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郁热的白天。可是昨夜的头痛仍然在继续。

太阳是六月的灼热的。我的第三套餐具上场,前两套都漂亮地被灼坏在消毒柜里。用精钢饭碗吃东西,看食堂里的人都用精钢的饭碗,忽然想起,冬天,给小鹿带去的礼物,是一套精钢的餐具。

那时,并未先知先觉到,一切的易碎。

听到叮咚的消息声音,小鹿说:你要尽快另找一个地方住,也不知道你怎样了,我会尽快去看你。
眼睛终于在小鹿急切的语气里泪湿。还是对她说：不必来看我，我们都忙。昨天发消息，一直祈愿你已关机，实在不愿打扰。

昨夜,凌晨1:40,听到楼上又传来恐怖的声音,象雷一样在头顶炸裂。我的心一直在怦怦不止地跳。然后就又是一如既往的女人哭泣,铁器撞击地面的声音。

心和头都在痛。

一直往紧里抽缩着,皱着的痛。

另一间屋子里,室友无声无息。

一门之隔,我却如此无告无依。

整个人缩在六月的被絮里,却有冰凉刺骨的哀伤让我睡不成,连呼吸都不再新鲜。

那一刻,感觉到无助。在手机里写一条短消息,写满满的忧伤无告恐惧不适厌世却没有人可以发送出去。于是,发送给小鹿,这个前两天还在问我:人为什么永远无法不悲伤的女子。

对小鹿说,我想奶奶。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给过我最温暖的拥抱。只有她是真的对我好,纯粹的单纯的安全的好。可是奶奶不在了。

我感到这个世界永远不会象我想象的那么安详,美好。尽管我每天都提醒自己,要相信,要平和,要淡泊。尽管我原意回忆童年那些极少的温暖,美丽。

可是,在这样丑陋残刻的声音里,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想起那些悲凉的事。

春天的早晨,我披着衣服扶着门框哭泣。他们又打架了,是打架不是吵架。他总是打她,我象个孤儿一样哭泣,头发全白了的二奶奶说:丫毛,别哭了,你再哭就哭死了。吃碗饭,你都快瘦死了。

她从没抱过我,也从没有对我笑过。她笑不出来。她也没有时间顾上哭个不停的我。但是她动辄会打我。今天想起,并无怨意,只有对世界对感情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于是,奶奶抱我,并且答应有天她死了,一定带我一起走。那种时刻,我以为自己是被疼爱的。后来的许多年,我都想过自己是不是有点象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梦想在天堂找到温暖的奶奶,奶奶代表平安的爱。

小鹿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永远记得:你的心里,远没有你画出来的那么甜蜜。

是, 小鹿这个十五岁上给我买衣服穿,给我栗子,给我天蓝的笔记本子的女子,她从始至终都看到了我捉襟见肘的悲伤和绝望。

在绝望的心里,也会长起茂密的花吗?

就象是在背静的后园,杂草丛生的局促不安里,也会有雪白的蔷薇沉默地绽开吗?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明亮宽敞的客厅,有一个脆弱忧伤的后园吗?

每一个家,都有打架吗?
可是我是那样爱安静,爱平静。爱到宁可什么也不要,什么也没有,只有宁静。

三娘也早早地没了。她亦是我童年淡淡的温暖之一。也许她的美丽注定薄命。她的眼睛好看,好看到我从不敢去看。远远地感觉到那是冰凉的一潭。初夏的这种季节,她的杏树上结满了红红黄黄的杏,空气中都是杏的香气。她让我去摘，我并不动。我不象所有的孩子一样爱上一树酸甜，我爱的是在三娘身边感觉到的安静。有时在她身边坐上半天，说过的话没有窗外熟透落地的杏多。

有时，三娘也会和别人讲起一些闲话，每次讲母亲的闲话，从不避讳我。因为我从未把听到的一切向别人说起，所有的话都落到我小却沉寂的心里，到此为止。

我不说，因为我爱安静。我只想他们不再打架，生活中不再有哭声。

一边在纸上画花朵，一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边做着美丽的梦，一边听到世界上难堪的声音，撞击着支离的记忆。

世界，如果能够很安静，很纯净地过一段人生，即使很短，也是我的幸福。

所有看到安净的字的眼睛，所有听到安净的声音的耳朵。请

多一些安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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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当时并未明白.只是冷月惊起的鹤影,只是空井飘落的一叶秋桐.

可是时至今日,再来回顾,想把她们的事,依着这郁热的黄昏,点滴记录下来.

六月,是早杏的季节.亦是樱桃的季节.偶然的一场雨,樱桃落了一地,远远看过去,长廊两侧,短亭旁边,都是落红堆积,如晶莹的泪落.

芸的故去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她的园子里今天也应开起艳丽的樱桃吧,如珠如玉的缀满枝头.还记得她最后的那个春夏之交,对身边的人说,该来看我的人都看到了,只有净还未从外面回来看我,那樱桃树上背阴晚熟的几枝,给净留着.她会回来看我的.

我回去了,樱桃再也不甜.她卧床数月,瘦得没有样子,可是还很干净,每天对着镜子化淡妆.这样子,更让我不舍.

也没有太多的话,只是要见上一面,彼此才觉得樱桃是应了季节的开落.

她的初来,就是这样的春末夏初.她比四哥高出许多,当真是模特身材.虽然面孔长得平淡,可任怎样平常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好看.她也是我喜欢的一个安静的人.四哥出远门的日子,我被唤去做伴.长久地记得她的开满淡紫小花的窗帘,她在窗帘下为未来的小宝贝做小被子的甜蜜气息.
她想念四哥,那个同样纯朴沉默的四哥一直没有信来.我做了一件有趣的事,写一封信,小学三年级的小学生,冒充四哥给她写了一封信,写到了想念.后来,她拿着那封信,对我笑到流泪.

再后来,我住校,淡出她的生活.

有一年寒假,在商场门口见到她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挑衣服,那表情让我心涌上难过和难堪,已被他们看见了,我飞快地躲.

一路心里哭泣着,为这个世界美好的脆弱易逝.而四哥,那样一个辛勤正直的人,我是不能说给他的,也不能说给任何人.

可是,我难过.为她曾经的美好,为我们相伴的那些安详夜晚.

在生活中,她是体贴四哥的.好吃的好衣服都留给四哥,自己从不肯浪费钱.在她患重病前,四哥专门给她一笔钱让她也买些首饰,可是直到她离开,那笔钱仍好好地存在四哥的名下.

那日,四哥理她生前的衣服,都干净整齐地放着,多数因为不舍得穿还很新.四哥不舍得丢弃.四哥心里的她永远完美,永远是最爱的,最好的.

现在回头来看,当日看到那一幕,以及她后来言语中一份感激,都是生命中注定的一些遇上,了解.当日,只是想生活一定要安静,一定不要发生打架的事.并没有刻意去成全什么,也没有刻意去隐瞒.

芸已去近两年了,而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我们两个人的一个秘密.那秘密已烟消云散.

她已带着她的秘密,走远.

而我带着我安静的,愿意一切尽可能和美的脾气,一厢情愿地行走在这个杏又黄,樱桃又红的季节.我知道没有人能理解我,人们总是说

这样的沉默这样的消极这样的不进取这样的息事宁人这样的我

没有出息,没有个性,没有志气.

人们说世界要靠打仗去争取,那么手无寸铁的我,注定象六月的雪花,带着冰凉的微笑,消失.


隔着许多在开起夏花的片刻,隔着许多条在心里淙淙有声的溪流,隔着如雾又如水的月色…隔着那一切片断的美丽.画许多许多片雪花,把它们粘上白热的天空和云和月和星星一起,好让你的季节没有晒伤,没有心慌.

那日,看一个闲人在电视里演示菊花冰啤.在锅里放上一壶纯净水,然后再放入经过挑选和清洗的杭白菊(黄山菊亦可)水烧至开,菊花茶已煮成.然后放凉,缓缓注入冰块的模具.每一小格子里都有一两朵菊花.放进冰箱冻成冰块,在喝啤酒的时候,随意投入几粒这样的菊花冰块,冰块融化在酒杯里,花朵舒展,酒随着冰的融化变幻着温度和味道.
不喝酒的人看着都微醉,醉于那份清凉了.

那日,她说起热闹的应酬.说起往酒里兑水,用水悄悄换下水.我说:不是可以不喝吗?

她说:在现实中的人,哪有那么多自由选择.本来好好的一句诗是说爱情的:是令人日渐消瘦的心事/是举箸前莫名的伤悲/是记忆里一场不散的筵席/是不能饮不可饮 也要拚却的一醉…可是在灯红酒绿的应酬里,是无措的无奈的选择.于是渐渐把酒换成水.她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接受着这场必要面对的席筵,直到曲终人散…

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有不得不的了解和不能不的点头应和.可是,那样的事,我永远不会去做.

如果我不想饮,任是满座黄金甲,任是窗外一城焰火,我不想,就不会强迫自己.我不想饮,就不饮. 饮酒应该是一件美好的,心甘情愿的事,是美好的事情,一切勉强无非是让琼浆变质的徒劳.

一粒粒饱满的粮食,一颗颗清香的果子,它们被发酵,被蒸馏,被封存在时间的等待里,要经过多少不容易才能变成一滴醇香.可是真正饮而知味的,几人?

不是我要脱离这生活,不是我要脱离这每个人注定面对的席筵,是我对杯中酒对席间的人,有份看到无奈的忧伤.

我愿意

我愿意人间多些酒逢知己的温暖举杯; 我愿意世上有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的至亲至爱; 我愿意只须桃李春风酒一杯,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凄冷都付予这一杯的单醇; 我愿意共君此夜须沉醉,原意看到温暖的容颜,喜悦的花朵在樽前的画面;我愿意没有滥醉没有贪杯,没有无奈,只有在倾心的人面前才会安心的甘心地举杯.

我愿意世间的情爱亦如酒的芳醇,亦如酒的纯粹,亦如酒的珍贵.

菊花冰啤的闲人,值得凝眸数秒.不必去试,已得到清爽.

六月,隔着重重的炎炎山河,隔着枝枝叶叶的寂静绿色,画一片一片的雪花,写一块一块冰菊

放在你淡的从容浓的喜悦之杯里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应该是那朵小小的蒲公英或者更小一些的苦菜花.象它们一样一边漂泊一边淡泊.

常常会想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很空旷即使空旷到寒冷也无所谓的地方,在漫漫的雪野上写下我的忧伤.

然后,就把它们留在雪地上.把那些一边写字一边流下的眼泪也留在雪地上.

我常常不能做到自得其乐.

阿桑唱:如果快乐由得自己选择…

在歌声里我看见自己的那些梦想在眼睛里一闪一闪地破碎.还记得那个女孩,那个眼睛里任何时候看去都盈满泪水的女孩,小修.

爱永远用不着说对不起.是小鹿说的,说时我们还是不懂爱的孩子.上帝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也是小鹿说过的,这句我一直在印证着.并且在感到疼痛时用来安慰自己.

可是我没有信仰,我并不信仰上帝. 我喜欢雪,喜欢冰,喜欢玉喜欢一切好东西,喜欢唯美,制造唯美,可是我知道最大的公平就是每个人都不完美.

如果可以象那些不知名字的野花那样安然自在地开过,谢了也没有埋怨.毕竟象夏花一样灿烂.没有人看见也是灿烂的.

可是,安净不能.安净在梦里梦外.在海边整晚想,是不是该回到寂寞的深海,是不是该飘向更远的天涯,孤蓬万里,无牵无系.那是很自在很洒脱的,可是安净没有那份洒脱.

象一朵雪花一样,会爱上春天夏天这样的季节.从遥远的冬天赶来,只为赴这春这夏的一面之约.这让我相信人间美好的一些风景,本不属于我,可是世上有心甘情愿四个字,它们在字典里为我存在,它们是根植于命运里的一条链子,明明知道它让我的生命不再无牵无碍满不在意的轻盈,可是我还是领受了这份生命的甜美的厚礼,这是我自己戴上来的首饰.

在人山人海里,我穿着棉布裙子,颜色很暗消失不见.可是我感觉到我戴着这样一件首饰.在人山人海里,我感觉到你的心疼你的了解,你的注视,你曾注视过每天带着蓝色笔记本从煤渣路上走过的我,你曾注过视在黄昏的秋千上几乎要飞出去的我,你曾注视过在街角穿着蓝裙子等你的我…现在,你仍然在注视做安净的我,这注视让我感到温暖又感到不安.

不愿意,不愿意你为我有担心,不愿意成为你的一点点负担,不愿意你因为我起浅浅的叹息.

在我寒凉的生命册页里,你曾翻阅我的忧伤,我的疼痛,我的隐忍和坚强,你的翻阅让我得到如水漫过的安慰,如果两个人之间不了解不会成为朋友,如果两个人不喜欢不会成为朋友,如果两个人灵魂没有不得不的守望不会成为长久的朋友,我相信我们之间有了解有喜欢有守望.

我从未向你说起过生命中有欣喜,更多的时候展示荒凉.我从未向你提及我生命中的衣食住行,我更多和你说起有些颜色,有些写字的人,有些画,有些片断的美丽.

我回想到这些时,有些惭愧.我想画一个真的桃源给一样淡泊于世事的你,我想画从来不让你看到世上的忧伤和哀愁,我想在你的面前,永远摆着清水泡起来的野花,我想外面的风雨永远不会惊扰到你,我想你永远是花园里,青草地上玩耍的风一样的孩子,我想你对世间,尤其对我的一些不甜蜜没有注意,没有记忆.

如果记忆可以换掉,我愿意拿一朵野水仙一只红蜻蜓一片单瓣的洗澡花一朵清凉的雪花来换掉我在你那存在的一切记忆.在你的记忆中,它们单纯自在,这样你的世界也单纯自在.

世界是破碎的,我曾在暗夜里用针线缝补,风景是支离的,我曾在明媚的春天拚接.在做那一切时,我只是想,我这遇到花朵遇到春天的人,是做到了珍惜.

不必担心,安净最爱的是安、净.

不必担心,我不会做让自己感到惭愧的事,也不会做让你为我感到不安的事,我一直都没有做过那样的事,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做的.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