并送别他的酒吧。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后天他将离开成都,前往另一个国度。他很忧伤,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暧昧的话,我不喜欢听,当他是喝醉了。那时候,我还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离开深爱的成都,远走他乡。
没过几天,看到杨的帖子,说在北京。他去了另一个城市,而不是另一个国度。我从没考虑过他是否骗我,一直当他是喝醉了。他却在帖子里真诚地说,他不是有意骗我,希望我不要责怪他。其实,我一直在为他高兴,他去的那个地方应该很适合他。他的才华不该被安逸的成都浪费掉。我又怎么会生气呢?
后来,我也走了,很久以后他才知道,然后来杭州看我。他还是老样子,善良而憨厚的笑容,依然才华横溢,依然嗜酒如命。他温和了也内敛了很多,对世界更加宽厚和包容。他的四川普通话常常让桌上的其他人如听天书,经我翻译后,大家才明白其实他常常口吐妙语。
我们坐在离成都千山万水的杭州深夜里,寒风刺骨,大排档的灯光却让我们感到温暖。我们想起成都,说起对成都的想念。他忽然发现我们一直在用普通话交谈,哈哈大笑起来。改用四川话交流后,他的表达明显欢畅了很多。他说他也喜欢北京,我以为他会很快乐。他的忧伤却丝毫没有改变,我能感受到他的忧伤淡淡流出,穿透这个冬季的夜晚,疲惫而无奈。他是个诗人,现在在写小说;他曾经把写字当成生活,现在写字是他的工作;他深爱成都,现在却在北京……我能听到他没有发出的那些叹息。而关于背井离乡的忧伤,每个人想来也都有相似之处吧。
然后,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在那条街上来回地走。杨说我们去西湖边走走吧,我说不了,你醉了,该回去休息了。我也累了,想回家。他说,那好吧,我送你到十字路口。路上,他说丑丑你别走那么快,走慢一点吧。再慢的速度,还是到了。我说再见。他说,我不想一个人走回去,你能不能再把我送回宾馆门口,然后你坐出租车回家?我们又往回走。
我始终把手放在口袋里,那个夜晚真的有点冷。他说,你别离我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他孩子气一样赖在电话亭里不肯走,他说我困了,走不动了。我说走吧,你再闹我就自己走了。看他上楼,我上车回家。到家后,接到他的电话,他不好意思地说他醉了,敲错了房门,被别人狠狠骂了一顿。
后来,我很忙,终于没有履行再见他一面的诺言。他说在上海等我到周末,我很内疚,说好吧,我会尽力赶到。临上车时,报社有急事,又只好对他说抱歉,他很失望。后来,没给他写信,也没给他打电话,我什么也不想解释,还是不解释更好吧。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一点埋怨我。
杨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杭州。在我否定了所有他猜想的答案后,他更加不明白了。他带着疑问离去,我带着伤痛继续留下来,并逐渐学会去爱这一个新的城市。
虹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了。和上一个冬天不同的是,这个冬天我多了一些朋友。我依然讨厌冬天,憎恨充斥着潮湿雨水的寒冷,冷得浸入骨髓,让人绝望。但是,我已经不惧怕了。因为我已经习惯这种绝望的寒冷,我是第二次过这样的冬季了。我已经安定下来了,再也不用四处搬家;我已经安静下来了,再也不会抱怨这个城市太过冷漠和麻木。我已经不回忆,不憧憬,也不会去失望了。
日子和青春一天一天擦肩而过。
杭州的冬天比成都冷多了,天总是早早就黑了,刺骨的寒风里,到处是忙着赶回家的人群。我常常生病,咳嗽着穿越这个城市清冷的街头去和别人会面,说一些公式化的语言。我穿着臃肿的棉衣低着头走路,那时候我常常想起中学课本里那个穿了雨靴戴了帽子的“套中人”。我在这个城市的职业是记者,情感栏目主持人,负责为陷入情感迷局的人挑开迷雾,让他们看到希望。
认识虹的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我在发着烧,和她约在星巴克咖啡屋里,表情敷衍。我实在不想说话,渴望可以快点结束这场谈话早点回家。她准时出现,阳光一样明媚的笑脸给那个冬夜增添了无限的温暖,就像雨后突然看到美丽的彩虹。我们开始共同抱怨这个城市拥挤的交通、逼仄的空间以及压抑的生活,我发现我开始有点喜欢她了。那是隆冬季节,我有了到这个城市以后第一个用心去交的朋友。我们都渴望同样纯粹的爱情,不喜欢因为婚姻而婚姻。那个夜晚,我们在杭州的马路上反复来回,不停地说话,说了好几个小时也不厌倦。那是一种惊喜,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后来,她又为我带来了新的朋友。
我们几个女人在一起可以毫不掩饰地说起我们曾经拥有并且现在依然不愿放弃的梦想;我们对这个城市的美食了如指掌,常常像风一样涌进某一个酒楼,大声叫来一桌子不可能吃完的饭菜,从来不顾淑女风范地边吃边笑还边叫嚣着减肥从明天开始;我们总是在吃得肚子难受的时候去逛街,直到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为止;谁买了一件衣服一双鞋子,都要迫不及待地在正式展出前,先在电话里把自己穿上以后的美丽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
我们会为了看林忆莲的演唱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激动,提前四个小时就开始守候,我们会不顾风度尖着嗓子大叫忆莲的名字,一起唱歌,一起舞动,一起悼念我们的青春和爱情;我们会在酒吧里大杯喝酒、大声说笑、随心所欲地尖叫和歌唱。我们在一起总是快乐的,在这个城市都已熟睡的时候,我们开着车穿过午夜的风,让歌声布满我们路过的每一寸天空。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喜悦和悲伤的日子,我开始渐渐喜欢上这座城市,还有她们。
这些场景,让我常常想起那些在成都的日子,想念我在成都的朋友们。他们总是在追问我的归期,而我只能闪烁其词。
在杭州的日子里,我和虹不是常常联系,但我们彼此挂念,在很多需要安慰的日子里相互安慰。杭州,也因为有了她这样的朋友而显得温暖亲切,我不再考虑归期。这里,已经有了太多让我无法割舍的人事。就当杭州是家吧,我累了,不想再流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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