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生终于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三轮摩托车。当车行老板把车子推到东生面前的时候,他就认定了,它是他的宝贝。
东生在一家福利厂工作,每天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改装的三轮车上班。去上班的时候一路下坡,有半个多小时也就到了,可是下班回家的时候就会很艰难,使劲太大三轮车就会掉链子,况且东生也没有体力蹬一路上坡,只能走走、停停、歇歇,或者用相对较好的左腿撑着地面一趋一趋划船似的前行,所以东生每天都需要用比上班多两三倍的时间才能回到家。父母心疼东生,早就提出要给东生买辆三轮摩托车,可是面对窘迫的家境,东生怎么也舍不得花那么多钱,还总是笑着安慰父母说:“正好锻炼身体了。”直到夏天,有一次东生下班,走在半路遇上暴雨,浑身淋了个水透,好不容易才赶到回家必经的地下桥洞。躲雨的一个多钟头里,天色渐渐暗淡,路灯亮了起来;东生渐渐发冷,打起了哆嗦。雨是停了,然而从山上汹涌而来的雨水却把马路变成了河,逆流而上的东生根本蹬不动三轮车,只要左脚一离开地面,三轮车就被冲得往下滑。那一刻,伴着依旧零星飘洒的雨滴,东生流下了眼泪,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地说了一声“买!”
想要买车谈何容易?东生每个月的工资甚至还没有达到政府照顾贫困居民所发的城市生活最低保障金的数目,可是他不愿意去申请保障金,或许只是想维护着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吧。
转眼又到夏天,东生还是没有攒足买三轮摩托车的钱,一个有车的同事劝东生说:“傻小子,别那么倔。你现在让家里给你拿些钱出来,早点把车买回来,还能趁着下班以后跑跑车,拉拉人,赚个外快。夏天是跑车拉客的好时机,坐咱们这种车,拉的人多还便宜,而且也凉快,能把跑摩的的和开出租车的生意都抢了。实话跟你说吧,下班跑车比上班挣的钱多。”父母也不住地劝他,东生终于下决心把车先买回来,然后按照同事说的下班之后跑车挣钱。
三轮摩托车是星期五下午买回来的,那天东生是早班,下午不用去厂子里,于是就由家人陪同着一起去买车。当东生把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车行老板的时候,手几乎都哆嗦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这么多钱买这么贵重的物品。东生激动又认真地查看着已经属于自己的车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似乎生怕一使劲就把车子坐坏了。
车子是东生自己开回来的,他很早之前就开始趁着上班的空闲借同事的车子练习技术。同事还告诉他这种三轮摩托车不需要办牌照,也不需要办驾驶证,只要开车的时候随身带上残疾证的可以了。东生有残疾证,一直丢在家中的某个角落里而不愿多触碰,他觉得那个小本本就像某些产品上打着的次品标签一样,是一种劣质的印记,那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羞辱。东生故意拐了个弯到厂子门口,默默记下时间,从厂子到回家只用了二十来分钟。路过地下桥洞的时候东生的心里颤了一下,回想起那天的暴雨,然后略带几分感慨地独自苦笑了起来。
正好赶上休大礼拜,为了新车磨合和熟悉车况,东生总是开着车子在路上跑。东生不敢往热闹的路上跑,怕人多万一出事了不好办。只是在比较偏僻的路上来回溜达。星期天下午东生在路上溜达几圈之后打算回家,想着明天自己就能开着摩托车去上班,不由得心里乐开了花。快到家的时候东生远远瞧见前边有个女人拉着一个孩子,女人背着一个大包,孩子拽着女人的手不肯走,还一个劲地往地上坐。女人也瞧见东生迎面开车过来,向东生招了招手。东生磨合新车,本来就开的很慢,女人这时一招手,东生轻点一脚刹车,正好停在女人身边。
小孩子放开女人的手,边跳上东生的车,边说:“妈妈,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打残的走吧。”
“残的”。
听到这两个字,东生心里咯噔地疼了一下。是啊,就算你再怎么把残疾证丢一边,也还是改变不了自己是残疾人的事实;就算你能开上摩托车,你的摩托车也是残疾人摩托车,无论你怎么不肯承认,不肯认输,都改变不了命运的注定与别人的看法。女人也上了车,“呼腾”一声敦坐在后坐上,惊醒了东生。东生扭过头,挤出一丝笑容问:“小朋友,告诉叔叔,你要去哪呀?叔叔送你去。”
小孩子笑嘻嘻地说:“去我姥姥家。”女人接口补充说明“去花园路。”
东生把车子打了一个转,朝着花园路开去。路上东生一边开车脑袋里一边不停地想“这就是跑车了吗?等一下我该不该管他们要钱?要多少钱合适呢?他们会给我钱吗?我可不是为了跑车挣钱才拉他们的,这路上这么偏僻,连个公交车站和出租车也没有,我是看小孩子走不动路才想要送他们一段的,我还没开始跑车挣钱呢!”
相对于摩托车的速度,花园路并不算远,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女人在后边喊了一声“停”。东生将车慢慢停靠到路边,扭过头对小孩子说:“慢一点小朋友。”
女人把孩子抱下车之后,从包里拿出五元钱递到东生面前,东生忽然感到很紧张,红着脸羞怯地说:“不,不,不。我不是跑车的,我还没开始跑车呢!”
女人听的一楞,笑着说:“快拿着吧,我们哪能坐车不给钱呀?”
东生还想坚持,可是忽然想到了家……慢慢地伸出手,接住了女人的钱。
“吱”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面包车停在东生的三轮摩托车旁,打开门从车里跳出来几个人立刻就把东生围在中央,东生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摩托车钥匙已经被其中一个人拔掉。有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在东生眼前一晃,随手装了回去说:“客运处的,现在要对你处罚。”东生潜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这话似乎让穿制服的人很着脑,对着东生训斥“为什么?你私自拉人载客,属于非法营运。”随后低头自顾自地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写写划划。
东生似乎明白过来点什么,赶紧将带在裤兜里的残疾证拿出来说:“我有这个。”
“这个没用。”穿制服的人“嘶啦”一声撕下单子,顺手一推,东生的残疾证就掉在了地上。“你这不是违反交通,是非法营运!法律法规到底懂不懂?摩托车暂扣,罚款两千,三天内去客运处交罚款取车。下车吧!”
东生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旁边的几个人已经上来连扶带拽地帮助东生下车,其中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壮汉竟然抬起东生的脚脖子,把东生放坐在马路边上。
“两千块!”
东生想喊“放过我一次吧”。可是仅有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使得他终没将那个“求”字喊出口。聚拢起很多围观的人,东生根本听不见他们都在指指戳戳地议论什么,只是看见那个小孩子一边从人群外用力地朝他这边挤过来,一边喊着“他没有想要我们的钱!”东生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想要伸手拉住小孩子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证明点什么。然而小孩子却被女人捂住嘴巴,硬拽上停在不远处的另外一辆轿车。轿车随即开走了,面包车鸣着喇叭在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随着轿车朝一个方向驶去,有个人坐上东生的车,把它跟在面包车后也开走了。
望着自己远去的摩托车,东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