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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飞的鱼儿 - 2005-9-14 12:35:00
列位看官,小可今天讲的是上一代的事,请列位先容在下解释一个名词,就是这个“斤”字。
现在,您到商店,说我买一斤切面(就是机器轧的面条,北京叫切面),营业员就在秤上给您称一斤切面。
过去,我到商店买一斤切面,营业员就得称一斤二两六钱。
不是我老王面子大,是咱俩的“斤”不一样。
现在您说的“一斤”,是切面的重量;当年我说的“一斤”,是面粉的重量。如果把话说全了,就应该说:“买一斤粮票的切面”。
实行粮票的时候,港、澳、台地区没有粮票,上海有半两粮票,其他各地最小的面值就是一两,最大的是二十斤一张。凡是要收粮票的食品,一律以粮票为计量标准。譬如您要买生的白薯(其他地方还有红薯、番薯、红苕、地瓜等不同的叫法),一斤粮票给五斤,一两粮票给半斤。再如火烧(北京把有芝麻的叫烧饼,没有芝麻的叫火烧)、馒头、花卷,都是二两粮票一个,重量是三两,这叫“生二熟三”,那时家家有秤,只要是五个不够一斤半的,您就可以找他退换。
说到这儿,您大概已经明白了吧?如果您还不明白,那我们之间就有“代沟”了。我在沟这边说的是“粮食”,您在沟那边说的是“食品”,当然分量就不一样了。
现在,大家都按食品的重量说话了,因为粮票已经取消了。可是,提到那时候的事,咱们还得以粮票为标准说话,这就叫“用历史的观点看待历史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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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先来说说我们这些人吧。
话说那是一九五九年,我们这一群年轻人,来自北京市的各个城区、郊区和郊县,是为了上完了学能有个工作好挣钱养家娶媳妇这样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来到了京北昌平县南口镇北京地下铁道工程学校,按照学校的招生简章,我们将在这个中专学四年,然后分配到北京、上海、沈阳等大城市修地下铁道。
那时的中专,工科的学四年,师范的学三年,只有民航地勤的学二年。那时的大学校,叫大学叫学院的,一般的是学五年,个别的专业要学六年。没有本科的说法,也没有学士学位,就是个大学生。大学毕业了,教授看上了谁,就让谁留校当他的研究生,再学习三年,有工资可没有硕士学位。大学里没有专科,单有一种专科学校,只有师专、医专和农专。它们的合称就是“大专院校”。
中专是培养中级技术人员的园地,是个处级单位,吃饭不要钱是它突出的特点,而且除了书本费以外,还不收学杂费。因此,由于种种原因与大学无缘,又不想当工人、农民的,中专就成了他们最佳的选择。
我们班,有这么几种人:班长老陆,他爸爸是北大的历史教授,本来是个上大学的坯子,可没承想他爸爸五七年虽然没打成右派,也算是有右派问题,考大学肯定死活过不了“政审”关,就只好上中专了,这是家庭出身不好的;辉子跟“贫嘴张大民”的命差不多,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工伤死了,抚恤金只给到十八岁,下边还有三个弟弟,上大学肯定是没戏了,也上了中专,这是家庭困难的;刘大哥和眼镜,五七年没考上,参加了工作,到了五九年有了个允许参加中、高考的政策,可年龄已经不小了,大学毕业都快三十了,为了不再干那个又苦又累的工种就上中专了,这是岁数大的;罗爷家在农村,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还得回家当农民,不如提前“农转非”,就高高兴兴地上了中专,这是农村的。我们就是这么一群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上大学的孩子,开始享受着半是学生,半是成人的待遇了。
再来表表当时的社会环境。
话说我们可爱的共和国,经过了五六年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五七年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迎来了五八年的大跃进和五九年的持续跃进。“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当人民公社胜利地完成了“以农村包围城市”,城乡完全实现了公社化以后,我们已经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就只有一步之遥了,时刻惦记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苦人的中国人民,已经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了。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公元一九六○年的冬天降临了,天是冷冰冰的天,地是光秃秃的地,风是凉飕飕的风,雪是稀拉拉的雪,街是冷清清的街,店是空荡荡的店。三年大饥荒悄悄地开始了。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咱们剪断截说,大家在这个中专学校里过了一年幸福的生活,又饿了一年,转眼之间就到了六一年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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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按下中秋节不表,先说说吃饭。
那位说了,吃饭谁不会呀,那有什么可说的?
列位有所不知,那个年头集体吃饭的方式有两种,一种叫“食堂”,一种叫“大伙”。
“食堂”,就是现在大学那样,您到了那里,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在下就不多罗嗦了。
“大伙”就是大家一块伙着吃,一个桌子十个人一盆菜,主食用筐或笸箩盛着,您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大伙”大家都交一样的钱(我们不交钱,是地下铁道工程局拨款),菜不多,也很次,反正是油少盐多。偶尔吃一顿好的,比如是包子、油饼、炖肉、鱼什么的,这就叫“改善生活”,到了月底,钱有富裕了,就加个菜,这就叫“吃伙食尾子”。
平时的那个木桶,装的是“高汤”,里面就是酱油、葱花,上面还飘着几颗油星。偶尔汤里有点面条,这就该抢了,只要您把大勺子遵守“贴帮靠底,轻拉慢起”的八字方针,您捞的就准是稠的。
我们进学校吃了一年“大伙”,直吃得大家“少年不知愁滋味”,那叫一个幸福。可惜好景不长,六○年的冬天,因为饥荒就改食堂了,每天一人九两,余下的几斤发饭票,随你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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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年的中秋节到了,感谢北京市领导的亲切关怀,大中专学生每人发半斤月饼,不收钱不说,还不收粮票,您说我们这帮又穷又苦的学生能不高兴吗?下午的课还能上塌实吗?那时的鼻子比警犬都灵敏,老师正讲着课呢,月饼味就从窗户飘进来了,力学课改体育了,大家都在做着深呼吸,最没出息的是陈大傻子,哈喇子(涎水)都流出来了,引得大家一阵哄笑。老师也没辙,他也馋哪!最爱拖堂的老爷子也不得不铃一响就喊:“下课!”
我们的生活委员,站起来边走边点了几个男女同学的名字,撒腿就跑,排队去了。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太稳重了,一定会招来一顿臭骂的。
月饼领回来了,一个人五块,您听好了,是半斤面的月饼,可不是半斤月饼。洗脸盆上垫了张报纸就成了糕点箱,按照座位从前发到后面,一会儿就发完了。
到了宿舍这才知道,月饼成了累赘,因为没有地方放,搁外面怕丢,放箱子里怕油。总算是安顿好了,就开晚饭了。
晚饭是一个馒头一碗菜粥一勺熬白菜,三两定量的晚饭草草吃完以后,就都回宿舍了,大家从中秋聊到了月饼,又从月饼聊到了小吃,什么都一处的烧麦,隆福寺的灌肠,前门的爆肚……来了个精神会餐,就好像床前摆着满汉全席似的。
熄灯铃响了,大家都上床了。那个年头讲“劳逸结合”,吃不饱就多睡,谁也懒得多活动,省得饿呀。
坏了,睡不着了,个顶个地在翻身,连一个大呼噜的都没有,集体失眠,都是让这半斤月饼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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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爷又从上铺悄悄地出溜下来了,只听门吱纽一声,他出去了。
书中暗表,这罗爷虽然个子不大,可是岁数不小;能耐不多,鬼点子不少;别瞧没有官衔,可说话派头不小;因此江湖人称“罗爷”。这罗爷人各色,得的病也古怪,在那个饥饿的年头,别人都胃小了、肚子小了,惟独他饿得尿脬小了,隔二三十分钟就得撒一泡尿,一个晚上得起来四五回,医生说这叫“尿频症”。老师正讲着课呢,他突然就开门跑出去了,老师不解地愠怒起来,班长赶紧站起来替他解释一番。他不仅尿频,还尿急,刚刚有点感觉,就得马上往厕所跑,稍迟一步,就难免裤裆湿一块,班长为此赠了他一个半俗不雅的外号——小骚。
罗爷爱起夜,本来是个公开的秘密,可平常大家都只是听说,今天都失眠了,就看见真的了。
“丫三趟了吧?”不知谁的声音。
“操,都他妈四块了,操”刘大哥是身受其害的下铺,罗爷一上一下,他早就清醒了。
“什么四块,说梦话哪?”眼镜问。
“操,丫哪是尿哇,是他妈开(北京土话,就是吃)去了。”
“开?”班长插进话来“开什么?”
“操,这时候能开什么?开月饼去了,你没闻着味是怎么的?操。”
“小骚鬼点子多,是不是把你的给吃了?”班长拿刘大哥开涮了。
“敢!”同学四年,这可是刘大哥唯一的一次没有用“操”字开头“我给丫从肠子里扣出来!”
“甭吹,你还是看看吧。” 班长在继续涮刘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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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无巧不成书,事打巧中来。
这罗爷刚刚开门,屋里的灯刚好亮了。要搁平时,你罗爷就大大方方地往里走,谁能怀疑你呢?可他不介,一边抹嘴一边拿眼瞟了一圈,越发一股贼眉鼠眼的样子了。
“吆,都醒了?我撒尿去了” 罗爷这话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大家正在疑人偷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查自己的月饼少了没有。谁知这一查倒勾起了馋虫,先是闻一闻,经不着诱惑就忍不住咬了一口,“嘿,豆沙馅的,真他妈甜!”。
什么事都怕有人带头,他这一句话,惹出了大祸,大家都开始吃了起来。原来只是想吃一块的,可是这一块月饼反倒勾出了馋虫,那三两晚饭已经消化完了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起来,车是刹不住了,就一块接一块地吃了下去,就连平时温文尔雅的班长都狼吞虎咽起来。
最有定力的是辉子,头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刘大哥知道他没有睡着,也不是不想吃,他是准备礼拜六带回家,让他妈和那三个弟弟尝尝,他们家肯定没有闲钱买月饼。过去吃“大伙”的时候,一到食堂改善生活,他准往家“顺”油饼、包子什么的,刘大哥替他打过不少的掩护。
一个宿舍十个人,九个都在吃,谁也没有注意辉子,刘大哥捏着俩月饼过去捅了捅辉子,辉子转过身来看了看说:“我不饿。”又朝里躺过去, 刘大哥再捅捅他,他一拧身,连头都没有回。刘大哥本想悄悄密密地,让辉子拒绝了两次,火了,“操,瞧你丫那德行,不吃你给我扔出去,操!”往窗台上一放就回床了。
这一嗓子把八大金刚都镇住了,等到看明白了,都劝辉子,“刘大哥给你,你还不吃,明天你给他二两粮票不就得了吗?”
就这么着,由罗爷引起来的月饼大聚餐就大张旗鼓地开始了。
说时迟,那时快。您想啊,五个月饼还经得住饿狼嚼咕吗?说说笑笑不知不觉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月饼都吃光了,这回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记了,大家都放心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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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要亮还没有亮,也就是老人常说的“鬼呲牙”那个时候,睡得正香的刘大哥被罗爷下床时摇晃醒了。
“操,小骚,你丫没完啦?还让人睡不睡了,几趟了?操,”
“对不起嘿,大哥,哥们拉肚子啦,那什么,回来再说啊”
刘大哥翻了个身,脸朝外了,睁眼一看“咦,缺了好几个人,都哪儿去了?”他直纳闷。
等到天亮才知道,从后半夜开始,大家就闹开了肚子,一个劲地往厕所跑,拉稀简直就像是喷水,而且是又酸又臭。最高记录是班长,已经跑了三趟了。只有刘大哥和辉子没事,一宿睡到天亮。
早饭当然是他俩代劳了,把馒头咸菜都给拿回来了,可谁也没食欲。
校医胡大夫来了。原来是辉子挨着桌拿馒头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男生208宿舍全体拉稀了,别人都当笑话听,卫生委员可把它当传染病了,赶紧把大夫请了来。
胡大夫问了问情况,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肚子,肯定地说:不是食物中毒,是月饼吃多了消化不良引起的水泻,吃点药就好了。
那药根本就没起作用,八大金刚足足跑了一天一夜的厕所,直到肚子拉空了,才算是止住。
早自习的时候,班长高兴的跟同桌小声地说:“我现在敢放屁了嘿!”
说想到大家全听见了,哄堂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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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男生208宿舍这八个人落下了个毛病,见了糕点嘴里就冒酸水,吃一点胃里都要难受半天。老人说,这叫吃伤了。
六一年把月饼吃伤了,跟谁说谁都不信,有苦都没处诉去。
这就是我们在学校过的一个永远忘不了的中秋之夜。
要知毕业大聚餐又闹出什么事来,咱们下回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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