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又回到了酒吧,但这次是以顾客的身份。我并不喜欢这些味道辛辣的液体,只是它们发挥作用后让我暂停思考的感觉很美妙。所以我经常早早地跑到这个并不喧闹却烟雾缭绕的地方,这样待Doris帮我收拾好一切再回去的时间正好合适。她总是耐心地听完我不成语句的胡言乱语,在我感激的目光中给我倒一杯浓茶,然后送我出门的时候对我说一句,别总是这样。可是我总是隔几天再次没什么改变地跑到她那里,在她煮茶时表达些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意思,任凭她在我身上洒些淡淡的香水。我真担心有一天Doris会厌烦这些而把我拒之门外,那样我甚至不知道该去何处。
只是为了不再听到那个名字。我曾经试图说服他,告诉他我有自己的名字,而且不是Juli。但他耸耸肩,Juli,其实这些无关紧要,就像……他环顾四周,就像玫瑰也可以被称作百合或者蔷薇。花瓶里的玫瑰已经颓然地凋谢了一地残红。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们得再去买几朵来替换了。他看一眼花瓶,好的,Juli。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愿意伤害他的感情,我宁愿在短暂的悲伤和烦闷过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新的一天,翻看他那些颜色暗淡却构图优美的素描画,将会在时间的抚摸下模糊了轮廓,听他讲述一天的游历,时光就这样黯然消融于苍茫的夜色,默默遮掩掉一切。
有时我忍不住会设想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的情景,但我看不到迷雾背后的永恒。或许我这样做只是因为太迷恋已经悄然镌刻在我心上的,他单纯的音容和孩童般的举止。他拉着我在下雨前的街道上奔跑,身边掠过行色匆匆的路人;从敞开的窗口里看翻滚升腾的雾霭;还有他开门进来的样子,欣喜地告诉我,这是新鲜的野玫瑰。
直到那天,我自以为可以抵抗酒精的效力,于是没有去找Doris。我回去的时候他不在,所以我像以前那样打开电脑,随意播放几首乐曲。但不久眩晕的感觉袭来,侵蚀着我的思维,使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打断我焦灼潦草睡眠的关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他的声音追随而来,Juli,我出去拍了夜景,你一定要看看。我努力从被子里挣脱出来,茫然无措地盯着房间门。他走进来,表情因房间里挥散不去的浓烈酒精气息而由欣喜转为让我感到陌生的惊讶和愤怒。他紧紧抓住我赤裸的肩膀剧烈地摇晃,这使我的头更加疼痛,也激怒了我,我开始用暴躁的语言反击。我能想象当时自己的可笑样子,脚下是拉扯中滑落的床单,穿着一成不变的长裤,却因为激动或上身过于单薄的衣着而微微发抖。
他的忍耐似乎终于到达了极限,用力把我推倒在地。我的脊背撞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就有一样东西从上面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我肩上。破碎的玻璃飞溅,我能感到冰凉的水从头顶流下来。眩晕消失了,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天呐,那是Doris的花瓶,我撞上的是放花瓶的桌子。
未关闭的电脑依然在播放着音乐,只是回荡在安静房间里的歌声听起来却是如此的嘲讽——
When the violence causes silence
We must be mistaken
我慢慢站起来,找到鞋子,穿上外衣,伤口在并不柔软的衣料下被摩擦得更加疼痛。门锁在身后发出轻轻的声响,我的手忍不住又在冰冷的门把上停留了片刻。透过楼梯拐角处破损的玻璃窗,依稀有蜂蜜色的灯光在闪耀,温暖着我逐渐凝固的悲伤。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错误的结局?
我一直在街上游荡,白天的繁忙喧嚣被失魂落魄的寥落所取代。路灯微弱的亮光下,商店橱窗映照着我不合时宜的出现。人行道上寂静无声,婆娑的树影孤独地自顾微笑。潮湿的路面微弥着水汽,像渐行渐远的如烟光阴,轻易地被涌动的风吹散得不知所踪。
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到了Doris门前。已是深夜,但Doris并没有关灯,仿佛在特意等待着什么。她很快就来开了门,对我的打扰没有显出不满和惊讶,只是对我说,快点进来,你身上还湿着,还……她轻声惊呼,目光游移到我的肩上。在白色的外衣上有妖娆的血迹刺痛着视觉。
Doris给我用酒精清洗伤口,充斥房间的气息与几小时前的竟是那样的不同。我苦笑着告诉Doris,对不起,你的花瓶碎了。我能够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她说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些。有什么在眼角流散开来,我伸手去抹,指尖上透明温热的水迹挣扎着闪烁光芒,不堪重负般滑落。Doris,你知道所有的事情,是不是?
她在我对面落座。墙上粘贴的旧海报让我产生了错觉,眼前的Doris优雅睿智一如海报上那些女演员,只是往日的精神矍铄在瞬间坍塌为无形的苍老。你知道野玫瑰的含义吗?我摇头,是爱情?
在这里,野玫瑰代表轮回。所以我才知道一切。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在街上经历了同样的偶遇。那次相识是致命的,因为后来我们选择了在一起。开始的时候很幸福,但是后来事情出现了变化,他似乎总是把我和他心中的某个形象相对比。有一次我们忍不住吵了一架。你知道吗,那个花瓶上有条裂痕,就是因为我们争执的时候把它打翻了。我还记得那天花瓶里插了一束野玫瑰,花瓶翻倒的时候,水全都洒了出来……
Doris的叙述简洁而平静,引领我的思绪缓慢前行。Doris,然后怎么样?
——他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离开的时候我目送着,可是我没有想到会看见那样的结局,他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撞倒,血溅在车身上与车本身的红融在一起,如果不是他躺在那里,我会相信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低沉的声音里含着细碎的哀伤,像尘埃一样在空气中舞蹈。我想我已经明白,无须多言那冰冷漠然的回环和命运般的错误。
所以现在我经历,以后也要经历这些?
很抱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没有想到轮回会这样延续。她展露出一点疲惫悲伤的笑容,但是你可以选择去改变,对吗?
但是我仍然很感谢你,Doris。被纳入命运的轨道并非你我所愿。是你帮助我在迷茫中解开了所有的谜。外面传来清晰的呜咽般的风声,苍蓝色的天空已经泛白,流散出幻觉一样的温柔。
我回去的时候房间已经清理干净,他正在等我。见我回来,他连忙跑到我身旁,手指轻轻抚过我受伤的肩膀。对不起,Juli,我真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颤抖的不安滑过他苍白的面颊,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粉尘。
我摇摇头,你还记得你最初告诉我事实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根本没有Juli,她只是你心里的一个形象。可是这个形象过于完美,以致你总是下意识地把她跟我比较。昨晚你那样做也只是因为你觉得Juli不会有如此的行为,而我让你失望了。这么长时间,我都在努力扮演Juli的角色。现在我累了,因为我不是Juli,我只是我自己。可惜自始至终你爱的都是你心中的Juli,而不是我。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第一次叫着我的名字,对我说,我的旅费快要用完了,我想我应该换一个地方,重新找份工作。
我如释重负,好,你走吧。
复杂的神色在他灰色的眼睛里盘旋片刻。他低下头去,把属于他的东西归拢在一起。我犹豫着,还是走过去帮他。他有些惊异地抬头,谢谢你。我说,你不需要谢我,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打算去送你,可是我也不想让我们的分别有太多的遗憾。
穿过楼下狭窄的小巷就是马路,从那里可以搭到去往火车站的巴士,这些他是知道的。透过卧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整条巷子,我躲在窗帘后面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使得小巷变得格外漫长,视野尽头公路上偶尔掠过的各色车辆也显得无比的遥远。
各色车辆?我的心突然莫名地收紧, Doris说她看见了那样的结局。我不顾一切地打开窗户,大声叫喊他的名字,可他似乎始终没有听见。他快要走到巷中间,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我拉开门,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去。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过那段距离,但我终于在巷口抓住了他的衣角。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一辆飞驰的红色轿车在他身后疾驶而过,然后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行。那一刻我知道,我做到了Doris所说的,我改变了命运的轨道,挣脱了宿命的力量。面对他疑惑的表情,我无力地微笑着,我们还没有说过再见。
笑容和惊讶交织着出现于他的面孔,浸染出清朗的笑容。他给我一个拥抱,再见,Juli。我在他的唇边印下轻吻,然后转身离开。
饱含着隐痛的欢欣,路灯的光逝去,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