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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血色草莓

血色草莓 (1)
引子
男孩和女孩提着血淋淋的水果刀坐到了台阶上。
女孩冲男孩笑了笑,稚气十足地说道:“今天我赢了,我刺中你39刀而你才刺中我38刀。不过——他们肯定要死了。”
男孩冷笑了一下:“管他们干嘛,只要我们开心就可以了。你难道忘了别人是怎么对我们的吗?”
男孩和女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他们脚下的地面已湿了一大片。
男孩忽然说道:“他们过情人节,我也送一份礼物给你吧。”
“什么?”
“你看。”男孩捧着一颗“扑扑”直跳鲜血淋漓的心脏说道,“我把我的心都献给了你。”
1986年2月14日《西陵晚报》消息:
今天凌晨,西陵农业大学又有两名学生在校内持刀互殴身亡,其中一名学生心脏被挖出......

血色草莓 (2)
第一章 
夜幕之下百米长的蔬果大棚,在冷风的牵扯下,扑扑直响,给人以蠕动的错觉,宛若一条白色的巨蟒。
黑暗中依稀有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沿着试验田间的小路蹑手蹑脚地向大棚方向移动。忽然凭空刮起一阵狂风,风过树枝,发出尖厉的呜呜声。那两个影子颤抖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矮个子憋着嗓门说道:“那老头会不会死啊?”
高个子打了个酒嗝说:“你放心,我算的剂量恰到好处,他睡到明天早上自会醒的。”
矮个子依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发现的话可能要被开除的,好不容易四年快熬到头了。”
前面的高个子似乎有些忿忿:“刚才不是说好了吗,现在又临阵退缩,算不算弟兄啊?”
矮个子瑟瑟地站着,犹豫不决。高个子死死瞪视着他。
矮个子终于妥协了,很不情愿地“恩”了一声。正当高个子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进时,矮个子突然从后面抓住他的臂膀,惊叫起来:“鬼——鬼火!”
高个子一怔,顺着矮个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有一些摇曳的黑色树影。虽然没看到半点什么火,但风中晃来晃去、光怪陆离的树影确实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他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咕噜”咽了口唾液。他不禁迁怒于矮个子,狠狠甩开他的手,揉了揉胳膊,刚才矮个子的手指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你这个胆小鬼,想回去就一个人回去,干嘛吓唬人。”说着转身疾步向大棚走去。
矮个子似乎甚是委屈,他又惊恐地张望一下,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又出现了。他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他揉揉眼睛,壮着胆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这才发现是远处田间的一盏简易路灯,因为灯光昏暗,又时而被摇曳的树影遮蔽,所以看上去象飘忽的鬼火。他长长出了口气,拍拍胸口,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高个子小心翼翼地掀开棚口的塑料膜,弓身钻了进去,矮个子则半蹲在外面警惕地把风。
由于温室效应的缘故,大棚内的温度高出外界许多,令人憋闷。高个子松了松领口的围巾,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支小电筒,照着地面仔细搜寻起来。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禁有些气馁,加之四周混沌黑色的威压,他额头已泌出不少汗珠。
他直起身捶了捶腰际。突然,一道黑影从眼前一晃而过。他的心陡然咯噔一下,向后踉跄了几步,绊在什么上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惶然举起手电朝前方晃了几下,眼前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却依然跳得很厉害。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擦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难道是做贼心虚吗?他此时酒意退去了很多,不免有些后悔之前的决定。但当叶茜那可人笑容在他脑际掠过时,他不禁心头一热,体内平添了许多力量。于是他继续埋头搜寻。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颗颗鲜红硕大的草莓终于出现在他的脚下了,他不禁一阵狂喜,轻手轻脚地摘了一颗捧在手心。不愧是“情人之心”,个头足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通体泛着晶莹鲜亮的红光,确实很象血玉雕琢的人心。
他几乎看得痴迷了,情不自禁地将鼻子凑上去深深吸了口,幽幽的香味立刻沁入心脾,他无比满足地笑了。忽然,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吃了一惊,微微蹙起眉头,细细地又嗅了一下,果然在清香里混杂着一道血腥味。他慌乱地用手电筒在草莓上照了一通,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原来捧草莓那只手的拇指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伤口上积了不少凝固的血液。他又闻了闻,腥味正是来自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草莓装入事先准备好的纸盒中,那谨慎的架势有如在放一枚定时炸弹。
本打算只摘一颗的,但人类本能的贪婪却令他欲罢不能。正当他准备采摘第二颗时,突然听到从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沉,慌忙停止手上动作侧耳仔细聆听。真的有声音,从大棚深处传来的,而且渐渐清晰,那是器物碰撞时发出的。
他急忙关上手电,伏下身去。
倒霉,难道碰上巡视的老师了?他紧张地揣测。他很清楚,若被发现捅出去,他的前途可能就完了。
棚外似乎有月光洒落下来,四周的薄膜泛起惨白的微光。在这个背景之下,他看到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好象拎一个什么东西,另一只胳膊在空中朝两边挥舞,每挥动一次都会伴随着“哗哗”声。
身影愈来愈近了。他知道此刻想逃出去已经来不及了,索性一动不动趴在黑糊糊的泥地上,让黑色的衣服与地面融为一体。幸好月亮躲进了云层,大棚又恢复成一团漆黑。他猜想应该能蒙混过去的。一阵很轻微的脚步声已在他身边响起,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随着“哗”的一声,他如弹簧一般猛的蹦起来,口中尖叫道:“好冷啊!”一股冰凉的水流沿着他的脖颈淌了进去,心脏猝然收缩了,鸡皮疙瘩无法遏制地翻了起来。足足隔了十几秒,他才“哦”地一声回过气来。
他自知无法再藏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逃吧。而与此同时,他身后传来了一声更尖厉的惊叫,分明是个女孩的声音。
他一愣,停下脚步转过身,打开手电筒往前方照去,地上有一个被打翻的水桶。随着电筒光往前推进,一个双手抱肩、瑟瑟发抖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当电筒照到她脸上时,他的心蓦的一震,或许她长得不一定比叶茜美丽,但那无与伦比的清纯气质却足以使所有的见者都心动。曾经看过的动漫里的仙子女神的形象在他脑际一瞬间纷至沓来,也许真的只有这些形象才符合面前的这名女孩,灵秀得几乎有点不现实。只是她现在瞪大了双瞳,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楚楚可怜,显然被他吓得不轻。
他心里一阵歉疚,不由自主走上前去试图安慰她几句,或许每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女孩都会心生怜爱的。那女孩却又惊恐地向后退了几小步,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没有再往前。
他友好地笑了笑,压低了嗓门,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柔些:
“同学,你别怕,我是动物医科系大四的学生。今晚和老乡聚餐,喝醉了,本来是要回宿舍的,也搞不清怎么睡到这里来了。吓着你了,实在不好意思。”说着,他俯身扶起了地上的水桶。
他柔和的表情与友好的举动逐渐消除了女孩的戒心,她脸上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只是脸色依然有点煞白,或许尚未完全从紧张情绪中摆脱出来。
“同学,你这么晚了怎么还来浇水。”
“因为它们渴了。”女孩弯下腰轻轻抚摩着几颗硕大的草莓,喃喃自语,似乎将它们当成了有生命的东西。
看着女孩对这些草莓如此痴爱的样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装草莓的纸盒正乖乖藏在里面。幸亏他今天撒谎还算流利,没有露半点破绽。
“它们能听懂你说话吗?”他虽然问得一本正经,但让人听来却带着一丝调侃味道。
“当然,它们是有灵性的。”
他几乎没感觉时间的流逝,女孩蹲在那里痴痴地轻抚草莓,而他则呆呆地凝视着这个陌生的女孩。
女孩似乎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站起身,冲着他略带羞涩地笑了笑。
“刚才灌了你一脖子冷水,真对不起!”
“没关系,已经干了。”他故作潇洒地耸耸肩,其实背上都快结冰了。
月亮似大方起来了,将越来越多的光洒落下来。虽然地面和周围的空间依旧黑糊糊的,但女孩的身形却愈来愈清晰,就仿佛月光只是洒在她一个人身上而已。到最后竟不用打手电筒,他也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个细节。
有那么几秒时间,他也诧异于那女孩是如何从混沌的背景里脱颖而出的,但很快他就不遑顾及这一想法了,因为他渐渐感觉意识有些模糊,眼前其他东西都一点一点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女孩。
女孩忽然假咳了一下。
他这才清醒察觉自己的目光在那女孩脸上停留太久了,她已娇羞地低下了头。
他也很不自然地干咳了一下,搓了搓手,随后支吾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Yu。”
“小鱼?《绝代双骄》里的小鱼儿吗?”
女孩扑哧笑了:“哪个Yu自己猜。”
“那你是哪个系的,为什么要你女孩家深更半夜跑来浇水?”
“我是生物工程学院的学生,专门负责照料这些稀世罕有的草莓。”她说“稀世罕有”这四个字的语调格外重。
他一愣,搞不懂她所说的稀世罕有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听叶茜向他偷偷透露过,试验田里有一种叫“情人之心”的大草莓,可能是培育出来的什么新品种,根本没说有那么珍贵。若如那女孩所说的那般,那今晚冒的可就不是受处分或开除的危险了,很可能要负刑事责任。
他越发紧张起来,心怦怦直跳。
“同学,今天我是无意间闯进来,希望你别对其他人提起我来过,特别是你们学院的胡步平院长,我实在不想惹麻烦。”
他明白无端提及胡步平很突兀,但那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若这些草莓真是稀世之珍,若又让胡步平知道自己是偷盗之徒,那自己处心积虑筹划的未来可真就完了。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放心吧,死也不会说的。”语音又细又长。
这句话听来虽然有点夸张,但却令他感动莫名。
叫 小Yu的女孩忽然默默无语了。月亮好象再次躲进了云层里,女孩的身形骤然暗淡了下去,正如之前莫名其妙地明晰起来一般,同样毫无征兆。
沉默黑暗令人压抑尴尬,于是他想再找个话题。
没及说出什么,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里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酒后劲可真大!随即,身躯如失去重心的石雕沉沉地朝着小Yu扑倒过去,在贴到她身体的一刹那,他似乎看见小Yu眼中正燃烧着怨怒。


最后编辑2006-07-31 16:4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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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3)
第二章
“张又奇!张又奇!”
他睁开朦胧的眼睛,脸上火辣辣的。一张焦急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人正用力拍打着他的脸蛋。
“陈华,你干嘛打我耳光?”
“不打醒你,你今晚就得冻死在这里。”
张又奇捂着疼痛欲裂的脑袋,缓缓坐了起来,身体因寒冷而有些僵硬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酒的后劲太大了。”
一阵寒风吹来,张又奇的背后顿时如塞了一块冰,浑身象筛糠似的抖了几下,这倒令他清醒了许多。他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月亮,不禁挠着头皮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我不是在......”
“谁知道你怎么回事。我刚才去那边撒了泡尿,回来就见你躺在外面了。对了,任务完成了吧?”
张又奇似乎没在听陈华说话,独自嘟囔着:“难道是小Yu扶我出来的?”
“什么大鱼小鱼,完了就快离开吧!”
陈华显得很不耐烦,他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随后伸手去拉坐在地上的张又奇。
张又奇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臂问道:“看见小Yu了吗?”
“现在河里都结着冰呢,哪来什么鱼。”
“不是,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
陈华将张又奇狠狠从地上拉了起来,没好气地说道:“别做什么春梦了,我们得走了,被人发现就糟了!”
张又奇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口袋,盒子还在。于是步履蹒跚地跟着陈华走了。经过老张头的小屋时,陈华忍不住偷偷向里面瞟了一眼。
两人回到宿舍时已是零点,灯早已熄了。陈华点了支蜡烛,本来宿舍里是严格禁止使用明火的,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开学,管理上相对松些。
烛火无风自曳,两人投射在墙上的巨大黑影也随之飘移不定,变得古古怪怪。
陈华搓了搓手掌,一脸兴奋地说道:“又奇,快把你的‘情人之心’拿出来,让我饱饱眼福。”
张又奇闷闷地坐在床沿上,没有吭声。陈华有些不快,拔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张又奇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将口袋里的纸盒扔给他,颇为不耐烦地说道:“想要就送给你。”
“什么,情人节礼物也舍得拱手相让?”陈华狐疑地看了看他。随后,就着烛光慢慢地打开了纸盒盖。
纸盒里,一颗硕大的心脏正扑扑直跳,并源源不断涌出殷红的鲜血。
“天啊!”陈华倒抽了一口凉气,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手里的纸盒成了炽热的烙铁,被他猛地抛到地板上。
张又奇被陈华的尖叫吓了一大跳,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捡起纸盒,愣愣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看陈华魂飞丧胆的惨白脸庞,脸上不禁堆满了迷惘。
陈华躲得远远的,指着盒子双唇颤动道:“心——心——”
“当然是了。”张又奇捧着盒子缓缓走了过去,“不然怎么叫‘情人之心’呢?”
陈华拼命地想躲开,但后面是墙壁了。他硬着头皮往盒子瞧了一眼,愕然了。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硕大鲜红的草莓。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的还是一颗草莓,只不过实在是太大了,有点象心脏罢了。也许真的酒喝多了,才会出现虚妄的错觉。回想刚才那一幕,陈华不由得有些窘然,他讪讪地笑了笑,说道:
“酒上头了,有点眼花。”
出人意料,张又奇并没有象平时那样取笑他,而是静静地走到桌旁,把盒子搁在桌上,自己则坐下来呆呆地望着窗外,似乎在冥想着什么。
寂静无声的气氛令陈华很压抑。他坐到张又奇的对面,几次想挑起话题,无奈张又奇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觉得张又奇现在这个状况有点似曾相识。
张又奇忽然幽幽地开口了,眼睛依然凝视着窗棂。
“她实在太吸引人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秀美的女孩。她不知去哪里了?”
“谁?就是你说的那什么小鱼么?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草莓棚里,她在浇水,还浇了我一背。”张又奇咧嘴笑了笑,脸上洋溢起傻呵呵的幸福感。
陈华恍然想起,当年张又奇暗恋叶茜的时候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嘴脸。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反感,几小时前还说要为叶茜怎样上刀山、如何下火海,你小子现在却满脑子是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孩子。
不过凭陈华的性格,他是不会红着脸当面和张又奇挑明自己的想法的。他望了望桌上的草莓,冷冰冰地说道:“你可别忘了今晚我们去那里的真正目的。”
张又奇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笑笑:“那草莓送给你吧,就算感谢你冒险陪了我一晚。”
“那叶茜呢?”
“哼,你不要?那我就吃了。”
他果真拿起那颗“情人之心”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鲜红汁液沿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目光显得有些迷离。
“陈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张又奇的眼神愈发呆滞,似在执迷于什么东西而无法自拔。
陈华看着他的样子,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厌恶之情。往时的好兄弟今天确实令他失望了。他闷头粗略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准备睡了,不想再理睬张又奇。
忽然,一阵浓烈的腥臭扑鼻而来,他呛得干呕了一下。陈华四处嗅了嗅,空气中不知何时已弥漫了这股令人作呕的怪味。背后一股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转过身,发现张又奇已无声无息站到了窗前。窗子被打开了,他胳膊肘撑在窗台,上半身倚着窗棂,向外眺望,外面月色如水。
腥臭味正是随风而来的。陈华缓缓朝张又奇走去,腥臭愈来愈浓,他不禁捂住了鼻子。在飘忽的烛光中,他突然惊诧地发现张又奇后背的羽绒服上亮油油的,好似抹了一层黏液。陈华情不自禁地摸了一把,手上顿时黏乎乎的。他闻了闻,脸色陡然煞白。
“这......这是......”
此时,又一阵阴冷的风透过洞开的窗户袭卷进来,烛火被牵扯了几下,“扑”地灭了。清冷的月光洒落在窗前,而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忽然,张又奇的喉咙发出一丝奇怪的咕噜声。
陈华心中一凛,以为张又奇在冷笑。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张又奇身旁,借着月光发现他并非在笑,相反,竟然正在啜泣,而且显得伤心绝望。
这是陈华始料未及的,他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木木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渐渐发觉,自试验田那边回来后,张又奇的神情举止确实有些古怪反常,特别是他背上的......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着想着,陈华心里阵阵发怵。他突然有些害怕看张又奇的脸,也许转过来的时候会变成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狰狞的陌生人的脸。
然而,更令陈华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张又奇突然对着窗外神色板滞地唤了一声:“小Yu!”随即象脱缚的困兽般冲出了寝室。
陈华只觉得黑影在眼前一晃,然后听到门“哐”地撞在墙上。前后只不过数秒时间,他呆呆地站在窗边,似乎尚未反应过来。
又一阵冷风拂面,陈华清醒了过来,这才意识到张又奇早已杳无踪迹。
他茫然地望了望窗外,希望能见到张又奇的影子,不过这希望似乎很渺茫。
但很意外,在清冷的月光下,他果然看到了张又奇的身影,正在往西去,那里是生物工程学院实验楼的方向。但与刚才迅疾的动作相比,现在他背影显得格外迟滞。
陈华正欲喊他,却发现张又奇的后面还跟着一个青蓝色的人影。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当他们即将走出视野的时候,青蓝色的人影忽然回头望了望陈华站的窗口。猝然间,一张陌生的脸清晰地呈现在陈华眼前,他也搞不懂为何会如此清楚,就象面对面一样。
一种麻痹的感觉从体内直往上涌,渐渐蔓延至全身,陈华暗想,该死的酒劲上来了。他大脑一片空白,瘫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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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4)
第三章
胡步平回到家时已是清晨了,自从升了副校长后,他几乎从没有早回家过。一方面因为女儿开学后就住校了,孩子大了,心也好象在悄悄远离,回到家也无非落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凄凉场景;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很忙,他还需要奋斗。虽然在别人眼里,胡步平的事业已是如日中天,但对于他自己而言现在的成就还未达到他的既定目标,尽管在万人之上但毕竟仍屈居一人之下。而机会已摆在他面前,老校长到9月份就退了,虽说胡步平的继任已无多悬念,但所有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任何的成功与失败只能是一种预测。预测对胡步平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他需要的是结局,所以他必须得确保一切都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发展。
胡步平斟了半杯红酒,满身倦意地坐到沙发上。他轻轻晃了晃酒杯,一股醇香从杯口溢了出来,他阖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随后举起杯一仰头喝光了杯中酒。他需要适量的酒精来刺激一下紧张疲乏的神经。
在微弱的晨光中,墙上一幅女子的头像正绽放着善良温柔的笑容。胡步平目光与之触及,冷峻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悲意与愧疚,不知不觉间双眼已湿润了。
突然一阵紧促的电话铃声惊扰了胡步平的思绪,这铃声划破清晨的静寂,听来格外尖厉,竟令他一阵惊悸。他木然地盯着电话机坐了一会儿,似乎在猜测,又似在期待。
会是她吗?
铃响了第五声,他终于提起电话缓缓地将听筒贴近耳朵,一阵急促的男声从那一头传来,胡步平再一次失望了。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下属的电话,但渐渐地,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惨白,张大的嘴巴因惊恐而失声了,听筒几欲脱手坠落。过了半晌,胡步平才意识到自己已处于严重的失态之中。他咽了口唾液,湿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定了定神,问对方:
“这事有没有向薛校长报告?”
“暂时还没有。薛校长心脏不太好,没敢这么早打搅他老人家。”
听后,他竭力用平静的口气说道:“你们别慌乱,先报警。薛校长那边我亲自跟他说。”
挂上电话后,胡步平颓然仰靠到沙发背上,恐惧似乎令他的身形变得萎缩了,整个身体仿佛被淹没在了阴冷的沙发之中,往日处变不惊、气定神闲的风度早已荡然无存。
胡步平就这样目光呆滞地在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随后,又起身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红酒,用颤抖的手将它们送进了有些痉挛的胃里。
他的脑袋微微有点发晕,这倒反而使他能开始正常思维了。
他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踉跄走到茶几旁提起了电话。几秒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喑哑苍老的声音。
胡步平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双唇抖动。
“薛校长,出事了——老张头——他——死了——而且,还死了一名学生——”
电话那头一阵静默。
空气越来越冷,似乎凝固了一般。胡步平所能听到的唯一声响就是自己的心跳和听筒那头的急促喘息声。
过了许久,那个喑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时隔那么多年——应该没事了吧。也许,当时那些事——”薛校长顿了顿,显然想克制住话音的颤抖,“那些传言本就是无稽之谈,只不过——我们——我们心虚罢了。”
胡步平依然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因为这些安慰显得苍白无力。
又过了良久,薛校长在电话那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
“步平啊,我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我的位置很快就会是你的,你明白吗?”他的声音似乎更苍老了,而且透着绝望。
“您放心,我会珍惜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的。”胡步平渐渐恢复了冷峻,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您最好在家修养,我会时刻关注那个地方的。”
胡步平暗暗坚定了决心,自己付出将近半生年华打拼得来的一切,他是决不会容许任何人将它毁灭的,即便那人是......

2006年2月12日《西陵晚报》头版上一篇标题为“颗颗草莓王,脉脉情人心”的简讯吸引了原枫的眼球。

西陵农业大学副校长兼生物工程学院党委书记、博士生导师胡步平教授今日在西陵农大会议中心主持召开了记者招待会。会上,胡教授向记者展示了盛传已久的草莓王“情人之心”的样品。
对“草莓王”的最早记载出自一部名为《域外异珍志》的西汉典籍。上面简略记述了当年秦始皇派出的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船队回来时,带回了十几株稀世罕见的草莓品种。所产草莓体态硕大,颜色血红,晶莹剔透,而且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是滋补奇品。但产量极低,当时,除秦皇以外只有少数几个王公大臣才能享用。秦灭后这种草莓就销声匿迹了。直到元朝,“草莓王”在民间敬上的贡品中又出现过一次。据记载,旅行家马可波罗曾品尝过一颗,因见它形态奇异,有如人心,故为之起了一个颇为西化的浪漫名字——“情人之心”
到了近现代,植物科学界的专家一直在寻找这一神秘的草莓品种,但从未有结果。
这一次西陵农大展示的草莓品种经史学界和生物学界多名权威专家研究鉴定,证实确系史籍记载的“草莓王”真品。但对于这次“草莓王”神秘现世的更进一步情况,校方却讳莫如深。
西农校方定于2月14日“情人节”公开拍卖仅有的10颗“情人之心”,胡教授声称,拍卖所得款项将悉数作为特困学生的助学基金。
很多人看好这次拍卖活动,但多数普通市民对此抱以冷漠的态度,言称拍卖场无非又是一个名流巨贾们的斗富擂台。
——实习记者  李楠

原枫“嗤”地笑出了声,草莓也拿来拍卖,亏这些大学教授想得出。
原枫看了看手表,零点了,熬到天亮还得等六个多小时。今晚本来是两人值班,但另外一个说家里有急事,去去就来,可去了两三个小时还不见回来,又不能打电话催他。谁让他是组长,而自己只是个实习警官呢?
原枫祈望能有电话铃声响起,因为他体内涌动着一股无比执着的热情,他需要有大展抱负的用武之地。但同时他又极不希望有电话铃声响起,因为没有电话就说明这座城市正处于歌舞升平的安宁中,即便是短暂的安宁也好。
他就这样在矛盾中度过了数个小时,直到四点还没有电话。可能是一个人寂寞的缘故,他觉得格外困。听说凌晨三四点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间段,原枫也觉得确实如此,因为寒气好象已侵入骨髓,连血液都快凝固了,而那该死的空调拿去修两天竟然还没送来。原枫拉开抽屉迷迷糊糊地找咖啡冲。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抽屉里装满了血红的巨型草莓,好象还一动一动。
“嘟嘟嘟——”一阵急促电话铃声惊扰了原枫,他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这才意识到刚才睡着了。他匆忙举起电话,边听边应声。
“——西陵农业大学——死亡——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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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5)
第四章
冷风在洞开的门窗之间呼啸穿行,窗子猛地打在窗框上,玻璃“哐啷”一声破裂了。巨大的声响惊醒了陈华,他揉了揉额头,依然有些头晕目眩,四肢软绵绵的。窗帘象幽灵似的在风中翻飞,清冷的月光泻进宿舍,室内变成了昏暗的蓝灰色。
陈华不知道自己昏倒了多久,估计已后半夜了。他忽然想起了张又奇,又想起他古怪的举动,还有跟着他的那个影子,心里不禁阵阵发毛。陈华幻想着那个平时令人讨厌的大楼管理员能出现在门口,哪怕是被他痛骂一顿也好,心里会踏实点,但事实上到明天白天才会陆陆续续有人来,今晚偌大一栋宿舍楼可能就只他一个人了。
忽然,一声沉闷的巨响将陈华震得差点惊叫起来,是门被风带动撞到墙上。陈华拖着战战兢兢的步子向门口捱去,心里十分矛盾,不知该关上门蒙头再睡,还是摸黑去找张又奇。
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从门前缓缓走过,留下一串有节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陈华非常熟悉的,他情不自禁的喊了声“张又奇”,旋即追赶了出去。
走廊里不知何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前面黑黑的背影正是张又奇。陈华再次喊他名字,他没有回应,径自走出大门不见了。陈华跟了上去,但觉得步履异常沉重,好不容易才走到外面。布满白色大棚的试验田赫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惊诧莫名地回头看看,黑洞洞的宿舍大楼早已静静矗立在很远的地方了。
田里的小屋忽然亮起了灯光,并传来欢笑声,那是守田人老张头住的地方。
陈华疑惑地走过去,推开门,愕然了。张又奇与老张头正有说有笑地对饮。
张又奇见到他似乎很高兴,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快坐下罚酒三杯。说着便霸道地把他摁到凳子上,倒满酒逼着他喝了下去。老张头好象喝的不少了,笑嘻嘻地眯着眼瞅他。
酒非常辣,三杯下肚陈华已呛得眼泪汪汪,这时他听见对面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他擦去泪水仔细一看,老张头面部扭曲了,嘴角淌出了暗红的血液,随后是鼻孔、眼睛、耳朵。很快,老张头靠着椅子背不动了,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
陈华的心猛地被攫住了,巨大的恐惧扼得他呼吸困难起来。
而在一旁,张又奇诡异地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手心。陈华看见那是一只带血的巨型草莓,好象还一动一动的。
张又奇说,陈华你想告发我吗,不过没关系,我在你的酒里也下了毒。
陈华感觉鼻孔一阵润热,用手一摸,手上沾满了深红色的血液......
陈华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了,他正躺在冰冷的地板。外面走廊里说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格外热闹,绝大部分学生今天返校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看窗外,灰蒙蒙的,是阴天。噩梦里的一幕幕依然令他心有余悸,他坐到床沿上粗重地喘着气,忽然觉得背后冰凉冰凉的,这才意识到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湿。
虚掩的门被“砰”地推开了,陈华神经质般地跳了起来,一个欢快的身影已蹦蹦跳跳窜到了他的面前。陈华眼前不禁一亮,来人正是叶茜。叶茜飞快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脸色变得失望起来,她撅着嘴嘟哝道:
“张又奇这小子还没来校吗?”
陈华脸色微微一变,避开叶茜埋怨的目光,嗫嚅道:
“来了。我和他是昨晚到的,后来——我们去喝酒,喝醉了,醒来后就不见他了。也许,也许去外面吃早饭了。”
陈华心里隐隐有点难受,他从来没想过要欺骗叶茜,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不过,张又奇嘱咐过,先别告诉叶茜,要给她一个惊喜。前天两人喝酒的时候张又奇就醉醺醺向他透露了预谋已久计划:情人节那天订做一个蛋糕,嵌上偷来的 ‘情人之心’,再找个僻静的饭店与叶茜共进晚餐。当然,席间少不了喝酒,酒后难免乱性,乘机开房间共度春宵。用张又奇自己的话说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当时,陈华是无比厌恶他的计划的,心里甚至有一丝莫名的仇恨。不过,很快他便嘲讽自己了,叶茜喜欢的是张又奇,他们俩才是情人,他们想干嘛关自己屁事。再说,偌大一个学校自己也只有张又奇这么一个朋友。
现在陈华确实也挺担心张又奇,昨晚所有那些古怪诡秘的事一下又全都闪现脑际,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想着想着,心情不由愈来愈沉重了。
“陈华,你陪我去找张又奇,见不到他,我心里总是慌慌的。”
陈华冷不防被叶茜拽了一下,差点摔倒。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并有人在大声喊叫:“快去看,有人死了!”
陈华听到“死”字不禁怔了怔。
叶茜截住一名男生问谁死了。
他颇为兴奋地告诉她,看田的老张头死了,还有一个学生死在了生物工程院的实验室里。随后便迫不及待跑去看热闹了。
叶茜转身发现陈华脸上毫无血色,身体象一根钉子似的牢牢钉在地板上。叶茜硬生生将陈华拖了出去。
路上,有两名神色惊恐的女生拍着胸口与他俩擦肩而过。
“好可怕啊!听说那死的男生是2栋117室的。”
叶茜与陈华发疯般向生物工程院大楼冲去。
拨开人群挤入实验室后不到三秒,叶茜便晕倒了。陈华头脑一片空白地站在那里,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似乎都已不存在了,只剩下眼前瘫坐在椅子上的张又奇的尸体,他心口赫然有个大大的血窟窿,心脏没了。但对陈华而言,真正恐怖的并非那窟窿,而是他的脸,半垂着眼帘,两边嘴角微微上扬,他分明在对自己笑。冥冥中,他似乎听到张又奇在说:“陈华,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陈华感觉两腿发软,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恍惚中他听到了凄厉的警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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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6)
第五章
因为要看办公室,原枫到达西陵农业大学时已7:30了,迟了半小时。两个发案现场都被封锁起来了。在试验田那里,原枫也被挡在了警戒线外,一是因为原枫是实习的没经验,不会受重视;二是因为刑侦人员正在提取泥地上的足印,怕外人进入破坏现场。原枫有些懊恼却也无可奈何。
老张头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全身覆盖着白单。一些胆小的女生躲到了男生的背后,睁大惊恐的双眼盯着那飘飘忽忽的白布,似乎生怕里面的人会突然坐起来。学生们不太熟悉老张头,但都很怕他,因为他总是一脸的暴戾之气,而且身世神秘,更有人盛传他曾杀过人,久而久之,他成了西农大的凶神的代名词。
围观学生中有些人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原枫见了甚是反感,于是朝另一个现场走去。
原枫接近实验室时,看见人群中有人被抬出来。他以为是尸体,谁知却是一男一女两个大活人,听旁人说是被吓昏的。
原枫无法想象那具尸体到底恐怖到何种地步,他挤进去想亲自目睹一下,不料尸体也已被盖上了白布。胸口那个部位有血液渗透白布,犹如雪地上盛开了一朵硕大的红花。
围观的学生们被几个老师模样的人驱散了。
原枫因为插不上手而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溜达到了外面校园里去,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只当来参观了。走着走着,从后面传来了喧闹的争吵声。原枫转身望去,花坛旁有两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地吵架。
那两个男人长得虎背熊腰,身着保安服装,一看就知道是校卫队的;那女人背对着原枫,穿了一件紧身的白色羽绒大衣,身形颀秀,略带棕色的长发垂顺地披在肩上,从背影看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就力量而言,双方位置显然是悬殊的。
这时,其中一个保安似乎恼羞成怒了,猛地攥住女孩胳膊,一发力将她摔了出去。那女孩毫无还手之力,重重跌倒在地,手中的照相机“啪”坠在地上。另一个保安乘机冲上去抢了照相机。女孩可能因为摔疼亦或是害怕了,竟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两个大男人不但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反而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更可气的是来往的师生只是冷眼看看,竟无人上去阻止。
原枫顿时怒火中烧,他向来最痛恨的就是恃强凌弱的人。他一个箭步窜到抢夺相机的保安跟前,迅捷抓住他的手腕,施了一个擒拿手,发力一掐一扭,那个大汉惨叫一声,攥照相机的手顿时松了。与此同时原枫腾出另一只手顺势往下一抄,稳稳接住了相机。随即,又提脚将那名保安踢倒在地。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秒时间,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原枫将照相机送还那名女孩,然后立刻又回到打斗的那个场地。他心里清楚,如果不彻底将那两人赶走,自己离开后那女孩会遇到更大麻烦的。
那两名保安此时已将警棍紧握在手,恶狠狠地盯着原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旁边一些人不禁为原枫捏了把汗。那名女孩紧紧攥着拳头,深锁双眉,神情甚是担忧。原枫冷笑了一下,打架他是从来不怕的,自由搏击本就是他的强项,眼前两个泛泛之辈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担心自己出手太重会打伤对方。
刚才吃亏的保安终于耐不住,挥舞着警棍冲了上来。原枫等他即将接触到自己身体时,轻灵地往旁边一闪躲过攻击,同时向上跃起,凌空一脚自上而下踢在他后颈上,只听到一声闷哼,那笨拙肥硕的身躯轰然栽倒在水泥地上。另一名保安从原枫背后偷袭了过来,原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旋踢踢飞他手中棍子,随即又连续踢出三个干净利落的旋腿。虽然他已控制力度,但那保安还是被踢成了猪头。
刚才还很嚣张的两个家伙如今一下子成了丧家犬,那副狼狈象令旁人忍俊不禁。他们跌跌撞撞逃出人群,走远了才虚张声势地撂下一句话:
“有种你等在那里,我找人砍了你!”
原枫轻蔑地笑了笑,一抬眼才发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注视着自己。今天的举动过于引人瞩目了,他为人向来不喜好招摇,于是他拨开人群,默默地向来的地方走去。由于地形不熟,原枫兜了几个圈才找到原路。
一路上,原枫敏感地察觉好象有人一直跟着他,可每次转过身去时看到的都是来来往往、议论纷纷的大学生,并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当拐入一条无人的小径时,原枫终于清晰地听见了身后高跟鞋踩击地面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一个纯白的身影婷婷地立在他面前,正是他刚才出手相助的那个女孩。她笑吟吟地注视着原枫,目光中带着一丝激动又有一点羞怯。原枫也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木讷地说道:
“小姐,刚才帮助你纯粹是因为看不惯人家恃强凌弱,不需要你感谢的,所以请你不要再这样跟着我好吗。”
那女孩没有应声,依旧甜甜地笑着,而且又迈上前几步,几乎贴到了原枫的身上。原枫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脸颊迅速泛起了红晕。那女孩忽然扑哧笑了起来。
“果然是你,小豆芽,老毛病还没改,一见女孩就脸红。”
小豆芽?原枫一听顿时傻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十年前的绰号?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我还跟你同桌过呢?”
一听这话,原枫开始仔细端详面前的这张脸。细细的鼻梁,细细的眉,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白皙纤瘦的脸颊,最吸引人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就成了两道亮闪闪的月牙水晶。
忽而,原枫猛地一拍脑袋,脱口而出:“李楠!”
李楠欣然一笑。
“你总算还能记起我了。刚才我还不敢认你呢,没想到夕日的小豆芽,今天竟成了武林高手。”
原枫的思绪一下跳回到了小学时代,那时侯他好象一直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有顽皮的学生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豆芽”。因为体型弱小,所以常受人欺负。可他骨子里有种桀骜不驯的气质,面对再高大的对手他都敢奋不顾身地拼打,但毕竟体型与力量都处于劣势,所以每每吃人家的亏。那时,李楠是他的同桌,每次他受人欺负后李楠总会拿一些零食安慰他。原枫虽然内心很感激,但从未接受过,因为他有个毛病,就是一和女孩接触便会无法自抑地心慌脸红起来。
原枫直勾勾地盯着李楠好一会儿了,不觉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垂下了眼帘。小时侯他就觉得李楠很漂亮,而眼前的她好象比以前更美了。
“你怎么会和校卫队的人吵起来的?”
“他们不允许我拍照,”李楠恨恨地咬了咬嘴唇,细细的眉几乎都要竖起来了,“还要抢我的胶卷,侵犯我报道新闻的合法权利,真是太野蛮了。”
“你是记者?!”原枫似乎颇为意外。
“可以这么说,不过现在还不是正式的,我正在《西陵晚报》实习。”
原枫恍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昨天《西陵晚报》头版上那篇关于拍卖草莓的报道就是你写的吧。”
“正是小女子的拙作。”李楠扬了扬眉毛,微笑中透出一种天真的得意。
“可是,”原枫顿了顿,“你如果要报道刑事案件得通过警方才行,再说,案发现场是封锁的,除刑侦人员以外其他人是不允许拍照的。”
“呵呵,这可难不倒我,”李楠得意洋洋地举起手里的长焦距照相机晃了晃,“我这台相机连500米以外的蚂蚁都能拍得到。刚才我爬在实验室前面的假山上,把室内的血案现场拍得一清二楚,要不是被那两个臭保安发现,我一定还能多拍几张。”
“不过——”李楠的本来灿烂的脸忽然变得阴沉起来,“老实说,拍那具尸体的时候还真是挺吓人的。他的脸在镜头里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得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
李楠举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原枫看到她的手在寒风里微微有些发抖。
“特别是——那双半开的眼睛,我在镜头里看它们时,它们好象也在凝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流动的冷冷的光芒。”
李楠的话音戛然而止,双唇竟略微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拍了拍心口,本来就白皙的脸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很多。
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胆量总是小一些。其实别说是眼前这个纤弱的女孩子,就算是入行一两年的刑警看到一些特别恐怖的凶杀现场,也难免会心惊肉跳。原枫这样想着,试图找些话安慰一下李楠。
正在此刻,原枫从李楠眼睛的反光中看到了一个人向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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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7)
第六章
重案组组长夏健川象突然从空气中跑出来一样,出现在他门面前。他板着脸把问讯记录本扔给了原枫,没好气地说:
“找你老半天了,你倒在这里悠闲,快跟我查案去!”
夏健川面无表情地瞟了李楠一眼。
原枫有些尴尬,接住记录本同李楠打了个招呼跟上了夏健川的步伐。走了十几步,原枫回头望了望,李楠站在原处没走。见原枫转过脸,李楠对他微笑了一下,双眼亮闪闪的,简直能汪出水来。原枫嘴角欠了欠,算是回礼了,随即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胡步平的办公室装修得颇为豪奢,乍一看倒象政府要员或是企业老总的办公地点。夏健川与原枫一进去便有一名训练有素的年轻女秘书迎了上来,端茶看座,非常客气殷勤。
夏健川象征性地呷了口茶,然后开门见山问起了有关案件方面的问题,胡步平也是有问必答。原枫在一旁丝毫不敢懈慢,记录得不亦乐乎。胡步平也确实事务繁忙,一会儿有人请示,一会儿接听电话,在原枫看来,他倒不象副校长,反而更象一把手。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夏健川断断续续地问了不少问题。原枫觉得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而且胡步平的回答也是浮于表面,对破案毫无实质性的帮助。原枫有些不解,难道真正的破案就是这样吗,做些没有实际意义的问答,程序化的进行些记录,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一小时之后,原枫跟着夏健川走出了办公大楼,他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夏健川接了个电话,他皱起眉轻声骂了句:“妈的,麻烦都挤到一块儿了!”他顿了顿又对原枫说道:“原枫,你回局里的时候把笔录带过去,我还有急事先走。”说完,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原枫目送着他远去,然后低着头沿着长长的台阶逛下来。
“喂,怎么垂头丧气的?”
原枫抬头一看,李楠正立在一棵大树旁笑眯眯地望着他,他很感意外。
“你——你还没走啊?”他嗫嚅道。
“你很希望我走掉吗?”
“不,不——”
“没想到你竟是警察。”忽然,她又好奇地问道:“刚才询问胡校长时记的笔录,能不能借我看看?”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谈话,我白忙活了一场,手都快脱臼了。”
原枫边捶打臂腕边把笔录递了过去,李楠一头埋了进去,边走边浏览起来。或许正是这种敏感的好奇心才会让她选择了记者这一行业吧,原枫想着,独自笑了笑。
“原枫,你说老张头自杀和他杀可能性哪一个大些?”李楠浏览了几页,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因为现场也没让我进。”原枫顿了顿,显得有点无奈。“就我个人想法,自杀的可能性是有的。从刚才询问中了解到,老张头好象没有任何亲人,而且平时不善与人交往,有可能因心理抑郁而自杀。不过,听组长口气,那个学生肯定是被谋杀的。”
“那当然,有谁会把自己心脏挖了再藏起来。”李楠抬了抬头说道。
“什么,心脏也没了?”原枫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回想起了当时见到的那具尸体白布上确实有一大片血迹。
“太可怕了,现实中竟然真有这么残忍的杀人凶手,而且还出现在校园里,幸亏我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李楠拍了拍胸口,长长出了口气。
“喂,原枫,你来看这段。”过了一会儿,李楠指着笔录本对原枫说道。
原枫顺着李楠指的地方看去,看到了这样的几段问答。

问:老张头最近是否与人结怨?
答:这个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对这个人了解甚少。照常理来说他是不可能有仇家的,我在这里二十年了,从没听说他与其他人交往过,因此想与人结怨都不可能有机会。
问:那他有朋友吗,比如说那种酒肉朋友?
答:正如我刚才所说,他是个极其孤僻的人,不大可能有朋友的,甚至也没有什么亲人来看过他,他总是一个人守在他的那间小屋,很少出来。说到饮酒,他倒确实有这嗜好,因为听人说他每星期去学校商店买一次廉价的白酒。
问:他看守的试验田里是否有什么珍贵的物种?
答:谈不上什么珍贵,无非就是些我们学院研究的基因改良作物。

“这几段问话有什么问题吗?”原枫有些迷惑地望着李楠。
“有。这问话明显有逻辑上不衔接的地方,上面问老张头的社会关系,下面却突然问试验田里的物种。”李楠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原枫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询问笔录可不是什么议论文,需要那么强的逻辑性干嘛?”
“唉,亏你还算个准刑警呢,你难道没看出你们那组长在怀疑老张头的死与试验田有关?”李楠顿了顿,忽闪一下眼睛,“说不定那试验田里真有什么珍贵物种,不法分子前来盗取,正好被老张头发现。在搏斗中不法分子将老张头残忍杀害,然后盗得那珍贵物种高价卖给外国买家。而胡教授出于保密需要,不便将一些内情和盘托出。”
李楠喘了口气,似乎讲得挺累。
原枫被她那天马行空的想法彻底逗乐了,忍不住“格格”笑起来。李楠有些生气了,撅着嘴盯着颇为不恭的原枫。
稍过一会儿,原枫收敛了笑容,他思索了一下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问到试验田的时候,胡教授的表情确实变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虽然这变化很隐秘,稍纵即逝,但正好被我捕捉到。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经你这么一提醒,倒觉得......”
李楠一把拽住原枫的衣袖,兴冲冲地说道:“走!”
“去哪儿?”原枫又迷糊了。
“试验田。”
“可是——”
李楠不由分说,拉着原枫向前快步走去,原枫拗不过她,只得乖乖跟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下意识地仰头望了望,天空弥漫着灰色的云,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加阴霾了。
很快,白茫茫的试验田出现在他们面前。之前在此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尽,四下里一片寂静。
试验田不是很大,大概十亩左右,因为地上搭满了薄膜大棚,所以看上去一片白色。
虽然没有阳光,但这白色却异常刺眼,李楠看得心里竟有些慌慌的。白色,什么是白色的?灵堂里的帷幔,飘忽的孝服,花圈上的纸花,李楠打了个冷战,却止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难道就因为今晨在这里死过一个人?她开始有点后悔刚才的决定。
李楠揪了揪自己的衣领,下意识地往原枫身边靠了靠,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原枫四下观察了一番,试验田周围煞有介事地围着足有两人高的铁丝网,入口处霸着一扇大铁门,滑稽的是大门两边竟各放置了一尊巨大的石狮。
“哈,真好笑,这两头石狮放在这里简直不伦不类。”原枫笑着说。
李楠却一声不吭,脸色凝重,甚至有些苍白。
“原枫,我们走吧......”李楠声音轻得几乎是有气无力的。
原枫讶异地看了看她,似在诘问:不是你想来的吗,现在怎么出尔反尔了?
没及原枫问出口,李楠已经读懂了他的眼神。她惶然不安地说道:
“这地方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我有种不祥的感觉,好象要发生什么事,但——又无法说清。我的第六感很灵的,真的——”
李楠伸手抓住原枫的手腕,眼中透出了可怜巴巴的哀求神色。
李楠的手指软软的,虽然有些凉,但原枫的双颊一热,又飞上了两朵红云。随即,他爽朗地笑了一下,说:“那这样吧,你等在外面,我进去看看,也许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哎,原枫——”
李楠还没来得及加以阻拦,原枫已利索地爬上了大铁门,转眼工夫,他稳稳站到了铁门的另一边。他对着李楠笑了笑,眼神似在宽慰她。
看着原枫一步一步向里走去,李楠的心竟一点一点地揪了起来.

老张头的小屋真的很矮小,顶多五六个平方,原枫一踏进门就被浓浓的酒味呛了一下。窗玻璃用旧报纸糊上了,所以屋内光线很昏晦。原枫翻了翻那张竹床铺,破棉烂絮散发出一股霉腐的味道, 原枫轻轻叹了口气。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件简陋的家什,一张有些残破的课桌,几碗剩菜冷冰冰地摆放在上面。原枫没见到酒杯和筷子,大概是拿去化验了,不过从桌上残留的鱼骨看应该曾有三个人在此吃饭。两张长凳静静立在桌子两边,就好象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原枫俯下身,仔细地察看地面,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应该是运动鞋踩后留下的。他一路跟随足印,慢慢地来到一个大棚前,又细细地看了看地面,确信脚印是从这个棚进去的。原枫掀开塑料薄膜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原枫顿时感到有些憋闷,他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他低头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草莓。他突然联想到李楠写的那篇关于草莓王的报道,不过眼前这些草莓虽说算得上是上乘品种,但在市场上也是常见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稀世珍品。
大棚里土质松软,因此运动鞋足印较为清晰。
原枫沿着足迹缓缓地向大棚深处走去,泥土逐渐潮湿起来,踩上去竟有些泥泞,就似刚浇过水一样。
足印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原枫也原地停住了,他轻轻蹲下身去。
这地方的几株植物确与他处有所不同,首先叶子很古怪,呈暗红色,很硬,边缘包围了一圈尖利的锯齿,原枫好奇地摘了一片,一不小心食指上竟被割了口子。原枫忽然觉得这叶子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其次,这几株植物的茎比邻近的草莓粗了好几倍,但果实不见了。茎的末端还没干枯,渗出深红的汁液,显然,果实被摘除不久。原枫清点了一下这样的茎,正好十根。原枫摘了一截,上面又有些深红的汁液渗出,原枫把它放鼻下嗅了嗅,有股淡淡的腥味。
“原——枫——”
正当原枫沉迷于这古怪植物时,耳畔隐约传来了一阵呼唤声。原枫一愣,抬头环顾了一下,没有什么人。
他定了定神,侧耳细听,的确有呼唤声,是女声,好象是从外面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原枫又细细听了会儿,竟好象是李楠的声音,他心中紧张起来。
原枫匆匆将刚刚摘的茎、叶包起来,然后飞快地跑出了大棚。
李楠纤细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若非双手抓紧了铁门,恐怕要到下去了。她的嗓音也因为声嘶力竭的喊叫而沙哑了。
原枫站在她面前,迷茫地看着她惊怖的表情。李楠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而不停颤动的双唇令她的话语含糊不清。原枫模模糊糊听懂了一个字“看”,她让自己看什么呢?
李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原枫的身体,正恐惧地望着他身后的试验田。原枫猛地转过身,只有一片刺眼的白色。
又一阵冷风凭空而起,掀动棚膜,哗哗作响,沙尘裹着枯草漫天袭来。原枫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遮挡了一下。
当他回过身时,看到李楠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带着哭腔无力地说:“原枫,我们走吧。”
远处,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矮个子男生孤独地站着,向试验田这边眺望。当他看见原枫和李楠走来时,便惊恐地逃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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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8)
第七章
原枫此生第一次进入停尸房,他有点受不了那股味道,阴冷的死人味道。
法医是个面色白净的精瘦中年人,目光冷冷的。当原枫表明来意后,他毫无表情地注视了一下原枫,随后冷漠地说道: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验尸报告,不过只做了一份。”
停尸房只剩下了原枫一个人还有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得出奇。
原枫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想掀开白布看看,这种想法驱使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缓向尸体靠拢过去。但最后,一种奇怪的恐惧感促使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背对着尸体站得远远的。
原枫想起了李楠,一小时前她在试验田的反应至今令他迷惑不解,她究竟看到什么了呢?离开那里直到两人分手,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所以也没敢问她,原枫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脑后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原枫心脏猛烈颤动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瞥了一眼身后的尸体,仍旧纹丝不动地平躺在那里。他粗粗地喘了口气,心想大概是回声吧。他笑笑,很无聊地拨弄起手机。
脑后的叹息声再度响起,原枫再次狐疑地转过身,这一转身使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就象被一双巨手扼住了,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面退去。
尸床上赫然坐着脸色青灰、满面戾气的老张头。
他无声无息地掀开白布、下了尸床、向原枫走来,动作僵硬缓慢,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寒气。
原枫身体抵到了墙壁,恐惧中,他摸到了一把手术刀。
“草——莓——危——险——”
恍惚中,原枫听到了一阵苍凉沙哑的呓语,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喂,你乱动手术刀干嘛?”一声大喝。
原枫猛地一惊,眼前模糊了一下,等再次看清时,发现那具尸体仍然平静地躺着,而法医正面带怒容地喝问自己。原枫看看被自己高高举起的手术刀,又看看那具尸体,满脸惊疑。
法医慢慢踱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
“别靠尸体太近。”
“为什么?”
法医把验尸报告递给原枫,神色诡秘地笑了笑。
“靠得太近,会见到不该见的东西。”
原枫哆嗦了一下,问道:“真的会吗?”话一出口,原枫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愚蠢。
法医冷冷地说道:“这得问你自己了。”
原枫愣愣地看着法医,一时哑然了。法医漠然地走了出去,原枫心有余悸地望着那具尸体,感觉思维有些混乱。
“吱吱嘎嘎”的车轮声由远而近,法医又推进了一具尸体。
是一名年轻的男性,胸口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原枫的胃部微微有些痉挛。原枫看了看他的眼睛,果然如李楠所说那样半开着,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眼睛仿佛始终在盯着你。原枫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瞳。
原枫正打算离开,却瞥见死者鞋底上粘着的几小片暗红色的东西,他眼睛一亮,悄悄揭了一片下来。抬起头时,法医已不知去向,甚至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室内突然卷起一股冷风,尸布象幽灵一般飘飞起来。原枫惊惧地环顾四周,见门窗都紧闭着,无法知道风从何处而来。他打了个冷战,夹着验尸报告匆匆向门口走去,不过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个影子正无声跟在他后面,这种感觉使他后颈直发毛。然而他没有回头,他现在只想早点跨出那个门槛。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原枫的肩头。
他心中一凛,猛地向前窜一步,在空中迅速转身,展开了搏击的准备架势。
法医正毫无反应地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原枫不禁有些尴尬,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但心里却对这神出鬼没的法医有些恼怒。而法医依然面无表情,他机械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原枫,说道:
“这是我的名片,也许你以后会用得着。”
原枫接了名片匆忙离开了。来到室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抬头望望天空,心情如那灰色的云朵一样逐渐阴沉下来。李楠的无端恐惧、法医的诡异神情都开始令他心神不宁,特别是刚才诈尸幻象,虽然他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而已,但对他视觉而言却比真实更加真实。
一双冷冷的眼睛,遥遥地目送着原枫离去。

原枫回到刑警队时,夏健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夏健川接过报告浏览起来,口中自言自语。
“服用过量麻醉剂致死——法医——程松林——什么,程松林?!”
夏健川双手搐动了一下,呆在那里。旁边另一名较年长的警察一听这个名字也变了脸色。良久,夏健川突然伸手扣住原枫的肩膀,力用得很大,原枫感觉有些隐隐生疼。
“原枫,你把那个法医的外貌详细描述一下。”
原枫对夏健川毫无征兆的情绪变化有些不知所措,不过那神神叨叨的法医却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因此他毫不费力地将此人的体貌特征描述了出来。
夏健川听着他的描述,失神地坐了下来,另外那名警察脸上也已毫无血色。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夏健川喃喃着。
原枫和几名年轻警察面面相觑,他们迷惑地盯向那年长的同事,希望能得到答案。过了片刻,他干咳了一下,神色凝重地说道:
“程松林以前确实是法医,但是——他已经失踪了二十年,户口都已注销了,从法律角度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几个人听了都惊讶莫名。
“难道他没死,又回来了?”夏健川狐疑地说,“老许,你打个电话去敛房,问问今天到底谁当班。”
那名年长警察拨通了停尸房的电话,数分钟后他挂了电话,缓缓地走到原枫面前,铁青着脸问道:“小原,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份验尸报告到底是哪来的?”
原枫愣了一下,随即不禁有些愠怒。
“听你口气,难道是我自己造的吗?”
“哼,刚才接电话的是钱法医,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待在停尸房赶着解剖尸体,根本没有其他人去过。两份验尸报告都出来了,他还责怪我们为什么不派人去取。”
所有人的目光都冷冷地射到了原枫身上,原枫顿时懵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张藏在口袋里的名片此刻成了刺在心头的坚冰,他浑身都开始发凉了。
夏健川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立起身把门关上了,然后压低了嗓子严肃地说道:“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就当没发生过。原枫,你把你带过来的那本拿去烧了,不要让外人看见。”
大家都愣愣地看着夏健川,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夏健川突然吼了起来:“难道听不懂人话吗,就照我说的做!”
大家悻悻地散开各做各的事去了,原枫和一名同事被派去西陵农大继续深入师生调查。在路上,同事向原枫透露夏健川之所以最近脾气不好,原因是因为前年西陵也发生过杀人挖取器官的恶性案件,后来破获了,是一个与境外串通、专门贩卖人体器官的犯罪团伙,但主犯在夏健川手上逃脱了。
这一次,那群恶魔可能是卷土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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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9)
第八章
原枫与同事到达西陵农大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
天空依然灰霾,校园被一股恐慌的阴云笼罩着,行走的学生都是三五成群,似乎惟恐落单。
影影绰绰的人群中,一个矮矮的黑色背影引起了原枫的注意。那人正独自迟缓地向主楼方向走去,准确来说不能算是走,而是在拖着步子,宛如一具行尸。偶尔有人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也熟视无睹。原枫望着他慢慢地拾级而上,最后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原枫忽然觉得那个人影似曾相识,只是一时难以想起。若非同事提醒他去办正事,他倒有股冲动追到那黑影的面前看个究竟。
同事拦住了一戴眼镜的男生,向他询问2栋宿舍楼在哪儿。
那名男生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打量他们,随后冷冰冰地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口气倒似在审讯嫌疑犯,这令原枫的同事浑身不大自在,他不耐烦地掏出了警官证。男生接过去从外至里仔仔细细检视了一番,确认他们是真警察时才松了一口气。他颇有些抱歉地解释,学校领导要求广大师生留意校园里的陌生人,发现可疑人物要及时上报。
原枫暗自好笑,看来上至领导下到学生都成了惊弓之鸟,搞得如此草木皆兵。
男生的态度较之前热情了许多,主动提出为他们带路。突然,校园里一阵骚乱,很多人正匆忙奔向主楼。男生好奇地拦了一个同学问怎么了。
“有人跳楼!”
当他们赶到现场时,一名男同学正木然地站在主楼顶的边缘,只要再往前挪一小步,必死无疑。在楼下聚满了神情焦急的师生,胡步平也在其中,正紧张地擦汗。
原枫认出了那人,矮矮的个子,黑色的衣服,正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也是他和李楠在试验田看到的仓皇逃离的男生。原枫问旁边一个同学,那人是谁?
那名同学仰着头回答:“他叫陈华......”

陈华望着脚下遥远的地面,感觉一阵晕眩。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漠然地立着。任凭楼下传来紧张关切的呼唤声,他似乎根本听不到了。
“陈——华——”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他耳侧响起,他猛然睁开眼睛侧头看去,张又奇正站在他旁边,眯着眼冷冷地盯着他,血红的瞳孔闪着妖异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陈华心里一阵发冷,身体猝然摇晃了一下,楼下爆发出一大片惊叫声。
    “你——你为什么不放过我,难道——怪我没来找你吗?”陈华战栗着,痛苦地说道。
    张又奇冷笑了一下:“我没有责怪你,我是来帮助你克服死亡恐惧的。”
他向陈华逼近了一步,陈华的身体又晃了晃。
“你只要再往前一小步,你就可以解脱了。”
张又奇指着楼下的人群,话音愈发凄厉:“哼,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很快也会死的,这里将会是一片血雨腥风。”张又奇恶狠狠地挥了挥手。
“来吧,握着我的手,闭上眼睛吧。这世界再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张又奇紧紧握住陈华的手,一股冷意透过陈华的掌心在他体内缓缓蔓延,他的意识渐渐崩溃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去,楼下再次爆发出尖叫,一些胆小的女生捂上了双眼。
生死一线间,一双强有力的手钳住了陈华的脚腕,陈华如一只巨大的黑蝙蝠倒悬在空中。

在校医院里雪白的病床上,陈华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枫走到床边朝他很友好地笑了笑。陈华神色憔悴地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是的,我叫原枫,是警察。”
听到警察二字,陈华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继而又失魂落魄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陈华的话音很含糊,很轻,如梦呓一般,原枫探身上去也没听清。
原枫清了清嗓子低沉地说:“陈华同学,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是想请你配合我们调查案情。”他顿了顿,因为陈华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原枫提高了嗓门:“张又奇是你的好朋友,我们想了解一下他昨晚的去向。”
陈华猝然坐了起来,手背上的输液管带动药水瓶猛烈摇晃起来,磕在铁杆上,砰砰作响。他睁大了恐惧的双眼,呼吸急促地喊道:“他——他就在你背后!”
原枫猛地回头,他的同事正一脸迷惑地站在他身后。
陈华说完后仰面倒在病床上,全身开始抽搐。原枫与同事变得紧张起来,立刻喊来了医生。在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后,陈华很快恢复了平静,继而昏昏沉沉地睡死过去。
医生朝他们皱了皱眉,很不客气地说:“陈华同学现在是病人,他因为高烧已经神志不清,而且情绪波动很大。我可不管你们警察不警察的,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病房,有什么问题等他恢复了再说。”
原枫他们两人怏怏地被逐了出来,此时已暮色蔼蔼。
忽然一个人探头探脑地走到他们面前,原枫一看是刚才为他们带路的男生。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颇为神秘地说道:“警察同志,你们刚才去盘问陈华了吧。你们有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要跳楼,难道真的是承受不了失去朋友这个打击吗?”
“你想要暗示我们什么?”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着嗓音说:
“我知道一个秘密,陈华与张又奇虽说表面上看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事实上他们是情敌,他们曾为了一个女孩翻过脸,还大打出手呢。”
原枫与同事错愕地看着这有些娘娘腔的男生:“你认为陈华有作案嫌疑?”
他干笑了一下:“这个嘛,我可不敢乱说。我只不过想为你们破案提供一些线索罢了。”
“那你知道那女孩是谁吗?”
“不清楚,他们好象很保密。”
“你所讲的对我们很有帮助。这样吧,你帮我们打听一下那个女孩的情况,还有就是注意陈华的举动,一有情况就打我电话。”原枫抄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他。
“是让我做警方线民?!”那男生受宠若惊地接过号码纸,“我一定全力配合你们!”然后,他乐呵呵地离开了。
男生刚离开,同事的手机骤然响起,他接完电话,兴奋地拍了拍原枫的肩膀,说道:“快走,案情有重大突破,那群人体器官贩子果然出现了!”

夜幕下的西陵城霓光流泻,人头攒动,比日间更见繁华。沿街的商铺也都盛装华彩,准备迎接明天的情人节。
为了不伤及无辜餐客,夏健川让下属埋伏在外面的树影里,自己进入饭店盯住那名嫌疑犯。
原枫躲黑黢黢的树丛间,因为气候冷,双腿有些麻痹。他心情很兴奋,但也不免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枪实弹地执行任务,而且抓捕的是一名极为凶残的疑犯,那人就是前年从夏健川手上逃脱的人体器官贩卖集团的首犯。原枫很佩服夏健川的办案能力,凌晨发生的案子,到傍晚竟已查到嫌犯的踪迹。
原枫正想着,耳麦里传来了信号:“疑犯从正门出来了,穿棕色毛领皮大衣,右手拎一个黑色密码箱。记住,一定要抓活的!”
原枫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手心里沁出了点点冷汗。他松开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随着一声大喝,所有的刑警迅捷地从树影中窜了出来,呈包围阵势向疑犯扑去。和原枫一起去西农大办案的那名年轻警察动作最为迅速,率先冲到了疑犯面前。那名疑犯也反应奇快,猛地挥动手中密码箱,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疑犯竟未逃窜,反而穷凶极恶地扑到他的身上,扼住他的喉咙,掏出一把一尺来长的利刃丧心病狂地吼道:
“你奶奶的,狗日的警察,我干死你!”
寒光一闪,刀尖到达离警察眼睛一厘米处时,一声尖厉的枪声响了。疑犯的后脑顿时开了一朵血花,他还没来得及哼一下,便象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上。路上的行人都惊慌失措地抱头蹲了下来。
不远处,原枫抬着冒烟的手枪木呆呆地站着。
地上的警察费力地爬起来,捂着喉咙痛苦地咳了几下,然后感激地看了看原枫。另一名警察走上前俯身摸了摸疑犯的颈动脉,微微摇摇头。
原枫经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缓步走上前去,要看一看自己生平杀的第一个人。杀人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即便是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原枫浑身乏力、微微发颤地站在尸体前。尸体已淹没在黑乎乎的血泊中,后脑的血花中涌出一些白花花的浆体。原枫下意识地捂了捂嘴,他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他第一次明白人脑浆真的比豆腐脑恶心多了。
夏健川阴沉着脸走到原枫面前,极为不满地厉声呵斥道:“谁让你开枪的,谁让你开枪的啊?!我不是说得清清楚楚,要留活口吗?!”
原枫没有争辩,只是默然地站着。刚才被他救的警察走上前来,说道:“可是——”
“可是什么?!本来还想通过他追查境外的幕后黑手,现在线索全部断了。”
夏健川怒吼着,将手朝原枫一摊。
“把佩枪交出来,明天不用来实习了!我会把你今天的英雄壮举通报给你大学领导的。”他在英雄壮举四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看到夏健川真的发火了,在场的警察虽然替原枫感到委屈,却也没人敢顶撞他。原枫也真的有些恼火了,发觉这个组长原来是个不通情理的家伙。他倔强地把枪扔给他,冷冷瞟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后面的同事们面面相觑,甚为可惜地叹了叹气。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牛毛细雨,把夜色打扮得朦朦胧胧。
原枫的头发、面庞有些潮湿了,却浑然不觉。
他依然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难道仅仅为了留活口套话,就任由那恶徒当自己的面杀了他的同事?在夏健川眼里,破案线索难道就比下属的性命还重要吗?原枫想着想着,不觉有一股怨气从心底腾起。
路边的一些花店已经将大量的玫瑰摆放出来,很多情侣合撑着色彩绚烂的雨伞,互相依偎着在细雨中轻盈穿行。
原枫有些怅然,自从父母亡故后他经常会觉得孤独,特别是来西陵实习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他忽然有个奇怪的念想,此时李楠正在干什么呢?
在胡思乱想中,原枫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胡同,住处不远了。一阵凌厉的风夹带着雨水卷来,风中似有千万把小冰锥刺在他脸上、手上,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忽然,原枫站住了,因为风中有股奇怪的气息。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但这股气息却令他很不安。
正在此时,一道强劲的冷风从背后袭来,等原枫感觉到时后背心已遭到重重一击,原枫一下子扑了出去。这一击既快又狠,羸弱一点的人恐怕脊椎骨都要折裂了。原枫喉头冒出一股血腥味,他现在明白了,刚才感受到的气息其实是股强烈的杀气。
原枫立即翻身站起来,面前立着一个彪形大汉。
“你个王八蛋,敢杀我大哥,我要你偿命!”
他恶狠狠地说着,从腰间拔出手枪,火光一闪,巨大的枪声划破了平静的夜空。
原枫往旁边躲去,可已来不及了,右胸部遭到了子弹的重创。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开始折磨原枫,他感觉呼吸困难起来,肺叶肯定被射穿了。
现在他只能冒险赌一把了。
那大汉见原枫一动不动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枪指着他,然后抬脚翻转他的身体。就在原枫翻身过来的一刹那,他猛地怒睁双目,一跃而起,伸手朝对方握枪的手扣去。那大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发现手里的枪已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腹部,“砰砰”两声沉闷的枪响后,他的身体就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地。
原枫也颤巍巍地靠墙坐了下来,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有些模糊,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他挣扎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按了一个号码,就头一歪失去了知觉。
围墙那边院里一户人家的灯亮了,不一会儿,院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传出一个中年人粗鲁的叫骂声。
“哪个混蛋在外面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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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10)
第九章
“枫儿——枫儿——”
一阵轻柔而又熟悉的呼唤声,将原枫从一张陌生的床上唤醒过来。他慢慢睁开惺忪的双眼,朦胧中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的床边。人影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满头银丝、慈眉善目的老年妇女正忧愁地望着原枫。
原枫触电般地翻身坐起来,双唇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妈——你——真的是妈——”
“枫儿,你别害怕。”
“妈,我不怕,我只是很想你。”原枫的眼泪潸然而下,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哪怕是梦,他也要紧紧抱住这个梦。
那年老的女人向后退了一步,眼中透出深深的忧虑。
“枫儿,你不能过来的,妈只能远远地看看你。”
她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枫儿,你要听妈的话,赶快离开西陵。”
“为什么?”
她的眼神此时已充满了焦虑与恐惧。
“因为,这里很快就会被一片血雨腥风所淹没,你千万不要陷进去。”
老妇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厉急促起来。
“你一定要马上离开西陵,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来!记住,千万要记住!”
她的身影渐渐透明,话音也逐渐远去。
“妈,你别走——”
原枫喊叫着,伸手扑了过去,他抓到了一只温暖柔软的纤手。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原枫打了一个激灵,脑子顿时清晰了。窗外一缕光线照射进来,刺得他眼睛有些生疼。他正坐在一张整洁的病床上,床边站着两腮绯红的李楠,因为她的手正被原枫死死攥着,旁边的医生护士都愣愣地盯着他俩。原枫定睛一看是她,立刻松开了手,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刚清爽的脑筋又糊涂起来。
医生替原枫检查了一下,微笑着说已经脱离危险了,而且你身体素质好得出奇,不久就会康复的,又对李楠说好好照顾你男朋友,惹得李楠又一阵脸红。说完,他们离开了,病房里就剩下了两人。
“李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早上我打你电话,你同事接的,说你中了一枪,幸亏被人发现得早,但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十多个小时。我挺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原枫心头一热,但因为刚才翻身坐起的动作过于剧烈,右胸的伤口被牵缠得有些疼痛。
李楠扶原枫躺了下去,问道:“你是不是梦见你妈了,刚才还抓着我的手喊妈呢。想她的话就打电话叫她来呀。”李楠边说边嗤嗤笑着。
不经意间,原枫脸上笼罩了一层阴郁。
“我的父母都已过世了。”
李楠顿时默然了。
原枫脸上又出现了迷惘的神色,他皱着眉说道:“很奇怪,这梦根本不象梦,太真实了,我妈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李楠想了会儿,一本正经地说道:“也许真的不是梦,而是另一种现象。”
“什么现象?”原枫迷惑地问。
“濒死体验。”李楠的表情神神秘秘的。
“什么,濒死体验?!”原枫有些诧异。
“对。国外很多专家在这方面做过大量的研究,许多濒临死亡转而复活的人都有过类似经验,他们都言称看到已故的亲人微笑着迎接他们,心里无比幸福。你也算是去鬼门关走过一个来回了。”
原枫微微摇了摇头:“我的体验跟他们完全不同,我看见——母亲的表情相当忧郁,到最后——甚至还流露出了恐惧。而且她的话也很古怪。”
“她说什么了?”李楠满脸好奇。
“她说——”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原枫的话语,随后走进了一位年轻人,手里提了一大篮的水果,他一见原枫醒了,立刻欣喜的说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此人就是被原枫救了性命的同事。
“你小子可真够厉害,一个晚上就为民除了两大害。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从你打死的歹徒身上搜到一把宾馆钥匙,顺藤摸瓜,把他们的余党一网打尽了。你晕了一晚,我们忙了一晚。”
原枫听到这个喜讯也会心地笑了,不过自己参加不了行动不免有些失落。
“可是——”同事微微皱了皱眉,“他们决不承认农大的案子是他们做的,他们说刚到这里不久,目标还没选定就死的死、抓的抓,已经全军覆没了。”
同事顿了顿,又说:“照我看,他们的供认应该是真的,因为他们的老大和另一名打手已经死了,若真有案子完全可以推到两个死人身上。”
原枫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同事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他们做的反而更麻烦,说不定明天哪个角落又会冒出一具被掏心挖肺的尸体。”
李楠在一旁咋了咋舌,显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原枫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冷不防,农大里那个娘娘腔男生的话语闪现在他脑际,他立即对他同事说道:
“我总有种直觉,张又奇的被杀与西陵农大内部人有关系。对了,验尸报告怎么写的,还有现场提取到了哪些证据?”
“你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同事笑了笑,继而正色道:“验尸报告上写,老张头是服了过量的麻醉剂致死——”
“这和我拿到的报告上写的是一样!”原枫脱口而出,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此话一出,他们两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算了,你继续说吧。”原枫已无暇顾及那本诡秘的验尸报告了,再说也想不起来那份报告放哪里了。
“张又奇的死就有些古怪了,事实上他并不只是被挖了心脏,而且身上另有二十几处刀伤,只不过当时他身上都是血,覆盖了伤口,并且当时大家的目光都被他胸口上的大洞吸引了,没有顾及到这个细节。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把水果刀,这把刀被证实就是凶器,但是——”
李楠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面无血色,喉头不自觉地发出了一点声音。原枫的同事看了看他,又继续说道:
“但是,刀柄上的指纹却是张又奇他本人的。”
“啊,难道是自杀?!这可能吗?”李楠万分惊讶,不禁失声了。
原枫对这点倒不以为然:“凶手可以杀了他后再把刀具上的指纹擦净,塞到他手里。”
“但如果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器官,谁会对他有这么大仇恨,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法去杀他,除非是变态!”李楠插嘴道。
“可是,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也没有搏斗痕迹。而且,经勘察,那个实验室就是第一现场。”
“但器物上的指纹是可以擦去的,或者凶手是戴着手套作的案,任何人只要看过几部侦探片的都会考虑到这点。”原枫似乎依然对他们的勘察存有疑虑。
同事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因为这间实验室已经空置近二十年了,里面所有器具以及墙面、地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而灰尘被擦掉的地方留下的痕迹都是张又奇他本人的。但如果判断他是自杀也不大可能,谁有能力以这样的方式自杀呢?”
“空置二十年?!这是为什么?”原枫疑惑地问道。
“呵,因为一个很荒唐的原因,说起来你可能会笑。”同事笑了笑,“据看管实验楼的老职工说,大概二十年前,他经常在深夜听见从那间实验室里传出女人的尖叫,每次开门看的时候却空无一人。他后来向校长提了这件事,校长竟做了个惊人的决定,封了实验室,这一封就是二十年。呵呵,当时我询问他的时候,他依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反复恳求我不要透露他的姓名,因为校长对此事好象相当忌讳。”
“竟然由这样迷信的人来担当大学校长,也太可笑了吧。”李楠对此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看十有八九是那老职工的幻觉。”
原枫却板着脸,默然无语。同事咂了咂嘴,又继续下去。
“还有一个相当令人费解的地方,法医在张又奇背部以及背后的衣服上发现了大量粘稠的血液,但这血液却不是张又奇本人的,虽然未做DNA测试,但经鉴别里面包含了三种血型,是不同人的混合血液。更不可思议的是——”
同事忽然停住了,似乎他也不大相信自己的话,原枫和李楠却瞪圆了期待的眼睛注视着他。
“更不可思议的是,从腐败程度来看,这是死了相当长时间的人的血液!”
李楠忽然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原枫也无比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你们说,张又奇死的时候为什么会微笑呢?”李楠忽然冒出了这句话,病房刹时肃静无声了,李楠本人更是脸色苍白。
静默了一会儿,原枫打破了沉寂的气氛:“我觉得,张又奇的死与老张头的死是有联系的,因为张又奇死亡之前去过试验田。”
原枫伸手指了指衣服架子,对李楠说道:“李楠,麻烦你把我外套口袋里一个小塑料袋拿出来。”李楠帮他取了出来,里面装着两片暗红色的叶子。
“这两片奇特的叶子,一片是我在农大试验田的大棚里摘的,另一片是从张又奇鞋底上取下的。从叶子的新鲜程度看,张又奇踩到鞋底上时间不会很长,大概正好在他死亡前那段时间。”
同事伸了伸拇指,说道:“不愧是公安大学的精英。这个细节我们经过调查,推断的结论与你一样。而且老张头屋里一只碗和一双筷子上的残留唾液经DNA检测,正是张又奇的。还有一个 DNA样品却不知是谁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当警察也好几年了,却还从没见过如此离奇的案件,太匪夷所思了!想想还真有点毛骨悚然。”
原枫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你快去找陈华!”
同事一拍手,恍然大悟:“对了,我怎么把他忘了。”
说完匆匆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颇为歉疚地看着原枫。
“都是因为救我才把你害成这样,我会向夏组长求求情的,等他气头过了你再回来。”
原枫满不在乎地笑笑,目送他离去。
李楠不解地问:“什么,你那上司不但没给你记功反而把你开了,太没天理了吧!”李楠甚是气愤,稍后她眼珠一转,说道:“不如这样,等好了你自己查这个案子吧,我将尽最大能力协助你。这样离奇的案子挺让人好奇的。”
原枫目光一亮,看了看李楠,她脸上一半是鼓励,一半是怂恿。原枫哼笑了一下,说:“这样的案子,破出来的结果还不晓得会是怎么样呢。”
李楠沉默了。原枫突然联想到了梦幻中母亲的话,“血雨腥风”。
“对了,只顾说话了,忘了你已经十几个小时粒米未尽了,我去给你打点粥。”
没等原枫反应,她已轻盈地走了出去。有种奇怪的感觉正从原枫心底一丝一丝地萌发出来。
原枫本就是个困不住的人,他见无人看管了,便偷偷下了床。虽然伤口还有些疼,但他要去沐浴一下久违的阳光。
原枫碎步踱到窗口,千万缕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到他脸上,暖洋洋的,就象母亲柔和的双手轻抚着面颊。
原枫不经意地朝楼下望了望,顿时呆住了。母亲正站在花坛边,满脸哀愁地默默遥望着他。他眼睛忽然有些润热,眼睑不由自主垂了下去,等他再次抬起眼帘时,母亲的身影已消失了。后面传来了李楠责怪的声音。
“你怎么起来了,快躺床上去!”
原枫乖乖地遵从了。
“你怎么这么快,一分钟的工夫就打来了,我还以为你楼都没下呢?”原枫边吃着喷香的粥边说。
“怎么可能,我在食堂排队都排了半个多小时。”李楠惊讶地看了看原枫。
原枫愣住了,是自己感觉出了问题,抑或时间本身就是很虚无的东西。
良久,他有些失神地对李楠说道:“最近我精神好象有点问题,经常会有幻觉。”
李楠脸色微微变了,眼神隐着一丝痛苦。
“我最近好象也出现幻觉了。”
原枫停止了舀粥的动作,紧紧盯着李楠,问:“是不是昨天在试验田的时候?”
李楠神色一下惊恐起来:“你——你怎么知道?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我只是看你当时表情有些不大对劲,但一直没机会问。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李楠双肩微微颤抖起来,她捂着胸口,呼吸明显急促了。原枫关切地抚了抚她的肩膀。过了许久,她才平静下来。
“当时,我先看见你进了一个大棚,后来——后来,有一个女人也走进了那个大棚,她身后——竟跟了一群血红色小人!”
此时,李楠眼神中已充满了惊怖。
“幻觉就是幻觉,虽然可怖,但毕竟不是真实的,也许是因为工作、生活的压力太大了。我看,我们都有必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呵呵!”
原枫为了安慰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其实心里也咯噔一下,他不禁想起了停尸房那一幕惊魂的幻象。
李楠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神经质地“啊”了一声,看了看来电号码竟莞尔笑了。她接完电话进入病房,略带一丝歉意对原枫说:“真不好意思,不能陪你了,我男朋友来接我去吃午饭,今天情人节,我是千万不能爽约的。而且,下午我还得去采访草莓拍卖会。”
原枫的心逐渐沉了下去,仿佛沉在了冷冷的水底。他忽然很痛恨自己的这种感觉,无奈却挥之不去。他竭力轻松地笑笑,说:“很感谢你来看我,我也正好困了,要睡一觉。”
说到睡觉,一股浓浓的倦意真的涌了上来。原枫缓缓仰卧到松软的被窝里,无法自抑地合上了眼睛,就象吃了几十颗安眠药。难道李楠真的在粥里放了安眠药?原枫胡思乱想着,很快,他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楠似乎没注意到,她走到门口忽然转身问道:“原枫,你妈对你说什么了?”
原枫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吐出四个字:“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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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草莓 (11)
  第十章
  李楠随手带上门,轻轻走出了病房。来到楼下时,一个相貌平平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已在楼下等她了,见她到来,立刻殷勤地迎上去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们乘坐的奥迪绝尘而去,车轮卷起几片散落的黄叶,就象几只枯叶蝶在空中无精打采地翻飞。
  
  今天是情人节,但世界上很多人与这一节日是无缘的,胡步平本来也在此行列之中,但今年因为草莓王“情人之心”的拍卖活动,他与情人节沾上了边。
  胡步平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钟,还差一小时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作为学校的当家副校长并且是此次活动的主要策划者,他必须提前赶到现场去。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虽然他向来注重自己的举止风度,这两天却成了一种刻意的做作,可依然难以掩饰憔悴萎靡与心神不宁,他甚至还偷偷向女秘书要了一点粉底霜以遮盖黑眼圈。
  秘书过来催促了,他整理了一下公文包,电话响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接了电话。
  电话里满是杂音,继而又一片空白,胡步平以为是信号出了问题,正欲挂电话,听筒里却有声音传来。
  “胡校长——”
  话音沙哑,语速极为迟缓,而且夹杂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取消今天的拍卖活动,不然,你会后悔的——”
  胡步平紧张地捏紧了听筒,说:“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对方忽然怪笑了几声:
  “呵——呵——,我帮你看了二十年试验田,你还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电话里传出一阵忙音。
  胡步平手里的听筒“嘭”地掉在办公桌上,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慌乱地翻出来电显示,查到了刚才的号码,是本市的。
  胡步平犹豫了一下,最终拨了回电,一番等待之后,电话通了。
  胡步平咽了口唾液,有些发虚地问,你是谁,是你打我电话的吗?
  对方却是一个女人,她说,我这里是公用电话,刚才打电话的是一个老头。
  胡步平问,老头长得什么样?
  她说,长得凶神恶煞似的,一大把胡子,说话阴阳怪气,还酒气熏天,钱都没付就走了。
  胡步平自己也不记得怎么挂的电话,大脑空白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突然立起身走到外面对秘书说:“你先到拍卖现场去安排一下,我有急事要去个地方。”不及秘书细问,他已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胡步平驱车赶到公安局的停尸房时,接待他的是一个面色白净、形容精瘦的中年法医,只是目光冷冷的。
  胡步平说,我是西陵农大的副校长,前几天出差了,没来得及赶来,我想再最后看一看那名老职工的遗容。说得很动情。
  法医微**了点头,面无表情地领着胡步平来到藏尸柜旁,拉开一个长长的抽屉,刹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劈头盖脸喷出,熏得胡步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他惊疑地问:“这里怎么有酒味?”
  法医嗅了嗅,茫然地说没闻到。
  胡步平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瞥了一眼老张头的尸体,静静地躺着,一大把胡须,面相似比活着的时候更加凶戾。胡步平有点头晕,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木木地站了一会儿,本想问法医一个问题,“刚才尸体有没有出去过”,但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多么愚蠢的一句话,于是作罢了。
  法医从头至尾几乎没拿正眼瞧过胡步平,直到他步履踉跄地离开时,才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盯了很长时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狡黠的冷笑。
  
  李楠在一家豪华的西餐馆与男友共进午餐,整个店堂都沉浸在浪漫的氛围中,因为几乎所有的座位都被情侣们包了。
  男友孔志成比李楠年长三岁,是她的大学校友,追求她很长时间了。在孔志成大四毕业那年,李楠终于接受了他。之后,他子承父业,凭卓绝的经商禀赋,在社会上短短三年,已成了当地年轻商人之中的翘楚。他们已经约定好,等李楠正式毕业一年后就结婚了。
  李楠心不在焉地一勺一勺舀着盆里的红汤,汤匙时而碰在盆沿,乒乒乓乓的。孔志成放下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颇为关切地问:“小楠,你这两天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精神涣散,身体不适吗?”
  李楠抬起头,敷衍地笑了笑,说:“没什么,也许工作压力太大了吧。”其实,昨天在西农大见到的恐怖幻象一直在困扰着她,就象一群萦绕在身边的幽灵,挥之不去。但对孔志成怎么说呢,他也许真会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
  “小楠,没关系,等我们结婚后你就别上班了,做个养尊处优的贵太太。”
  李楠蹙了蹙眉,一声不吭,独自埋头喝起汤来。
  孔志成也收敛起了笑容,表情有些讪讪,他知道李楠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可自己总不长记性,常常会说漏嘴。
  很快,李楠盆里的汤喝完了,她撩起袖口看了看手表,抬头说:
  “拍卖会马上开始了,我们走吧。”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8缓缓驶入拍卖公司大楼前的停车场,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孔志成与李楠先后从轿车里走了出来。
  李楠环顾了一下,发现停车场上的轿车都是些稀松平常的牌子,奔驰、宝马一辆都没有,孔志成的那部奥迪算得上一枝独秀了。李楠对这个拍卖会不禁有些失望了。
  孔志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颇为神秘地笑了笑:“别光看车子,此中玄机你进去就知道了。”
  有几个记者认出了孔志成,兴奋地围过来,孔志成连忙拉着李楠匆匆赶进了拍卖会场。
  人不是很多,记者倒占大半,还有一些警察。出于职业习惯,李楠不厌其烦地将出席的人一个个打量过去,不过越看越迷惑。她凑在孔志成耳边轻声问:
  “这些人虽然衣着光鲜,但就气质风度而言,怎么看都不象是一掷千金的富豪。”
  “等会儿我会慢慢告诉你个中玄机的。”孔志成又微微一笑。
  一群保安捧着一些覆盖着红锦的盒子鱼贯而入,然后将九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主席桌上。红锦几乎同时被掀开,装在水晶盒里的草莓王呈现在大家面前,会堂里顿时为之一亮,席间爆发出一片啧啧称奇声。
  李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些她写过却没见过的稀世水果,果然名不虚传,一颗颗真如血玉雕琢似的,闪烁着超凡脱俗的光彩。
  渐渐地,李楠的目光迷离了,恍惚中那些草莓一起一伏地搏动起来,渗出殷红的汁液。汁液源源不断、越涌越多,最后凝集幻化成一个个血红的小人,向李楠慢慢走来......
  “啊——!”
  李楠的一声惊叫,招来了所有的目光,会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孔志成一边尴尬地四处陪笑脸,一边忙于关慰捂着眼睛的李楠。
  过了一会儿,李楠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揉了揉双眼,竭力冲孔志成挤出了一点笑容。
  “没什么,可能真的因为压力太大了。”
  孔志成伸出胳臂将她揽在怀里,李楠平静了些,却不敢去看那些草莓了。
  拍卖会主席隆重介绍了被拍品的情况,然后宣读了竞拍规程,每颗草莓起价一万元,每加一次至少一千元。
  “小楠,我也拍一个吧,作为送给你的情人节礼物。”孔志成一本正经地看着李楠。李楠立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说好只来陪我采访的,你要是参加竞拍我立刻就走!”
  “只要你开心,我不在乎这几个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我感觉这草莓——”李楠欲言又止,神情又有些阴郁了。
  “感觉什么?”孔志成颇为纳罕。
  李楠正想说下去,会堂的大门口气喘吁吁地走进一个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李楠一看,那人正是胡步平,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主席见胡步平赶来了,立即向在座的各位介绍了他,下面稀稀拉拉响起了一片掌声。胡步平正了正神色,讲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但下面反应寥寥。正当胡步平有些尴尬时,记者席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胡副校长,你好,我是《西陵晚报》的记者。”
  胡步平微微敛起笑容,望向那名记者,他似乎对这“副”字有点过敏。更为意外的是李楠,她没想到还有同事过来,本来是定好她一个人来的,难道领导对自己不放心吗?
  李楠扭头将那人打量了一番,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脸部表情异常冷峻。
  李楠悄悄对孔志成说:“那个记者是假的,我们报社根本没有这个人!”语气有些愤然。
  孔志成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先看看他想干什么,或许你又会多一条新闻线索呢。”
  那个假记者板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拍卖的草莓不是说有十个吗,怎么现在只有九个了?”
  胡步平心中一紧,脸色也变了一下,吸了口气,说:“其中一颗因工作人员不慎,搬运时打破了。”
  “哎哟,那太可惜了,一万块钱一摔就没了,胡大校长可真够大方的,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啊!好象,你的钱比在座的千万富翁都多嘛,哈——”
  胡步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此人是来者不善,却搞不清他想干什么,他与这人素未谋面。
  “胡校长,我也就不加‘副’字了,反正西陵农大实质上已经是你当家作主了。我只是想来证实一个情况,不知胡校长是否能坦诚相告?”
  胡步平强忍着怒火、憋着嗓子说道:“请讲。”
  假记者冷冷的望着胡步平,忽然拔高了嗓音:“我得到一个消息,说你们拍卖的草莓根本就不是什么历史传说的草莓王,而是你自己研究的转基因毒草莓,会吃死人的!”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
  胡步平气得浑身颤抖、嘴唇发紫,大声说道:“把你的记者证拿出来给我们看一下!”
  那人有点耍赖似地说:“我不是记者你又能把我怎样!”
  胡步平厉声喝道:“我要告你毁谤!警察同志,请你们帮忙抓住他。”
  几个警察似乎也认为那人只不过是个无赖罢了,抓错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倒不如送大学校长一个顺水人情,于是走上前逮他去了。
  突然,这个假记者狂笑起来,而且笑声愈来愈大,最后竟变成了凄厉的嚎叫,持久不息,他的眼珠也涨成了血红色。
  全场的人都浑身发毛了,警察们也怔在了原地。
  正在此时,人们背后的大门口又传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等脚步声赶到席间时,人们诧异地发现,是三个膀大腰圆、穿白大褂的男人,其中一个扛着个大网兜,另一个拿着一根粗粗的绳索。他们一见那假记者便立刻一拥而上,把他绑成了木乃伊一般,嘴也给封了。
  其中一个领头的解释说,他们是精神病康复中心的职工,那人是他们那儿的病人,经常逃出来假装记者。
  全场人错愕地目送这群奇怪的人离去,随后议论纷纷开了。
  李楠轻声问孔志成:“这人真的是精神病吗?”
  孔志成不置可否。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了,经过这么一折腾,竞拍者们热情减退了一大半,并且对被拍品的真实性将信将疑。筹划者也被搅得哭笑不得,胡步平更是担心原定目标能否完成。
  最后,胡步平搬出了三件法宝:国内一家著名电视媒体拍摄的权威专家的申明,多名专家签名并经法律公正的鉴定报告以及一份保险公司的承保合同,这才打消了众人的疑虑,使拍卖得以继续正常进行。
  这些人虽然不被李楠看好,但举牌时却毫不含糊,令李楠有些瞠目。
  忽然,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年人站起来,大声喊道:“我出八十万买其中两颗最大的!”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没人敢与他竞价。于是,一锤定音,两颗最大的归了他。他趾高气昂地环视一圈,洋洋得意地笑了。
  “这个人什么来头,这么牛。”李楠好奇地问孔志成,不过她也着实挺心疼,四十万一颗草莓,真的只有在小说里才见过。
  “哼!”孔志成不屑地笑了笑,“他只不过狗仗人势罢了。”
  “你认识他?”
  “见过,他是本城最大的房产老板的贴身司机,性质就象皇帝身边的太监,他今天肯定是替他老板来的。”
  “这么大数额老板能放心他吗?”李楠颇为惊讶。
  “因为不方便才派手下来的。”
  “这有什么不方便,拿自己的钱买东西正大光明,送这么珍贵的礼物给妻子也不失为一大美谈啊。不过——”李楠皱了皱眉,“做妻子的不一定有他那种猎奇心理,要是知道两颗草莓用了八十万,还不急得上吊。”
  “你也太天真了。”孔志成凑到她耳边,“他哪是给他老婆,他是给他两个小老婆的。”
  孔志成指了指前面的竞拍席,轻声说道:“这些人十之八九都是替老板出面的,拿回去后再让他们去讨好外边的小蜜,所以说做这种事情,那些后台老板能自己抛头露面吗?”
  “你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李楠迷惑地看着孔志成,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这已是政界、商界的不成文规则,大家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呵,曾经总以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没料到现实原来是这样。那你会这样吗?”
  孔志成一时语塞,不禁后悔自己太多嘴了。
  稍后,他很不悦地回答:“你竟然不相信我,我会是那种人吗?”
  李楠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孔志成。
  拍卖活动圆满结束,九颗草莓分别被八人拍去,获得款项二百二十万。
  李楠觉得索然无味。
  两人又一起吃了顿晚饭,可气氛较拘谨,双方都没怎么交谈,因此早早散了席。
  李楠没让孔志成送回宿舍,她忽然想去看看一个人。
  
  原枫被伤口疼醒,大概麻醉剂的药力彻底失效了。
  病房里一片漆黑,原枫想开灯,无奈费了好大的力都触摸不到开关。
  枕边忽然闪出一道蓝色的光芒,手机响了,猝然而起的声音撕破寂静,象是在原枫的伤口刺了一下。他强忍着疼痛接了电话。
  “原警官,陈华他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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