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么?我心中忽然一空。
潺烟没有回来,我有些失落地关了灯,留自己独自在黑暗中。算起来已经六天没看见她了,来去无踪,杳无音信,总归是姐妹,真的可以这样毫无牵挂么。
我在夜色中凝视着那些勿忘我,蓦地狠狠地哭泣。
勿忘我,勿忘我,然而我终究被忘却,在城市上空孤单的云中,飘摇。终于有一个关怀我的蓝烨翩然出现,却鸿沟赫然,层层岚雾氤氲着,永远接触不到。
忽然那样思念潺烟。我拨她的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听到她的声音。
漫长的夜空中拖着漫长的声音,一下,两下,通了。
“姐……”
“缈歌么?”潺烟的声音夹着慌乱,隐隐的惊恐。“姐这里信号不好,有什么事等姐回去再说好么?”
“姐?”
话筒中终于只剩下绝望的茫音,一下一下地闪烁着。我遗憾地挂断电话。
原来姐妹的情谊仅限于此,一个夜晚,几缕寒风,从此形如路人。
“缈歌?”轻柔的声音,婉转如深山仙子阑夜中絮絮伦音。
是妙戈。我微微一笑,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终于还是出现在了我孤独的夜里,带着她特有的、来自古代的典雅与凄凉,延续一场千古的怀恋。
“妙戈你……为什么不愿意超生呢?”
古装女子的脸白了白,一种清水濯洗过的惨淡。
“你已经死了,不是么?你为何还留恋灵壁呢?”我静静地问。
沉寂半晌,女子忽地莞尔:“其实不能说是留恋,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我茫然。
“等我从前的恋人。”妙戈叹息,凄若夕雾,“现在的灵壁,就是原来的垓下。你该知道两千年前,有一个女子在垓下为了她的爱人死去,知道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手心有些发冷,我知道的。
“那个女子就是我。”妙戈微笑,“我的残魄化成虚象徘徊在这里,想再见他一面。”
我默然凝视着眼前的美丽女子。月光淡然射进来,女子身形华丽如剪影。
“那个人,不是蓝烨?”
妙戈的眸暗了下去:“不是。也许是他还好些呢,少了我千百世的痛苦。”
我无言。眼前闪过一些古老的画面,夕阳西下,乌骓马奔走嘶鸣,军帐中霸王垂泪,窈窕女子剑舞伶俐,舞尽人间的感伤。原来是这样。
然而这是怎样诡异而凄幽的曲情呢,千年的等待折磨后她依然深深眷顾着那人,漫漫千年如一日。虞兮虞兮奈若何,难道他竟有一丝挂恋。
死在两千年前的女子凝望长空,衣袂翻飞,扶过盛开的紫花,勿忘我。
空气沉入水样的静谧中。淡月朦胧,在我和她间喧腾。
偶然地,一丝笑靥在女子嘴边曼延开。玉指纤纤,妙戈虚幻的手抚摸我的脸颊,仿佛戏水时水中影魅的妖娆。“缈歌你知道么,今生今世能够达成我愿望的早已不再是我,而是我灵魂的轮回,转世后的妙戈。你知道那是谁么,缈歌你知道么?”
妙戈的眼盯得我心中发冷,我张了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你,是你,缈歌,能在今生延续我与苍梧间故事的,注定了只能是你。”
美丽女子的声音宛若夜歌,在深夜的风中升腾着,恍如隔世。心中一个声音,早在倾诉那个注定的答案。
我望瞭望青砖上散落的月痕,零落的,是一些寒冷的冰裂纹理。
十、妙戈,淡黄、冷落,思念的月色,
苍白的帷幕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我没有数日子,只记得上一次垂帘被那人撩开时的璀璨光芒,已经死在了时间的彼岸。
他是否还记得这绿叶掩映中的牢笼中,还有一个幽往的灵魂。
其实怨怼得多了自己也明白,他是楚人的天,千万军民的神,家与国孰轻孰重他一向分得明白。日夜驰骋,正夫人是他军中的智囊,一路血流淙淙有她陪着,白骨如山,美人巧笑,他的身影消失在刀光剑影中,殷红点点,宛如故乡的泣血桃花。
他永远欠我的。
然而我没有什么寂寥可言。当清晨的第一缕光晕射入惨白,我总能听到帘外熟悉而温婉的呼唤,黑若乌云,静若逝水,几万里秀水青山不过是流云晨风,在身侧倏地逝去了。
那曾是我幼年的玩伴的澜叶,如今沦为卑贱的生灵,仍然默默守在我身边。每个夜晚他在我身边低吟,皓月明朗,不知何处何人临月品笛,笛声穿越流云,一丝丝洒在月夜朦胧的水雾中,宛若故乡静谧的夜中缠绵的夜歌,落泪了。
有时也想,如果当初没有逃离,风风光光嫁了澜叶,哪里来的那么多痛苦等待。
然而已经回不去了。澜叶让我离开的那一刻,惊见沧芜的那一刻,一切就已错过。
洋洋洒洒而去,带着绝望与隐忍,不再回头。
我斜斜倚在澜叶身边,乌黑的骏马眸若琉璃,雪亮流光。
帘幕陡地亮开,阳光刺眼。身披战甲的楚国将军凛然走来,威如战神。
而我却没有预料的那样惊喜。这个曾经牵扯我每一个梦境的身影,在铁马兵戈中磨陨,如今远了,模糊了,忘了是谁。
“这次出攻汉险很大,妙戈你能不能把碎霜给婵嫣,作防身之用?”沧芜笑,“这一仗如果告捷,楚的天下也就定了,到时候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