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下午，中国体坛老将冯敬在山东济南举行的二00九年中国全国体操锦标赛上，凭藉稳定的发挥一举夺得男子全能赛

　冯敬，中国体育最佳团队中国体操男队队员。他16岁那年就荣登体操世锦赛“全能王”，少年得志。
　　不想，出道即巅峰。
　　此后他参赛寥寥，尤其是两次落选奥运会，已是心伤累累。北京奥运会后，在老队员纷纷退役、终于轮到正当年的他挑大梁的时候，他却早已心生退意。奥运梦、冠军梦，在他心里还能燃起一丝光亮，却也那么微弱。
　　他对自己体操人生的定义是“失败”，他早已忘了自己也是世界冠军，而且是世锦赛历史上最年轻的全能冠军。

　　奥运就像一台切割机，瞬间就分割了阴阳，那些登台入室站到阳光下的冠军、选手都像被放置到了放大镜下，被聚焦、被曝光、被浓墨重彩地粉饰，而那些落选者就被看做是角落里的一堆破铜烂铁，无人问津。
　　世界就是这么现实。冯敬的故事并不稀奇。但我们要讲出来，因为这也是一个属于奥运的故事，故事里面，有一个生锈的未了心愿。
　　1 接班杨威！只是　他开的一个玩笑
　　“(接班杨威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调节一下气氛，你看看我，真是太不严肃了。”
　　“失败的体操人生。”
　　冯敬扭过头去，视线落在了电脑的屏幕上。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他用上面的短语，概括自己的运动生涯。
　　当然，冯敬的运动生涯并没有结束，他目前仍是一名体操运动员。上周在济南进行的全国锦标赛暨全运会预选赛上，他带领广东队获得了男团冠军，此后又登上了男子全能的最高领奖台。
　　这只是一项普通的赛事，被命名为“东荷”的济南市奥体中心体育馆却迎来了不少记者，光从湖北组团而来的记者就有6人，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刚刚宣布退役的杨威。而“全能王”杨威之后的“接班人”，也成了本次比赛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也就在这项比赛，“冯敬”这个名字又被重新关注，他24岁的年龄，给予了人们无限的期待与想象的空间。就连冯敬自己也言之凿凿，他会填补杨威空出来的位置。“因为杨威的退役，中国体操队的整体实力下降了不少，假如没有伤病，我会争取成为全能项目的第一人。”这是他在团体赛后发布会上的发言。两天之后，因为全能上的夺冠，他又一溜小跑进入了新闻发布厅，“我现在有75%的把握成为杨威的接班人。”
　　冯敬的突然高调让人大呼意外。其实这只是这个习惯了嘻嘻哈哈的家伙给所有人开的一个玩笑。他的真实想法是———比完今年的全运会就退役，至于今年10月份的伦敦世锦赛、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发布会上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调节一下气氛，你看看我，真是太不严肃了。”翌日，在自己的房间内，冯敬笑着澄清。他说，这两个冠军头衔不足以改变他对自己体操生涯的总结，所有关于未来的豪言壮语，都不过是一句空谈。
　　2 最年轻“全能王”就是无缘奥运
　　“体操队历史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惨，一想到自己的将来就心烦，干脆拿瓶酒来喝醉。”
　　济南军区第五招待所，3420房间，这是冯敬的临时住所。整个这栋楼里，住的都是这次来参赛的体操运动员。那些来到济南的奥运冠军们，有的提前回京，有的忙于参加各种应酬。在4楼，只有冯敬的房间大门敞开，过往的队员，都要毕恭毕敬地对着门口喊上一句：“敬哥好。”房间内，几名年轻的国家队队友，正簇拥着冯敬，谈兴正浓。他们不是来讨教某个体操动作，而是来切磋网络游戏的。在这方面，冯敬是队里的专家。正对门口的桌上放着一个厚如砖块的笔记本电脑，这个被冯敬使用了6年的大家伙除了装有一个超大的网络游戏外，缝隙里还落满了烟灰、饮料，“都可以种花了。”
　　“喝酒、打游戏、看漫画，这是我全部的生活内容。”冯敬的话很颓废，也带有夸张的成分。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他奥运落选之后的生活内容。除了这个被冯敬过度使用得快要报废的电脑，恐怕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了这8年。
　　他的运动生涯，曾有个辉煌得几乎会让所有人羡慕的开始。2001年，年仅16岁的冯敬就在比利时根特世锦赛上获得了男子全能冠军，成就了世锦赛历史上最年轻的“全能王”，也是中国体操队继李小双之后的第二个“全能王”。这个时间，比杨威早了5年。
　　“体操天才”、“前途无量”、“心理素质好”，这是当年国内外体操界对冯敬的一致评价。作为一个全能型选手，六个项目全都没有弱点，这并不容易。加上修长的身材、俊秀的五官，那个时候的冯敬就已经展现出了明星的气质。当时甚至有国内媒体早早下结论，冯敬肯定能参加雅典奥运会。
　　但结果让冯敬失望，雅典奥运会开赛前他跟随队伍前往欧洲训练，只有入选的6人最终获得了去希腊的机会，与他同龄的肖钦、滕海滨在列，冯敬和梁富亮、陆斌则留在了法国。“那次落选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毕竟自己还年轻，4年以后还是一条好汉。”
　　中国体操队在雅典惨败而归，事后有人对参赛名单提出了质疑，认为应当舍邢傲伟而取冯敬。但这毕竟是马后炮。兵败雅典之后，队内士气低落，总教练黄玉斌不再带队，黄旭、杨威等大队员萌生退意，这反而让冯敬看到了机会，“没有人知道我2005年和2006年练得有多苦，我的状态真的是特别好，那个时候我认为，自己百分之百能够入选北京奥运会。”
　　但随着老队员的逐个复出，现实给了冯敬当头一棒。2006年的丹麦世锦赛前，由于在自由操训练中左脚受伤，冯敬的名字从世锦赛的主力名单中消失，沦为候补。但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参赛的队伍到了赛地，由于黄旭伤病未愈不能出战，冯敬孤身一人从北京赶到了丹麦，他是去救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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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麦阿胡斯，中国体操队迎来大捷，总共包揽了8枚金牌，其中男队占有5枚。在全能资格赛中，杨威、陈一冰和冯敬分列2至4位，根据每队全能项目最多只能上两人的原则，冯敬遗憾无缘决赛。虽然他帮助队伍获得了男团冠军，在单项鞍马上获得了第5，但微不足道的光芒被杨威彻底掩盖，后者独揽三金，还第一次获得了全能冠军。

　　在2007年进行的德国世锦赛上，冯敬再一次成为了弃儿，由于黄旭伤愈，他在最后时刻再度沦为替补。队里给出的解释是“冯敬腰和肩有伤，考虑到团体比赛，黄旭的吊环、双杠和鞍马都非常强，所以最后决定黄旭上。”只是这次没有好运相随，没有意外发生，冯敬最终未能参赛。
　　“导致我这样的人生悲剧，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伤病也是其中之一。”冯敬感叹。肩部脱臼是他的习惯性伤病，但久病成医，脱臼次数多了，他自己都能顺利复位。
　　这次比赛，中国体操队再次凯旋，北京奥运会的阵容也呼之欲出。次年8月，除了伤愈复出的李小鹏顶替了梁富亮之外，其他5人都顺利入选。“2007年是我生活的转折点。”冯敬说。由于老将黄旭和李小鹏的复出，冯敬已不再有机会，此时的他感到绝望，也由此开始了自我放逐的生活。除了玩游戏、看漫画、上网聊天，冯敬还迷恋上了喝酒，“体操队历史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惨，一想到自己的将来就心烦，干脆拿瓶酒来喝醉。”有人说他总是很轻易地就放纵了自己，冯敬认为这个逻辑存在问题：“我不是那样没毅力的人，只有当我感到没有了希望以后，才会选择放弃。”
　　3 一两线光亮足够照亮前景吗？
　　“我的心理年龄，早都三十好几了。只有跟我有相同经历的人，才能理解我的心态。”
　　无缘北京奥运会已经是冯敬第二次无缘奥运会了，“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讲，人生目标不就是参加奥运会嘛，突然一下子感到前途无‘亮’了，只想尽快退役。”
　　奥运临近，队友们收拾起了行李，从训练局内的天坛公寓搬进了奥运村；冯敬也带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西安老家。队友们在电视机内比赛，冯敬在电视机外观看，“看得我只想砸电视，各方面条件都不如我的人都拿到了金牌，心理不平衡啊。”
　　谈到这个苦涩的假期，冯敬的脸上仍有笑意。他人生中的8年，历尽坎坷，如同一个登山客，早早地登上了山顶，却摔了下来，再次登了上去，也再次跌落在地。“每次都是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不过我性格开朗，早就看开了。”口头上这么说，但奥运会的落选早已成了冯敬心头难以弥合的伤疤，“别跟我谈2008，一想起来我就特别难受。”
　　奥运结束了，体操队内又诞生了一批新的奥运冠军，他们开上了好车，换上了新手机，各种活动的邀约纷至沓来。热闹与冯敬无关，“我不会去嫉妒，那是他们的荣誉。”冯敬留在了队内，陪他的冠军队友们踢球，“一周踢六次。”去年的冬训，他也是“玩着练下来的”，训练很不系统，“练也没用。”
　　冯敬喜欢热闹，生性开朗说话率直的他，身边总围有不少朋友。但夜深人静之时，冯敬也会回首自己的过去，“世锦赛、世界杯、亚运会，冠军我都拿到了，国内比赛的冠军更是不计其数，跟普通运动员相比，我其实也不错了，但跟奥运冠军一比，我又什么都不是。命啊！像我这样有天赋的体操运动员不多，没练出来，真是可惜了。”
　　冯敬生于1985年1月15日，在外人看来，今年才24岁的他，还有机会登上奥运会的赛场。有朋友激励他：“这样算的话，到伦敦奥运会你27岁，杨威不也是28岁才拿到奥运全能冠军的嘛。”冯敬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不一样，我不能跟杨威比。我的心理年龄，早都三十好几了。只有跟我有相同经历的人，才能理解我的心态。所以我老开玩笑说，我老了。现在玩游戏，都没有以前那样来劲了。”
　　屡受打击，这让冯敬变得成熟，甚至世故。他说，自己现在的想法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考虑，“我最烦别人跟我说，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你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我真的已经怕了，害怕别人给我希望，害怕失败。”他在西安体育学院做田径教练的父亲鼓励他，队里的教练鼓励他，杨威也来鼓励他，说冯敬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领袖……但在冯敬看来，这些外力起不了任何作用，“从小就在外面跑，自立惯了，自己想好的事情，别人说再多也不管用。”
　　这次在济南拿到全能冠军，冯敬的心里又多少有了一丝亮光。“一线，仅仅是一线希望而已。这次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意外之喜，赛前我的状态真的不太好，都不想比决赛了，广东省队的领导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能继续比下去，我才上了场。”

他说，现在自己唯一的目标就是4个月后的全运会体操比赛，他希望与队员们一起，为广东队实现男团三连冠。“比完这一届，阿亮(梁富亮        也要退了，我们打算站好最后一班岗吧，全运会团体三连冠，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成绩。”冯敬又开起了玩笑，“现在起不能喝酒啦，全能六个项目，每一个我都要加点难度，全运会团体赛实行533的新规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意外，我要回去好好练几个月。”

　　假如全运会夺冠，队里又让他参加伦敦世锦赛呢？“那希望可能会多了一线，成为两线啦。”
　　窗外有些薄薄的雾气，冯敬的未来，如同那雾一样，飘忽不定。
　　　同病相怜滕海滨：落选创伤仍未愈
　　就在记者采访冯敬之时，滕海滨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呦，全能冠军在接受采访呢。”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冯敬立刻用手势将他赶了出去。
　　“最烦这个家伙，像个小女孩似的，说句话还脸红。”这是冯敬对滕海滨的评价。滕海滨，也是冯敬在国家队内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与自己一样，他的这位密友也经历了落选北京奥运会的创伤，而且至今仍未完全走出这段阴影。
　　2004年雅典奥运会，大面积溃败的中国体操队仅滕海滨拿回一枚鞍马金牌。正当人们认为这位长相清秀的北京小伙子将挑起中国体操的大梁，带领队友在自己家门口进行“复仇”时。滕海滨的运动生涯却急转直下，由于不断出现的伤病，由于肖钦、陈一冰等队友的飞速成长，李小鹏、黄旭等老将的伤愈复出，滕海滨在国家队的地位日益降低，从2005年到2007年三届世锦赛，他一次都没能参加。在北京奥运会参赛入场券的竞争中，滕海滨也是早早出局。冯敬笑言：“虽然比我好一点，好歹在奥运会上拿到了冠军，但其实海滨也挺惨的，他的性格很内向，伤得也很深。”两人颇有同病相怜的味道，闲暇时刻，他们也喜欢凑在一起玩游戏。有一次，冯敬还弄坏了滕海滨的游戏机。
　　没能参加北京奥运会，这对滕海滨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教练白远韶透露，弟子的信心大受影响，整个冬训都没能系统训练。加上肩部老伤复发，过去的几个月，滕海滨都只得练练停停。
　　这次全运会预选赛，滕海滨也来到了济南。在团体资格赛中，他带领北京队成功闯进前12名，获得了全运会的满额席位。出人意料的是，滕海滨还同时名列全能预赛榜首，不过完成了任务的他为了保护受伤的肩膀和韧带，临时选择了退出全能决赛。
　　为了获得奥运资格，从2006年开始，滕海滨就把训练的重心转向了全能，但身材瘦小的他，始终无法弥补在吊环项目上的缺陷。对于自己的未来，同为24岁的滕海滨显得极为谨慎：“六个项目都想加难度，但能不能加得上，还得具体再看，我现在心里也没底。能不能参加今年的世锦赛，就看队里怎么安排了。”教练白远韶说出来了症结：“海滨的技术在慢慢恢复，但信心上还欠一点，毕竟落选奥运会对他来说打击太大。”
　　旁人论
　　教练金卫国：冯敬就此退役太可惜
　　从1999年进入国家队，金卫国就开始担任冯敬的教练，时间一晃整整10年。谈到自己的这位弟子，金卫国感慨万分：“尽管经历了一些挫折，但他的潜力非常非常的大，假如他就此退役，我会感到非常非常的可惜。”
　　从年少时的一举成名，到先后两次无缘奥运会，冯敬的经历让人唏嘘不已，金卫国对此有着自己的理解：“对于任何一名运动员来说，实力第一，机遇第二，他的努力还不够。”
　　北京奥运会前，记者每次见到金卫国，都要向他打听一下冯敬的近况，但他总是无奈地摇头，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冯敬有时候训练的积极性不高，这种惰性让他错失了很多机会，我得时时刻刻盯着他训练。”金卫国说。但冯敬过人的天赋，让金卫国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的这位弟子，尽管自己的手下还有另外一名出色的运动员——— 肖钦。
　　“沉寂了这么多年，冯敬能熬到现在非常不容易。”金卫国说。
　　目前，随着杨威的退役，李小鹏、黄旭等老将也将退出历史舞台，对于中国体操来说，一个时代的结束，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虽然要超越上一代所取得的成绩很难，但冯敬会有自己的位置。”金卫国理解弟子的想法，也希望能改变他的想法，“目前国家队就缺他这样全能型的人才，他的天分，他的能力，都应该在今后承担着更大的责任。全能六个项目，每一个他都完全有可能提高难度，但这一切，都要靠他自己的努力。没有一天我不在劝他，鼓励他，假如他全运会后选择退役，这真是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