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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泣血幽瞳

【转贴】泣血幽瞳

开始阴天了。 
    暗紫色的阴沉穹宇中藏匿着雷电朦胧的怒意。潮湿的青色地面隐隐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腥味,凝滞的空气将整片浓郁的黑森林渲染得更加死寂。幽暗的林中总是浮动着无数燃烧着的眼睛,似乎不像是动物的。 

    胡功仿佛踏进很久无人涉足的古代欧洲战场,深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萦绕其周。随着远处参天的树枝上忽然叠满了伴着地面滚滚沙尘而起的鸟群。海绵状的地面突兀起荆棘与杂草,树皮上头飘挂着丧葬黑纱般的苔藓。 

    一种不堪忍受的剧烈压抑涌上胡功的心头。他本来是个很冷静的人,尤其是即将执行任务的时候。由于这次老板分配给他的任务特别重要,他更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一到这个时候,他总是到寂静的森林里呼吸清新的空气,让精神和体力达到最佳的状态。如果是在别的城市,他会毫不犹豫地走进丛林深处,独自享受一个人漫步大自然的乐趣。但是在这片烟州边缘的丛林,他却绝不敢这么做,不仅仅是他,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做。 

    高耸入云碧翠萧森的树林使这座原本并不怎么高的石冶山看上去很是巍然雄壮。通常农村的山要开辟出很大一块空地来插上白晃晃的墓碑,使本来黄绿交织的美丽山野显得异常可怖。而石冶山完全不符合常规——它的树太多了,林子茂盛得密不透光,几近不见天日。可老一辈农民就是有办法。这里从古到今一直很穷,农民们把死人就地葬下了。而且总葬在一棵最少有碗口粗壮的树下,树干上刻出××之墓,××立于×年×月×日,也省了制碑、买棺材和请人写祭文的银子,在林中不能引燃废品,所以连烧纸钱这一步都省去了,大家只要远远地朝山那边拜拜,盼望死者在地下能自力更生,也就算对得起先祖了。一代又一代,树虽然极多,但人也死了不少,毫不夸张地讲,差不多每一棵树下都埋了一个死人。在村民的心目中,可以说那棵树就是死去的亲人的化身,死者的灵魂在这棵树上得到了生命的延续,这已经形成了一种趋于本能的潜意识。 

    树下也不光埋葬村民的先祖,比如丢弃的女婴,若是侥幸没给狼瞅见,就烂在泥土中,作大树的肥料。和她们命运相同的还有饿死的贫穷无赖,困死山林的胡子响马,被奸夫淫妇谋杀的可怜亲夫,甚至在这片森林里迷路,永远走不出去的无名旅行者。他们通常只是随便——不,应该说是随机一躺,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选择墓地。一般来讲,比较大的树或活了几百年的参天古木下大都是相对有钱人家尤其是地主的家人,而像前面所提的,还有很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再也不为人知晓的无名树。如果谁把树砍倒了,就等于间接令死者永不超生,所以村里无人敢砍,也决不允许外人滥砍滥伐,故而树林越长越繁茂,最终形成今天这样庞大的数量。于是这片树林也就有了一个外人听来很古怪的名字,叫做“石冶碑林”。 

    胡功想到这里,周身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是烟州本地人,对这个耳熟能详的传说,从童年开始便根植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了看表,时间要到了,将准备好的墨镜戴上,转身想要返回靠在一棵年轻的芙蓉树旁的车上。 

    可就在一刹那,他的瞳仁深处掠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可怖东西,他不敢肯定那是实物还是幻觉,总之有一种隐隐的不妥,总是阻塞着他进行正常的思考甚至呼吸。他摇摇头,双手摁在太阳穴上揉了揉,难道是这次行动会有什么意外?干他这一行的总是很迷信,很相信预感,他认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这种感觉又极为模糊,难以名状。 

    他的右手有些痉挛,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属于自己了,甚至整个身体反而从属于那只被某种神秘诡异的力量牵引着的右手。在下一秒钟,他又感到这只是一个可笑的错觉,自己已经被强大的生活压力摧残得有些神经质了。他这样想着,把烟蒂掷到地上踏灭,转身将一杆锯短了柄的雷鸣登猎枪上好子弹,藏到腋下。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背对着那辆破旧的昌河面包时,方向盘缓缓地转动起来,很柔,就像是被风带动,可是这种级数的风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扭转方向盘。谁也不会对这种超出合理现象之外的怪异动静保持警惕。他只是站起身来,向这边眺望了一会儿,那方向盘也停止了活动。胡功再度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异常,便上了车,驶向市区。 

    面包车原来停放的那片地面上,土层似乎有些松动。天空尽管密布着惨淡的愁云,但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可那土层上方却正制造着越来越多潮湿的泥浆,一股墨绿色的浓液,缓缓地溢出,在污秽的空气中咝咝地灼烧着……
最后编辑2006-09-15 13:4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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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闯终于从汉堡包般的公共汽车里挤出,飞快地跑向学校。学校内外挂着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钟,全球二十四个时区都有,他便取了平均值算出第一堂课已近尾声,不免有些焦躁。他快步穿过公路,默默地数着来往的车辆,心里盘算着它们的速度。待就要到对面时,又剩一辆昌河面包,正停在学校一旁的饭店外,而且上面有人似乎正在发动。于是他放慢了步伐,估量着这车一旦开动会不会撞着自己。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必须停住,因为中国的马路上行人永远要让路给汽车。然而这判断却也出奇地准确:接下来他看到面包车起飞般地长窜出去,马上就要撞到离他最近的人了。 
金天闯仍旧习以为常,认为车会猛地刹下来的,但脱离现实却又非常合乎现实的是,车轻轻地碰了那人一下,而且没有任何声响发出,那人便软软地倒下了,身躯诡异地曲侧着,像是一个拙劣不堪的演员。 

电影里决不是这样的。车又撞上了第二个人,那是个相貌颇为丑陋的中年妇女,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只恨自己记性太差,马上就要到嘴边了却仍旧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这时他也顾不得去想这些了。他有些吃力地仰起头,目光有些混浊迷离。他明明看到黑暗的窗玻璃中,司机的手在胡摇乱晃,显然车子失控了,可却不知为什么,车产生了巨大的力量,那妇女的身体仿佛一张纸做的一般,轻易地被扯裂了,连接断躯的腥红的内脏暴溅出令人骇然心怖的浆液。金天闯完全没去细想,车在撞倒一人后力道应当削弱许多,但却颇为失常地造成了更强有力的毁灭。 

那位妇女不远处还有一个行人,他回头看了金天闯一眼,饱含着的深情是对生命的无限留恋,目光中携出的绝望成分足以令粉饰整个太平世界的美好与欢乐土崩瓦解。金天闯按捺不住惊悚入髓地尖叫一声,无可言喻地凄厉锋锐。他离这个人很近,想也不想就一把拉过,但那车还是毫不犹豫地撞过来,比他更加决绝。咔嚓一声,这一次金天闯听得格外清晰,这也是那一瞬他唯一能听清的声音,其他一切均成为虚弱堪虞的空白。蓦地,那人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悲怆嘶吼,他的另一条胳膊被车头一推,完全翻转到另一个方向,像一杆巨大的圆规。金天闯并没有关注他,而是把惊恐万状的目光投向那个被撕成两片的中年妇女,即使她已经完全血肉模糊,却仍能令金天闯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阴森诡异,那种感觉极其浓郁但又极其朦胧,恍若隔世。 

这时虽然多但原本都忙着上班的行人才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关注他们真正关注的结果。昌河面包车旁若无人地转了一圈,也许它试图要发动新的攻击,也许不甘就此放弃,也许做逃离现场的准备。满是灰尘污垢的黑色玻璃里,一双冷电般的眼睛直射金天闯。金天闯不敢和他对视,捂着脸拉过伤者就向外跑。一直跑到了学校对面的医院,血也毫无规律地随机滴了一路。 

金天闯比一般的年轻人有更多的阅历,他清楚这样开车的人不是终结者就是黑社会。他万万没想到这种事真让自己碰上。那中年男子在他身旁不住地哆嗦,不停地重覆着同一句话:“他们想弄死我,他们想弄死我……”听得金天闯差点咬到自己的心脏,他迅速给伤者挂了号,然后失魂落魄地冲出医院,跌跌撞撞地融入人流。 

整整一天,他心神不宁焦躁难安,而他的同学们却都生龙活虎精神抖擞好奇地看着学校门口的大批警察和医务人员,众说纷纭。学生们第一次在校门口见到这么多警察,都以为是来抓校领导的,个个喜不自胜,奔走相告,四处传扬道:“校长校长你完啦,警察要来抓你啦!”校长真以为是乱收费败露,缩在屋里不出来。金天闯不想自己被人认出,因此比平日里更加沉默,好在也没有目击者辨出他来,因为“成熟”和“稳重”的人都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警察除了怒骂几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外,也只能去医院问受害者本人的线索。然而不知怎的,现场最高级别的警察似乎接到了神神秘秘的电话指示,然后目光呆滞。警车一辆辆地向回撤离,只剩下一些交警在清理现场,还有几名民警将匆匆来此的数量庞大的媒体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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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闯在人群中一眼就捕捉到了现在已成为记者的老同学廖东然,好像其他人只长着脸而没有五官似的,这使他多少有些安全感。出于职业需要,廖东然总是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攫取第一手资料。两个人并排走着,金天闯使劲往里走,生怕一出人行道便被一辆比昌河更低级的面包撞死。金天闯的眼睛里明显藏着一些可怕的东西,廖东然出于职业本能地觉察到,不停地追问他看到什么了,可金天闯死活不说。廖东然有些不悦,但他清楚自己这个朋友生性胆小,又安慰道:“你放心,咱俩从小玩到大,我不会公开你的名字的,只写‘据知情人士透露’。” 

金天闯苦涩地摇头:“那不行!不行……他认得我,你们一登出来他肯定会知道我说的……我可不想事情愈闹愈大。” 

廖东然皱了皱眉头:“那你记得那车的车牌吗?“ 

金天闯干脆不讲话了,装死人。 

接下来的一两天,金天闯总沉浸在连续不断地梦魇中,几乎要疯掉了。他白天上课要么魂不守舍,要么精力过于集中,把新来的女老师给瞪哭了。逢到吃饭时手就大幅度颤抖,拿着筷子拼命地敲盘子,让整个食堂的人全都向他这边瞧,导致众多学生争相模仿,最终客观上使本就心虚的伙房改善了伙食。上厕所时更疯狂,看也不看解开裤带就小便,将很多蹲坑的同学都尿感冒了。可不论在哪儿,他总能听到关于车祸的对话,像一个晃来晃去的阴魂怨影,久久难以驱散。 

直到廖东然再一次给他打电话,他仍然坚持说自己啥也不知道,廖东然沉默了半天,说:“明天是咱们的母校石冶一中建校四十周年的校庆大典。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就是这句话,使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中年妇女的身份:那是在石冶一中念初三时时,自己的班主任曲青婷,因为当时的同学们都讨厌她,干脆私底下叫她“蛆蜻蜓”,说起来,在自己大专毕业以后,听说初中很多老师都改行下海了,曲青婷想来也是其中一个,因此她八九点钟仍然在大街上闲逛也不稀奇。她既然已经脱离学校了,也不能算是教师了。学校也不会对她的死感到悲哀,况且校庆大典也不是一两个人的死就能阻止得了的。 

烟州市中心30公里外的石冶一中,是整个烟州的骄傲。两千名学生连续一个星期没有上课,就只为了今天的朗颂。然而,努力全然没有白费,尽管声调里毫无感情成份,却异常地整齐,绕着草木丛生的石冶山远远地传送出去。由于缺乏必要的感情投入,更像是牧师在重复着说过无数遍的悼词。 

学生们进入到一阵极其冗长的排比式反问:“不,不苦”。学生们接着说:“啊!您说不苦!亲爱的校长,您太累了!”校长又说:“不,不累。”学生们继续齐喊:“啊!您说不累!亲爱的校长,你太忙了……” 

校长面前的麦克风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距离使他每个字的末稍都刮起一阵羸弱的怪风,吹得话筒发出诡异而犀利的尖嘶。他的声音本来就细小,由此而被完全掩盖住,下面的学生无法准确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按照台词回答,以致好几次抢在校长的前面。这段朗颂持续了近25分钟,炽烈的光将学生们的面庞分割成几个极不自然的色彩区,青春痘被人为挖去而产生的斑痕在战栗着的汗液浸蚀下显得异常可怕,校长的对白共有十句,近三十个字之多,他看起来相当疲惫,软软地仰在靠椅上,接过学生会主任递过后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惬意地向后轻轻蠕动着,嘴角延伸着的皱纹不知是否与微笑代表着相同的意义。此刻校长的眼却在尽力地寻觅着密集人群中只曾见过一面的那个托儿,好暗示他再添些溢美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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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东然看看身边的金天闯,无可奈何地笑笑。金天闯是个极讨厌麻烦的人,因此实在懒于作出能令廖东然满意的陪衬性表情,他化解窘迫困境的通常方法就是拿过面前的茶杯小啜一口,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占据他整个大脑的,还是三天前的那场汽车凶杀案。 
突然,校门口传来轿车喇叭威风的叫嚣声,一辆宝马760i闪着极富未来感的金属银色,自众多的桑塔纳,帕萨特,红旗,奇瑞中明星般掠过,停在正对大门的甬路前。蓝白相间的诱人标志染着日光映在廖东然的眼镜里。他暗自有些庆幸,亏了早先将自己的二手吉利停得远远的,而在金天闯眼中,那部宝马已经并不单纯只具备豪华气派的意义了,那是身份的象征,是一个人来这世上走过一遭成功的证据。他再也没办法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了,否则他得吞下一棵茶树。 

老校长的眼显然没有外表那样花,他抽搐般地一阵剧烈的激动,站了起来,尽管事先并没有这个节目,可看在如此炫目的豪华车的份上,主度台上的大小头目,几乎都欠起了身,宝马的前门打开了,下来一名穿着极其考究的男子,还戴着一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墨镜,可他居然只是司机,因为他正殷勤地打开后门,颇为恭敬地垂头鞠躬。这时才有一只鳄鱼嘴般尖得骇人的意大利名牌皮鞋踏出,身着闪亮的古驰西装,约二十六七岁的高大男子信步迈出,舒展着笑容向这边走来。 

廖东然与金天闯都无法掩饰地吃了一惊,一齐叫了声:“哥!”那人似乎没有予以否认,但亲切度却也不是太浓,只微**了点头,仿佛那已经是对他们莫大的恩宠了。 

老样长的记忆中枢猛然捕捉到了对方的影子,这使他大是讶然,几乎不敢相信地问:“刁梓俊?是刁梓俊?” 

身后的级部主任用默认的目光回答了老校长,老校长蓦地感到一股莫可名状的极大讽刺:当年他被认为几近无可救药的人渣学生,居然开着——不,是坐着一辆宝马回到昔日的母校!当初在石冶一中念书的时候,全校几乎所有的领导和教师甚至看门老大爷都一致认为,刁梓俊如果踏上社会,不出三天铁定给抓进去,要是超过三天还没被抓,那准是给当场击毙了。他回来干什么? 

刁梓俊走得很快,已经近到能够踩到老校长被阳光压缩成一团的古怪影子里了。刁梓俊停住了,脖子带动头颅,眉毛带动眼睛,四下瞧了瞧,大概是在寻找这里和过去不一样的地方,可还真没给他找着。他陡然打了个喷嚏,说:“季校长……咳!崔主任,都在呵。不好意思啊,来得太迟了。”接着他又夸张地吸了一吸鼻子,笑着:“继续,继续。” 

崔主任不知如何形容眼前的这个人,难道这世上恶没有恶报吗?一个混子生,成天打架斗殴,酗酒飙车,除了好事他什么都干,最终不仅没进监狱,也没能当上城管,居然能混成个钻石王老五级别的人物!那手指上的两枚金光闪闪的钻戒耀人二目,令他极度地厌恶与恚嫉。 

在廖东然和金天闯心目中,刁梓俊却曾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当初他们这一拨人中有个朋友出了事,那时大伙初中还没毕业,就作为每所学校的校痞楷模被召集在了一起,一共九个,围着人家二十八九岁的成年男子,对方不屑地斥道:“你丫九个够他妈的狂的!谁要打我上来啊!”九个虽在各自学校内称王称霸作威作福的男孩从未跟大人打过架,都被对方强硬的气势震慑住,唯独刁梓俊急匆匆地跑进来,根本也没看清对方是谁,就抡起一块水泥砖,极狠毒地连连拍击着对方的额头,直打得鲜血流了一脸,他喊大伙一齐动手,于是众人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直至对方奄奄一息。刁梓俊还不罢手,拉过一根金属棍,对准受害者的眼睛,几近疯狂地叫喊着:“你服不服?我杀了你!”那人立时蔫了,连连说着:“服了”,鼻腔也跟着有节奏地喷血。经此一役,大伙对刁梓俊大为钦佩。后来经那朋友一介绍,九个人相互通了姓名电话,最后干脆拜了把子,按年龄次序结成“兄弟”,在当时《古惑仔》系列剧热播的年代,这种行为是很普遍的。刁梓俊小学时连蹲两级,年龄最大,便就此当了“大哥”,后来不知谁将这段结义“佳话”传了出去,在各个学校的传闻轶事中,“烟州九狂”成为最当红最前卫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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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各校方却没把他们当作时尚,随着这场暴力案件的深入调查,九个稚气未脱却早已野性十足的孩子被送进了派出所,结结实实地被痛打了一天。派出所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太大的义愤填膺,是因为那个受害者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恶霸,且在某一带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却没料到居然被这帮孩子打成了骨折和轻微脑震荡。当“九狂”众侠明白整件事的始末后,竟隐隐有种自豪感。校方碍于每天进进出出的警车造成的恶劣影响和学生中居然刮起的崇拜小青皮之风,终于毫不留情地开除了他们。 

但他们照旧有书念,有学上。虽然各有各的想法,自不乏要混迹社会的,可最起码得将初中毕业证拿到手,否则即使参加黑社会也只能是个供人颐指气使的马仔。那所学校就是这石冶一中。它的名声与“九狂”一样另类,是个以残酷和艰苦闻名全省的私立中学。这个学校以如此严酷的教学方式而导致了升学率相对校高,即便外校成绩很差的学生来此也会迫于强大的压力而将自身的潜力发挥到了极限。因此就这个角度而言,烟州城里的好学生是不来这儿的,来的只有渣子生,连穷得只剩下命的石冶本地人都瞧不起他们。然而人生地不熟,九个人的情谊愈发浑厚起来。现在他们中的某些人成了人物:廖东然政法系毕业,主修经济法,踏出校门后开始揭露已对他前途毫无威胁的学校的种种弊端,顺利地被烟州的一家小报《城市消息》相中,然后自费出了几本歌颂盛世的书,也算名声在外。金天闯则没那么幸运了,作为一个电脑爱好者,却总也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业,原因也简单:他是教育系的。 

至于刁梓俊后来究竟哪去了,民间流传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似乎外星绑匪也有份被怀疑。当初离开这所地狱学校时大家约好了要保持联络,反却一个接一个的销声匿迹。其实早在初中,刁梓俊的恶名就如周处般叫响了,是继苍蝇,蚊子,老鼠,臭虫之后与之并列的第五害,那时的烟州市已经没人认不出他,换言之,假如有一天他走丢了,那他的寻人启事也用不着贴照片,只需标上他的名字便可。依照廖东然的法律逻辑思路,刁梓俊的发展趋势中不排除会去偷车,然面能偷到一辆崭新的豪华宝马,而且堂而皇之地开上街,再带一个活生生的司机,这就不大可能了。廖东然当初学法律也不是自己的主意,刁大哥语重心长地告诉过他:“东子,你要学呢就去学法律,你记性好,嘴皮子好嘛!将来哥我混好了,当了老大,你作我的法律顾问,作我的律师,帮我打官司,咱弟兄几个一起闯天下,干出个名堂来!”可与这话大相枘凿的是,随着法律的学习,就算不正二八经地听课,也耳孺目染了不少,廖东然愈发审慎小心起来,总是三缄其口,最终变得沉默寡语了。金天闯见宝马主人是刁梓俊,心里的炉火熄弱了不少。毕竟他是自己人,而且当初刁梓俊是金天闯的信仰。 

校庆虎头蛇尾地结束以后,刁梓俊选了一家川味火锅城,这拿到烟州都是数一数二的酒店,在石冶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楼。刁梓俊订了间雅致的包房,除了火锅,他还极为豪奢地点了蟹肉鱼翅,南非干鲍,清炒芥兰,咖喱瑶柱,燕窝雪蛤,别说吃,就连这些菜名,金天闯平日听都不容易听到,忸怩不安地坐了过去。廖东然不是第一次,显然比他大方自然得多,坐下来掏出打火机,要给刁梓俊点烟。刁梓俊身旁的肌肉司机比他出手更快,刁梓俊从怀里的铁盒中掏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烟气袅袅,深深地吸了一口,倍觉惬意也牛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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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梓俊瞄瞄廖东然,说:“老四啊,我经常看你们报社的报纸。我当初就猜,你肯定得用笔杆子吃饭。” 
廖东然笑笑:“这可不是我本来的愿望。我倒希望能有个挣大钱的本事,就像你一样。” 

刁梓俊粗声粗气地“唉”一声,说:“挣大钱不可能靠本事。咱们从小玩到大,你们还不了解我么?我现在在晋达电脑公司上班,可你们知道我连计算器都不会摆弄。” 

“晋达?”廖东然的眉毛一跳。 

金天闯最讨厌廖东然那种万事通的神情,不屑地问:“怎么?你知道?” 

“晋达在烟州的代理商叫邢坤,是著名企业家,本市IT界的顶级精英,对了,去年咱们市的电子博览会,我还见过他的。只是没机会跟他谈话。” 

刁梓俊“哦”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抓抓头皮:“是么?”随即顿了顿,舞弄着筷子,将一块生羊肉拉下水,接着说:“你们说,我有什么能吃饭的本事?打架斗殴不来钱,那都不是人干的事,他妈那是野生动物;吸烟酗酒更是只出不进,那都是脑子有毛病的人才干的,没层次。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初,把大好青春全无私奉献给阶级斗争了。还是**前辈目光远大啊,要不然他怎么当上中国第一大哥,带十三亿小弟呢?人都是这样,谁能给你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就笃信谁。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的东西么?非要说有的话,那就只有钱了。”刁梓俊说着话也没耽误吃,舌头熟练地将刚熟的羊肉卷到一侧,给嗓音留出传播的缝隙,“钱的确不是万能的,可这是废话。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万能的?没有吧?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钱却是最接近万能的东西!”刁梓俊突然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过火,便适可而止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以为这次校庆你们都能到齐呢。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呢?程科在香港吧?怎么样了?” 

金天闯马上兴趣盎然:“程科现在牛×了,在香港理工学院任古生物学教授助理,成天研究什么人类是不是外星人造的……” 

“是么?”刁梓俊很是不屑地剔着牙,嘿嘿地讪笑着,将烟灰弹进酒杯里,又咕嘟咕嘟喝了进去,“这人从小榆木脑袋,长大了也不见灵光,看来要呆板一辈子了。唉,十年弹指间白驹过隙,物是人非……” 

廖东然感到虽然刁梓俊的观念变化了,但依旧是走向另一个极端,由极度不满社会现状的叛逆情绪到恶俗之极的拜金主义。可他却隐隐地发觉刁梓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脏话,没说一个脏字,这不是他的语言。 

“哎,老九,你干什么?” 

金天闯的热情一下子减弱了大半,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我是教育系毕业的……所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金天闯在三年前曾一度休学,然后迫不及待地去电脑营销市场推荐自己,指望能做一名电脑哪怕是家电脑的维修技工,但最终被分配一所专业学校修电灯和暖气。金天闯心里极度忿懑,认为自己让人给小瞧了。后来在学校日子一长,他偶尔也竖起耳朵听听老师讲电学,可一句也听不懂,心里又惭愧又后悔,便干脆在这所学校报了自考,同时也继续修电灯,暖气,给自己挣一份学费。但他从未客观评估过自己的能力,他的同学们一般只有一门或两门学科瘸腿,而他则全身残废。 

“教育?”刁梓俊极度厌恶这两个字,淡淡地反问:“这跟什么也没学有区别么?你还真成了臭老九了?”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金天闯极其不安地来问搓着手,“我没想到现在IT业在中国这么兴盛……”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刁梓俊的口吻中颇有轻蔑之意。当初少年轻狂时,他们一起去打群架,基本上每次金天闯都不敢拿刀,只拎着一根棍子,还没抡几下,见势头不妙转身就逃了,跑得比狗还快,自那时起刁梓俊私下里就很瞧不起他。在刁梓俊看来,人要获得成功,除了知识——这点他没有以外,不可或缺的便是胆量,他认为自己浑身是胆,这是今天他能如此风光的主要原因。 

金天闯似乎是被人奚落惯了,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足,仿佛在做检讨:“其实当时我的电脑水平并不差……早知道……我就学计算机专业了,现在兴许还能在晋达公司混口饭吃。” 

刁梓俊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直截了当道:“你?就你?你挺幽默的啊。你知不知道商业里面包含了多少动荡不定的未知因素?尤其是IT界,在中国这样一个电子信息极度不发达的国度,要科技没科技要人才没人才,只能巴巴地等着人家扔过时的废品给咱。现在光计算机编程的高手就满大街就是,而且根本没法跟国外比;你连个键盘也背不熟,玩个游戏都给人家打得死去活来,你凭什么混饭吃?你混口什么饭吃?”本来刁梓俊还有全市人民耳熟能详的结尾口头禅:“吃屎吧你”,虽然及时收敛没说出口,但已经让金天闯找到了吃屎的感觉。 

“那你凭什么赚钱?”金天闯被噎得透不过气来,不由回顶了一句。如果在学生时代刁梓俊会毫不犹豫地赏他一耳光,但现在却丝毫不以为忤,只是郑重而沉静地回复他:“市场。中国什么都没有,就是有市场。其实它本身就是个大市场,市场你懂啵?就是外国人在这儿屙的屎,都是中国人争来夺去的金饭碗。中国人就跟狗一样。嘿嘿,什么龙的传人,狗的传人吧?” 

廖东然感到现场的气氛有些僵硬,忙接着话题本源说:“谭敬奇二十二岁就考上公务员了,研究生还没念完,每月却照领600元工资。” 

刁梓俊冷冷地反问:“他那是考上的么?往里面摔钱了吧?哼!骆飞呢?” 

“在一家保安公司工作。” 

“是经理?” 

“不是,只是一般的工作人员。” 

“什么工作人员!一个公司,除了经理,其他的那还叫人么?这就是商品社会,很残酷,但没办法。”刁梓俊靠到椅背上,洋洋得意地总结道。可廖东然和金天闯却猛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寒意,这个当初对他们义气当先的老大哥,讲话愈来愈冲了,愈来愈霸道无礼了,呛得他俩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们已经隐约有些明白,这个朋友现在非但没瞧得起自己,甚至没把他们当人看。 

刁梓俊大概平素对别人颐指气使惯了,也没发觉什么,又问:“杜鑫达呢?” 

廖东然先是一阵迟疑,半晌才开口道:“他……参加什么盗窃团伙,偷了十几辆轿车,给抓了起来,判了七年。” 

刁梓俊接过话茬:“偷东西是最丢人最可耻的行为。有本事自己去挣呗,拿别人的算什么?” 

“还有……常征和左善是很久没有联系了,也不知去哪儿了。” 

“那……”刁梓俊极不自然地问,“你们还记得岳不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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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东然和金天闯面面相觑。“岳不群”指的是当年在石冶一中刁梓俊的班主任岳衷怀,刁梓俊在班里总跟岳衷怀作对,但岳衷怀理解他不是针对自己,因为刁梓俊向来跟任何约束他的人都作对。岳衷怀的肚子通往宇宙空间的黑洞,是个深不见底的人。他根据刁梓俊暴躁的脾气,推断他将来决不会有大出息,于是也就没放在心上,甚至连廖东然和金天闯当是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就连岳衷怀的女儿,都在使用刁梓俊所在的晋达公司产的电脑,世事无常也真难料。 
“从这所学校出来的最出息的人,不是我,是他。”刁梓俊慢条斯理地用牙签剔着指甲,“你们还不知道吧?他现在高升了。” 

廖东然和金天闯毫不怀疑,岳衷怀这个人深不见底,肚子通往宇宙那边的黑洞,在学生面前又摆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相,这种人当然是最有可能走向成功的。廖东然试探着问:“他不会是当上教育局长了吧?” 

“市委副书记。”刁梓俊似乎说得很轻松。 

廖东然吃惊不小:“我知道最近市委新上任了一个岳书记,可怎么也想不到是他啊……” 

“呵呵,虽然校庆他没来,只是打了个电话道贺,推说市里的政务太忙,却足已经让老校长感激涕零了。岳衷怀的秘书还送来一幅正楷‘育人为本’,在场无论行家还是不识字的文盲都惊人一致地认为这字写得好!哈哈!”刁梓俊的言语里永远充斥着一种愤怒的揶揄,接着他起身拍拍衣服,尽管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说道:“好啦,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到时候再好好聚聚。我还有事,那再见啊!” 

廖东然和金天闯都情知这是客套话,说不准刁梓俊一去兮便不复还了,只有久久地目送着他的宝马而不是他。 

邢坤晃着肥硕的脑袋,大口大口地舔着刚买来的雪糕。刁梓俊和另一头马胡功相互望了一眼,又重新垂下头。 

邢坤吃光之后,又来回舔了舔手指,这才抬起头,问刁梓俊:“你在烟州有朋友吗?“ 

刁梓俊一愣:“什么?”随即回头看自己的司机兼保镖。 

邢坤不耐烦地重复:“什么‘什么’?问你在烟州有朋友吗?” 

“啊……”刁梓俊想了想,“……有。” 

“那你还想半天干嘛?想数么?”邢坤继续问,“数出几个了?” 

“有八个。”刁梓俊补充道,“我们都是同学,从小玩到大。这次校庆……同学聚会,在一起……吃了顿饭。” 

“吃饭倒无所谓,只是别忘了公司的规定。” 

“我知道。”刁梓俊肃然说,“我不会跟他们说公司的事的。” 

“当然,你的朋友嘛,想要电脑的话就一人送一台,或者干脆来专卖店挑也行。”邢坤很宽厚地拍拍他的肩,转而对胡功说:“胡大哥,你干得不错呀。” 

胡功忙低下头,战战兢地解释:“邢总,我的手当时……突然不听使,方向盘自己转出去了……我也是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邢坤硬生生地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多撞那俩人是干什么的?那个教师就算了,另一个是海关的职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随地扔颗炸弹就能炸死百来号干部,干部多,职工更多,我知道!可人家就算是条狗,那也是海关的狗!我们得罪的是整个海关!我现在刚跟叶关长攀上交情,给你这么一弄,以后不管你有多大能耐,他这一关就别想过了!”邢坤又蹲下来问他:“你说地球这么大烟州也不小可他偏偏就走在顾学庆的前面!没人看见吧?” 

“没人敢说。”胡功答得很含糊。 

“胡哥,你要真是你妈养的就把这话再说一遍,我敢肯定,你这是放屁不是说话。我让你戴上宽点儿大点儿的太阳镜,你不听,非说老土。然后事儿没办成不赶快跑,还瞪眼瞅人家。你瞅什么?”邢坤越说越怒,“有人能看见就肯定能有人说漏嘴。你让我怎么办?把你这双勾魂摄魂的风骚眼抠下来?嗯?抠下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你什么时候都没长过眼。” 

邢坤站起,挺直了身子又问:“那辆车,处理了吗?” 

“我让人把车牌换掉了。” 

“问你车处理了吗?车!” 

“处理了,我把有血的地方洗了好几遍,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然后扔在华阳街大院的停车场里了,那里有的是面包,光昌河出的就好几辆。”胡功又有些不甘地说,“要不是他给人送医院了,我早……” 

“别把能力和运气混为一谈。你那点儿能耐中国人都知道。”邢坤搓着手,“你看他能不能死?” 

胡功的眼球转了半天,吱唔着说:“大概……应该还没死。但那条胳膊算是完全废了。刑总,反正咱们已经教训他了,用不着非杀他不可,省得我还要往南跑路……” 

“非杀他不可。”邢坤阴恻恻地逼视着胡功,“我真的不愿意杀人,真的。没办法!你们是知道的,顾学庆是烟州出了名的检举大王,浑身上下除了证据什么都没有,穷得只剩命,这个人最讨厌的特点就是不怕威胁,越挫越犟,他想告我,想致我于死地。我非杀他不可!没命的死人拿什么资本跟我犟?有头睡觉没头起床!” 

刁梓俊一凛,提醒道:“可他在医院里。” 

邢坤不以为然:“在医院里?那更好。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快死了。” 

刁梓俊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胡功等他离开,才悄悄地凑上去说:“邢总你真的要在医院里把顾学庆‘那个’?” 

“什么‘那个’?那个?嗯你说什么呢?听不懂。”邢坤扬扬手说,“你没杀人也得离开,去财务科领十万,三年以后回来。”他抬眼睥睨着胡功:“你还不走?我让人也开车送送你?” 

“不,不用!”胡功忙不迭地冲出门去。 

深夜,刁梓俊开着那辆象征身份的宝马,在环山的路段行驶着,脑海中仍上演着两个小时前在医院里的一幕:他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宽大的帽子和医用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中的药液挤出,又一针扎进自己携带的药瓶中,做完这一切,再悄悄放归原处,缓缓里踱着步子,很自然地与值班的医生擦肩而过。上完洗手间的护士走出来,推着装有大量镇静剂的针管和药品,向顾学庆的病房走去……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笑出声来,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得意。在自己每次成功完成任务以后,邢坤给他的报酬都是极为丰厚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尽快报告给邢坤。 

他拿起手机,摁了电话号码,却久久不见回音,优质的液晶显示屏也显不出邢坤那张痴肥的丑脸。刁梓俊有些奇怪,重拨了一遍,显示屏上忽然出现了很凌乱的黑白影像,与此同时也带来了嘈杂的声音,这种功能是这个手机本身所不具备的。画面由黑白转为一种极其惨淡的死绿色,手机突然传出了尖锐的嘶鸣,刁梓俊即使很有胆量,也多少吃了一惊,很显然,刑坤还没有能力让自己的手机开这种怪异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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