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版号:ISBN 7-5063-1948-9)我贴本帖子的时候压缩了一半的篇幅,删去了几个次要人物.~~``Y.D.S.K 按
第一章
我在甜蜜的酣睡中被人用巴掌使劲拍醒, 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之中看见砖红色壁纸上的绿色小灯鬼眼般放光,射出幽幽的,令人感到恐怖、绝望的冷光。当初我把这里租下来的时候就很反感这种灯泡的颜色,但嫌麻烦,一直没换掉它们。 我在混沌中暗下决心,明天说什么也要找人全换掉了,也不在乎那么一点儿钱,可不能晚晚都被这些灯吓着。
我在军大衣下剧烈地、难以自制地战抖着,用力揉了揉眼睛,耳朵里是暖气咝咝的声响。
“阿威。”是吧女珍珍。
我侧头望她,她正蹲在沙发旁,神情忧郁地凝望着我。她上身赤裸,下身仅穿着一条黑色透明织花的丝质三角内裤,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女人味儿和香气。
“又是你!”我坐起身来咬牙切齿地说:“这是你第几次把我从睡梦中吵醒了? 麻烦你帮我算算!”美梦乍醒时难以言述的空虚与痛苦之感使我对世间的一切都丧失了兴致,也失掉了理智,一个念头只想放声高喊一通。向窗外望去,见一丛丛的树木在寒风中无奈地摇动着枯枝。
“本来我也不想``````也不敢吵你的,但那个客人就是不肯走。”珍珍垂下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泻落在我的军大衣上面,低声嘟囔:“你说怎么办呀?”
“不肯走?”我火冒三丈,“为什么不肯走?想赖在这里?赶快叫他交钱滚蛋!”
“我对他说了,可他说他还要。”
“要?要什么啊?求求你,小姐,把话说明白好不好?我现在脑子很笨,别和我打哑谜!”我又暴躁起来,大声怒斥她。
“半夜三更的,你们俩吵什么呢?你们不睡,我们还要睡呢!”穿着敞怀绣花睡衣的吧女林莉打着呵欠,睡眼朦胧地从包间里走出来。
“睡你的吧,”我说她,“有你什么事?添什么乱呢?”
“你们这么大声吵,别人怎么睡得着?”林莉又打了个呵欠,捂着嘴说。
“她说她那个客人赖着不肯走。”我指着珍珍。
“客人又赖着不走了?她受欢迎嘛!”林莉乜斜了一眼珍珍,半挖苦半挑衅地说。
“本小姐确实比有些人受欢迎,哪象有些人,一到晚上就一个客儿也没有,独守空房,好孤独、好寂寞啊!”珍珍夸张地叹气,象在演戏。
珍珍和林莉之间好象总是矛盾重重,我可实在不想听她们两个人打嘴仗,更不想因为她们二人之间不和影响了我的生意。
我朝正想还口的林莉摆了摆手,低声对珍珍说:“这样吧,那个客儿既然赖着不肯走,就叫他再呆两个小时吧,等会儿我来打发他,不过你跟他说,这么一来包间费、夜间保安费什么的统统都得加倍。”
“那我的服务费呢?”珍珍笑嘻嘻地问。
我哼了一声,说:“那个老王八被你迷住了,看来你要发大财,不过也得小心点儿,别一刀宰过了火,留点儿余地让他下次还来。”
林莉嗤了一声。
珍珍笑道:“老板,你还蛮仁慈蛮狡猾的啊。”
我也笑,说:“你还真挺有创造力,居然把仁慈和狡猾放在一起用。赶快去陪那个老王八吧。你,”我指琳莉,“也赶快回去睡觉,别耽误明天的生意,那些韩国人明天上午十点准到。”
眼看着琳莉和珍珍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往包间里走,我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出来,初醒时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我敢肯定珍珍的客人能让我稳赚一大笔。
抬腕看表,夜里两点。
凌晨四点多钟的时侯,我又一次从沙发上起身,推掉身上的大衣。睡梦中醒来立刻起身,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而不需任何提示从梦中准时起身更非常人所能做到。
从酣睡中醒来,重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世界里,而且要立刻推掉身上所有的慵懒与不情愿起身,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尤其在冬天里。有些人常说开酒吧的人心狠手辣,宰客不留情,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这些人看到我凌晨时分起身的情景,一定会恍然大悟的。
套上脏兮兮的、廉价的朱红色皮鞋,我摇摇晃晃地冲进珍珍的包间。
珍珍没睡,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望着我。年龄不下六十岁、满头银发的客人在她身边发出刺耳的、心满意足的鼾声。我觉得这鼾声里有股掩饰不住的得意,叫我无来由地生气,我用力地推了他几下,他毫无反应,死猪般地给我来了个不理不睬,我气急败坏之下在他脸上用力地拍了几巴掌。他发出母猪下崽般的哼哼声,接着嘴里嗒嗒有声,睁开了眼睛。
看见我吃了一惊,连忙坐起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他慌张地问,从身旁抓起金丝边眼镜戴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我。
“是我,是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他看清楚了 ,吁了一口长气,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把眼镜也摘了下来。“干什么呀?吓了我一跳。”又埋怨我。
“老爷子,我们要收工了。珍珍小姐也要休息。有兴趣改日过来玩儿吧。”我说,客气地下逐客令。
“这么早?你是怎么做生意的?怎么老赶客人?我再睡一会儿,价钱好商量。”老家伙嚷道。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已经专门为你延长时间了。”我说,“一会儿要是碰上凌检,咱们都吃不了得兜着走。”
“你们这儿经常凌检?”老家伙怀疑地问。
“经常。”我肯定地回答,“一般半个月能有十几次,高峰期间一晚两次。是不是,珍珍小姐?”我问珍珍。
“是啊老板,改日再来好吗?而且我还得休息,女人睡少了会变老变丑的。”珍珍娇声娇气地对老家伙说。
“那``````好吧。”老家伙恋恋不舍地看毛毯下打了几个冷战的珍珍,把手伸进毛毯里,用力地捏了她一下,珍珍格格地笑了起来。我咳嗽了一声,从牛仔裤后兜摸出根烟,点上火,用力抽了一大口。
“多少钱?”已经完全穿戴整齐了的老家伙神态严肃认真地问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庄重的交易。老家伙服饰考究,神态俨然,满头花白的头发昭示着渊溥的学问,叫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教师或者学者。
“一千五!”我喷了口烟。
我时常为我自已感到可悲,因为我总觉得自已是一个下等人、下三滥,我恨这些光顾酒吧的客人,虽然正是他们让我赚到了很多钱,但我仍然恨他们,抠干他们的腰包是我报复他们的唯一方式,所以,收钱的时候就是我心情最愉快的时候。
“一千五?!”他反问。
“哼。”我冷冷地哼了一声,“嫌贵了?”我鄙夷地看他,象看一堆人形的垃圾。
“不不不,”他看了一眼珍珍,摆摆手解释,“我觉得这个价钱很合理,很公道,真的很公道 。这么好的小姐才一千五。”
我吁了一口长气说:“是啊,我也经常觉得我们这间酒吧的价格太便宜了,过一阵子非得调整一下不可。我们的小姐可都是准处女,要是在别的酒吧,这样的货色``````”
“交个朋友,我以后还来。这回我出两千五,你和珍珍小姐一人多分五百!”老家伙豪迈地打断了我的话,掏钱。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一把湿乎乎的纸币,我觉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孔异样地和蔼可亲,叫人想起“年高德劭”这样的成语。我想,在他的生活圈子里,他一定会是一个受人尊重、受人敬仰的人物。谁会相信他竟然有眼前这种丑恶的经历呢?
“你出来一下,我和你单独谈谈。”他拽我。
“和我单独谈谈?谈什么?”我无来由地紧张,腿就象钉在包间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从包间里拖出来,力气大得惊人,决不像刚刚干完体力活儿,我在酣睡初醒的疲软状态中听之任之。
他在大堂里我刚才睡过的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冲了一壶质量还不错的绿茶,拿杯子给他倒上,叫他稍等片刻,转身向回走。
另外三个包间里的吧女睡得正香,林莉还发着呓语,甜甜地笑出声来,似乎正做好梦。珍珍却仍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向空荡荡但却深不可测的天花板。鬼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家伙在沙发上不安地扭来扭去,就仿佛是个顽童,又仿佛身下坐着的不是沙发,而是老虎凳。我过去和他并肩坐下,给他已经空了的杯子重新添满,给自已也倒了一杯,一口喝光。
“我想``````”他老猴子一般凑到我身边,将嘴巴贴紧我耳朵,低声说,不端正的神态令我全身都不舒服起来。
“想什么?”我警觉地问,身子向旁边挪动。
他如影随形地紧跟过来,“我想包珍珍小姐一个月。价钱嘛,好商量。”刺鼻的口臭伴随着他阔绰的声音向我直冲过来。
我吁了一口长气。
“这一个月里除了我,别人不可以动她。”他补充。
“不行,那我们吃什么?”我拼命地摇头。
“我有钱。”他望着我笑了笑,把钱包摸出来,“你说个数吧。”他说。
“你能出几个钱?”珍小姐很讨人喜欢,她一天不干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另外,别的老客户怎么办?还能把人挡在门外?那不是砸我的生意吗?”我说。
“这样啊,”他沈吟,从身上摸出一叠绿色的钞票递给我,“这些钱你先拿着,其它的一个月以后再算。我警告你,不许让别人再碰她一个指头,要是你不够意思,珍小姐会告诉我的,她对我可是有感情的,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了看手中的钱,竟然是一千美元,十张洁净挺刮的百元大票。我用瑟瑟发抖的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切仿佛都是幻觉,这一刻的心情无比奇特,我不自然地将这些钱塞进裤兜里。
在东摇西晃向外走的时候,老家伙突然回头问我:“珍小姐做这行多久了?真可惜。我还少个小秘书,不如叫她到我公司做事吧,你看``````”
“是你公司的沙发床上少个小秘书吧?”这话被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推搪:“我也说了不算,这你得征得小姐本人的同意。”
眼看着他在黑暗的小胡同里孤独地、鸭子一般蹒跚地向前走,我碰了碰业已高高鼓起的裤兜,久违了的恻隐之心忽地涌起,紧跑几步,扶住他,一起向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走去。
一直将他送到他所住的金碧辉煌的星级大酒店门口,看着身穿红色制服的保安人员将他搀进门去,我才转身向回走,真真切切地感到裤兜里的钱已归我所有了。我明白,这家伙必定是我这酒吧的常客了,将是我的衣食父母。他真的很有钱,所有因为有钱而带来的豪情壮志都刻在他脸上,开酒吧的老板能遇上这么个人,真是三生有幸。
我他妈的就是三生有幸。
阵阵晚风吹来,感到身上有些冷,我裹紧大衣匆匆而行。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群星正如众生之眼般在静默中闪烁。脑中没有什么明确的意识,有的只是一丝淡淡的、仿佛由于这一把钞票给我带来的欢悦、片刻的欢悦.~~``(待续)
该帖于【2004-10-17 13:59:31】被【牛伯一】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