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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见鬼鬼无踪

梦中见鬼鬼无踪

(1)
  痴人说梦
  
  一
  我喜欢在玉渊潭东湖的东岸下水游泳,岸边柳树下斜卧着块大青石,每每从水中爬上岸,三五好友都会聊些离奇的传闻,谈累了,聊烦了,索性躺在大青石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蓝天白云想入非非。
  直到傍晚才回家做饭,饭后老婆孩子看电视,我则老老实实去洗碗,一切收拾停当,时间才能归我使用。我就喜欢养猫,妻子反感也不好意思拒绝。转眼她的三集电视剧已看完,便催我沐浴净身——睡前不洗澡,她是不让我上床的。
  不多时,妻子已发出均匀的呼吸,我却还在冥想着……上天入地,忽东忽西。索性吃片舒乐安定,省得影响爱妻。悄悄拉开抽屉,从固定位置找到那只普通的纸袋,摸出一粒放进嘴里,用水送进肚,心里才塌实。想着一会就能进入梦乡,我竟傻呼呼地笑了。今儿夜里会梦见什么呢?每晚都这样问自己,因为自从得了精神分裂症,我的梦就越来越离奇,当然,再怪异的梦也脱不开大体的人生。
  ……宛如真正的战场,更多的时候又象李向阳似的游击队。突然和敌人遭遇,短兵相接,真刀真枪,可为什么射出的子弹却总是软绵绵的?我甚至能看见它从我的枪口射出去,随着一缕青烟,真打着敌人了,可惜就是打不死。我狠命冲着敌人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枪枪命中要害……再看我的敌人,依旧坦然自若地和我对射。不好!他一枪打过来了,我料定它得命中我的胸口,忙向旁边一闪,阿弥陀佛!我居然能躲过子弹了。接下来就不一定怎么着了,或者是我惊异而醒,或者是我落荒而逃,有时候迈不开步,有时候又健步如飞,但不论我逃到多么遥远偏僻的角落,身后却总有个人影跟着我。不用精神医生帮我分析,它肯定源自儿时的游戏——玩打仗,只不过是恐惧和焦虑主宰了它。
  也有痛快淋漓的,难得的一席美味佳肴,弄不清主人是谁,反正都似曾相识,裂开腮帮子吃!那叫一个痛快,狼吞虎咽后就剩下一个劲儿的打饱嗝了。
  还有一些难以忘怀的,或是高中临毕业丢了学习笔记,无论怎么努力,考试总也过不了关。或是下乡插队不好好干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似乎永远也脱离不了苦海。
  当然也有美梦如花,美得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回味无穷……天下大变了!怎么变?不分男女了。进了浴池才知道,敢情男男女女可以在一个屋子里洗澡,而且还是那么坦然自若。大家都目不斜视,或脱衣穿衣,或擦拭身体,坦坦荡荡,毫无邪念。惟独我心里闹鬼,拿着毛巾肥皂,不知该在哪落座。想着挨着位妙龄女郎,可怎么也不敢靠近人家,用余光偷偷看一眼,还不敢看长了,记忆中就是白花花的一扇儿肉在身边晃悠,再细致入微的印象竟没了。什么叫心痒难挠?绝对包含我这种感觉。进厕所照样如此,男男女女,蹲蹲立立,大家都不在乎了,我却遇到麻烦了,总想看清人家女的,又不愿亮出自己的家伙。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憋得实在不行了,又去找厕所。难得找着一无人的,却屎了尿了的脏得无处下脚,那也得尿……哗哗哗的倒是痛快,可惜永远也尿不净,直到从梦中憋醒。这要是小时侯,准得尿床。
  莫非就没有噩梦了?当然有,毒蛇猛兽,环绕四周,紧张地我毛发倒立,头皮发麻,醒来绝对是一身冷汗。最可怕的是梦见鬼,或者说是鬼一样的人,不是那种青面獠牙似的,而是我早已故去的母亲。谁都说这不可思议,世上最亲的人、给了你生命的人,怎么可能变成了鬼呢?我要能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精神医生了。
  ……似乎母亲刚刚故去,又好象办完丧事没几天,筋疲力尽的我回家倒头便睡,未及入梦,只觉身边又躺下一个人。心说是妻子,可那时候妻子正收拾她刚分的房呢,一时脱不开身,我想都没想就一头偎进了她的怀抱,怎么不是温暖如春?每回两人搂在一起,我都感觉象掉进了温柔乡,这次如何大不一样了?身上冷冰冰的毫无生气,跟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我挣扎着睁开眼,想埋怨她是怎么弄的,可眼前看到的却是母亲那近似骷髅的身躯。内心想惊叫、呼喊,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不是惊呆了、吓傻了,而是觉得不该叫、不该喊,哪有儿子害怕故去的母亲的!
  ……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原来是病危中的母亲想最后来嘱咐我两句,我自然得洗耳恭听,又怕她老人家还是老生常谈——我可不想改弦易辙,该恨的我不会爱,该爱的我也不会恨……
  忽然,眼前飘忽忽闪过一道白光,吓得我浑身直冒冷汗。再一想才释然,我不是一直被各式各样的怪梦困扰着睡不着吗,黑暗中也分不清是睁眼闭眼了。准是我们家的咪咪耐不住寂寞,偷偷想跟我起腻来了。小东西鬼极了,知道女主人不待见它,每次都是悄悄地拱开门,蹑手蹑脚地向我这走来。黑暗中我赶紧冲它摆手,他站住脚,果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穿衣下床,抱起咪子来到客厅,开了台灯,坐在沙发上,这才敢大口喘气。因为咪子在身边,我早把噩梦忘到九霄云外了,就这么干坐着、冥想着,既不困、也不烦。时间好似凝固了,夜就象无底的黑洞,寂静中传来近似天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我才弄明白,敢情是咪子在舔毛呢。这小东西真是个贱种,把我折腾起来了,它自己洗脸理毛后竟趴在沙发上呼噜噜地睡起了大觉。我不能跟它支气,反正躺下也睡不着,索性穿上衣服到外面溜达溜达去。

最后编辑2006-08-15 20:5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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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除了懒洋洋巡视的保安,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在闲逛。满眼都是汽车,看得人心烦意乱,还不如上街呢。出了大门好象呼吸才畅快,菜园街静得出奇,路灯将路边国槐班驳的影子投射到地面和店铺的门窗上,很容易使人产生某种怪异的联想。放眼望去,街道两边尽是高楼,偶尔谁家的窗户亮起橘黄色的灯光,不多时又会悄然熄灭,就象困倦已极的鬼的眼睛。想象力超然的我,不知为什么,竟忘了憧憬起屋里的情景,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每一层窗帘的后面,对他人来说,都会藏着永远的秘密。
  不知不觉我已到了十字路口,下意识的徘徊起来,本来也没有目的,彷徨自在情理之中。如果不是一阵西北风吹过来,我还不知道该向哪里去呢。左拐奔正西,那是出城的方向,印象里城外都比城里清净。因为路边停满了私家车,我径直走上了马路,似乎只有宽敞的地方呼吸才能畅快。
  蓦地,前面闪过两道贼光,接着就是发动机的轰鸣,没容我反应过来呢,一个黑色的影子已从我身边飞快地驶过,多谱勒效应激起的尖叫真好比鬼的哭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时已没了汽车的踪影。怪了,怎么它跟来无影、去无踪似的,该不是撞上鬼了吧?更奇怪的是我竟然没多想,只不过又回到了人行道上。
  格格……格格格……乍一听和夜猫子叫没什么两样,夜太静了,又是年轻女人的笑声,你不想往邪了琢磨都难。我四处踅摸,心说谁家的女人这么大胆?猛然间看见她俩从一辆切诺基身后闪了出来。
  “今儿的西红柿真便宜。”
  “黄瓜也不错。”
  都是银铃般的声音,细看也真是妙龄女郎,怪就怪在她俩对我的出现竟然毫无反应。错身而过时俩人还在谈论着农贸市场的行情,好象我这个大男人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安顺城农贸市场开了夜市?很有可能,开春了,蔬菜的品种多了,白天卖不完,夜里接着卖也不新鲜。我没在意两位妙龄女郎的傲慢,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下,不禁毛骨悚然,哪还有什么妙龄女郎的身影。站住脚侧耳细听,居然连脚步声也没了。我还是没多想,抑或打心里就不敢多想,只是依旧装做漫不经心地样子向西走去,心里还为自己做着解释: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行道上停的汽车那么多,遮蔽了她们的身影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思绪倏忽之间又回到了现实,既然安顺城农贸市场开了夜市,不妨到那里去转转,也好消磨一下无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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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广安门南滨河路了,路西是护城河,我的心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也是因为睡不着觉,我出来散步,竟被巡逻的联防队员在白纸坊桥上拦了个正着。当时没觉什么,过后不但越想越熬心,而且还隐隐觉得特别蹊跷。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我同样睡不着觉,赤膊溜达到了白纸坊桥头,正在琢磨往那儿去,忽见北边出现了五六个人影,而且他们好象早就发现了我,之所以突然出现,就是专门冲我来的。这不,其中三人嘀咕了几句,马上成扇面状地向我包抄过来,跑是不行的,就象山里遇到狼,乡下遇见狗,你越跑它越咬你,再说他们人多,我也跑不掉。站在桥头我反倒塌实了,心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堂堂一个北京市民凭什么要怕你们?再一想才慌了神儿,午夜时分之际,空无一人的桥头,真要遇到贼人怎么办,他还管你做没做亏心事。脊梁骨登时冒出一溜儿冷汗,夜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都说急中生智,我看关键时刻满不那么回事,我这急得浑身直冒冷汗,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稳妥的办法。眼看就要筛糠了,也不知从头脑的哪个角落里,突然蹿出了如此简单的想法:能是贼人吗!五六个壮汉跟大街上晃荡,那不成明火执仗的强盗了。就算世界还不太平,首善之区也不至于乱到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再说俩是伴儿,仨是乱儿,成帮结伙的打劫,最后分赃都不容易。他们八成是巡逻的联防队员,见我一人游荡,疑心我是寻机作案的小偷了。
  胡思乱想之际,那三人已到了跟前。
  “干什么的?”当间那位矮个子劈头就问。
  “散心的。”我心里有了底。
  “这么晚了散哪门子心?”
  “散闲心的呗,真有烦心事就不跟大街上晃荡了。”
  “少废话,我们是联防的,有身份证吗?”果然不出我所料,左首的联防队员首先亮明了身份。
  声音这么熟!侧脸看去,我不禁又惊又喜,借着橘黄色的路灯,我认出了他,他居然是我幼时的伙伴樊中礼。我们有二十来年没见面了,想不到他也混进城了。
  “你……你挺好的吧?”我激动地语无伦次,想马上跟他套近乎,他却毫不理会我的热情。也许时间太久了,我又得了一场大病,人家都说我瘦得不象样子了,他认不出我来当在情理之中。我心里随意解释着,不愿把我们俩的关系再往坏了想。
  “身份证!”依旧是冷冰冰的质问。
  看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是真的没认出我来。怎么办?低三下四地再套近乎?不!因为我无法违拗我的本性。
  “说你呐,身份证!”
  “我以为你撒癔症呢!你们家晚上睡不着觉,光着膀子上街溜达还带着身份证,再说北京城也没宵禁呀。”
  我的直言相对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当间的矮个子赶紧解释:您别急,这两天治安不太好,大夜里的你一人出来,我们盘查盘查也在情理之中。我说你们盘查应该,但也不能见个人就要身份证。
  “误会,误会。”矮个子跨前一步横在了我和樊中礼之间,好象是怕我们话不投机再吵起来似的。我赶快下台阶,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睡不着觉想溜达溜达。矮个子好心好意地提醒我:“往后您睡不着觉最好跟家待着,没听说吗,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迷着。大街上溜达,弄不好着了夜风得了感冒,您又得花钱又得受罪,何苦呢。”
  得,听人劝,吃饱饭,扭头我就回家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樊中敬真够可以的,对面咫尺他竟没认出我来。我照了照镜子,瘦是瘦了点,但也没脱离少时大体的形容。
  吃了早饭,妻子上班,女儿上学,家里又剩了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瞧着咪子玩纸团,人猫老先生真会哄自己玩,就那么一个普通的纸团,它居然能玩出八百六十种花样来,腾挪躲闪、蹦蹦跳跳,真是百玩不厌其烦。折腾够了,它又噌的蹿上窗台,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汽车。猫咪就是有这本事,生来不怕孤独。我可不行,有病没病的搁一边,让我一人待一天我可受不了。忽然心血来潮,锁上门就出去了,直接奔了白纸坊派出所。一打听不要紧,联防根本没樊中礼这人。会不会是广内或者广外派出所的?二话没说,我骑车就走,可两处全打听遍了,还是没这人,人家说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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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昨晚上明明看着是他么。我后悔当时没亮明身份,这下可好,再见面又不知又猴年马月了。说起樊中礼,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幼时原是很要好的朋友呢,都因我们家有一段离奇古怪的经历,我才和他结下了不解的仇怨。为此母亲没少责怪我,又不能明说,只苦苦劝我不要再记恨人家樊中礼了。我脾气倔,一根筋,认准的是非曲直总也不肯改变,以至母亲临终还对我的耿耿于怀不能原谅。当时我没觉得我哪做错了,就是今天我的情感也认定我做的对。
  忽然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那次奇遇该不是母亲帮着托梦来了吧?我们闹了矛盾,至今我也没从心底里原谅他,甚至母亲临死的嘱托我都忘到了一边。很有可能,可我使劲掐了掐我的脸蛋,感觉还是挺疼的,不象是在做梦。那为什么我明明看到的是樊中礼,却哪也寻不到他的人影呢?世上怪异的事情都让我赶上了,我不得精神病才新鲜呢。脑袋有点晕,还有点乱,是不是又思虑过度了?妻子老说我,没事你干点什么不行,非得整天跟自己较劲。
  不想啦不想啦!什么烂七八糟的东西,和我现在的生活都挨得上边儿吗。眼下的困难是女儿还在上学,我却已经下岗回家,而且还拖着烦人的精神病。怎么度过如此艰难的岁月,才是我应该考虑的首要问题。真难为了妻子,身体孱弱的她竟然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安顺城农贸市场的夜市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有了便宜的蔬菜,就可以为家里节约一部分开支了。我想好了,往后每天晚上都来转转,买出第二天的菜,顺便消耗一下我过剩的精力。开源固不可少,节流也是很有必要的。
  没错!肯定有夜市。不信你看,安顺城方向一片灯火辉煌。我象发现了新大陆,站在桥中间激动得热血沸腾。这感觉多么似曾相识,小时侯每每遇到些新奇的事物,我都是这么容易激动,而且经常因此而浮想联翩。多亏冰凉如水的夜风,才没使我又一次晕头转向。爽!丝丝凉风中夹带着些微的暖意,正是春天的气息,它乘着夜色悄悄地顺护城河潜入了古老而新奇的南城。
  那是什么?桥西树丛中的黑影,别又是烦人的联防队员。不对,怎么转眼之间又没了?我赶紧揉揉眼,定睛细看,只见树影婆娑,影影绰绰,一切都是似有似无的样子。妈的!莫非真遇见鬼了。我心里骂了一句,想给自己壮胆儿,然而夜色依旧平静,夜风始终如水。不,这不象鬼,八成还是跟樊中礼有关。可我刚松了口气,脑海里突然又闪过母亲病中的身影,她临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希望我能和樊中礼和好如初,而我却没能按她的嘱咐与樊中礼握手言和。
  蓦地,思维象游丝般颤抖了一下,大脑忽然开窍。母亲,一定是母亲,是母亲的魂灵又来劝说我了,就为了我的执拗、倔强和不肯原谅。指不定一会儿又是什么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呢,想着鬼魂就萦绕在我的身边,就算我知道了它的目的我也依旧忐忑不安。老实说,我至今也没弄清我当年做的到底对不对,因为不管是欺骗母亲还是欺骗我自己,都比欺骗上帝还要罪孽深重。
  多少年了,我就象这梦中的游魂,至今也没找到心灵的依托,年届半百的汉子了,居然还时不时地惧怕鬼魂,以至即便在最寻常的日子里,我也会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烦躁和焦虑。为此我早就看过精神医生,甚至还住过好几次安定医院。三十多年来我吃过的氯丙嗪、康乃近、舒必利不计其数,然而我内心深处的焦虑却始终不见丝毫缓解。气得我媳妇总说我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说来也真奇怪,每当妻子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地冲我大发脾气后,我准能老实好几天,好象她的暴怒理顺了我杂乱无章的脑细胞似的。我知道我还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所有这些心理障碍都源自幼年母亲对我的冷漠以及我和樊中礼的矛盾。说来难以置信……四十年了,仿佛就是一场梦,甚至比梦幻还要离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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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窗外合抱粗的洋槐树飞来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地欢叫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但我却懒得睁眼。是想重新进入梦乡?还是在细细品味那种一觉醒来、毫无压力的惬意?我说不清也道不明,不过我却分明感觉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高兴的原因正是父母忧虑的根源——学校停课了。
  真怪了,上学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是在父亲反复地呼唤下,才能迷迷瞪瞪的清醒,怎么可以肆无忌惮地睡懒觉了,我却每每都能够清清亮亮地自己醒来?
  父亲给我掖了掖踹开的被子才去开窗户。我依稀听见母亲正在东厢房里捅开炉火,准备做饭,姐姐大概已对着西厢房的玻璃窗在梳妆打扮,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本来我也想好了今天要干的事,偏偏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后让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急得脑瓜子直冒火,再也不能那么懒懒散散地闭目养神了。睁开眼,爬起身,屁股撅成了冲天炮,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窝儿,还时不时狠命地摇晃着身子。
  “再旦,大清早的你和谁较劲呢?”父亲正在叠他们的被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坐在炕沿胡噜着我的后脑勺安慰我。
  我心里的火气没法撒出来,打记事起母亲就对我不好不坏,抑或时好时坏的,我怎么也弄不清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她好象也不是不爱我,想起来了,抱起我就亲,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无端地发火,也不管我小小的年纪能否承受得了,经常搞得我无所适从。可我到底还是孩子呀,渴望母亲的爱抚是儿童的天性。她不爱搭理我的日子里,我经常毫无原由地和家人闹脾气。不过今天我闹腾还有其他原因,谁让我自己忘了自己的好事呢,但就这样无端地和父亲闹小性,也无法使我焦虑的心情平稳下来。
  “快起来吧,要不一会你妈又得骂你。”父亲慈爱地抚慰我。我们家特新鲜,爹妈掉了个个儿,慈眉善目的总是父亲。我心里犹豫不决,表面依旧执拗地在炕上咕容。
  “咣!”的一声响,母亲拿脚踢开了门。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又似乎理解了母亲。她双手端着热粥锅,侧身进了屋。热锅还没放下呢,先冲我骂开了大街:
  “小挨刀的,不会自个起一天!”话里显然还包含着对父亲的责备。父亲冲我挤挤眼儿,意思是说:“我说什么来着,惹你妈不高兴了吧。”
  早饭是窝头棒子面粥,但笼屉里有个白白的馒头,那是母亲特意为父亲准备的。别看父亲在母亲眼里几乎一无是处,可她还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照顾好他,原因很简单,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他每月六十来块钱的工资,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上哪讨饭去呢。
  母亲很不情愿地将白馒头扔进了父亲的碗里,父亲拿起来看了看,掰下一小块想递给我,但被母亲拦住了,没好气儿地说:“让他吃饱了除了折腾还是折腾。”我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既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那白馒头。
  街门有规律地响了三下,父亲手里的白馒头突然掉在了地上。姐姐说:“准又是那叫花子来了。”
  “胡说什么呢!那是大仙儿。”母亲厉声责备着姐姐,又吩咐道:“快给拿个窝头去,别怠慢了人家。”
  姐姐好象没听见似的,依旧吸溜吸溜地喝着棒子面粥。父亲犹豫片刻,还是极不情愿地拿个窝头出去了。
  我对那个要饭的也不陌生,刚懂事的记忆中就有他的印象。左邻右舍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说话南腔北调,言谈举止极为怪诞。听到他与父亲的对话,说的都是似懂非懂的话语。什么佛祖保佑,什么善有善报,好象不说几句话,就对不起我们家给他的那个窝头。姐姐急了,冲出去嚷道:“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抓到派出所去!”父亲已从外面回来了,说算了算了,别理他就是了。父亲这人就这特点,甭管遇到什么事,他的第一方略就是息事宁人。
  咣当一声,姐姐将街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接下来就是姐姐和母亲的议论,姐姐说:
  “其实给他口饭也没什么,我是实在烦他那副嘴脸,每回上门要饭总没话找话,恨不能跟这落地生根才好呢。”
  “那你也不能和人家耍态度,谁也不敢保证谁这辈子没倒霉的时候。”
  “我要象他那样,早扎茅坑死了。”姐姐恨恨地说。
  “还别把话说绝了,人啊……”
  “您怎么老替叫花子说话!”
  “因为人家有本事,别看他现在要饭,那是没赶上机会。”
  “怎么,您还真相信他说的鬼话了?”
  “人家算命就是有一套。”
  “是有一套,说小弟克父母您也信。都是迷信,早晚得给他清除了。”
  我弄不清母亲和姐姐说的是什么,什么叫克父母?想问明白,但不敢开口,怕母亲又呲叨我。
  父亲吃了饭匆匆走了,姐姐也上学校了,家里就剩了我和母亲。正焦虑不安呢,中礼推门而入。我心中大喜,看到他会意的眼神儿,我马上想起了今天要做的事——掏麻雀。不担心母亲管我,似乎我可有可无,但我跟中礼出去的时候还是和母亲打了招呼,否则准得挨骂。
  出了院门我才敢畅快的呼吸,忙不迭地问樊中礼:“哪掏家雀去?”中礼不屑地说:“当然是学校了,你上谁家房谁愿意呀。”我笑了,笑自己太木,没辙,脑袋就这么简单。说起来还得怨我妈,一天到晚的呵斥我、呲叨我,搁神仙也得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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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坐落在旧时的一座寺庙里,房屋高大,冬暖夏凉,但门窗的油漆早已剥落。房顶屋檐,长满了两尺来高的蒿草,推门进去,不觉阴森恐怖,四处看看,一片颓垣断壁。刚几天不上学呀,我们聚集在这儿的人气儿就已经丧失殆尽了。
  “咱换个地儿行吗?”我二乎了。
  “怕什么!”樊中礼一横膀子,照着一个破旧的土簸箕就是一脚。当啷啷……哗啦。土簸箕飞上窗台,砸碎了窗玻璃。我不由得一哆嗦,急忙四处踅摸,还好,老师都不在,他们大概到镇里搞运动去了。中礼这人胆子是大,好象生来就没他怕的东西,身手更是敏捷如猿,只见他紧跑几步,纵身一跃就上了墙头,如履平地般地走向山墙,屋檐下的瓦缝里传出了小鸟细嫩的叫声。他回头冲我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他则迈着轻盈的猫步来到山墙下。探着身子侧耳细听,那窝小家雀还在吱吱叫着,看样子它们饿坏了。
  中礼确定了鸟窝的位置,离山墙还有一段距离,他直接上了房顶,倒趴在屋檐上,反手就掏,先是一把干草和鸟毛,接着就是两只光屁股的小家雀儿,再掏,又一只。我既高兴又紧张,听人说老房子里都有长虫,别再从屋檐下钻出一条,想提醒他一下,又怕先吓着我自己,就那么战战兢兢地等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还好,中礼站起身了,他托着肉嘟嘟的家雀儿,冲我说:“上来接一下。”我是得上去,要不然他从房顶下来鸟就得给挤死了。可怎么上去呢?我急得抓耳挠腮。
  “搬椅子去,不行再搬桌子。”
  我赶紧去教室搬来桌椅,倚在墙角,爬上墙。坏了,跟地上看没什么,怎么到了墙头显得那么高呀。双手还扶着山墙呢,两条腿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废物点心!”中礼笑骂我一句,让我想起了妈妈的羞辱。我太想证明自己的勇敢了,一狠心,腰杆居然也能站直了。接过中礼递来的一窝家雀,我又犯了难,得给他腾地儿,可墙头还不到半尺宽,看我紧张得直哆嗦,中礼想都没想就从另一侧下了房。不会工夫他绕了回来,蹿上桌子接过家雀,然后又象豹子似的跳下了地。
  该着我倒霉,爬上去不容易,下来更难,上半身撑在墙头,两脚却怎么也够不着桌椅。
  “松手啊!”中敬直起急,我是得松手了,胳膊都快撑不住了,哧溜一声我下来了,可桌椅不稳,晃了两晃,我仰面朝天栽了下去。
  三
  街门响了一声,欠身隔窗看去,是樊大妈领着中礼进来了。本来我的左胳膊打上石膏后已经不怎么疼了,可见了中礼就忍不住激动,一激动心跳就快,随着血液的冲击,骨折处一跳一跳地跟针扎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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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瞅瞅您这一趟一趟的,胳膊折了还省得他下河洗澡呢。”我妈将樊大妈母子迎进屋,樊大妈随手把一包点心放在桌上,说:“回去我就说中礼,你们没事玩什么不行,非玩哪悬的,真摔折了腰那一辈子就完了。”
  我光顾得胳膊疼了,还没来得及想后果呢,樊大妈一吓唬,我更害怕了。我妈则满不在乎,还怪樊大妈见外了,说老街旧坊的您还用给他买点心。中礼过来摸摸我的伤胳膊,责备道:“让你跳你就跳,你倒是手扒着点墙头呀。”我没言语,反正也受伤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中礼问我还要不要家雀,我摇摇头,早没那份闲心了。
  晚上父亲回来了,得知我上房掏鸟摔折了胳膊,心疼得不行,让我好生感动。一天了,好不容易才听到几句安慰我的话。母亲不以为然地说:“男孩子没不淘气的,大老爷们还甭经事了。”父亲没跟母亲抬杠,我看得出来,他怕母亲。等母亲看似气消了,父亲才不解地问:“再旦胆那么小,怎么就敢上房了?”
  “还不是跟着中礼去的。”
  父亲笑道:“那咱就甭说了。”
  我们家与樊家的交情可谓由来已久,老爷爷那辈儿时,两家人分别从南边的大青河与北边的桑干河,一路讨着饭来到了永定河畔的槐树庄。吃够了水患苦头的两家人当即决定落户在此。我老爷爷说:“这儿虽然挨着永定河,但地势高,再大的洪水也漫不上山坡。”中礼的老爷爷说:“躲开了高山峡谷,哪怕你天河决口,也没了天塌地陷之虞。”事实证明,我们祖辈的选择恰倒好处,百十年来,我们两家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却再也没遇到过瞬间便把一切都吞没了的洪水和泥石流。
  没了生死之忧,两家人一心一意地往好了奔,长工短工、补补缝缝,连带着夏日割草,冬天卖柴,十几年下来居然都攒下了八九亩山坡地,稍有剩余,他们赶紧把孩子送进私塾。多亏念了几年书,两家的爷爷顺利地考进了长辛店铁路工厂,成了中国近代最早的产业工人。牛!真牛!就象现在的年轻人跟外企谋到了职位,一人上班够一家子吃喝。据说当年二七大罢工时,我俩的爷爷都是纠察队员,跟着著名的二七烈士葛树贵、吴桢出生入死地趴铁轨、拦火车。可惜罢工失败后,工人们失去了党组织的领导,以至于后来又给资本家和日本鬼子做了二十几年牛马。
  父辈长大了,正赶上日本人进中国,就此埋下了我们家的祸根。父亲和樊大爷都是十来岁进工厂,人太小,还没机器高呢,师傅不愿带,只好去了材料科。父亲手脚勤快,能说会道,被一个叫中田的日本人看上了,调他去办公室打扫卫生。工作期间父亲特别有心,偷偷记下了材料科所有工作流程。一次管理人员有事外出,车间又急需各种材料,父亲自作主张,很快调配了有关材料,保证了车间的生产。此举得到了中田的赞赏,破例安排父亲做了他的秘书,父亲则从此踏上了不归路。
  日本人的秘书,不就是汉奸狗腿子吗!帮着日本鬼子欺压中国人,动不动对同胞大呼小叫。多少年后,樊大爷因看不惯父亲受屈,经常冲我和姐姐叨唠:“你们的爹根本就不那么回事,顶多算是给日本人打下手,和车间里挥铁锤,握钢锉的工人没区别,都得吃人饭、给人干,何况第二年日本人就投降了。偏偏老百姓都不那么看,谁叫你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呢,谁叫你舒舒服服地挣了一年钱呢。”
  接受大员来了,这回该是为咱中国人服务了吧,父亲不辩解、不诉冤,始终如一地踏踏实实工作着。为赎回自己当了一年多汉奸的罪过,他想都没想就加入了国民党。事后让爷爷知道了好一顿骂他,说你给日本人当跟屁虫就够可以得了,怎么能又加入国民党呢!知道他们是谁吗?和当年北洋军阀吴佩服是一丘之貉。父亲后悔莫及,他心里也有苦衷,不是死心塌地地给日本人当汉奸,更不是觉着国民党有什么光彩之处,他无非就是想保住手里的饭碗,好养家糊口。因为爷爷当年闹罢工时受了腰伤,强忍着又给资本家卖了十几年命,就再也干不动了,家里的生活全靠奶奶给人家缝缝补补维持着,父亲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工作,他倍加珍惜也在情理之中。
  解放后,父亲成了留用人员,具体工作谁都离不开他,但好事却再也没他的份了。他终日谨小慎微,连走路都低着头,好象生怕不小心踩死了蚂蚁。人就是这样,不管你实际上做没做坏事,一旦被舆论划为了另册,你就一辈子也甭想翻身了。周围的工人无不对父亲嗤之以鼻,似乎只有冷落了父亲,他自己才能得到共**的信任。定工资的时候,以父亲的资历和水平,本应该定在一百多块,但领导却硬压了他好几级,每月就只能拿六十来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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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家外唯一对父亲另眼相看的就是樊大爷,大概他还念着两家人祖辈共同创业扎根的情分,要不就是生性梗直,不会见风使舵,反正他从来没对父亲说三道四过。相反,樊大爷还净说大实话,只要听到有人褒贬父亲,他每每都会挺身而出,说你们扒拉扒拉脑袋问问,过去有谁不是净想着少流点汗,多拿点钱呀,你们祖上不没那根蒿子吗!
  我没经历过那个时代——我懂人事的时候,父亲已经含冤死去,想必父亲一定很感激樊大爷的义举。我们家没有亲戚了,他们都在洪水中淹死了,父亲将樊大爷看成了亲哥哥,背母亲的话都从不背着樊大爷。据说父母的婚事就是樊大爷做的媒,母亲是他老家邻村的一户贫苦农民的女儿。按说以父亲的本事,不愁在当地找到门当户对的媳妇,都因他给日本人做了一年的秘书,光复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别说娶媳妇,走大街上连个好脸都看不到。就算是爷爷也不敢轻易出门,怕让人家戳脊梁骨。父亲孤独无助,樊大爷家也不能老去,只好和日本人撤走时丢下的狼狗为伍。那些饿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走狗,居然能认出父亲是它们曾经的同类,彼此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那些畜生,懦弱的父亲才没有彻底绝望。
  四
  真恨我的腿,怎么跟小爬虫似的,没走几步就得小跑一阵,要不然就撵不上姐姐。我以为她出院门就直接奔学校去,谁知他却拐了弯儿,先去了中礼家。姐姐和中礼的大哥中敬是同学,他们从上中学起就住校,经常同去同归。印象中总是在去福伦中学的路上——当然是星期日了,平常他们上学我没法跟着去,路上要穿过一片庄稼地,还要爬一座小山坡。大了以后才发觉这山坡不过是西山脚下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中最矮的一座,撑死了也就二三十米高。山上有一条羊肠小道,两边的荆棘、蒿草和酸枣棵子比我高出一头多,不过跟着姐姐和中敬大哥,也就谈不上什么害怕不害怕了。
  本来姐姐上学是不想带我去的,搞运动了,闹红卫兵了,学校到处乱糟糟,可谁让我胳膊折了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从早到晚跟家晃悠,母亲早烦了。姐姐是为了让母亲清净一下才带我去学校的,看她不耐烦的样子,就知道她也讨厌我。她大概受了母亲的影响,近来对我的态度越来越蛮横,就是对父亲也很少有好脸。真够倒霉的,我在她们娘俩眼里简直成了多余之物。说起来没人相信,我胆小、懦弱的性格,最初就是姐姐造成的。几岁的事我忘了,她不想带我上山坡玩,竟拿毛毛虫来吓唬我,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那种感觉太糟了。中敬大哥责备姐姐:随便吓唬小弟可不好,将来他就成胆小鬼了。姐姐却说我欠。中敬大哥赶紧回过头来哄我,可我已经被吓着了,说什么也不敢往草丛里迈步了,想让姐姐抱着,她哪里就肯了,最后还是中敬大哥抱着我玩了半天。
  下了山坡是条小河,清澈的河水常年流淌,不深也不浅,有地儿齐腰,有地儿只没脚踝,夏天常见大些的男孩子光着屁股在水中戏耍。河上有座石桥,桥上能走马车,过了河还要穿过一片居民区才是福伦中学。姐姐和中敬大哥去学校干什么我全不记得了,反正他俩好象去哪都是结伴而去,结伴而归,而我就是他们的跟屁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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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就是缘分,任凭世事风云变换,再樊两家的关系竟比上三代有了质的变化。姐姐和中敬大哥是上高中后相好的,最初双方家长并不知道年轻人的心事,是他们主动跟父母说的,两位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再在一起喝酒时好象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老哥俩设想着儿女几年后考进大学,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一件大事,两家三辈子人顶多念了几年私塾。
  高中学习紧张,但每逢学校有活动,姐姐和中敬大哥还是带着我和中礼一起去参加。中礼聪明伶俐,但大哥疼我显然超过了疼中礼,姐姐是很矜持的那种姑娘,不是亲的也不会表现出自然而然的亲热,弄的中礼很别扭,时间长了他就不愿再跟着去学校了。
  记忆中有许多非常美好的事情,最喜欢周六的晚上,尤其是夏秋两季,是我最惬意的时候。晚饭后当院的地桌并不撤走,父亲沏壶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姐姐和中敬大哥斜对面坐着聊天,我和中礼还有邻居孙家的姑娘孙蕙都是忠实的听众。这儿还有段小插曲,平生没告诉过任何人,结婚成家了才好意思向媳妇透露,那就是我对孙蕙的爱恋。喜欢姑娘有什么?是没什么,可那时我刚几岁呀。说不上什么感觉,就觉得看见她的脸蛋儿高兴,听着她说话喜欢。平常伙伴一起玩,总想和她接近,又怕人家发现了我心中的秘密,每次都弄得心里空荡荡的。
  中敬大哥擅讲天文,而且虚虚实实让你弄不清哪是真哪是假。鹊桥相会还无所谓,嫦娥奔月也凑合,我惟独对那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砍伐桂树的吴刚感触极深。那种寂寞,那种单调,真不知哪年哪月才是头。我真的为吴刚难过了,中礼直笑我是个大傻子,说那是神话传说你也信。我不服气,他是不傻,他守着诲人不倦的中敬大哥呢,我哪有他那福气。我没辩解,却在心里生出一个幻想,祈望我也能有个象中敬大哥那样的哥哥或姐姐。
  有时候我会倚傻卖傻,说咱们让喜鹊七月七在天河搭桥后顺便到月宫捎个信儿,给嫦娥和吴刚做媒婆,他们结婚后生了孩子就谁都不寂寞了。大家哄笑,姐姐以为我给她丢了脸,竟说我是个坏小子,小小年纪什么烂七八遭的都知道,母亲听说后也有同感,说我没事就胡思乱想,男人女人生孩子也是你小孩子家说的吗?不要脸!
  我吓傻了,心里真没觉着这就是坏包儿、不要脸,否则我还不先自己浮想联翩,眼前现成的孙蕙,我喜欢她,不过仅此而已,哪就想到了大人那种心思。但我还是偷偷看了看孙蕙,“不要脸”的含义在我看来与“臭流氓”无异,而“臭流氓”就是最让女孩子讨厌的人。还好,她没表现出丝毫厌恶来,或许因为是我母亲说的,不是好多人的母亲都骂自己的孩子是“小挨刀的”、“小杂种操的”吗,谁又能说母亲在骂的当中没有包含对孩子的爱呢。
  母亲又说:大概你爹下种时没选好黄道吉日,以至于弄出你这么一个花花肠子来。美好的场景全被破坏了,我们这些孩子不懂下种是什么意思,姐姐和中敬大哥可门儿清,姐姐也觉得母亲言重了,但她没责备母亲,因为母亲对她比对我好。
  父亲心疼我,又不敢埋怨母亲,只淡淡地劝了两句,晚会不欢而散。我委屈,洗脸洗脚后乖乖地进了被窝,父亲来到枕边,抚摩我的脑袋,我往前凑了凑,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感觉实在不好,父亲虽然一辈子没干过力气活,但身子骨却仍是硬邦邦的。对小孩子来说,没有比母亲的搂抱让他觉得更塌实、更幸福的了,我渴望母亲温柔的抚慰、温暖的拥抱,可惜从记事起就很少如愿。听姐姐和母亲说笑话似的讲述给我断奶的经过,我可能太缠人了,母亲他们在乳头上抹过老虎油、臭豆腐、甚至辣椒油才给我断了奶。
  我这人太贱,又有点倔,缠不上母亲我就想方设法地缠姐姐,男孩子对异性的渴望好象是天生的,姐姐再怎么讨厌我我也喜欢依偎在她身上,每回她都是无可奈何地接纳了我,或抱或搂,或摸摸后脑勺儿,烦了时往往似怒非怒地戳我的脑门子,我弄不清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依旧死气白赖地纠缠着她,她若破涕为笑我就得寸进尺,但往往都是她真的翻脸,我则灰溜溜地走人。我想姐姐烦我多半源自母亲,我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对我有过好脸,常听樊大妈劝母亲:就这么一个儿子,搁我疼还疼不过来呢。
  母亲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这点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从不敢和她撒娇,总是毕恭毕敬的,就象一个小职员见了总经理。可偎在父亲怀里我又总感到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真让人烦。
  五
  中敬大哥一夜之间成了人人敬畏的英雄,他的红袖章上印着三个黄色的大字——纠察队,据说这在红卫兵中属于最高级别,大概相当于日本鬼子的宪兵队吧。他在我眼里就象“小兵张嘎”眼中的罗金宝,真的很威猛、很潇洒。中敬大哥第一次戴着“纠察队”的红袖章回家的时候,樊爷爷正坐在门口休息,见孙子昂首挺胸的回到家,忍不住上去前后左右的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力拍了下中敬大哥的后脑勺,不无赞叹地说:“行啊我的好孙子,可比你爷爷当年威风多了。我们那时说是争人权争自由,其实就是他妈想争几个白馒头吃,比不得你们这些红卫兵小将。好好干,跟着毛主席没错。”
  樊爷爷忽然又压低嗓门,附在中敬大哥耳边问:“听说这回革命成功了,家家户户就不用再啃窝头了?”中敬大哥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使劲地一甩头,略含讥讽地责备道:“我说爷爷,咱能不能不讲吃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糊涂!革命不就是为混饱肚子,再想法子吃好的喝好的吗,要不革他娘的什么命,还不如跟家迷着呢。”
  中敬吓坏了,赶紧劝爷爷:“您可不兴信口开河,让人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
  “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爷爷我当年闹罢工,争人权、争自由时,他们一个个的老爹都还不知道跟哪个娘们腿肚子里转筋呢,想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小兔崽子们还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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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您快回屋歇着吧。”
  这是我看到的最鲜明的一幕,樊家人太让我羡慕了,从爷爷到孙子,个顶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要是他们家的孩子就好了。直到走进家门,我的心还激动的“怦怦”乱跳呢。
  “哪去啦?”爸爸有气无力地问我,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甭问了,老爹心里准有事。我的心气忽的冷落下来,家里家外的反差太大了。母亲仍是老样子,不是跟我们耍脾气,就是冲父亲说风凉话。我们刚进屋她就甩开了咧子:“跟了你我这辈子算是倒了血霉了,走街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我们招谁惹谁了,祖上八辈子给人扛活,临了临了却成了剥削阶级家属了。”我突然明白了,老爹就是个还没被人揪出来的“黑帮”。
  姐姐没象中敬大哥那么张扬,但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红袖章上的标识简单明了,“红旗纵队”,好象是属于保皇派,奇怪的是她和中敬大哥并没有因为加入了不同的组织而生分,他俩依旧经常见面。不知为什么,我竟从心底里和中敬大哥有了距离,再也不象小时候那样,跟屁虫似的整天围着他,大哥长、大哥短的叫他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他来找姐姐,也都是谈一些学校的运动情况,我对此毫无兴趣,早远远地躲开了。
  一连好多天没见中敬大哥了,听说他们的组织驻扎在福伦中学的一座宿舍楼里。母亲问起中敬大哥为什么不家来了,姐姐说他们的“纠察队”和另一个叫“延安兵团”的红卫兵组织观点相左,两派眼下势不两立,见面就打,中敬怕回家给家人找麻烦。母亲弄不清怎么回事,没再多问。
  这天夜里,我刚迷迷糊糊地入睡,忽听院外掀起一阵吵嚷,翻身趴在窗台查看,夜空里不时飞过手电筒的光柱,是樊家院门口发生的事。家里平日最无畏的是母亲,此时她却象丢了魂。外面的吵嚷很快变成辱骂和嘶叫,姐姐坐不住了,穿上衣服出去了,却迟迟不见她回来。外面依旧在吵闹,父母焦急万分,试探着出去打开街门,可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赶紧又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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