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饰

她在做姑娘的时候,家里也算是殷实,父亲是一个有着好手艺的老实巴交的木匠,方圆百里,不管谁家有东西要做,都会来找他。所以即使在那样一个xxx的年代,出嫁时她还是同两个姐姐一样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嫁妆:一对大大的银耳环,一副刻着龙凤的精致的银手镯。直到过了许多年以后,她在跟她的小外甥女说起银饰的来历时,小外甥女稚嫩的话语中带着赞叹的口气:“哇,你爸爸真好啊!”就这样一句话,她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好像一下子自己又回到做姑娘的时候。
可是,那是无论怎样也回不去的日子了。
嫁入夫家的她,年轻,漂亮,勤劳,安分,把整个大家庭安排的妥妥当当。结婚第二天,她就收起了银手镯,因为干活不方便。丈夫曾经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的好毛笔字,性情温和,但也有着读书人的酸气。可是碰到后来文化大革命,迫于生计,也照样做着苦工,在当时那样的时代,能养家吃饭不受牵连就已经很不错了。她养了四个女儿,三个儿子,每个都壮壮实实的。后来,二儿子被当家的大伯过继过去了,起初她是不同意的,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怎么可以叫别人爸妈?再说,那个年代,家家都吃不饱,自己的孩子在别人家,能不受气吗?后来,婆婆死般的劝说,大伯百般的保证,她才同意了。可是,她的心仍然惦记着,每当家里有了好吃的,每次都要给二儿子送过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当初她从娘家带来的银耳环小了两圈,据说是耳朵吸银,银圈会越来越小的。孩子们渐渐的长大了,愿意上学的她就供,愿意当兵的她也放,每个孩子都可以自由的干自己的事,只要愿意就行。虽然没上过多少学,但她还是明白,只有愿意干的事才会干的起劲干得好,就像她自己,喜欢做饭,用简单得在简单不过的菜做出多种花样,让孩子们享受多一点的口味儿。唯一让她后来觉着有点后悔的是小外甥女跟她抱怨:“姥姥,我妈怎么没得到你的真传啊?她做饭特别难吃!”在家里,厨房里的活,她一直都没让女儿们动过手,因为那时,她们每天都要到生产队里去干活,赚工分。回来之后,特别的累,她从来不让她们进厨房帮忙,所以她的女儿们几乎都是到了婆家才学的做饭,这在当时其实是挺丢人的。
女儿们出嫁的时候,她的耳环又小了一圈,她也想像父亲那样给她们准备嫁妆,因为,那些年她突然觉得,这时的银饰简直就是父母的影子,他们人是去了,但他们的爱就在身边。想家时看看手镯,仿佛还能闻到那木头的香气,依稀还看到父亲在院子里做着木匠活。每到这时候,她的心就会很满足,就像自己做姑娘的时候一样。可是,每个女儿出嫁,她都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很无奈的,她想:以后等日子好了,在说吧。
日子真的好起来了,她已经很大很大年纪了,有了孙子,孙女,外孙,外女,甚至最大的孙儿都要娶媳妇了。耳环已经从她的耳朵上取下来了,因为太小了,她的厚耳垂带不下了。后来,她把它们跟银手镯放在一起,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想着过去的日子。在后来,小外甥女扎了耳眼,就把小耳环送给了她,也许只有她那么小的人才能带得上。那小人摸着她的厚耳垂奇怪的问:"姥姥,这么小的环,你怎么带着来着?"她跟她讲耳朵吸银的传说,小丫头认真的说:"那我可别带没了。万一让我的耳朵吸没了怎么办?到时候是不是耳朵也变成姥姥这么大的?"她笑起来,笑的时候依稀想起,老辈人常说厚耳垂的人有福。她想,现在就算有福了吧。
后来,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几个孙儿都结了婚,大孙儿还有了孩子,她竟然有了重孙。她像以前一样,做的饭菜让小外甥女吃个不停。小丫头一到寒暑假就过来陪她,她早就不带银耳环了,因为上了高年级之后,学校禁止戴“金银首饰”。小丫头生气的跟她抱怨:"凭什么呀?"她笑笑,其实也不太懂,但她知道学校有学校的道理,她一直相信教育。
在后来,老伴去世了,她偶尔还会拿出银镯子,想着那时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儿女们也都步入了中老年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家,小丫头偶尔也还是会过来看看,上了中学,学习忙了许多,一来了,就吵着要她做这做那,好像在家吃不饱饭似的。
她有些老了,有什么事儿女们都怕她难过,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两个姐姐和两个弟弟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孩子们没有说,但她能感觉得到,他们每次去办事,她都知道。她不愿意问,也不愿意提,她不愿相信:娘家里就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如果那样,她感觉就没有惦念的人了,还不如就当他们都在。
现在的她已经90岁了,已经记不得事情认不得人了,外孙女上大学了,回来看她,她也就是笑笑,不叫名字,就象征性的说一句:"什么时候来的"等到走的时候,叫醒她,她又会象征性的挽留:"这就走啊?怎么刚来就走?"这是她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以前孩子们每次回家她都会说的话。
现在,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眯着,身边放着她的银镯子,因为常年的不带,镯子里面已有了许多黑色的银锈,但是外面却被她抚摸的光亮如新,就好像她出嫁那年新打的一样。时不时的,她会微笑,神态满足,也许又闻到了木头的香气了吧?
她的银耳环外甥女早已戴不进去了,她把它们打成了戒指戴在手指上,每次看到它时,她就能想到小时候姥姥对她的疼爱.有的时候,她也在想,姥姥年轻的时候一定特别的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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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编辑冰清忧郁 最后编辑于 2008-12-31 1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