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



  我在2005 年底的家中猫着。屋子里没有空调和暖气,阳光也懒得进来。家中清寂,寒风在屋脊上吹着轻浮的口哨,也扁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骚扰我。我不为所动,坐在椅子上,如一段枯木。蜷一只腿于另一只腿的下面,而另一只腿的脚背绞在椅子的腿上,委屈如蛇。椅子没有坐垫,如一块寒铁。脚冻得像狗啃,我无法站起来像小时候跺脚,怕影响楼下的人。楼房就这一点不好,没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空间。我拢着袖子,眼睛半睁半闭地瞅着窗外,对面楼房上绛红的瓦被尘烟染成暗红,如干涸的血渍。屋顶上太阳能热水器一排排,如夏日凉榻一样参差不齐排列,献媚地向南方迎合。有台热水器的水管冻裂了,先飞流直下,后滴哒如尿潴留的患者总也解不干净的小便。一个胖女人杀猪一样嚎叫,声音能洞穿混凝土的墙壁。或许是她家的热水器坏了,或许是别人家的热水器的水把她家淋湿了,或许什么也不是。一群弹丸样的麻雀歇在屋顶上,胖得像肉圆子。假如屋顶是一张报纸,热水器是照片什么的,太阳能集热管是一行行文字,有了麻雀,就从古代散文变成现代散文,逗号、冒号、省略号全有了。而今小城的麻雀因无小孩上树掏窝,少气枪、弹弓射击,失去天敌,队伍迅速壮大。一只猫慵懒地望着麻雀,一动不动,富贵的好生活使它对狩猎失去了兴趣。

  2005年就在我不断地发呆中过去了,了却无痕。留下的是几行虚张声势的文字和无数彻心彻肺的疼痛。2006年元旦的到来我也提不起兴趣,爱来不来。可它并不以我的意志而转移,一定要来的,如初潮,不管小姑娘准备好没有,如何惊恐万分,惊慌失措。站在岁末年初的门槛上,生、老、病、死。出生了,断奶了,上学了,工作了,恋爱了,成家了,离婚了,抢劫了,枪毙了。生活的活报剧总是这样一幕幕上演,你我既是演员也是观众。面对纷乱繁杂的尘事,个人太渺小了,如虫豸。除感叹一声时光如梭外,无非是在额头和心灵上增添几道堵心的皱纹。许多人连一声叹息也来不急叹,生活的重担容不得他打一杵,贫贱得还不如山野里一根草活得好。

  家徒四壁的生活还能靠辛勤劳作来填充,空空荡荡的心靠什么来补贴?灵魂飘浮在半空中如断线的风筝挂在梢头,剩下的躯壳行走在人世间,充其量只是一张随风轻扬的纸片儿。

  二

  下午清闲,便到邮局拿报刊寄来的稿酬,十来张汇单摞在一起,不过千儿八百。这是积攒了两三个月的可怜的成果,但还是柜台旁边其他汇款的人的艳羡。邮局工作人员是年轻的小妇人,穿着墨绿色的行业服装依然很妩媚,依稀可见她当姑娘时姣好的容颜。那时追她的小伙子一定有一打。“坐在家中写写字就能卖钱,真轻松。”她白皙而修长的手指轻快地弹击着键盘,说。我一脸苦笑,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因为我知道写字这个活一点也不轻松,常常头痛、失眠、焦虑,魂不守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换来的只刚够买我吸烟的钱。这并不是嫌稿酬的少,而是说写字的难。稿酬再少也是好的,它能润滑我的思维,鼓舞我的士气。身旁有个妇人说,你是作家吧?她上高中的儿子作文老写不好,想请我做她儿子的家庭教师。我赶忙说我不是作家,更当不了老师。吓得我取了钱赶紧逃走。

  走到邮局门外,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尿激凌。开自行车锁时抬头看见一个熟人,拢着袖子瑟缩在寒风中跺脚。他前面摆一高两矮三个板凳,高凳子上放了一叠信纸,一本翻易了边角的《新华字典》,一个小墨水瓶子。钢笔压在信纸上,几管毛笔插在空八宝粥铁皮罐里,算是笔筒。毛笔毫锋已秃,残留的宿墨沾在泛黄的笔管上。凳子前还挂着一个牌子,上写着“代写书信、诉状、合同、契约”。宋体黑字。小牌子用塑料薄膜蒙着,一付破败凄惶的样子。

  他姓倪,是我儿时住在乡下的街坊。他那时在建筑公司当文秘,写得一笔好字。黑体、宋体、新魏,各种字体都写得漂亮。现在乡下的老墙上或许还能看到他用红油漆写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思想”的大幅标语。字比斗大,小如风车。写时,只是划好格子,拿着刷子上手就写,不像别人用直尺、铅笔钩勒一个空心字,然后再如我们上小学写大字描红一样描。他绘图纸,刻蜡板,写批判稿,字跟报纸上印刷的一样,还在省报上发过小说、散文、诗什么的。是我们乡下公认的“大才子”。我母亲说我长大后像他一样有才就好了。我幼小的心灵中,一直对他非常崇拜,五体投地。

  常常红颜命薄,才子舛多。建筑公司整合、重组后,五十多岁的他下岗了,拿三百出点头的生活费。一家人要养,年纪已老,又没有其他能力,无奈,只沦落到街头摆个“代写书信”的小摊子。不要许多本钱,只凭几许智慧,生活就这样继续。某日,我母亲逛街碰到他,俩人攀谈起来,他说,运气好时能挣三、四十元钱。我母亲很眼热羡慕,并说,我家小儿子也能搞这个营生。回家就对我说,你要是下岗了不愁挣不倒饭吃,也能像小倪一样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神色还很欣悦。我苦苦一笑,算是回答。心想,那也算是好营生?我要是落到那种“讨生活”的田地,我就不活了。要是真落到这种境地呢?我不敢往下深想。但他靠劳动找一口食吃,依然让我心生敬意。只是这个敬意有太多的悲凉。

  三

  2005年最后一天,我从橱子里找出换洗的内衣来,准备去洗个澡,来辞旧迎新。内衣还是旧的好,贴身穿,温暖而柔和,如体己的老朋友。新内衣看着光鲜,穿上身却总有某个地方挌人,也如某些朋友,一开始看着好的,交长了就觉得乏味;先看着不好的,慢慢就感受到他的魅力,冷水泡茶似的。有一种人如晴纶的内衣,看着很有深度,其实是一潭浑水,涉时不过脚踝;另一种人恰清可见底,游鱼卵石浅隐其中,但入其心却深不可测,这些都不能当旧内衣来穿的。说起内衣,这是一个很暧昧的话题,很能说明男女之间的情趣。男人给女人送礼物一般不能送内衣的,如果能送,关系就很不一般了;反之,假如某个女生肯为一个男生洗内衣,且不计较苦累脏乱,那么就说明那个女生爱上你了。这样的事十有八九正确。但华美的袍子下面,并不都是“爱情”的小虱子。

  浴室在居民区里,二元钱一把澡,有三五个莲蓬头和一个大池水,我们这里叫“混塘”,热气腾腾的。老婆教导说不能“洗混塘”,不卫生,恐染上什么病来。我却喜欢在池子里泡着,如汤锅里的一只全羊。几十块“桑拿浴”、“芬兰浴”、甚至几百块的澡也有,说是能“全方位服务”。我没有洗过,不知道其中的妙处。主要还是因为洗不起,一把澡几百块,能买多少肉来吃,能买好几条烟来抽。不合算。假如因“全方位服务”而“服务”上什么病来,更不合算,赔了夫人又折兵。

  去浴室的路是一条幽深的小巷,逼仄,狭隘,两人相遇,冬天需侧着身子才能通行。在这样的巷子里走,人显胖了,天却挤瘦了。因为少光照,墙角下长满苔藓,绿阴阴的,巷子也永远阴暗、潮湿。也瘆人得慌。老人说,阴气重了,就惹“脏东西”。小巷经常出一些离奇的事:如某某人下午看到某个熟悉的老人,忙打招呼,老人不理不睬,竞直走出巷子口就不见了。此人还很郁闷,怎么老人不睬我?便上老人家问个究竟,谁知老人凌晨已经过世,家中晚辈正忙着老人的丧事。于是大吓。几月后,这人也遭遇车祸随着去了。小巷众多的横七竖八的民宅,造就了小巷,也使小巷的离奇有了更广的深度和宽度,传说活在小巷人的心中,又反过来吓唬和娱乐着小巷人的日常生活。

  我也遇见“脏东西”了,虽不是鬼,但过着和鬼一样的生活。她们是一群三、四十岁的妇人,厚厚的铅粉抹不平脸上的皱纹。多是租居在平房中,有的就蜗在房屋接出的被鲁迅先生称为的“老虎尾巴”里,过着“月芽儿”的生活,比不上“八大胡同”里的锦衣玉食,可怜可嫌。她们原来只在傍晚出来拉客,现在白天也活动频繁。见到单独行走的中年男人就鬼鬼祟祟贴上来,问:“要休息吗?”、“要按摩吗?”、“玩一下吧,花不了几个钱。”你要态度暧昧,她们就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一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多少意志薄弱的人被拉下水。只有脸色铁青,大声喝斥,她们才悻悻离开,又去找下一个。我扬了扬手中方便袋里的衣服,开玩笑说“我要洗澡去,等我洗干净了再来找你好不好?” 我的玩笑开大了。“等下一定要来啊!”眼神轻挑,一脸殷勤。更有甚者围上来说“我们不赚,完事再洗澡,更干净。”吓,怕了你们了。我如一只犬,夹紧尾巴赶紧离去。

  洗完澡后,我从另一个出口窜出去,飞也似地逃回家。再不敢走回头路,以后也断不敢再走那条有“脏东西”的小巷了。

  四

  2006年来了。我敲下一行字,已经是2006年零点零分又十几秒了。2005年成了过去式,再想回到2005年,已经不可能了。

  岁末年初总是容易引发人们一些感叹,最平常的,人们见面也会说“日子过得好快啊。”我喜欢电视剧《爱你没商量》里主题歌的歌词:“……爱是一个长久的诺言,平淡的故事要用一生讲完,光阴的眼中你我只是一段插曲,当明天变成昨天,昨天成为记忆的片段,内心的平安那才是永远……”

  平静。无奈。安然。痛惜。什么样的滋味都有。各人总能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2006年,我希望得到什么呢?去年底,我在日记上写了两个版本:

  “希望2006(正常版)

  2005年悄悄走了,渐行渐远;2006年款款地来了,仪态万方。站在岁末年初的门槛上,我希望我的2006年,首先是母亲身体健康。母亲越来越老了,能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能抽出时间来多陪陪她说说话。在这个世界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你,妈妈就感到非常满足。要常回家看看。其次,我希望,看待自己的心态能够更平稳一些,活得轻松一些,豁达一些。多爱自己一些,快乐一些。干好本职工作,多多读书,多多写字,把心中的苦与乐倾泻于文字中,让文字净化纯洁我的心灵。第三,我希望我的女儿身体好,学习好,多学有用的本领。如今社会科技发展飞快,竞争异常激烈,空口袋难以自立,只有知识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最后我希望铁路事业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们的工资不仅“三级跳”,而且是“撑杆跳”,让所有的国有大企业的兄弟们都羡慕我们铁路工人吧。”

  “希望2006(搞笑版)

  我说我希望世界和平啊,我知道那都是扯蛋。狗日的美国佬呀,想打就打哦,想玩就玩,只要他不跟我们干啊,就大路朝天,各走各边;

  我说我希望中个大奖啊,我知道那都是做梦。福彩体彩足彩呀,五块不多哦,十块不少,只要我不停地耕种啊,就有个盼头,该买还买;

  我说我希望企业兴旺啊,我知道那都是真话。大河有水呀,小河才能满,如今找工作哦,也真叫个难,我要好好干啊,工资才能番一番;

  我说我希望人人和睦啊,我知道那都是瞎话,现在人心不古呀,你看别扭哦,我看闹心,只要不是切身利益啊,见面就笑啊,得过且过;

  我说我希望有个爱情啊,我知道那都是相声,如今的小女生呀,都是人精哦,房子票子与车子,一个都不能少啊,七年痒痒,春梦无痕。”

  两个版本,一样心情。

  一年又一年,匆匆复匆匆。

  生活依然继续。

2006-1-7
最后编辑2006-01-11 08: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