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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转贴】皇家之悲——墨浮木

【转贴】皇家之悲——墨浮木

第一简·柔软到疼痛的那一段光阴
初春时节的清晨,在如人心般幽深的寝宫里,周王子去疾发现了树上仅存的一朵尚未凋零的梅花。

  他于是夜夜守着那花朵,使它免遭风雨侵袭。光阴的流转稍纵即逝,梅枝转眼青青满头。羸弱的小花,终归变成了嫩草额头的一瓣残红。去疾在树下挖一个坑,将其埋了,小小的坟茔有泥土的清香。

  看在眼里的宫人们淡然说,太在意了。一荣一枯,都是天命。花不败,哪里来的子熟叶茂?

  去疾一言不发。翌日,寝宫外出现了他忙碌的身影。以后,整个寝宫的空地上种满了梅树。隔年,那梅林在微风中舞出了最动人的春雪。

  不久,去疾的宫院内,有了梅的芬芳。


  这座黑色的宫殿里,掩藏了太多无法为外人道的隐情。脉出一父的兄弟,若是在普通百姓家中,手足间的亲热和体恤是最天经地义而平常的。然而在王家,自甫一落地,就被别人灌输了这个血统天生便非常容易滋长藏匿的,对于王位之敌的仇恨。各个母亲背后的家族,及周王身边为自我理想竖立起不同旗帜的臣子们,怀着许许多多目的,将孩子们的栖息之地变成磅礴海洋中的一块块孤岛。

  最好的结局就是选择分离。像是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走的唯一一条路。

  五岁那年,成为孤儿的我被迫离开宫殿去了偏远的居城。对那天的唯一印象,似乎只有追在车后尘烟中,王子嵬的小小身影。

  『莲!别哭!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一定!』

  早已嘶哑的嗓子一叠声地喊。

  滚爬在乳母怀里幼小的我,糊了一脸鼻涕眼泪嚎啕着向那越来越遥远的影子伸出求救的手。

  『嵬!嵬!嵬!』

  嵬是王的三子。在其他王子和身为宗室子弟的我因为外戚或母亲失宠去世陆续离开都城的第三天,他也随削了官职的姨丈南下。患病的大王子去疾,则被关进了笼子一样的离宫。可能是老天爷垂怜,可能是周王良心发现,数年后我们又陆续回到出生的巢中。得知消息的那一日,狂喜如鸟儿的我在荒原上奔了整整半个时辰,乳母吓得白了面孔,还以为我得了无法治愈的失心疯。

  我由衷期待家族的重聚,幻想着它会成为此生宁静祥和生活的开始。当最终我在发现自己错误的同时,也迎接到了生命中最惨烈的恶果。王族的权力对于我意味着什么?生命和爱,对于王权,又是什么?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我曾经苦苦寻求过,不惜一切。到头来,却只求得了不见尽头,空洞茫然的黑夜……


  和嵬的重逢是欢喜而激动的。在我孩子气的哭声没有停歇时,他便连哄带吓地拽着我向从未涉足的宫城深处跑去。

  『要去哪里?』

  『去见大哥!莲,你还记得他吗?我的大哥去疾……』

  那个人独自坐在石栏上出神,我们把脚步放到最轻,还是引得他回身,清亮双眼映着琥珀的流光。从未见过这样一张如天神般安详的面孔,有种沉湎其中无法自拔的宁静,像夜空的月光下,海面波光闪耀。我傻傻地张大眼睛,贪婪地攫取目光可及的每一寸画面。仿佛出生以来全部对平和的渴望在此刻终于拥有了一个清晰真实的目标,而让身心都变得饥不择食。

  『终于回来了……』他微笑着,像面对心爱孩子般抚摩我们的头。

  浅浅地笑颜,是拂过面颊的一阵风,泉水汩汩潺潺,松林沙沙响动。

  这便是去疾,后世人所称的周哀王。

  往事太久远,再细密的筛子也无法滤清时间之河沉淀下的渣滓;久远的,让我们连彼此的容貌都无法辨认。但心灵的相吸引,却轻而易举地促成了这次相见。去疾用一句话,与我们重逢。也在各自宿命的交汇点上,打下谁也解不开的死结。


  周王老了,昏花的眼睛甚至辩不清站在面前的我,敬献给他的是正面还是背影。

  王子们肩挨着肩,表情不一。

  『从今以后,你们要互敬互爱……』

  周王有气无力的话听来比青蝇的振翅声大不了多少。

  我悄悄看了看身边的人。

  去疾的嘴角总有一抹时隐时现的笑意,他将目光淡淡地落在离周王一尺之距的百兽刻纹大案。那里空空如也,光滑得像我脚下冰凉的石板。

  安静的王子叔袭,臣子们赞其稳重豁达,关键时刻果敢决绝。眼下,他只带着沉默的,若有所思的表情,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

  我从嵬飞扬的眉梢眼角中看到的则是少年人特有的豪侠之气。放肆的眼神,无所顾及的扫视着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喜欢去疾,他有比风还要清朗的眼波和笑颜,海一样包容的心胸。在充满压迫感的王宫里,去疾的身边就是我的乐土。他用最简单、最直接、最朴素的感情关爱着我,任凭我淘气地在他所有衣衫上乱写乱画;任凭我骑着树枝将沾满泥土的脚丫踏遍整个寝殿;任凭我把脑袋揉进他的怀里熟睡。去疾的纵容,或者该说是宠溺,让过早失去母亲的我,重新尝到了童年该有的幸福和欢欣。

  这时的嵬,总是故意装出一副凶狠表情,作势要骂人。最后认输的往往是嵬。先皱眉叹息,随即又荡漾出夏日晨涧才有的明亮笑容把我举上头顶,旋转个不停。宽宽大大的袍袖在空气中飞翔,如最快乐的鸟儿迎着朝阳展开了它金灿灿的羽毛。

  『嵬!带我飞到天上玩!』

  『好啊!』

  嵬,朗朗笑着回答。

  『飞到天的尽头好不好?』

  『行!到天的尽头!』

  我爱这暖如春风的画面;爱这至亲的同胞手足;爱他们花朵般水灵灵的面容,爱他们柔润清澈的眼睛,爱他们身体中,晶莹剔透的心。渐渐地,我庆幸自己的出生,庆幸自己能长在他们的身边。在昏晦沉重的宫墙之内,哥哥们就是照亮我前行方向的最亮丽的光芒。让我在陷身王权的浊泥中时,还能对未来抱着那么一点点小草般的憧憬和期许。

  平常清淡的日子里,去疾喜欢坐在宽敞的廊下,听风听雨。

  喜欢。听我奔跑在四处的脚步,如归鸿。

  喜欢。我抓弄他的头发,没头没尾地说着各种见闻。

  慵懒的午后,去疾伏于案头看院内的梅林。我躺在他身边小寐,几次身体轻微的挪动让我不舒服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早压麻了他的腿。

  『吵醒你了?』疼爱的笑容,纤长的手指挟着衣袖间暖暖的柔香。我的小脑袋在其间蹭了又蹭,迷迷糊糊地跟随去疾的视线望向那片青葱色的海洋。

  心里忽然一动。

  『去疾,我可以——永远这样活着吧?』

  定定注视了我好半天,才决绝地点头笑着。

  『对!』

我至死都不忘他当时的表情。那种毅然决然的决绝啊,是被浴火焚心也无法夺回的信念支持着,鼓励着,向生命中最不可能触及的高度所发出的宣言。然而,我也看到,他眼中浮云的阴影,无边无际……
最后编辑2006-02-25 10: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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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简·露水易逝的一句诺言

仲夏豪雨的午后,叔袭得到一匹毛发银白压雪的宝马。自由惯了的野物,无法容忍人的驾驭和奴役,咆哮蹬踏,丝般的鬃毛暴烈飞舞着,以至于最优秀的驯师也奈何它不得。

  怎么办?

  他的做法很简单。

  杀了。

  侍卫们张弓搭箭,把那匹马变成活靶子。眉梢眼角颤也不颤的叔袭静静地看着它轰然倒在自己面前,像座小山似的刺猬。


  叔袭的母亲在被贬为庶人的当天晚上,很干脆地让一杯鸩酒把自己带去了另一个世界。宫人筛糠般伏在台阶上禀报的时候,周王正躺在某个新欢柔软喷香的怀抱里。听到这消息后,便说一声。

  『知道了。烧掉。』

  乳母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胆战心惊地说起:那个夜晚,天空闪烁着吓人的一道道亮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烟雾鬼魂般东飘西荡。宫人们用麻布包裹了尸体,踩着碎碎的步点在殿内奔走。

  叔袭坐在角落里,没有掉过半滴泪,出奇地沉静。

  烈焰窜腾起来的时候,大家看见,他竟然在磨刀。一下,两下,很慢很慢。木头噼啪爆裂出极大的声音,伴随着大火的咆哮。搅动扭曲不停的热浪里,叔袭的面孔如同陵墓起点的石像。

  『我的老天。』

  乳母用比平常时还要黯哑的语调表达着自己的恐惧和悲痛。

  『叔袭殿下的脸没有一点颜色。又可怜,又可怕……我的老天!』

  我对那个女人的记忆,和自己因为丈夫早亡,又被小叔子——当朝周王强行霸占最后含恨而死的母亲相比,同样少得可怜。仅模糊知道,叔袭的母亲拥有比桃花还要娇美的容貌,杨柳一样婀娜的腰肢,湖水般宁静优雅的性情,以及受到伤害后,才会出现的忧郁眼神。

  叔袭有一双与他母亲极为酷似的眼睛。


  短暂的和平时期,骨肉所具备的含义远比身处乱世时要来的温存可靠。我在去疾和嵬的呵护里寻找快乐;叔袭,也认定我为他带来了片刻的欢娱。

  叔袭会对我微笑。难得的微笑。

  无论面对父母,兄弟,还是朝臣,他的面容一贯保持清冽冽的平静。

  他只对我微笑,让坚冰在每一条细微的皮肤纹路里缓缓溶化。石像的脸,瞬间就回归少年本应具有的生动。

  春雨一样。

  允许出宫游戏的日子,叔袭用他并不粗壮却很有力的臂膀把我抱上马背,伴着歌唱般的蹄声,我们奔驰在青草肆意乱长的河岸上,像两片活泼跳跃的叶子。在我心目中叔袭是老天赐来的最贴心的陪伴,他会为我做草笛,教我射猎,下河戏水捉鱼,种种孩子憧憬喜爱的乐事,他都竭尽所能让我一一经历。

  我会忘了自己倍受冷落的处境,只心醉神迷于他营造出的普通而又轻松欢娱的梦境。在那几年短短的幸福时光里,叔袭用这梦境为我发掘出了人自身纯真感动的本质。也成为我无数冗长孤独的回忆中,仅存的一点生机。那像血一样涌动在身体每处的情感,直到今天,也未曾变换过自己的容颜。

  习惯于在嬉闹间歇的小憩靠在叔袭怀中,并不是为了寻找到遮蔽的羽翼,我似乎更倾向于将他作为自己身体的延伸,和自己相同的呼吸脉搏。

  『莲,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了。』

  『只喜欢我一人?』

  ……

  『不。』

  『我也喜欢去疾和嵬。我想跟他们永远在一起!』

  『你不愿陪着我吗?』

  『无论到哪里,叔袭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你从小就是这样,连王上都说你个性独立得像鹰呢。你不需要别人整天陪着的……』

  单纯的孩子,天杀的实话。

  稍微的错愕,叔袭重新绽开笑容,没有温度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滑一下。他的眼睛是宁静的,凄冷的宁静。好象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被重新埋回去,埋得很深很深。

  我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清凉如水的月亮升至中天,我从混浊的梦境中醒来寻找乳母。经过廊下,竟发现叔袭孤零零立在庭院内的身影。乌黑的头发披散着,瀑布般倾泻出莫名的忧伤。

  『叔袭?』

  我迷迷糊糊地叫,还没有发觉他与往日迥异的神情。

  叔袭回过身,好象在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莲,答应我好不好?』

  『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对我好。所以……别离开我。』

  是他的样子吓坏了我,还是白天他落寞的神情让我后悔不迭。针对相同的请求,给出的回答则是完全相反。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

  有水滴在销蚀他的脸,但叔袭马上就把这些痕迹隐藏起来。似乎在同什么会使自己崩溃的东西做完最坚决的争斗之后,他还给我一个柔和笑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比洒在宫墙上的叶影还要飘忽不定。

  虽然身处仲夏,我还是从叔袭身上闻到了秋水的味道。和去疾身上醉人的梅花香一样,刻骨难忘。

  让人琢磨不透的叔袭,被感情遗忘的叔袭,日后,成了周思王。

  在他的内心深处,自始至终都是悲伤的。这是自幼所经历的颠沛流离生活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他比任何一个人,都需要抚慰。渴望的回报,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然而做为他唯一珍视的我,却在末日降临之后才想明白。

  晚了,太晚了。


  周王不是个叱咤天地的君主,他身边的臣子,却各个都是窥测权位的能人。

  我看着他们像势不可挡的洪流,冲破堤坝,涌向平原的四面八方。每个人都怀着戒心,每个人都一腔热望。空气中飘动着诡异的味道,慢慢凝结,聚集在不同的目标上。到处都令人心神不安,浓雾腾腾的山谷,翻腾起了冰凉的波浪。

  王子们都成了靶子。和那匹刺猬似的马没什么区别。

  意味深长的话语成为时刻飘过他们身边的乌云,夹带着隐隐的雷鸣。那不是闲散的态度,也不是随便的表情。磨刀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得见,嚓嚓、嚓嚓。无穷无尽地在朝堂的屋顶上回荡。

  立嗣。

  为周宣布一个储君。

  不多久,天垂异象。日食,昼晦,星见。

  在那些形成和蓄积的日子里,我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错杂纷乱,带着血的腥味。

  所有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引着,勇猛强劲,毫不犹豫。

  所有人都在奔向一个深渊。风吹向那里,阴冷无比。

  所有人都在等待——

  变成魔鬼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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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简·迈向毁灭或梦想的第一步
深秋霜重的黄昏,嵬对我讲了他在边疆听到的一个故事。

  兄弟俩准备爬上陡峭的悬崖采摘为父治病的药草。山崖险峻,两人争执许久,谁都不愿让对方冒险而为。最后,强健些的弟弟占了上风,他开始艰难而小心翼翼地攀上崖壁向着那遥远的目标前进。行至一半,弟弟发现守侯在下面的兄长遭遇狼袭。若此刻回去两人一起同狼群困斗,很可能尸骨不存,家中的老父也难逃劫数;继续向上,兄长的命必然难保,而自己接下来是活是死,恐怕连老天都说不清。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嵬选择什么?』

   他略微仰起脸,安然答道:『下去救人。』

   『但是很可能会死啊……』

   『是我选的,我不后悔。』嵬笑道,怀中洒满了属于自己的阳光。他那被夕阳的金色勾勒出明快线条的挺拔身体,无一不述说着风掠碧空般晴朗的心胸。


  生活于宫廷之中的孩子,此生最恐惧的一件事便是长大。我们要和自己最珍贵的感情告别,同最亲爱的人疏远乃至背离。我们将选择通往黑暗或是光明的路,在每一步艰辛中牺牲掉已变为累赘的纯真。我们将被挑选,无论愿意与否,在每个地方,每个角落,许许多多双盘算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我们,要挖出一切可以利用并大肆宣扬的东西,把它们变成飞黄腾达的最终目标,或是万劫不复的最后下场。

  在周王宣布朝野举荐太子人选之后没多久,几位大臣由于某些我不太懂的政事而被下狱。嵬没有听从去疾的告诫,径直去见了父王。与世隔绝的树林后,漆黑如墨的宫殿阴惨惨地伏着。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冲突,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嵬铁青着脸直冲出来,后面追着几个惊恐的宫人。

  『殿下!殿下!』

  『嵬——』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笑吟吟地把我抱起来举上天空,而是急匆匆地掠过去,火一般掠向去疾的身边。

  梅林中读简的去疾,安静一如往昔。

  嵬奔向前,又瞬间如钉子般僵立在树旁,纷飞的鬓发,带着一丝愤怒的喘息。

  去疾望着那双还在燃烧的眼睛,不急不缓地说:『我告诉过你不可能的。去见他,除了被责骂,你得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就因为他们推选你为储君便被贯上惑众的罪名?是谁说朝野自由举荐的?不正是他自己吗?那么多条生命,就要被他一句话剥夺掉活的权利?』

  『嵬,你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去疾的嘴角,安安稳稳浮上一个微笑。

  『所谓自由举荐只不过是君主表现自己磅礴胸怀的工具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他根本就没想过立我们中间任何一个做太子。你我,叔袭,以及其他王子,都是他最厌恶的人。』

  面前的嵬,连同躲在柱后偷听的我,都被这道闪电狠狠地击中。

  『为什么?』嵬失声叫着:『我们都是他的儿子!』

  『他并不需要我们。他的期待,在西殿那位夫人已有六个月身孕的肚子里。听说神官占卜得到天启,再过一些时日,父王便会得到一个儿子。秦地大旱,饿殍上千里,这都是生子的预兆。』

  我知道去疾口中的那位夫人,她的受宠夺走了叔袭母亲的生命,也夺走了去疾的健康——为了劝说周王收回将我们送出王城的命令,他在初春寒气逼人的清晨,在紧闭的宫门前苦苦等候召见。直至掌灯时分,门自始至终没有打开。

  后来才得悉,那位夫人,曾向去疾示好,而被他拒绝了。

  去疾等待召见的时候,那位夫人,就在周王旁边。

  简单的理由,却生出如此复杂的结局。

  徒劳无果的奔波带给去疾的是被时疫感染的厄运。当他挣扎于垂死的边缘时,我和叔袭相继离开了王城;嵬的勇气这时突然地爆发,他抗旨留在了宫内。直到被侍卫们五花大绑地赶出去。

  如今,那位夫人,又带着新的武器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这武器,可能,会产生灭顶的灾难。

  嵬的指节,此刻咔吧一声。

  『去疾,我要拥立你做储君!你是长子,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淡然的音调,在薄薄暮色里伴随经久不散的浮云。去疾的面容被黯淡的光线包围着,令我想起了母亲去世时的苍白影象。

  『嵬,我活不长了。』

  对方呆呆地瞪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去疾却缓缓漾开眼中微笑的潭水,挑起嘴角指着胸口。

  『那时染上的毛病根本治不好的……』

  『胡说——!!』

  『是我禁止诊病的人透露实情,即便对父王也不能讲一句实话。你应该能猜到他们为什么都被斩首了吧?其实那点小错根本不会用上这样的重刑。』

  『你……要灭口?』

  『计划没有实现之前,我决不容许有任何障碍产生。』

  『计划?』

  去疾的眼角突然失去了表情,皱缩出诡异的纹路,仿佛要看透嵬的内心般紧紧盯住不放。他在悄悄的叹息,转瞬,又是比顽石还要坚硬的话音。

  『杀他们,只是第一步。然后——』他低声道,『我要助你袭周王位!』

  嵬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天生的王者!嵬,难道你自己没有察觉吗?在所有兄弟中,你是当之不二的人选!』

  『别做傻事。你会为此送命的!』嵬涩声说。

  去疾丝毫不松口。『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不试一试?!况且,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死,在此之前,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我要看着周的天下在你手中重兴!』

  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攥得越来越紧的拳头却泄露出内心此刻汹涌不定的情绪。

  『我不想做什么王。』

  『嵬!』

  『我根本就没想过承袭王位,你这样做只会带来同室操戈、友朋相残的巨大灾祸。』

  『嵬!难道你要让我们小时候的遭遇在莲身上重演吗?亲情只有在强力保护下才能安全。我希望他可以快乐地长大,无忧无虑地生活;我希望周能再次拥有一个像先祖姬发那样为它带来无限荣光的国君!你认为我这种想法是邪恶的?不是!与其成为别人阴谋下的冤死之人,不如痛享杀戮后的繁华!你若是想把自己的感情好好留藏一生,就必须死死咬住权力!只有它才能将安宁永久地存在于你身边!让莲这样的孩子得到她本应得到的幸福!』

  宛如暗夜中轰然炸响的惊雷,嵬原本铁一般刚硬的身躯颓然佝偻下去。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在庭院里不断累积,酝酿着下一次的爆发。去疾的眼中升腾起浓重的云翳,抬起双手一下子扯住自己的头发,好象在等待什么一样屏息立在原地。

  『有光必有影,有善必有恶。干净的东西常常出于肮脏粪土。被经年久月唾骂的人不该是你,安抚良心的事不该由你做……嵬,你是周未来的王,你将是周未来最伟大的王……』

  去疾咒语般的声音无休止地回旋在梅林间——我是在做梦吧,眩晕感噬咬着大脑,黑暗在缓缓消失,潮湿的空气直渗到皮肤的深处,似乎在挖掘埋藏在下面的最后一点抵抗。我的全身都在发疯般地喊叫着恳求自己醒过来,是的是的,这仅仅是个噩梦。

  噩梦而已。


  听完我的讲述,叔袭仍是平静地望着河上忙碌的行船。

  『去疾的样子,好吓人。』

  现在想起来,仍有些不寒而立。

  『嵬都惊呆了,那副表情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为什么会这样?』

  『莲。』

  叔袭没有给我确切的回答,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的态度是认真的,但问题的内容却让我目瞪口呆。

  『莲,如果我做了储君,做了未来的王,你会不会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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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简·崩溃只在一线之间
残冬星星点点落雪的寒夜,我坐在寝宫里哭成了泪人。一个噩梦让我再也无法入睡,总觉得有无数阴冷的影子飘荡于四周……
  乳母是个善良的人,缺点就是唠叨。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哥哥,我顿时自觉大失面子。虽是孩子,仍旧很在意别人的态度。

  嵬把它当成一个笑话,一天时间便抛之脑后。

  去疾长长短短地叮嘱乳母不要在我入睡前讲吓人的故事等等等等。然后,隔三岔五地,同乳母就我的生活起居做详细的询问和讨论。

  而叔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得知这件事的当天晚上,搬过来住在外殿。巨大的宫殿门口有了他小小的身影,毫不犹疑地守了一天又一天。


  一年的尽头,许多参与举荐册立太子的大臣相继被关押,结果也来得迅速。他们很快便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尘烟一般消失。周王用这种方法暂时阻止了越来越明显的太子之争,却无法停止命运的陀螺向着终点方向继续旋转而去。

  朝野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也都暗自揣测着那位夫人生产的时间,若真是个男孩,甫一降生,周就会有一位史上最年轻的储君。而暗地里,所有的力量都在集中,岩浆在脆弱的平衡中涌动,耐心寻找最薄的一片地壳,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首先开始的,便是重新的分离。

  与多年前那次驱逐一样,叔袭第一个离开了王城。某天早朝时周王命他随淳于将军赴边疆平乱。叔袭有些吃惊,最后还是安然地跪下接了旨意。临走时,我们都去为他送行,叔袭还是老样子,平淡地和每个人拥抱告别。惟独到我这里,手臂的力量更用力了些,时间更长了些。

  『记得捎书给我。』

  他停下,想了想又低声说:

  『我会回来的。』

  似曾相识的话,同样顽强如野草的诺言。我记得当时他脸上被寒风鼓动出的幽幽神色,安静的,坚定不移的,带着随之将起的动荡预兆。


  去疾变了。又似乎没有变。嵬没有变,又似乎变了。

  嵬,越来越厌倦去疾沉迷于纠结党羽,整日整夜接见那些各怀居心的人。他隐隐看到,某种阴险的计划正在悄悄萌芽生长,即将破土而出。然而,他的劝告只会得到去疾毫不留情的回击。

  『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嵬,怎么了?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你觉得我是个心怀叵测的人吗?不是的,我只不过在为延绵至今的周天下做一件最值得做,最该做的事!为社稷为百姓,拥立一位未来的明君!嵬,机会不是单靠等待才能换取的,它还需要勇猛无畏的争取!哪怕是抢夺!』

  『那么,只要是妨碍我做太子的人,你都要将他们除掉?』

  长久的沉默,去疾的眼神是忧郁的,也闪烁着偏执的耀眼光泽。

  『如果……有的话……哪怕是叔袭……』

  啪!

  清脆的响声,留下两张不见血色的面孔。

  对于梦想,越深刻地投入、纠缠,他们所面临的风雨便越暴虐。长久蛰伏在去疾体内王权的渴望,因为册立储君这一个契机,终于找到了挥洒驰骋的天地。自己无法得到健全的生命,却有能力为兄弟建立一个璀璨的未来。这样的情况摆在面前,依去疾的脾气秉性,他做的,正是他只能做的选择。海洋般的激情和烈火般的决心,裹挟着去疾义无返顾地向着深渊扑去,纵然到生命的尽头。

  我明白他的心情,尽管这心情如此地不被别人理解,甚至,不被自己的兄弟理解。

  他们争吵,少有的景象变成平凡无奇,最初的细雨绵绵转化成雷霆暴风。沙砾飞起来,迷离了人的眼。疼得流出泪,却还是洗不掉骨鲠在喉的感觉。不光是如此,他们也渐渐开始同我疏远了。我相信不是发自内心的举动,而是,那个可怕愿望所产生的无形压力。

  大家都成为去疾的敌人了。他要用生命为赌注所寻求的梦想的敌人。

  嵬选择了逃避。

  回旧日流放地的前一天,他把自己和去疾反锁在屋里。宫人们不得靠近,又担心会出什么事,便偷偷托乳母让我去劝他们出来。

  长年在这里玩耍嬉闹,我已经熟知每一条普通的或不普通的道路。还是小孩子时候,三个哥哥便在寝宫间创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暗道。去疾所设计的那部分,就在光影重重的梅林中。轻而易举地穿过庭院直到和他们所处房间相通的正殿,刚一踏进去就能听见充满不祥气息的争吵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注定要遭到上天永世的责罚,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

  『去疾,我要的是普通生活。我希望大家能健康地,快乐长久地生活在一起。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

  跳动的火光中,嵬疲倦的背影长长地拉在墙上。

  『去疾,我们带着莲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我知道一个很有名的医生,治好过像你一样的病人。继续留在宫里,又不做治疗,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垮的。』

  『若是这些你不必再费口舌了。就此别过吧。』

  一摇一曳的微光,一点点熄灭的希望。尽管心犹不甘地复又抬头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回旋的征兆,但最后得到的,还是破灭。一层又一层由于期待造成的伤害堆积起来,变成塌天的巨浪,毫不留情地砸下来。

  葱色的袍袖慢慢地叠于胸前,做出的却是告别的一揖。

  『再见。』

  嵬走了,在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夜里,为他送行的,是夜鸟嘶嘎凄绝的叫声。我似乎早就获悉会是这种结果,没有任何吃惊彷徨无措的感觉。可是嵬最后回头时的那一瞥,以及身后去疾憔悴佝偻的背影,还是让我禁不住掉下了泪。彻头彻尾的无力感,自始至终笼罩在我们之间。过去那么美好瑰丽的感情轨迹,已经走到了陷于权势野心的丑陋丛林中。去疾身上的梅香,不知在何时突然消失了。随之一去不复返的,还有我曾经深情优美,带着哥哥们温暖体温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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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简·梅花飞舞中,那些凋零的生命
春,在没有人知晓的时候,悄悄地回来了。梅朵开始凋谢,天地间到处都是不见边际的艳丽花雨,美得让人无所适从,让人感伤。万物复苏的季节,却要用一种生命的死亡做开端;高贵变成卑贱,傲骨化做泥尘,极洁净的血肉,最后也不过是豪华陪葬中的一部分。
  我,也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瞬间长大了。


  初雨前,去疾搬到了离宫居住。名义上是喜欢那里的梅林和清净的生活,实际他的病情已经开始恶化。除去我,再没有人见过他那么虚弱的样子。拒绝医治、拒绝药物、拒绝一切同情和照顾。去疾想的,要做的,还是为了他的那个执拗的愿望。直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才会寻求我的一点帮助。清洗、饮食、并在他脾气好一点的时候劝其尽量吃下几副救命的药。

  『他已经走了,你为何还要如此拼命?』

  『他会回来的。等我拿到了王位……』

  『王位?你是想自己做储君,再禅让给嵬?』

  『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么,把药喝了。就算是为了你的计划。』

  这是唯一奏效的理由。

  去疾听从我的话,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吞咽着那些苦涩的药水。我挑亮了灯光,柔软的金线包裹着我们,渲染出迷离眩目的颜色。

  『莲,很久不见,你变成大人了。』

  他微笑着,清澈的眼睛。

  『人总要走到这一天的。数年后,如这梅花一样化尘化土。』

  这是我的回答。去疾惊异于我的冷淡和漠然,定定看着我。远远地,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宫人伏在台阶下禀告客人的来临。适才还是满脸病容的去疾突然推开我搀扶的手站起身,大步走出去。

  远来的访者拥有着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我还能清晰的回想起他在殿堂之上慷慨陈词,睿智的样子。今天,他的表情却是令人作呕的谄媚,一双布满时间咒语的手贴伏在地面,龌龊地躬着腰背。已经不是第一次,已经不只是这一个人。在去疾面前,谦卑恭顺如同风雨中求生的蝼蚁。

  我觉得有种刻骨的悲伤袭上来,为了去疾,也为了嵬。王族血液中与生俱来的慑人欲望——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力量。它潜伏在去疾的心里,支撑着,吞噬着他全部的精力和生命。就连感情,也被它所击败,成为肮脏猥琐的囚徒。

  漫长的日子里,我迷上了染草。春秋时节收敛各种植物,在雪白织品上尽情淘澄喜爱的颜色。茜、靛、葱、黄,一种色彩是一种心情,眼看着那些柔软清亮的布依附着竹架在风中抖动翅膀。我成为了一个最透明的旁观者,无人可以断言我的选择是否正确。仅在当下,我看似幸运。

  生命、地位、比叶子还要单薄的自由,我都保护住了。

  叔袭的信,是寂寞宫廷生活唯一的安慰。他参加指挥了几次战斗,出色的才能以及平和的作风得到了部下们的拥护爱戴。字里行间渗透着硝烟的味道,笔锋转折下又满是不尽的思念。出于对去疾还未消失的眷恋之情,我向叔袭隐瞒了他在嵬走后继续纠集门客、扩大力量的事情。只简单地报了平安,说些看起来无关痛痒的闲事,并送去由自己染出的布缝制而成的罩袍。捎书人匆匆跑出大门,我抬头看了看灰淡浅薄的天空,乌鸦缓缓飞过,留下一串黯哑的叫声。

  我叫来宫人,将自己做好的帛交他送给去疾。深紫的底,起着若有若无的白梅,星星点点;隐约有淡淡的雾气缭绕在周围,挥之不去。

  晚上,竹简带着他的回音送至我面前。

  『离宫的梅朵快要谢尽了,来看最后一场花葬如何?』

  淡淡风中,宫人们摆好酒盏和火盆,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花轻轻落着,不紧不慢,带有时间流逝的沧桑味道。院内铺了厚厚一层残缺不全的梅的骸骨,竟还弥漫出刺鼻的香气。这香气和初生蕊发出的澄净鲜香不同,它显得沉重、浓郁、紧密而凝滞,缠绕不去,风情万种,像人的叹息,像人的悲愁。

  『梅的尸体有着世上最动人的味道,从诞生到死去,都是极美的姿态和风骨。』

  去疾不紧不慢地说着。很少有地,他对我讲了许多许多,好像在分出自己一点一点的生命。

  『嵬憧憬的是普通人拥有的普通生活。可是莲你知道么,身为王族的我们自一出生,便注定永远都不配拥有如此崇高的情感。所谓的普通,对我们来说,是最遥不可及的云;没有形状,没有实感。天下人赞颂我们的高贵典雅,却不知道在这些掩盖下刺鼻的腐臭和肮脏污秽。没有纯真,没有坦白,没有一点赤诚的东西。我们兄弟几个。虽然外貌性格不尽相似,但仍有一处是相同的。那就是大家体内流淌的比水还要稀薄无情的王族之血。』

  『莲,你可能还未意识到,从过去到现在,你都是我们最羡慕最珍惜的人。我的面具是歹毒,叔袭的武器是沉默,嵬的举措是逃避;而你,有着比我们都干净洁白的一颗心。不明白?没关系,再过不久自然会懂的。你已经十六岁了,经历的痛苦远比同年龄的孩子鲜明深刻。换做我们,都做不到像你一样只用原谅和宽容来对待。如果你不是这么善良,不是这么令人珍视,你的性命,可能早就结束在混乱的纷争中。』

  我的确不明白。去疾宛若预言般的话语就像这月夜下坠落的梅花一样,充满了诡异的凄艳气息。他伸手挽一挽我垂到腮边的碎发,如同挽留一个不经意的幻境。

  『莲,你相信人死后在另一个世界还可以同自己的亲人相见么?』

  『相信。不然,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真的?』

  『嗯。』

  笑容,以无法置信的缓慢速度,一点点散布到去疾的脸上。他将满满一爵酒放在我手中,透明清亮的液体倒映着苍白的月亮。

  『那么,我还能算是个得到幸福的人了……』

  比织品上的针孔还要细密的感动充盈在我心口,又隐隐作痛。露水般清浅的笑容融化在去疾的眉梢嘴角,抬起的半截手臂在袖口处刺眼地显现。他越来越瘦,有时已经无法回避旁人陷于痛苦的长久咳喘中。全部的生命力,都集中到眼睛里,顽强地燃烧着。

  要到何时?去疾,你要用这份能量燃烧自己到何时?

  风穿透重重宫墙,力道却不见丝毫减弱,浮于枝端的白晶红雪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狂舞飞旋,冲进廊下,扑打着我们的头发、脸颊、衣襟。一个侍卫未经宫人禀报就急惶惶跑进院中,粗鲁踩踏下柔弱花瓣发出痛苦的呻吟。

  『窦大人和苏大人他们已经按吩咐清理了王上的寝宫;夷楚将军的部下也控制了王城的各门布防……』

  我霍然而起,不慎踢动了火盆,咣当一声,溅落的炭块在青青石板上滚动着通红的身体。

  清理?清理什么?

  去疾眯细眼睛点了点头。『知道了。』

  侍卫默默退下,蛇一般阴冷的身影。去疾支着下巴沉思良久,颈项弯出冷冷的弧度,衣领刺目的红色如鲜血淋漓。

  『去疾……难道你……』

  『莲,再喝一点,为我的父亲送行吧……』

  他侧过头静静地凝望着满脸震惊错愕的我,缓缓,又是一个明朗如春光的笑容。这笑容,埋葬了所有属于冬天的风霜,连同最后一朵挣扎残存的梅花。

  周王死了,连同那位夫人,以及还未降生的孩子,一同随着这长长的夜,灰飞烟灭于黎明中。

  谋杀,在我的面前,波澜不惊地发生,轻描淡写地结束。

  翌日,去疾登上了他并不渴望的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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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简·黑夜马上就在眼前了
事实,没有朝着去疾决定的方向前进。去流放地迎请嵬的人回来报信说,三哥早在月前便突然离开了驻地,踪迹全无。

  眼睛刹那凝固成一潭死水,僵立的身体微晃了几下,我看见,鲜血,以凶猛的速度从去疾口中冲出,飞溅在雪石清亮的表面。斑斑点点,顷刻连接成一片殷红的云。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对去疾而言是致命打击的事情,莫过于此。

  我守在去疾身边,看着他苦苦抵抗着那些疼痛的梦,聆听死亡不徐不急的步履浮萍般掠过天边,慢慢接近。

  『已经快两个月了,派下无数人找遍各地,还是没有王子嵬的半点消息。可能他已经……』

  药碗不偏不倚地砸到大臣的身上,黑乎乎的汤汁曲曲折折地淌下来,染成污浊一片。

  『谁再敢说这种话诛其九族!继续找!一定要把嵬找回来!』

  不然……不然夺这王位又是为了谁?又是为了谁?

  朝野不满的声音甚嚣尘上,这些日子,我已经明白无误地看在眼里。去疾是绝顶聪慧的,他可以用最冷血利落的手段结束父王的生命,展开一个全新的王朝。去疾也是极端盲目的,他全身心地向着目标前进,每做一事,每走一步都是忠于梦想的证明。但是,他没有发现身处的是片吞噬一切的荒凉泥沼,所有努力和行动,只会让自己更快地遭受灭顶之灾。

  青草懒洋洋地摇摆着身体,温暖的风昭示着初夏将至的讯息。叔袭,随着大雁回到了我身边。

  我踮起脚尖才能揽住那满头青丝,把长久浸染其中的尘霜一点点拭去。他的眼睛仍然是忧伤的,比十月淫雨还要清冷。笑容却是柔软的,在紧紧拥抱我之后。

  莲……莲……

  叔袭小声地,反复地,满含眷恋的唤着,手指探究和渴望地摩挲我的脸庞。重逢带来的狂喜转眼被疑惑淹没,我扶住他的肩头,不解地端详。

  『为何不经宣召私自回王城?』

  ……我……要废掉去疾……

  他的话如刀尖,没有任何预兆直刺心口,我已经喘不上一口气。

  叔袭望着周围,这是我们生长的地方,他的欲望,他原本追寻的归宿,也是这里。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却在无意中迫使自己否定。叔袭是个有野心的人,作为军人,他有征服山河创造光荣业绩的热情,作为王族,他的体内也有与生俱来争夺天下的勇气。我无法知晓叔袭在做这个决定时想到了什么,却明白这将伤害到另一个我所爱戴的人的性命。

  『为什么?』我机械地开口,仅问出这样一句话。

  『权力。』

  权力——最可怕的东西,叔袭母亲没有拥有到的东西,他们曾因之被流放驱逐的东西,去疾不惜生命换取的东西——那是我们此生信守的唯一准则吗?

  『叔袭,你渴望得到它?』

  『它可以使你我得到幸福。』

  它也可以使你我成为奴隶,难道你不懂?

  针刺的疼痛在我的额角跳动不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从隐藏许久的身后探出来,看着我们年轻而曾经欢跃无比的身心一步步走向枯萎。凭心而论,国家,并不需要去疾。叔袭也许是替代他的合适人选。但——我不敢再想了,恐惧凶险的事实历历在目,而马上,又将添加血淋淋的一笔。

  『我会不对你有所顾忌地说这些,是因为……莲,我需要你,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摇头,拼命地摇头,摇得心都要碎了。那空空的权力,我从不曾在意过!我要的,不是那个滚下周王头颅、逼走嵬的宝座,不是去疾灌满血腥味道的凌厉表情,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啊!

  『莲!你认为我只是执迷于周王的权力吗?不错!我爱它!权力,无论是谁,一旦曾经拥有过便昼夜寝食难安惟恐失去。你知道去疾对我做了什么?他已经派使者下密召准备将我软禁。原因仅仅因为我是他的弟弟!一个手握兵权,功高盖主的敌人!如果没有部下的解救,此刻我早就变成葬身荒野的一堆白骨!』 

  胡说……你在胡说……我挣开他的手,听得见喉咙撕裂的声音:『去疾不是这样的人!』

  碎草随着风的轨迹轻轻扬扬飘上半空,西方天端只剩丝丝缕缕黯淡的火云。我们深色的衣袍在重暮里形同漆黑尸布,些微泛出欲望袭来之时伴随而至的焦臭。这虚空的气味让我无法忍受,眼前的叔袭也已经变得陌生可怖。

  『求求你,不要杀去疾……他病得很重,活在这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的梦想还未实现,他不会甘心的!去疾,他不会甘心的!这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个祥和静谧的世界,染布,替代去疾照顾那片梅林,偷偷占卜祈祷你和嵬能够平安。少说话,不接触那些伺机而动的朝臣,洛邑大旱,能接济多少百姓,我就接济多少。让他们对王族的怨声载道少一点。我以为,这样做能够保全大家的性命,你们兄弟之间,重新像过去一样相亲相爱。我不敢越轨,有时想来还不如一介草民……』

  权力!权力!大家都血红了眼睛争夺撕咬的东西,它只能让我看见越来越多的白骨!不要再死人了!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分离,不要再死人了!我喜欢你们,想和你们安安稳稳地相处,我错了吗?我想爱,想爱!我错了吗?原以为离我远去的泪水,重新布满脸颊。 为什么?都是同胞手足,我最心爱的人,可……为什么?你们要为一个看不到的虚物互相残杀?指尖还未碰触到肌肤,毛孔却被寒气刺得紧紧缩成一团。我惊惶地抬起头,看着叔袭的双手捧住我的脸,没有热度,冷到,听见结冰的声音。

  『莲,我的莲,你可曾仔细想过?去疾只能够做一个爱护弟妹的好大哥,但永远无法成为一代英明的君王。国家不是他玩弄的工具,更不是他穷心竭力为某人布置规划的美好梦境。百姓需要安定的生活,朝臣需要雄略如山的主人,去疾,从未曾达到这一点,连最起码的基础都未曾建立过!你我所能看到的现实,是整个国家正在为他失控的恣意妄为付出代价!』

  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雪后夜未央,庭燎凄冷渗渗的白光。散发出无法融化冰雪,却可以灼伤人心的热度。最后一线残阳的光芒也从我们身边消隐,帛的柔滑贴住汗涔涔地手背,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我爱你!莲,我整整爱了你十六年!尽管我为此恐惧不已,噩梦自始至终纠缠着心。旁人的冷嘲热讽、朝廷的指责,使人难以忍受。我需要忘记,甚至逼迫自己到痛苦不堪的地步!血雨黄沙的边疆生活曾被我当做淡忘对你刻骨爱恋的机会,可结果却是一天天膨胀壮大的思念!当我每每想起,我能感觉到的只有和你在一起时的甜蜜。我不能离开你,我想和你生活一辈子!不是一天,一年,是一辈子!谁若想剥离你我的联系,我要做的就是反抗!即便是大逆不道的事!』

  牙齿上下打着架,我恍若看见了无数亡魂在面前被月光映亮的道路上悠忽来去。

  在说什么?什么?爱?爱我吗?

  『莲……后悔,还来得及……』是我所熟悉的忧郁眼神,笑容,却比春花还要鲜亮。『今夜你可以去找去疾,我不怪你……天亮以后,就请你不要再阻止我……』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我也爱着你呀……

  可是!可是!

  我发疯一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最凄惨最撕心裂肺的声音嚎啕大哭起来。叔袭像是拼命阻挡什么会伤害到我的东西般,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恨不能要嵌进骨头里。

  认了吧,认了吧。

  你不是,也同样眷恋着面前这个人吗?

  想起多年前那一夜对他说过的誓言,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和考虑的情况下,说出孩子的天真誓言。叔袭究竟当真过几分,他不曾表示。我只相信在他心目中我与旁人的不同,面对我的这张面容,是饱含爱意的,注视我的眼睛,是真诚温柔的。

  我憧憬过的幸福,唾手可得。

  尽管,它马上便会沾染上亲情的鲜血。

  静静的夜,一剪树影陪伴着宫灯。叔袭枕在我的膝上假寐,任我把自己的长长发丝同他的缠绕在一起,纠结不清,由眷恋乃至融入其中。

  他张开眼睛,把最深邃的潭水送给我。我低下眼睛,将沉默的星光斑斑点点洒于潭水上。遥远的歌声穿越宫墙,在我们身边细细地吟唱着,讲述乱世中人们对故乡的无尽思念。

  『是王那边的乐人在唱歌。每到满月的深夜,去疾都会让乐人给他唱一首「望之什」。』

  叔袭轻轻揽紧我的腰,默然听着时隐时现的谣曲,乳母送来的青色罩袍堆叠在寝榻一角,我探身将它披在叔袭身上,新鲜的嫩草气息洋溢四溅,仿佛又把我们送回了飞翠流红的河川草坡。

  如果真可以拥有这样一方天地,我宁愿用毕生的性命去交换。小小的一点即可,哪怕,仅仅是这件罩袍笼下的短暂晴空。

  给我,给叔袭,一点点自由喘息的空间。

  『会幸福的。莲,我们会幸福的……』

  叔袭阖眼小声说道,似乎要把这句话变成追随自己一生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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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简·走向自己最终的命运 [全文完]
政变开始了。
  我终于发现去疾是多么孤单可怜的一个王,他就像当年寒夜中最后的那朵残梅,在拼尽全力做了微弱的抵抗之后,仍旧被从全国各处吹袭而至的朔风毁得干干净净。

  杀人无数。周有了新的国君。

  叔袭还是没有忍心伤害自己的大哥。他对外宣布已将去疾斩首,在天牢里找了个替代品悬于城阙之上。夜幕降临后,他的几个心腹随从悄悄把奄奄一息的去疾送到我身边。我守着去疾,努力让这具毫无求生意志的躯体熬过一夜又一夜。不再有往日清亮眼神煦暖笑容,枯槁如三秋过后的河川。去疾越来越长久的昏睡,丝草渐渐泛黄,带走每寸渴望。

  新的安宁和平静并没有到来。日子久了,就连我这躲藏在遗忘角落里的人也可以看出,叔袭,同样是一个悲哀的傀儡。

  去疾受控于自己不切实际的梦想,叔袭,则成为朝野中越来越大的军人势力摆布的棋子。他们用武力,用财力,用一切可以相要挟的东西,左右着叔袭前进的方向,左右着,王室中每个人的性命。

  我担心,曾经借助他们的力量夺得王位的叔袭,如果流露出一点反抗的意思,就会像风雨中最微小的火苗般,瞬间便会被他们狠狠扑灭。那样的日子何时会来临,叔袭的命运会被牵引向哪里,无人说的清。我只是模糊地认定,他的身后,必将追随着我的脚印。

  因为爱?

  因为,爱……

  这样的结局十有八九会出现。因为叔袭不是甘心囚伏在牢笼里的鸟,他治理国家的能力,对未来的种种计划和展望,都让我越发看清他优秀于去疾和前代周王的地方。但他每个决策无疑都触犯到了那些军人势力的最后底限。对方需要的,仅仅是个可以随性控制的傀儡。如今的叔袭,已经成为阻挡他们迈向更高权力地位脚步的异己;是无法容忍的障碍物,继去疾之后的又一座阻挡山峰。

  长年滚爬于血腥中的军人们,是不会轻言罢休的。哪怕是自己曾经拥戴过的王家之子,也绝对不会留情。于是,新的阴云在悄悄涌动,似乎很快就会吞噬掉整片天空。

  青色石板上还有晨雨尚未消失的痕迹,几篮染草静悄悄地堆在门柱旁,乳母倚着熏炉打盹,兽足云纹案上的多枝铜灯台颤巍巍地闪着光。空荡荡的寝殿,四周廊下再无一个服伺的宫人。无论外界云雨霜雪怎样翻覆,这里始终是冷清清静寂寂的深潭。

  只在夜色愈浓之时,从雾气中缓缓行来车驾,带着叔袭来到我的身边。清凌凌的波光边,是我们微弱的欢娱团聚。

  『有嵬的消息了。』

  双手一震,敷罗的红粉飘满不宁的莲池。

  脚步轻轻,声如零丁细雨。叔袭跪坐到旁边,身上泛出河岸荫滩寂寞的气息。我不敢抬头,努力隐忍着,以沉默对抗越来越慌乱失措的心。

  『他借到了三国之兵,大军,很快便会到了。动机很简单,逼我退位。嵬一直认为,我杀了去疾……』

  我惊恐地抬起眼睛。

  云霾堆积的昏暗中,叔袭似乎在笑。

  『其实在回都城前我便想到了,早晚会有这一天。』

  兄弟,兵戎相见!

  『如果,如果让嵬知道去疾尚在人世,他会不会放弃仇恨?』

  叔袭忧伤地笑了,安然地摇摇头。

  『莲,你想得太简单了。花朵若在仁慈中苏醒,死亡便会随之降临。世上任何事皆如此,有晴日自有风雨相伴,有白昼自有夜暮追随。嵬是我的兄弟,流着同出一脉的血。去疾为王位弑父,我为权力废掉去疾,而他,同样会走上相同的道路。在嵬身后,有多少双敌视我的手在推着他与我为敌啊……所以,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我们全是被命运诅咒的最卑贱的王族之子。』

  『叔袭!』

  他望着我,微笑着掰开我纠缠在他衣袖上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一吻。

  『无论结果如何……莲,你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叔袭,好象已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未来。他没有挣扎,也不放弃。只是平静地接受现实。

  可是,这样太残忍了……残忍得……让人生不如死……

  噩梦结束之时,新的噩梦重新开始。

  破晓时分,城门外,诸侯国的军队漫山遍野。那是汪洋,是淹没一切的死亡之海。嵬带领着他们,来杀叔袭。

  杀掉篡位者!杀掉谋反之人!

  杀!杀!杀!

  海啸之声一浪接一浪扑过来,几乎要将厚厚的城墙崩溃成粉末。

  我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为诸侯国军做内应的朝臣在大军兵临城下前夕举兵哗变。叔袭被那些所谓的正义之人生擒,像对待畜生一般揪上大殿,摁倒在嵬的面前。得知消息后的我刚刚奔到台阶上,便看见嵬手中的剑破开一切阻碍刺向叔袭的胸膛。

  血啊……血……流不尽,洪川一样,让人绝望的血……

  一颗心好象被生生撕开了,视线里全是鲜红的颜色。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可怕的呼喊,音节不清,破碎撕裂又像是呜咽。

  终于还是要屈服于命运,我们谁都无法选择也无法抗拒的命运。

  中剑的叔袭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反抗,没有痛苦的表情;静静地,就像秋天里飘满落叶的山川,甚至带着些柔和的气息。他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机会,燃烧,变成灰烬。而我,守着这堆灰烬,还有什么生的趣味?

  是做梦吧?做梦吧?他的脸还是温暖的,身体,并不僵硬。他在笑,秋水般忧伤的笑容……为什么?眼睛为什么闭起来了?怎么了?叔袭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睁开眼!睁开啊——!!

  再看看我……

  再看看我啊……

  一只手将我狠狠拽回去。嵬。他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善良爽朗,火一样纯真热烈的童年伙伴。面前的这个人,是复仇者。最深沉的痛苦化成令人恐怖的噩梦,无限怨恨的脸孔犹如死神最疯狂的一张面具。没有什么比嵬寒冷刻毒的眼睛更具有媲美雷电的威力,它不停闪动着,极度凶暴,也极度悲惨。

  『你的眼泪不值得为他而流!这样的卑鄙之人,我根本耻于做他的兄弟!他杀了去疾,迫害先朝老臣。王族的高贵血统都被玷污了!』

  他惨白的脸扭曲着,曾经挚爱的手足,亲密的兄弟;如今口中吐出的却是世界上最无情最残酷的气息。

  『王子叔袭,阴谋乱政,天理不容!弃市三天,首级砍下悬于北阙!』

  我茫然地凝视着那张已经不再熟悉的狰狞面孔。

  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似乎也随着话音的消失而粉碎了。


  清冷冷的宫殿,死一般寂静。外面是喧哗的拥立新主登基的呼声,而我,则留在幽深的房间里,陪着与死人没有多少差别的去疾。

  人,都走了,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他,徘徊在漆黑的边缘。

  去疾……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听见了吗?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他们在叩拜周的新王……

  如你所期待的,嵬,回来了。他登上了王位,拥有了这个世界所需要的那一种正义和王道……

  可是你知道么?我没有告诉他你还活着,没有。

  我要做这辈子唯一一次无情而残忍的选择。我要让嵬成为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孤零零的,周天子。

  去疾,你曾说过我是个善良的人,你错了,我不是。我也有拼命想守护的东西,可我没有权力,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一切在面前灰飞烟灭,连保存一点点幸福的资格都得不到。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王族的子弟,所以就必须得背负相同的罪责?

  既然如此,我想坦然地接受它,如同坦然接受自己的出生。十六年来,我承纳了太多根本无法承纳的痛苦和欢乐,现在,我所渴望的,就是对活着的人了无牵挂;然后,带着生命中最动人的记忆,用孩童纯净的身心和眸子,在另一个世界里,和所爱的人们团聚。

  火焰,升起来了。

  很美,像那片令人落泪的梅林。它们围绕在我和去疾的四周,快乐地吞噬着可以触及到的一切东西。死亡,并不凄冷;它甚至会变得非常温暖、含情脉脉。像襁褓时母亲柔软的吻,童年时去疾宠溺的话语,少年时嵬绚烂的笑容。

  以及,叔袭,他所给予我的,最美好,最美好的爱情……

  我想去那个世界……

  叔袭,父母,都在那里等着我……

  我的幸福,也在那里等着我……

  越来越炽热的火光中,昏迷多日的去疾此刻慢慢睁开眼睛。即将凋谢的容颜,模糊的神情。

  我将头枕在他胸前,微笑着喃喃地低语,像抚摸自己最美好的一个梦。

  『我累了,去疾哥哥。』

  现在请你,带我回家吧……


  史书的记载是这样的。

  那些曾活过的人的生命轨迹,是这样的————

  公元前441年,庚子,周定王二十八年。周定王卒,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旋为弟叔袭所杀,叔袭自立,是为思王;后又为弟嵬所杀,嵬自立,是为考王,在位十五年。

墨浮木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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