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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原创:Wild Rose

原创:Wild Rose

闲着没事写的……大家给点鼓励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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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阳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刚落过一场雨,云仓皇地向天边流淌,虚无的裙带拖出一点无力的疲倦。夕阳如球形液滴般悬挂于被云抹净的天空,涂出几缕纷纷扬扬的橙红色,随后就无声地渗入了地平线。余下的橙红很柔婉地漂浮和盘旋许久,渲染了天际一大片热烈的暮色,像一碗浓汤,让载着这座城市的泰坦尼克号沉没于其中。
为了这一点难得的阳光,我多在街角停留了片刻,靠在路边冰冷的长椅上,看着浓重的黑暗把那些明艳消磨殆尽。遥远的油画般的景色显得弥足珍贵,因为这里一年四季总是下雨,很少见到雪,更少有晴天。几乎每天都是写着一纸苍白的阴沉天空;或者没有尽头的烟雨霏微,迷蒙的水气把一切都冲刷得失去了颜色。
我来到这里完全是为了追求稍微的安静。事实上,我并不喜欢那种压抑的天气,但是这个小城有点特别的宁静氛围吸引我。我的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牵挂,所以能自由来去,而在这里长久居住也还算符合心意。于是我找到一处狭窄的居所,简单布置后入住。白天走半小时的路去陪伴独居的Kathy太太,帮她做些事情;晚上去居所旁边的小酒吧做兼职。他们都按天付给我薪酬,一个月下来收支平衡还略盈余一些,生活节奏从容而舒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就知道那正是我所追求的生活方式,于是才留了下来。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终于想起要离开,但隐隐有不寻常的感觉促使我向身后看去。我发现不远处有个陌生的年轻人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我们简单地对视,在转身欲走的瞬间,我听到后面传来一句模糊的呼喊。我略带惊讶地回头,对不起先生,我想你是弄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他固执地说,不可能,你一定是Juli,一定是的。
Juli,这个想来应该属于某位女性的名字,有着那样的怪异发音,与他低沉却柔和的嗓音格格不入。我不知他为何要寻找她,也不清楚他把我当作她的原因。可是我不愿意再纠缠下去,就快步离开,任凭他的声音随风四下飞散,像阴暗的冬日里回旋的雪。

第二天去Kathy太太那里的时候,比平常早一点。她开一个小商店,也在自己花园里栽种很多的鲜花,所以最后她的商店反而变成兼卖杂货的花店。我每天最先要做的就是帮她剪下盛开的鲜花,再分别扎成几束摆上货架。Kathy太太年事已高,但精神仍然很好,对人非常和蔼,总是微笑盈盈。小城人不多,生意也冷清些。除了摆弄鲜花,我一天里其余时间几乎都在陪她聊天,给她读点书刊,或做些其他零碎的事情。即便如此,她对我而言依然是神秘的,我们在一起聊过许多事情,但我还是不了解她,从她的年龄到她的过去,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有时我忍不住猜想,她选择这个安逸的小城,是否也像我一样希望追求平静的生活,或者只是想独自守望着她过去所经历的一切。
Kathy太太打开花店门的时候,看到我已经在那里,显得很高兴。我给她一个拥抱:你好, Doris。Doris是她的名字,她让我这样称呼。
她拉起我的手,你好,亲爱的,见到你真高兴。她带我到花园。你看,今天又有一些玫瑰开了,是不是很漂亮。
我看到花园的一角绽放了繁盛的深红,在灰色的天空下泼洒着绚烂,滚烫而浓烈。我说,是的,很温暖。
你要是喜欢,可以去那边的山上看看。那里有成片的野玫瑰,总是不停地开。
我剪下半开的玫瑰。玫瑰枝叶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升腾而起,涌向失去轮廓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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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或许是修剪了太多的玫瑰,Doris显得有点疲惫,说她下午想休息一下,所以我中午就早早回了家。屋子里很乱,被子已经很久没有叠过,几件家居服就那么堆在床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闪烁着,淡淡的绿光把背阴的房间照得有些阴郁。洗衣机非常小,因为只需要为一个人的衣服做打算,而我又是那种从来就懒得洗衣服的人。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是昨天那个把我当作Juli的年轻人。我们认识吗?我冷冷地盯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着他的面关上的门隔绝了残余的音韵。
我很快把他忘了,斜靠在床上随意浏览着书页,并很快感到困倦。书上的文字偶尔有一点飘入眼帘——
那晚你的睡颜有模糊的不安,让我胸口隐隐地痛。希望给你几丝安慰时,你却被窗外惨白的闪电和雨水惊醒。注视满溢潋滟泪水的眼眸,我深陷其中,像在海水里窒息……

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烟灰的颜色。房间里很幽暗。与洗衣机匹配的小冰箱里空空如也,不得不出门去买一点晚饭。
我开门,发现他还在那里,很固执地站着,漂亮的眸子微微泛着迷离的涟漪,沙色的头发被楼道里穿过的风吹得孤独地招摇。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动,让我无法再坚持先前的冷漠。我说,你进来吧。门内漏出的歪斜灯光下,他脸上绽开的暖色清晰得如同昨日的阳光。他在我旁边落座,低声却又飞快地讲述着什么。我试图捕捉他的语言,却总是只能听清破碎的词语。绝望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那声音颤抖得如此厉害,告诉我你就是Juli好吗,无论你是不是她……
我说我不能,因为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事实上,很可能我与你要找的人也并没有很多相同之处。我尝试了很多方式来证明我的身份,但是他眼里深陷的绝望终于让我放弃了坚持。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我是Juli,只要你不怕这耽误你寻找真正的Juli。
那一刻,他微笑中的光彩流连出海水柔软的温润。
这样的荒谬,他却停留下来,在这个本不属于他的地方。窗外起风了,卷起灰色的浮尘飘零,旋即不知所踪。如此之快,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

很快就厌烦了他每周末的到来,喋喋不休地对我讲他的Juli,Juli,Juli——但是那些字句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已经不再试图与他争辩,因为这些争辩都是以我的放弃而告终。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是Juli。说到最后他总是悲天悯人地望着我,那种神情让我感到不自在。我就尝试着越过他去看窗外的景色。那景色总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好像一本印着相同画面的日历被一页页撕下去,却永远也撕不到尽头。
有时我们也会安静地,心不在焉地沉默,直到昏暗的傍晚来临。房间里寂寞得只有钟表的声音,划出一格格宁静下的忧伤。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Doris,因为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她听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我,你是信徒吗?我短促地微笑,做出简洁的否定回答。Doris抬起眼睛望着我,脸上严肃而了无笑意。她说,那你就只能依靠自己,亲爱的。

我决定听从Doris。面对生命中出现的意外变动,我选择了暂时的逃离。于是次日清晨,我在霏霏细雨中坐上了巴士。我要去那边的山上看看,Doris曾经说过,那里总是有开不完的野玫瑰。
找到山附近唯一一座旅店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负责接待的年轻姑娘有些吃惊地把房间钥匙放在我手上。当我踏上年代久远的木楼梯时,分明能听到自己在身后留下的一个个湿冷脚印,发出细微但清晰的笑声。
房间里很洁净,于是我把打湿的背包和外衣放在浴室的地板上。我开始在浴缸里放热水。浴室的镜子里映出寂寞的面孔,我仔细打量着那双眼睛,茶水色的虹膜如同午后阳光下冻结的英国红茶。深褐色的头发顺着雨水流淌的轨迹分成一缕一缕,发梢仍然有水滴慢慢滑下。忽然另外的面容浮现出来,深灰色的眼睛和沙色的头发都无比清晰。柔和的声音响起来,是那个已经听得太过熟悉的名字……背后温暖的水汽升腾而起,席卷了整个浴室,淹没了所有的思绪,就像淹没了镜中我的影像般迅速。
我只脱去了泥泞的靴子就躺进水里。微微涌动的水波带着身上的白色薄棉布轻轻浮动,有一种无以复加的温柔。昏黄的灯光打在水面上,勾起我记忆里似曾相识的阳光在天空漂浮,与迷醉昏沉交织出宛若隔世的恍惚。瞬间似乎漫天都是瓢泼的泪雨潇湘,在地上敲打出满含哀愁的苍凉。
那天我浸在水里,直到温热的水变得比窗外的雨水还冰凉。

接下来的几天,雨在不知疲倦地下。我无法出门,所以总是倚靠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消磨时光。潮湿的衣服舒缓地滴着沾有洗涤剂味道的水滴,然而滴答的声音压不过桌上笔记本电脑正在播放的旋律。那里有一个轻浅的女声仿佛在无休止地歌唱: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墙上挂着的油画吸引了我的目光。画中苍白忧郁的女人嘲弄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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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门被轻轻敲响。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外面,一身湿透的衣服外加一个湿透的背包——我相信那天的我也是这副模样,甚至他身后脚印的轨迹也应该相同。于是我略微后退,让他进来,看他随手把背包丢在浴室里。
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又如同平日那样整洁,脸上挂一点淡淡的得意笑容。他说幸好包里的衣服还是干的,要不我就倒霉了。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去找了Doris Kathy,她说你喜欢玫瑰。
——既然你来了,那就留下陪我吧。
直到睡前我依然不断回想着这句话,我不知道这决定是否正确。或许正确吧,因为此时急骤的雨声背后是少有的雷电交加,对此我多少有些畏惧。我渐渐陷入柔和的睡眠,但是思绪并没有停止,从遥远得模糊的过去到眼下无头绪的现实。梦境中仿佛是Doris的声音重重叠叠,你只是Juli的替代品……你只是Juli的替代品……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天空,与追随而来的雷声一起把我惊醒。我本能地要抓住什么,却被他拥紧。Juli,不要害怕。又一道惨白的光照亮了黑暗的房间。我只是Juli的替代品……泪水跌落在发丝里再也找不回,只有潮润的感觉,像迎面的海风在招摇着吹拂。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意外地见到了阳光。正是去寻找野玫瑰的好时机,手忙脚乱地着装和洗漱后我急忙走向门外。出门前不经意地回头,他显得如此安宁和满足,让我不忍惊扰他的睡眠。
我顺着小路慢慢地走,很快看到那些野玫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玫瑰,一大片温暖的红色,在微风中涌动轻柔神秘的馨香,孤独而热烈地灼烧着我的视线。浓密的玫瑰花瓣上,流动的金色阳光沾染了深沉的红,错落出一片鲜艳,旁若无人地藐视着雨水的清洗。
如果不是意识到自身的存在,我简直会忘了返回。
手捧一束野玫瑰往回走,在旅店门口看到焦急又凄惶的他。见我回来,他急忙上前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我以为又找不到你了,Juli,请你不要再离开我好吗。我含着微微的怒气笑了,你相信童话里说的那些吗,在手上可以开出玫瑰?说着我摊开双手,有血顺着掌心细密的纹路缓缓流淌,与野玫瑰的颜色重叠在一起。但是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听到手中的玫瑰跌落于泥土时飞溅的叹息。我盯住他,你只知道抓紧我不让我离开,却看不到玫瑰刺伤我的手。
我径自回到房间,用水把快要凝结的血冲洗干净,只余下潦草的伤痕。我走到窗前,他还在那里,有些费力地把散落一地的玫瑰重新捡起。这样的情景,甚至让我有浅淡的心疼。很快他跑上来,把插在玻璃花瓶里沾着水珠的玫瑰递给我。我接过花瓶时,他流露出异常欣喜的神色,兴高采烈得就像个孩子。
我突然很想跟他一起出去走走。

沿另外一条路走,景色依然很好。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只是静静地走着。后来我们终于累了,就停下来一起注视着天空。云打成柔软的卷,漂浮于澄澈的天空。我们开始争论云的形状,他说像天使的翅膀,我却说像死鸟的羽毛。惊讶与难过清楚地写在他的脸上,你看到的总是那么灰暗。
因为我记忆里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真的吗?
他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快。所以我说,像我不是你的Juli一样真实。让我意外的是,他只是有些激动地摇头。是的,你不是Juli,根本就没有Juli。Juli只是理想中的形象而已。那天我见到你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爱上你了。我决定设法与你结识以验证我的感觉,所以编造了这个站不住脚的借口。现在我知道,留在你身边是正确的。他扶住我的手臂。对不起,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谁会愚蠢到跟着感觉走,这样做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我想拒绝他,但他睫毛下透出的落寞迫使我选择了放弃。无声的叹息夹杂在呼吸间混入潮湿的空气。他牵起嘴角的浅笑。你答应了我,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突然意识到,从开始我就在一次次地不断退让。但那并非我的本意,只是隐藏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使我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当事情最终发展到超出我的控制范围,我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不是叫做命运。

为了赶上当天最后一班车,我们有点狼狈地拖着匆匆收拾好的背包,在狭窄而空荡的公路上奔跑起来。我能听到头发碰撞发出的轻柔声音和风声混杂在一起。还没有到车站,就远远地看到巴士出现在路的那边。我拉着他一阵狂奔,最终刚好来得及登上已经准备开动的车。
我们随意地并排坐下,看沿途飞速后退的风景。不久我感到疲倦,于是靠在车窗上想要休息片刻。他突然偏过头来看着我,你那样舒服么?这让我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而轻轻倚住他的身体,他衣料的柔软质感在我的脸颊下温柔地绽放。
我想我们看上去一定就像是普通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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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时光仍是日复一日地流逝,萧索黯淡如同寂寞的夜。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狭小的住处陡然变得拥挤,冰箱和洗衣机也似乎终日超负荷运转。他并不去找工作,在我问及的时候他微笑着,我总是工作一段时间积攒下足够的钱去做一次长途旅行,把钱全部花掉再回去工作。他又很严肃地补充,但是这一次我决定留在这里,度过行程中剩下的时间,然后去找一份固定的工作。
每个早晨他总是用一成不变的方式摇醒我,在我吃早饭的时候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收拾被我弄得一团糟的房间。我走后他也很快离开,去这小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他的风景。他经常拍很多照片,有时还带回一两张素描,纤细的线条勾勒出视野尽头遥远模糊的地平线,或沧桑的旧砖墙上斑驳的树影,柔和的铅色阴影涂抹出若有若无的哀伤。晚上我们各自做些自己的事情,也会一起聊天和读书。我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偶尔会嗅到从我做兼职的酒吧里沾染的浅淡烟酒气息,带来隐约的恐惧,即使小城的宁静也无法洗掉丝毫。
Doris笑着说,你的生活真是安逸。而我的住处渐渐地也确实有了些许家的样子。那橘色的灯光和水壶里温暖的蒸汽,甚至召唤我辞去了酒吧的工作。Doris很让我意外地幽默了一次,在得知我辞职后送给我一套睡衣。我抚摸着精巧的刺绣告诉她,真是可惜了,睡觉时我总是穿正式的长裤,因为我担心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会穿着一身睡衣无比狼狈地跑出去。听完我的解释,Doris 说你缺乏安全感,不过这个还是要送给你,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改变主意。她又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也许身边有人陪伴会好些。
但愿如此,可我真的不需要。我突然看到Doris身后摆放着一个别致的玻璃花瓶,透明的瓶身上描绘出金色的玫瑰花纹。我说如果你确实想要送我点什么,就把它给我吧。Doris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然后轻轻把花瓶放在我手里。我心不在焉地沿瓶底摸索着,发现有一条细长的裂痕,横跨过瓶底厚实的玻璃。

自从我拿回那个花瓶,他就每天带来几朵深红的玫瑰。时间开始在玫瑰开放与凋落的寂寞中匆匆轮回,徒然地尝试在浓酽的云里添上些许色彩。我们买分量最足的樱桃果酱做成馅饼,再拿一些给Doris送去;在周末穿行于错综复杂的街巷,从偏僻的店铺里找到漂亮的白色斜纹棉布窗帘。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慢慢滋长与琐碎的细节,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幸福,抑或只是幸福灰色的薄影。
我们默默地相互依靠着,随意选中一个电视频道。……有时我不禁怀疑,既然天下万物都受到众神的庇护,为什么人类还要遭受那么多的不幸呢。接着我才明白,每个人都需要一种力量来渡过难关,那些守护神会帮助你拨开迷雾,看透未来……
你不信教的,是吗?他偏过头看着我。……不管你认为自己是不是一个信徒,你得相信,总有人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你,也许在迷茫之中,你看不到,甚至心里根本不喜欢那个人,但在某个地方,那个人却伴着你解开一切的谜……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拿过遥控器,不经意地按下一个数字。……我们可以分享食物、住处……我们可以分享一切,除了思想——
毫无征兆地停电了,整个房间陷于一片措手不及的静寞。夜风从半开的窗涌进,吹动窗帘在玻璃上轻柔地拍打。我起身想去关窗,被他轻轻拦住。你快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我道了晚安。黑暗里传来他近在咫尺的声音,我又听到了那个注定改变一切的名字。晚安,Ju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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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又回到了酒吧,但这次是以顾客的身份。我并不喜欢这些味道辛辣的液体,只是它们发挥作用后让我暂停思考的感觉很美妙。所以我经常早早地跑到这个并不喧闹却烟雾缭绕的地方,这样待Doris帮我收拾好一切再回去的时间正好合适。她总是耐心地听完我不成语句的胡言乱语,在我感激的目光中给我倒一杯浓茶,然后送我出门的时候对我说一句,别总是这样。可是我总是隔几天再次没什么改变地跑到她那里,在她煮茶时表达些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意思,任凭她在我身上洒些淡淡的香水。我真担心有一天Doris会厌烦这些而把我拒之门外,那样我甚至不知道该去何处。
只是为了不再听到那个名字。我曾经试图说服他,告诉他我有自己的名字,而且不是Juli。但他耸耸肩,Juli,其实这些无关紧要,就像……他环顾四周,就像玫瑰也可以被称作百合或者蔷薇。花瓶里的玫瑰已经颓然地凋谢了一地残红。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得再去买几朵来替换了。他看一眼花瓶,好的,Juli。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愿意伤害他的感情,我宁愿在短暂的悲伤和烦闷过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的一天,翻看他那些颜色暗淡却构图优美的素描画,将会在时间的抚摸下模糊了轮廓,听他讲述一天的游历,时光就这样黯然消融于苍茫的夜色,默默遮掩掉一切。
有时我忍不住会设想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的情景,但我看不到迷雾背后的永恒。或许我这样做只是因为太迷恋已经悄然镌刻在我心上的,他单纯的音容和孩童般的举止。他拉着我在下雨前的街道上奔跑,身边掠过行色匆匆的路人;从敞开的窗口里看翻滚升腾的雾霭;还有他开门进来的样子,欣喜地告诉我,这是新鲜的野玫瑰。

直到那天,我自以为可以抵抗酒精的效力,于是没有去找Doris。我回去的时候他不在,所以我像以前那样打开电脑,随意播放几首乐曲。但不久眩晕的感觉袭来,侵蚀着我的思维,使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打断我焦灼潦草睡眠的关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他的声音追随而来,Juli,我出去拍了夜景,你一定要看看。我努力从被子里挣脱出来,茫然无措地盯着房间门。他走进来,表情因房间里挥散不去的浓烈酒精气息而由欣喜转为让我感到陌生的惊讶和愤怒。他紧紧抓住我赤裸的肩膀剧烈地摇晃,这使我的头更加疼痛,也激怒了我,我开始用暴躁的语言反击。我能想象当时自己的可笑样子,脚下是拉扯中滑落的床单,穿着一成不变的长裤,却因为激动或上身过于单薄的衣着而微微发抖。
他的忍耐似乎终于到达了极限,用力把我推倒在地。我的脊背撞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就有一样东西从上面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我肩上。破碎的玻璃飞溅,我能感到冰凉的水从头顶流下来。眩晕消失了,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天呐,那是Doris的花瓶,我撞上的是放花瓶的桌子。
未关闭的电脑依然在播放着音乐,只是回荡在安静房间里的歌声听起来却是如此的嘲讽——
When the violence causes silence
We must be mistaken
我慢慢站起来,找到鞋子,穿上外衣,伤口在并不柔软的衣料下被摩擦得更加疼痛。门锁在身后发出轻轻的声响,我的手忍不住又在冰冷的门把上停留了片刻。透过楼梯拐角处破损的玻璃窗,依稀有蜂蜜色的灯光在闪耀,温暖着我逐渐凝固的悲伤。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错误的结局?

我一直在街上游荡,白天的繁忙喧嚣被失魂落魄的寥落所取代。路灯微弱的亮光下,商店橱窗映照着我不合时宜的出现。人行道上寂静无声,婆娑的树影孤独地自顾微笑。潮湿的路面微弥着水汽,像渐行渐远的如烟光阴,轻易地被涌动的风吹散得不知所踪。
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到了Doris门前。已是深夜,但Doris并没有关灯,仿佛在特意等待着什么。她很快就来开了门,对我的打扰没有显出不满和惊讶,只是对我说,快点进来,你身上还湿着,还……她轻声惊呼,目光游移到我的肩上。在白色的外衣上有妖娆的血迹刺痛着视觉。
Doris给我用酒精清洗伤口,充斥房间的气息与几小时前的竟是那样的不同。我苦笑着告诉Doris,对不起,你的花瓶碎了。我能够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她说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些。有什么在眼角流散开来,我伸手去抹,指尖上透明温热的水迹挣扎着闪烁光芒,不堪重负般滑落。Doris,你知道所有的事情,是不是?
她在我对面落座。墙上粘贴的旧海报让我产生了错觉,眼前的Doris优雅睿智一如海报上那些女演员,只是往日的精神矍铄在瞬间坍塌为无形的苍老。你知道野玫瑰的含义吗?我摇头,是爱情?
在这里,野玫瑰代表轮回。所以我才知道一切。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在街上经历了同样的偶遇。那次相识是致命的,因为后来我们选择了在一起。开始的时候很幸福,但是后来事情出现了变化,他似乎总是把我和他心中的某个形象相对比。有一次我们忍不住吵了一架。你知道吗,那个花瓶上有条裂痕,就是因为我们争执的时候把它打翻了。我还记得那天花瓶里插了一束野玫瑰,花瓶翻倒的时候,水全都洒了出来……
Doris的叙述简洁而平静,引领我的思绪缓慢前行。Doris,然后怎么样?
——他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离开的时候我目送着,可是我没有想到会看见那样的结局,他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撞倒,血溅在车身上与车本身的红融在一起,如果不是他躺在那里,我会相信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低沉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哀伤,像尘埃一样在空气中舞蹈。我想我已经明白,无须多言那冰冷漠然的回环和命运般的错误。
所以现在我经历,以后也要经历这些?
很抱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没有想到轮回会这样延续。她展露出一点疲惫悲伤的笑容,但是你可以选择去改变,对吗?
但是我仍然很感谢你,Doris。被纳入命运的轨道并非你我所愿。是你帮助我在迷茫中解开了所有的谜。外面传来清晰的呜咽般的风声,苍蓝色的天空已经泛白,流散出幻觉一样的温柔。

我回去的时候房间已经清理干净,他正在等我。见我回来,他连忙跑到我身旁,手指轻轻抚过我受伤的肩膀。对不起,Juli,我真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颤抖的不安滑过他苍白的面颊,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粉尘。
我摇摇头,你还记得你最初告诉我事实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根本没有Juli,她只是你心里的一个形象。可是这个形象过于完美,以致你总是下意识地把她跟我比较。昨晚你那样做也只是因为你觉得Juli不会有如此的行为,而我让你失望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在努力扮演Juli的角色。现在我累了,因为我不是Juli,我只是我自己。可惜自始至终你爱的都是你心中的Juli,而不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第一次叫着我的名字,对我说,我的旅费快要用完了,我想我应该换一个地方,重新找份工作。
我如释重负,好,你走吧。
复杂的神色在他灰色的眼睛里盘旋片刻。他低下头去,把属于他的东西归拢在一起。我犹豫着,还是走过去帮他。他有些惊异地抬头,谢谢你。我说,你不需要谢我,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打算去送你,可是我也不想让我们的分别有太多的遗憾。

穿过楼下狭窄的小巷就是马路,从那里可以搭到去往火车站的巴士,这些他是知道的。透过卧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整条巷子,我躲在窗帘后面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使得小巷变得格外漫长,视野尽头公路上偶尔掠过的各色车辆也显得无比的遥远。
各色车辆?我的心突然莫名地收紧, Doris说她看见了那样的结局。我不顾一切地打开窗户,大声叫喊他的名字,可他似乎始终没有听见。他快要走到巷中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我拉开门,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去。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过那段距离,但我终于在巷口抓住了他的衣角。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一辆飞驰的红色轿车在他身后疾驶而过,然后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行。那一刻我知道,我做到了Doris所说的,我改变了命运的轨道,挣脱了宿命的力量。面对他疑惑的表情,我无力地微笑着,我们还没有说过再见。
笑容和惊讶交织着出现于他的面孔,浸染出清朗的笑容。他给我一个拥抱,再见,Juli。我在他的唇边印下轻吻,然后转身离开。
饱含着隐痛的欢欣,路灯的光逝去,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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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把居所连同里面的大部分物品都留给了Doris,只带走了简单的行李。我来到一个新的城市。这里终年有温暖旖旎的阳光,有喧嚷的热闹,有热烈鲜艳的风景,像盛开得摧枯拉朽的花朵。这里什么都有,除了野玫瑰。我找到一份小职员的工作,仍旧住在狭窄拥挤的住处,生活依然平淡而宁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无故地更换了居住的城市。
我在一个有着洋溢微风的下午去了海边。沙滩柔软洁白,像落过一场纷扬却匆匆的雪。海水在日光的照射下微粼着光芒,如巨大无边的水绿色容器,盛满清冷寂寥的透明颜色。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袋里触到一样东西,是信封。我回想起分别时的情景,Doris把它交给我,我在匆忙中随意地放进口袋。信封没有封口,我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从德语词典里面撕下的一页,我又看到那个词,Juli,是七月的意思。可七月绚丽锦簇的颜色总是如此遥远,这份繁盛而热情的美好从来不曾属于我,我的生命永远是凋零枯萎的寂寞秋冬,任凭往事连同幸福飘散于黯淡的黄昏。
但是并没有什么遗憾,因为当他转身的瞬间,我看到的就已经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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