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诸言者


记得，小说《亮剑》曾经在《解放日报》还是《文汇报》连载过。我读过几次。前不久，CCTV又在黄金段播出了电视剧，我也看过几次。总体感觉是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的翻版。片中的李云龙与与《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的石光荣、《历史的天空》中的姜大牙等人形象如出一辙：打小文盲，草莽出身，投身行伍，娶了一个“小资情调”的革命女青年，引发诸多家庭矛盾，“文革”遭难、复出……。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就是主人公李云龙表现的更加象个强盗土匪、绿林好汉。为了突出这点，演员李幼斌甚至故意粗着嗓子象破锣一样大声说话，听起来总觉得好象有一口痰在喉咙里滚，随时可能从屏幕中飞出来溅在你脸上。其实，我是蛮喜欢看李幼斌演的片子的，但以前也从没看过他这样说话。真是难为他了，估计拍这个片子，金嗓子喉宝、草珊瑚含片之类的他没少费。


现在，拍这类战争题材的国内电视剧都染上一个毛病，喜欢把主人公搞得匪里匪气，怎么老土怎么来。《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就已经露出了端倪，《历史的天空》、《亮剑》在这方面更是登峰造极，不惜笔墨。


这是新时期战争题材电视剧的一个新动向。与我们这些70’S生人的童年观影体验相比，这个新动向可以说是对过去“解放军叔叔”的颠覆。那时解放军的银幕形象是高大全、伟光正；按雷锋叔叔的话来说，对待同志象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当然，许多片子中，主人公也会有一些小毛病，耍耍小性子，比如董存瑞同志胡搅蛮缠要参军，刚参军又老抱怨子弹少。但这种反面小插曲的分量控制得很到位，决不会影响主人公高大全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借此正好可以显示出我党我军思想教育工作的威力。一般来说，政委开个会，谈几次心，再在革命的大熔炉里淬炼几回，一个只有朴素阶级仇恨的土包子就脱胎换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了。


这种政治味浓厚的程式化表演在今天早已失去了观众。（不过，那时的许多电影主题曲现在唱起来还是那么好听！）也许是鉴于此吧，今天的编剧、导演们开始在主人公身上打起了主意，总是尽量想让过去不食人间烟火象圣人样的主人公显得更可爱点。怎么才能更可爱点呢？那就大幅增加“缺点”的使用剂量吧。以前是小毛小病，现在可以出现象擅自用兵、截挪军需这样的大毛病；以前是毛病教育教育就好了，现在是毛病一直演到剧终；以前设置“缺点”是为了消灭“缺点”，让主人公在成圣路上博人一笑，现在则“缺点”存在的本身就是人性的光辉，就是可爱的表现。这样做在收视率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奇效，因为在迅速商业化、世俗化的今日中国，它迎合了大多普通观众的观影心理。毕竟凡人比圣人更可爱啊！


许多评论人士对这种人物塑造上的改进及其带来的收视效果欢欣鼓舞，认为《亮剑》等片子成功地为中国战争题材的电视剧找到了一条新出路。但我想这种乐观还是太早了点。不错，《亮剑》、《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等电视剧的确可以说创造了一种新的中国战争类型片。但它们又是一种怎样的战争类型片呢？不过是“新瓶装旧酒”吧了。以前的国内战争片是赤裸裸地用政治图解战争，从“瓶子”到“酒”都渗透着浓厚的政治味。现在则在“瓶子”上大胆地起用商业化、世俗化、追求视觉效应的手法，比如让主人公毛病一身，把战斗场面搞的更火暴点。这些片子之所以能取得收视率上的成功，靠的就是这一点创新。但除此之外呢，“酒”还是灌输了几十年的那个老酒，没有一点点变化。


这个“酒”就是战争观。一个好的战争题材影视剧总是以一定的战争观作为基底的，否则就会沦为彻底追求视觉火暴的格斗片，与街头混子打架没什么两样。战争观有两种：一是政治的战争观，一是人性的战争观。前者以一种政治的正确性来定义战争，后者则从人性的视角来反思战争。因此前者多半支持战争，后者多半反对战争；前者多半着力表现战争的正义性，后者多半着力表现战争的荒诞性；前者多半不会让战争反思突破政治正确性的底线，后者则多半会从人性出发来重新考量战争的政治正确性。


《亮剑》等电视剧虽然在人物塑造和场景表现上努力向商业路线靠拢，也取得了不错的收视效果，但在战争观这一基底上与三十年前的国内战争片没什么两样，坚持的仍然是一种政治的战争观。为了保持这种政治上的正确性，编剧甚至不惜修改小说《亮剑》的结尾部分，把“不愿屈服、吐枪自杀”硬生生地改成了“劫后复出，飞机失事”。


在这种政治的战争观的强大压力之下，编剧、导演们在人性刻画上能够施展拳脚的空间其实已经很有限了。为了表现出一点点人性的可爱，他们只好让主人公在生活中显得毛病一身，把“人性”矮化成大大咧咧、不讲卫生、不守纪律等一系列的缺点，外加一点铮铮铁骨的儿女柔情了。至于严肃的人性反思，比如战争的荒诞性，战争中人性的软弱、坚强、绝望、希望、亲情、救赎，自由、民主等等主题，他们根本就不敢去涉及。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极力渲染战争的残酷、煽动对敌人的仇恨，以便让片子显得气壮山河，叹为观止。从这样的战争观出发，我们还能指望他们拍出什么好的战争片呢？


常有人抱怨，为什么我们国家就拍不出象《美丽心灵》、《辛德勒的名单》、《太极旗飘扬》这样真正能震撼人心灵的战争片。许多人把原因归结为资金投入不足、场面不够火暴，技术不够先进等等。其实，这都是其次的，真正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电影人还不敢从人性的角度来反思、表现战争。没有这种根基上的“拨乱反正”，再花哨的技巧、再多的钱，堆起来的也是个垃圾。当然，罪过不在他们身上，他们也没办法。他们的确是在极力塑造英雄，只不过自己已经被强制宫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