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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我的团长我的团小说全集完整版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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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哈哈大笑着,“你们活该在南天门上死了最好!”

    没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滚动,被克虏伯捡起,那位虽然也是球员之一,却是连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儿也没有,现在他愣登了一会儿,把球放进篮筐里——那边的篮筐低到这种地步,克虏伯虽然没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脚尖就放得进去。

    于是克虏伯被大家瞪着,用他一向那种梦游般的腔调宣布:“赢了。”

    我们中间那个最不服输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来,不辣鼻血长流,但捡起球便怒气冲冲对着另一厢的篮筐砸了过去,一是个巧劲儿,二也怪阿译的球场实在窄点儿,不辣用投弹姿势投出的那个球居然穿越整个球场一箭中的。

    于是那家伙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又与刚才还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拥抱,他噼里啪啦拍着蛇屁股的脸,“赢啦!”

    那帮家伙又扎成了堆,延续着一种随时可能演变成暴力的亲昵。阿译从其中挤出来,捡他不知被谁打飞的帽子。

    我冲着他们嚎叫,我再也没有笑意,“你们就活该死在南天门上!”

    然后一个掌声单调地噼啪在响,阿译抬头看时再一次吓掉了刚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着他的手,何书光和余治站在他的身后,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看了多久。

    我们消停了,然后阿译在发了几秒钟愣后喊了“列队”,然后我见到我军事生涯中最混乱的一次列队,咎出阿译,他在我们还簇拥做一团时又喊了“立正”,在我们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时又喊了敬礼,于是区区二十来人分出了四拔。或找队列或立正,或敬礼或干脆茫然。

    唐基永远有一种让别人如沐春风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刚才就没瞧见我们做死般的胡闹,“好啦好啦。当此时局,好男儿是该有一副精强体魄,上可护国,下可卫己。看你们这样,我心里安慰得很。”

    于是我们就看着阿译把自己挺得像刚通过的枪管,“份内之事!副师座!”

    唐基招呼着:“大家继续吧。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也不光是看。师里派新鞋了,顺路给你们捎过来。鞋这东西可得顺脚。早说早换。你们是二十二个吧?上次我数了是二十二个。”

    居然搞到副师座给我们上门送鞋,我们讶得面面相觑,而阿译通地一跺脚,又是一个普鲁士化军礼,“二十三个!副师座!”

    唐基也微微讶然了一下,显然他对二十二的数字是相当有数。不过他不会去争执这一个的区别,“嗳呀,不好了。带少一双。”

    而阿译迅速地,也可以说压抑已久地从一副精强干练向另一个极端演变,“您没错。鞋也没少……副师座,有人要死了。我们救不了他。”

    何书光和余治一脸压不下去地鄙薄,因为阿译已经是就要号泣的表情。我们惊愕和惊喜着,阿译这厮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而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译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于是阿译终于开始号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势来看。谁也都知道他绝不是仅仅为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师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号,眼前就剩这么点。睁眼见活人,闭眼就看见死人。我实在熬不住了……”

    唐基没费功夫跟他废话,唐副师座这会儿的干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儿?”

    用不着阿译了,我们倒有十只手指着豆饼的房间,三十只眼睛瞪着豆饼的所在。唐基的一只手往后挥了一挥。他带来的兵刚放下二十二双鞋。排开了我们直冲那个房间,那动势不知怎么让我想起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字:如狼似虎。

    唐基现在又有心思跟我们如洒春风了。“总算还好。美国人帮建的医院刚落成,那就是为你们建的。唉,我也不要说这种屁话了,医药物资无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个把人总还应付得来的。我只想跟你们说,虞师虞师,别师都称番号,为何我们称虞师,就是想你们心里有三个字:自家人。”

    听得阿译哇哇地又哭,并且被唐基拍了拍头,唐副师座并且指示:“用我的车,快送去。”

    何书光表示小小的异议,“县长正在等您……”

    我说:“该病患在南天门上作战英勇,以肉身为枪架,无畏枪林弹雨……”

    唐副师座决定了,“我亲自送去。县长那里改日再议也可以的。”

    豆饼已经被那一帮狼虎从屋里抬了出来,郝兽医在后边“苍天哪,干什么呀”的乱叫,直到看见我们这小小的阵仗而噤声。

    豆饼被簇拥着出去,我们闹哄哄地跟在后边。我轻轻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译的悲悲切切——身为收容站最高长官,他得相送。

    豆饼如果醒着,会被吓尿。豆饼如果聪明,就会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他最多是南天门上活回来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译三分之一的泪水是因为敏感,三分之二的泪水是为了幻灭和失落,而且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排在县长之前的禅达二号人物,专程一趟仅仅为了给我们送二十二双鞋。”

    豆饼被装上了车,护卫者们也上了车,唐基一只脚还踏在车挡上,又回望恭立地我们一眼,可怜了泥蛋和满汉,他们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门神。

    于是谜底揭晓。

    “哦,林少校,你忠勇双全,杀敌有功,升了。副团长,兼督导。”

    “什……”阿译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我从来没见一个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呛成这样的。

    唐基便慈和地笑笑,“你们不居名利,我们还不能想着?”

    我们看着阿译终于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爷。他连一场篮球都应付不来。

    阿译的声音都恐惧得发颤,“哪个……哪个团?”

    “川军团。”

    阿译的声音惊讶得发抖,“哪个川军团?”

    “你们团。”看起来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释,凭阿译的胆气——实际上加上我们所有人的胆气——也不敢再问,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车,车毫不磕巴地开走,带着豆饼和我们巨大的疑团。

    郝兽医仍然在为我们中已经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娘的要去烧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饼小孩子啊,不能就这么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并无人响应他。

    丧门星问:“什么团?”

    蛇屁股也问:“我们团是什么团?”

    “是川军团……可川军团是哪个团?”我也想找人给我一个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虏伯。于是克虏伯立刻开始心虚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说:“我只知道谁是副团长。”

    “还有督导。啥叫督导?”蛇屁股问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枪打着你让你去耗日本人子弹的那种人。”

    “好差使。我想干。”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胁着蛇屁股。

    我们参差地从阿译身边走开,如果我们是潮,阿译现在就是分水的犀牛,虽然没那么威猛,但他确实把我们分隔在距他一两米之外。绕开了才再度会合。

    阿译就戳在那儿,看着早已扬尘极目的车发呆。

    我就要随着大群走进大门,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译,忽然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便叫他:“阿译,替自己担忧不如替古人担忧,少费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么来,“怎么老觉得今天少些什么?”

    阿译冲我转过身来,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悯。“我们一直就少些什么。”

    但是我已经想到少些什么了,“狗肉呢?!”

    而泥蛋和满汉正从门神恢复成稀泥的原形,满汉懒散地给我回应:“一大早就跑出去啦。蹭的一下,那狗,跟狗炮弹似的。”

    我傻了。那条狗原来对我这么重要的,一瞬间我像阿译一样失魂落魄。

    我和郝兽医辗转于禅达的街巷中,老头子已经走瘸了,但仍尽力追随着我大步冲冲的瘸步。

    且不管狗炮弹是个什么弹型,但以狗肉的速度,恐怕已冲出了云南。当此饥荒乱世。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便是已冲到某个肉架子上,被剥皮开膛。用它的肉为饥饿的禅达人创造价值。

    阿译的升迁本来就不重要,现在更不重要了,半数的人杀向禅达开始寻找。

    我已经准备好和迷龙生离,可没准备好和狗肉生离,或者死别。

    郝老头在我执着的冲冲中而落后,他已经只能扶着墙喘气,嗓子能跑哑你见过没,老头的嗓子跑哑了,“等……等……等……”

    我忍着我的焦虑,“我不能等一会儿。”

    郝兽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喘口……就来。”

    于是我不看他了,改往支离的巷道各个方向打量,指望在某个支道上能看见狗肉的身影,我再回头看郝兽医时,老头儿正贴着墙往下打滑,最后咕咚一下仰在地上,吁出口长气。

    我冲他跑过去,在他的倒下时加之这样的伴奏:“喂?喂!嗳嗳嗳!”

    被我连捶带打着,老头连喘气带咳嗽还得招架我的拍打,“没事儿……没事儿。昨晚没歇,喘口……别打我。”

    我发现我是担心过头了,便把他架得靠了墙,好把气喘得顺一点儿。“我就知道它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待着,它要做大事,早晚要走的。”我说。

    郝兽医有点儿不太清醒,“迷龙啊?迷龙没事啦。”

    “狗肉!迷龙能做个屁的大事?他的大事就是往脖子上拴条狗绳,再巴巴地叼给他老婆牵着,老婆不在小崽子都能牵着。”

    “嗯……那倒也不是……你急什么呀?”老头儿说得对,我不该急,那恰好让人知道我妒忌到了什么程度,于是我温和了。

    “我急狗肉。”我说。

    郝兽医叹口幽幽的长气,“唉,这话我老头子是真不该说,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狗肉啊?狗肉是狗嘞。瞪眼能咬残你的狗,怕也排不上什么好狗吧。”

    郝兽医点头,“嗯,嗯,是狗。好人一定有好下场的,真的,我刚才是气噎着了。”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正在同一个题上羞答答地绕。不是南天门的死战,是死战之后活下来的颓丧日子,才让我们觉得……那个人……

    狗肉只能让我们想起一个人。

    于是我绷着脸,“那个人是跟狗肉太像了。狗肉要是一站起来,抖掉狗皮,他 妈的就是他了。”

    郝兽医笑得要呛着,“你让我喘气,喘口气——不过他真是很狗相的。”

    “我刚觉得他有点儿意思。”我说。

    “嗯哪。”

    “审他那时候。有意思。说了点儿可以信得的话。”我有点儿沮丧,“没他,不好玩了。”

    “是啊。”老头儿有点儿豪气干云,“跟王八蛋的时候,我都觉得跟你们小王八蛋一个年纪了。”

    我们沉默。

    过了会儿,老头儿说:“我喘过来了。”

    “我喘口。”我说。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我喘气,因为我不想哭。

    禅达的暮色将临了。

    死啦死啦从屋里出来,一脸稀罕劲儿地看了看禅达的暮色和山峦。

    立着的一排兵便向他行了个持枪礼,死啦死啦用一种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还有心琢磨的话。

    你也可以说这个礼不是给他敬的,因为虞啸卿站在他侧后,冷眼掸着,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开合着枪套。

    死啦死啦便开始涎笑,也许那叫无畏,但就是涎笑,“换枪啦?七九中正呢,好枪。”

    虞啸卿没有表情,“与你何干?”

    死啦死啦转过头,便变色了,师部外边的空地上,一条巨大的狗追着一个撒丫子狂奔的兵——其实只是那兵以为被狗追——同时两个兵在后边追着那条狗,以一种狗炮弹的速度向这边撞了过来。

    “别过来!别……”死啦死啦大叫。

    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弹径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颗狗头的位置是正好撞到要害部位的,死啦死啦在一声惨叫中蹲了下来。

    虞啸卿表情怪异地看着这景,狗肉舔着死啦死啦痛苦到痉挛的脸。

    “上车罢。”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窝着腰往车上挣扎,以至虞啸卿只好用下颔调了个枪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问:“我的狗?”

    “我车上,没狗座。”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窝进了车,车走了,狗肉围着恭立的枪手转了个圈,开始转向追着车狂奔。

    虞啸卿的吉普在郊野里狂驰,虽然有路,但看起来像在野地里狂驰。

    死啦死啦紧紧把住,车颠得可以,但虞啸卿舒服得像快要睡着。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草地和树林,狗炮弹在其中若隐若现。

    “太慢。”虞啸毅说。

    于是开车的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
最后编辑问渠何得清如许 最后编辑于 2009-04-21 15:4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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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家伙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让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渡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

    一个像虞啸卿一样瘦高的中校跑过来敬礼,“哥。”

    虞啸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于是那家伙也没什么客套,掉头去了。

    虞啸卿在这样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头一样笔直,今天他拿着军刀,所以间或会把他连鞘的刀敲在某个兵的失误之处,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视地怎么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狲一样是永远的S路线——因为这是主力团阵地,大多数装备让他这个管理袜子鞋垫的前军需瞠目结舌。

    虞啸卿在一处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这里有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虞啸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队镜,“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便看见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

    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死啦死啦离开了炮队镜,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虞啸卿在战壑里踱步的样子也不像想听什么。

    “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啸毅说。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为谁都知道虞啸卿的轻描淡写恰因为不轻松。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

    张立宪夸嚓一个立正,脸上倒带着笑意。

    “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毅拿鞘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 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

    虞啸卿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可想他真是受过不小的刺激。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他直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和同意。于是他也斜着死啦死啦,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狗肉从壑壕里冲了过来,坐下。瞪着这些也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

    迷龙从他的屋里探出了头。

    院子里空空的,阿译站在他迷宫一样的篮球场上发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这花样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满汉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龙便回头对了门里说:“走啦。”

    迷龙老婆便开了门。拿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行李。牵着雷宝儿,“总要跟你的朋友他们说一声。”

    迷龙便接了行李。尽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头拎的一点儿份量,“不啦。满天下犊子都知道啦。”

    他便贼一样出了门,这样举家携行,大门的泥蛋满汉是无论不会让过路的,迷龙便从阿译身后绕了爬墙,反正阿译戳在那儿跟个没知觉的木人一般。

    迷龙甩手便让他全家的行李出了墙,墙不高,他伸手便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边骑稳了,再回手来接雷宝儿。

    然后迷龙便看着这个院子哑住了,夕阳下晒,禅达人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他曾处身的地方是被打劫过多少次的一片空落,连他一向讨厌的阿译也让他看得唏嘘。

    于是迷龙便不接雷宝儿了,他伏在墙上,将眼睛在臂弯里乱揩着。

    迷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走是你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你不知道。墙下边是几万个小鬼子我也跳啦,总不能跟个臭女人说的话也当淡屁。”迷龙说。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儿子吧。”

    迷龙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宝儿,并对着雷宝儿涎笑,“叫爸爸。”

    “臭屁。”

    迷龙小心地操作着,这墙平时也就是一掠而过,现在他小心翼翼惟恐擦着碰着他的臭儿子。

    禅达人的屋顶上升起炊烟,迷龙打算悄没声地走掉。东城的郝兽医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丧门星和克虏伯都已经放弃了寻找狗肉,回我们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龙坐在墙上,把着他的儿子,脸上露出一种梦境一样的神情。

    郝兽医和我、蛇屁股和不辣、丧门星和克虏伯,我们正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归向收容站,我们都在迷龙的视野,但我们都是迷龙要摆脱的现实,而绝非梦境。

    迷龙绽开了笑容,那样的笑容我们从无缘得见,让墙下他的老婆亦看得痴迷。

    我和郝兽医有气无力地蹒跚过来,然后我看着那发向我射过来的狗炮弹吓住,也有欣喜,但主要是吓住。

    “别!别过来!”

    你能喝回一颗狗炮弹吗?所以我叫完之后就是一声惨叫,然后捂着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制造了一个准太监之后。围着它的新战果转了一圈,然后掉头冲向它的来处。

    我看见了它的来处,一辆威利斯吉普停在那里,一个货正在下车,一边人模狗样系着自己新军装最上方的扣子。那辆车喷出一阵劣质燃料的油烟扬长而去,而我能看清车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个绝不回头的虞啸卿。

    而那个下了车的货对着狗肉叱喝着:“坐下!”

    狗肉悬崖勒马,一屁股坐下,我很遗憾没能眼见他的惨叫。

    然后那个货便对着我和郝兽医微笑,绝对幸灾乐祸的微笑,“喂。”

    “你……他 妈的。”我说。

    于是死啦死啦便在我面前跺了跺脚。似乎是让鞋子顺当,实际是让更多灰尘溅到我的脸上。“喂,我是你们团长。”

    “你他 妈的。”我骂道。

    那家伙便向着西来的蛇屁股和不辣、北来的丧门星和克虏伯炫耀,尽管那几位已经连下巴颔都快掉下来了,“我是你们团长。”

    然后他便瞧见了骑在墙上的迷龙,雷宝儿已经自迷龙手里消失了,但迷龙仍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东北佬儿你长墙上了吗?我是你们团长!我是你们团长!我都说烦啦!”

    迷龙被这样一种小人得志都给看晕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这边墙,挂在墙那边的脚却忘了盘过来,于是我们听见空通一声,迷龙消失在墙这边的明沟里。

    那家伙笑得高兴得不得了,扔了我们便往收容站里走,我们茫然地云山雾罩地跟在后边。泥蛋和满汉在那发着怔不知道怎么是好。

    不辣便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狐假虎威,“敬礼!敬大礼!”

    那俩没什么主意的家伙便敬大礼,大礼是持枪礼,泥蛋笨手笨脚地搞掉了自己的枪,砸了自己脚面。

    我们就这样进了收容站。爬出沟的迷龙一瘸一拐梦游一般地跟在我们后边。

    迷龙老婆护着雷宝儿站在死角,没被那个得志小人看见,而阿译正从他的迷宫中茫然转向我们,被看个正着。

    死啦死啦问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画地为牢吗?”

    阿译干干的张了张嘴,最后变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冲阿译示威,“他是我们团长!”

    我向不辣寻求解释,“你明白这意思吗?”

    “管他。我舌头痛快了再说。”不辣说。

    我们像七八条尾巴一样跟着他杀向我们的住处。也许看习惯了我们在名利来临时做作的谦让,而这家伙的小人相完全是那样的反面极端。

    “现在,团座要看看他的营房。”他宣布。

    我们只有寸离不离地跟着,我发现。是我们下意识地想跟着。

    川军团只一个。很打得,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组后被虞啸卿整建制拉回东岸。垒防主力,现是虞师第一团,团长是虞啸卿胞弟——也就说,它姓了虞。

    所以阿译的副团长被我当恶毒的玩笑,无论王八如何看待绿豆,也不该对眼儿到这种份儿上。我放弃去想什么“你们团”,如果我们曾凑合算一个团,早全死在南天门上。

    你们团。我们的团。我的团。

    暮色已降临禅达。

    一扇扇门被推开,除了几堆稻草和某个正蒙头大睡或茫然醒转的家伙外,你不用指望看见别的什么。

    我们簇拥在忙乎着推门的死啦死啦身后,现在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渐渐转移到我们脸上。

    这屋是我和郝兽医睡的,我俩都在死啦死啦身后,所以死啦死啦身前自然是一堆稻草。他不大甘心地拿脚扒拉了一下稻草,一只老鼠爬开了。

    我说:“这屋里的虱子稳凑一个团。”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们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丧门星:“你上。”

    丧门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对肉拳,“铁砂掌。”

    死啦死啦便像被扇了一巴掌,“炖鸭掌……我说虞啸卿这个鸟人,怎么就任重道远地说我就是一条破烂命呢。”

    我们就哄堂大笑了,这样的快乐,全无正经,全无责任,死的也就死了,该回的都回来了,就快乐吧。

    我们不笑了是因为那家伙正也斜着眼打量我们,跟过他的都知道,这样的时候,坏事要发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们的团长!这意思就是你们是我的团!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而三的说出来吗?猪也都练成孟烦了一样的精怪了。精怪就这么活着吗?”

    我们笑不出来了,不是说他这话多有杀伤力,而是因为他激昂所对的并不是我们,他用屁股对我们,他正说话的对象是那只老鼠。老鼠悠哉游哉地离了我们远点儿,并不见得畏惧。

    老鼠,我们早习以为常。它大概最擅闻出人类潦倒的气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类对它不再形成威胁,从此便大摇大摆在各屋出入。

    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对着那只老鼠念经:“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破烂命就带破烂货呀。”

    一只鞋子飞了过去,很大号的,那老鼠惨叫一声便殒了。

    迷龙蹦着过去拣回自己的鞋,一边忍不住乐,“团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挂啦。”

    那家伙眼都不睁就往下扯,“惨绝。我团非战争减员硕鼠一匹,现在我团还剩什么?”他终于向我们转过身来,一脸奚落的恶毒,“说来看看,我的团。”

    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有点儿急了,这家伙开玩笑都能把人开疯掉的,他有这个素质。

    不辣骂骂咧咧地回答:“还有二十二条他 妈妈的活人!”

    死啦死啦显然在踹门时已数过我们的人头,“别把我算进去。我没死,可不想跟你们这帮他 妈妈的算在一起。”

    我连忙促狭地笑,“我们也不惜的算进来团座。团座。豆饼回来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绝不在意这种小挫折的,便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钟之内这里只有二十二个他 妈妈的活人!”

    我们愣着,不大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半铺稻草踢到了我们脸上,“打扫卫生!”

    我们以一种发狂的速度打扫,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气扫地,刮掉蛛网,捉拿耗子,铺里的跳蚤臭虫是没辄它啦,就索性连稻草一起搬出去烧个火光冲天。

    死啦死啦在那儿闲没事了浇阿译的花,浇没两下便不耐烦了,扯片叶子下来研究,后来他企图把那片叶子喂给狗肉。

    狗肉冷眼看着这名人类的蠢行。

    现在我们二十二条在院子里站了两列,我们曾住过的地方敞着门,空空如也但透着干净,它现在倒确实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而且我们的队列整齐得都快让我们感动了,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多长时间没列过队了。

    死啦死啦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们,身后的狗肉很像他的死党和帮凶。

    迷龙说:“别瞅啦成不?”

    不辣说:“就剩二十二条他 妈妈的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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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啊?”死啦死啦晃过来。为了好看一点儿,我们是按军衔排的,所以头一个是阿译,所以他头一个抓住的就是阿译。然后那家伙扯开了阿译的衣领,没费什么劲儿就从阿译身上抓出了某种寄生虫。

    “嘴张开。”那家伙说。

    阿译脸发白,嘴虽还没张,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准儿会把那玩意扔进阿译的嘴里。

    蛇屁股劝道:“别搞啦。人家不是我们,会把肠子吐出来的。”

    死啦死啦丝毫不理会蛇屁股,“嘴张开。”

    阿译犹豫着,并且真的打算张嘴。

    “报告团座,您现在揪的是副团座。”我说。

    死啦死啦仍细心地在寻找阿译嘴上张开的缝,“哈?”

    蛇屁股说:“不要哈。还是督导,副团座兼督导。”

    不辣说:“督导就是拿尚方宝剑顶着我们上,还有管你怎么打仗的那个。”

    “就是你的上司。唐副师座上午来亲封的。”我补充道。

    阿译却说:“他们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现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张开了,而且那绝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虱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咽了。

    我们哈哈大笑,谁管阿译是什么呀,我们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狈,而且我们看到了。

    然后他开始嚷嚷:“弄两汽油桶来!”

    我们有点儿傻了,面面相觑,我背后不知道是谁做了一个精简的总结:“完啦,他急了。”

    关于汽油桶,这里大部分人都有极不愉快的记忆。

    两个汽油桶放在我们面前了,烧饭的火堆没用来烧饭,烧了热水。热水已经被我们倒进了汽油桶里,冒着热气——本来洗个热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劲往里边倒杀虫粉一类的玩意儿,那玩意儿是我们打扫卫生时使的。

    他一边倒还要一边念:“感谢新生活,杀虫粉倒是不缺。”

    我们苦着脸看他把那玩意儿搅拌均匀。

    迷龙叹道:“完啦。上回是黑的,这回是白的。”

    “团座啊,缺德一两下就行啦。会死人的。”我说。

    死啦死啦可劲儿往里倒着,“谁说的。我这么给自己除过虫,一两年内啥虫也不生。”

    不辣说:“那是啊,猪皮都杀脱啦。”

    “谁能跟您比啊。说您是铁打的都嫌轻啦。还得是铁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来怎么损都不可能让他脱开他要做的事情,那家伙咣咣敲打着桶沿。“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疟疾伤寒杀我们比日本人杀得还多,而且这是我的团,哪怕这就么二十二条……”

    克虏伯的犯浑是阵发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细瞧了瞧他,“没见过这人。”

    “捡来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们的立场。“炮兵,所以肥头大耳。”

    于是我们看清了人能势利眼到什么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马克·吐温的人物瞧见了百万英镑,“肥嘟嘟地养眼啊。什么炮?”

    克虏伯回这话的时候终于不是带死不活了,甚至有种军人的精确,“PAK37,战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过日本坦克吗?”

    “打过。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国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怖症而颇有悻悻,“你从外国回来的?打过德国坦克?”

    克虏伯要死不活地说:“肚子饿了才要吃饭嘛。肯定是坦克结实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战防炮搞好。”

    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就是个简单不过矛和盾的逻辑,从个吃货嘴里蹦出来,就是把我噎了。

    克虏伯继续他半死不活地抱怨:“这里没炮。”

    “会有的会有的。”死啦死啦对克虏伯承诺,然后就开始嚷嚷。“老子的团,哪怕就这么二十三条,他也是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谁要被寄生虫耗死了,要埋我都请他换块儿地儿。脱!——衣服进这桶,人进那桶。——给我泡!”

    那是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一刀,我们打算脱。但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有几个没脑子的。被人附耳了一下,看了眼身后的某个房子。也就一脸怪相地停住。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他倒还真没想到这么一道简单命令都会被我们拒绝。

    我们一帮,有些脱光了膀子,有些敞着怀提着裤子,一脸怪相地瞧着他。

    疾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日军还要命,他说的是实情,而且我们肯定,他要我们做的事情不会害死我们。

    可是就会有一个女人看见我们的裸 体,我们想女人,越想就越羞于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们的裸 体。

    我们中间只有一个王八蛋在嘿嘿有声地乐,迷龙哼哼着歌,快手快脚地脱。死啦死啦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这可不是个傻子。

    于是他过去拍了迷龙一巴掌,看了看自己的手,当然,那种触觉一定来自一个每天洗一到两次澡的人。

    他瞪了眼迷龙,迷龙乐着,把自己屁股上的肉拍得分外响亮。

    “你倒是挺干净。”死啦死啦说。

    迷龙便冲他亮腋窝,“要闻不?香的。”

    死啦死啦便打量了一眼被我们回望过的某间屋子,用不着去看,他有十分十的数了——于是那家伙掉身走回了队列之前,方便骂人的位置。

    “苍蝇老鼠蟑螂跳虱女人!老子的团有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男人,不是女人!要女人你没被日军打死的话可以尽管去找!这个团不带!只有我待过那个鸦片团才带女人!”

    迷龙就不乐了,有点儿发蒙,“老子在南天门带上的啊!你看见的啊!”

    死啦死啦让我们看清一个小人可以得志到如此地步,“那时候我没团!现在我有团啦!”

    我们立刻开始可着劲打击他。

    “什么团?”

    “瞧不上鸦片团,你比得上鸦片团?班长都能娶小老婆。”

    “炮灰团。”

    “哪儿有团?鬼的团啊。”

    “再来一个班,他就够一个排嘛。排座啊,大闹伤身。您小搞下就成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宣布道:“你们就是我的团!三天后领人领装备——你们这样的垃圾我还能领来一百多群,这就是我的团!打仗时候我把你们老婆孩子排在队头还是队尾?迷龙,你晚上办事就让这帮活鬼跟旁边打拍子?”

    迷龙哼哼哈哈,尽管死啦死啦真的很严厉,但我们想起这段时间的晚上就忍不住哄堂地乐。

    “每天早上我跟你们说别支帐篷啦,拿家伙,别拿错啦,是拿那根枪杆子?这时候了,男人去死。没死了再来管女人的心思。我没闲暇替你想那门心思。所以,我的团。要女人出去找,要牵家带口进来,滚蛋。”死啦死啦干脆地说。

    迷龙已经不再笑了,也不哼哈,以一种我们很熟悉的悲壮表情站着。我们也不笑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正笑的家伙是当真的。

    迷龙脸上写着。那你再毙我一次,尽管谁都知道没等毙他,他又会说爷嗳,快帮我求个情。

    但是他不滚蛋,尽管一小时前他正要滚蛋,但从看见死啦死啦,他再不滚蛋。

    那俩货就在那沉默着,迷龙以为可以比耐心,但却没人要跟他比耐心。

    死啦死啦催促道:“一还是二?这世上哑巴男人够多的了,迷龙你不要再添多一个。”

    迷龙嗫嚅着说:“……三……成不?”

    我们没人因为这家伙的穷极胡掰而笑出来,因为我们一直在意的那屋门开了,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出来,她走向我们的队列,她装作没看见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装作没看见她——他们真是世仇的样子。

    “长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来帮我丈夫洗点儿衣服。洗好了,这就回去。”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是一副我没看见你的表情,实在很失风范。

    迷龙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样淡静真是不易,因为迷龙是光着的。她就在我们一群男人中看她的丈夫如看一个衣冠楚楚甚至全副武装的家伙。

    她平静地说:“你想做就好了。我们没事的。”

    迷龙便冲着雷宝儿哭一样地笑了笑。“叫爸爸。”

    雷宝儿皱着眉刮脸,“光屁股。”

    早有预料的迷龙便挤了个死人样的表情。看着他老婆牵着孩子离开。

    雷宝儿回了下头,说:“爸爸。”

    我们看见迷龙的脑袋被狠槌了一样转开来,从此后他一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的颈骨像被打断了一样,一直到他老婆孩子的身影在大门口消失。

    我们也同样地对待着地面。

    我们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保证死啦死啦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我们中仅有的一点——或者该说两点的不一样,就被驱逐出我们的世界。

    外边是个连狗肉也要担心变成炖狗肉的凶悍世界。

    于是我们恢复记忆了,死啦死啦曾被我们当作最可恶的人,不是空穴来风。

    已经入夜了,我们还在沉默着,泥蛋和满汉也被带累得以一个折磨腰子的姿势一直立正着,而迷龙的家里早已消失于淡淡的夜色。

    死啦死啦在狠狠打击了我们之后开始觉得有必要说一些振奋的话:“兵力和装备很快就会得到补充,我以人格担保。”

    我从嘴里“扑”的吐出一个怪音,因为某人的人格。

    “因为有一个有人格也有资本的人,以人格向我担保。”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确保我不会再搞什么怪动静,“而你们,跟补充兵不一样,我们是从缅甸那个鬼雨林里一起同生共死打过来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可那不表示我们要号哭吧?于是我们半死不活地哼哼:“记——得。”

    “跟在那里一样,再来几千人,这里的二十三条都是我的指挥部。”死啦死啦手一划又划个圈子,把我们全圈在里边。觉得还不够,又强调和纠正,“还不止,你们都是我的心腹。”

    他的二十二个心腹一起悻悻地瞪着他。

    这家伙在师部学了坏,学会给自己找心腹。手段低劣之极——唐基绝不会对着所有人嚷嚷你们是我的心腹,那形同没有心腹。

    阿译的虚衔转实现在明白不过,监视,以及牵制,但连阿译也被他叫作心腹。

    而死啦死啦此时正对泥蛋和满汉大叫着,因为那两个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你们以后也算我团里的啦!你们也是我的心腹!”

    他吓得那两乡下人赶紧立正了,便很得意冲我们转过脸来。“现在咱们有二十五条啦。”

    “是啊。排座。”我说。

    然后他猛拍了一下脑瓜,甭管我们恢复没恢复,他已经从迷龙家人给我们带来的沮丧中恢复过来,“我会忘了正经事吗?我不会忘了正经事。”

    不辣讽刺道:“你有正经事吗?”

    “杀虫,消毒。进去,泡着!”

    我们一个个脱了。把衣服扔进一只汽油桶里,把自己泡进另一个桶里。

    稀释之后的药水仍然非常辛辣,我们被熏得泪水直流。

    迷龙阴郁地出来,我咬着牙进去。

    我们想念过他没错,但现在我们回忆起他是一个疯子。我们浸进药水里,让想念和着寄生虫一起被药水杀死。

    第二天早上飘起了雨。禅达的雨下起来像是雾霭,很烦人也很缠人,狗肉寞寞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打湿的脚爪,而怪异的哨子声在其中尖锐地穿越——那绝不是军队常用的哨声,比那个更加难听和刺耳。

    打盹的满汉惊得差点儿没摔在自己拉着的枪上。然后连忙地立正。

    我们各屋的房门都没动静。只有郝兽医开了一下门,然后又被我拖了回去。

    不辣骂道:“他 妈地!拿个一分钱买来的哨子都能把人吵死!”

    于是那家伙仍站在雨地里,可劲儿吹他那个哄小孩子的,泥烧的,花花绿绿的哨子。我们都不出来,他戳在一直吹到帽檐像屋檐一样往下滴答水。

    我们去领装备和补充兵那天正在下雨,这里的雨下起来冷死人,真正的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

    连我们也很难不想起不知在哪个屋檐下栖身的迷龙那家人。

    没了老婆的迷龙凑我屋来了,阴郁地在墙边靠坐着。我正把郝兽医拖回来。外边雨地里死啦死啦终于离开。

    郝兽医有点儿过意不去。“这不像话。他怎么说还是个团长。”

    “那是师里拿他逗着玩呢。跟弼马温一个意思。”我说。

    郝兽医说:“他要说声违令不从军法从事,你们不还得出去?”

    “那他就输啦。迷龙。小太爷今天让他淋出肺炎。”

    迷龙没搭理我。

    他管得我们挺死,这几天我们别再想自由进出,但靠的不是军令,而是……用我这些年早混了的不知道哪地方言来说……跟你逗咳嗽。

    隔壁的蛇屁股哀叹:“又回来了啦。拿家伙啦。”

    我这里也看见那家伙又站回了刚才站的地方,拿了一口锅,拿了一口铲。

    “做和尚了,玩敲钟啦。”我说。

    隔壁的不辣敲着墙回应:“敲他脑袋也不出去。”

    但是那家伙不用敲的,他拿铲子在锅上狠刮,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入了人耳便直刺脑仁儿。我们掩住了耳朵,连一向沉静的狗肉也对着他大叫起来。

    那家伙边刮边说:“我没事啊。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他又开始刮。而我们捂着耳朵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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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瑟缩着踏过湿淋淋的禅达,收容站已经被我们掀在身后,我们的队列也已经湿淋淋了。

    死啦死啦在我们侧前吆喝,狗肉在我们的侧后冲我们低吠,这样看起来我们就更像犯人,“挺直啦挺直啦!今天有个师座要看你们,养养他的眼,让他觉得对得住派下来的好枪!”

    我们就更瑟缩了,反正他不会军法从事,甚至不会抬起脚来踢我们。

    其实打过南天门那样一仗后,我们都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们想不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这样做,炼狱早已趟过,最惨的仗早也已打过,凭什么又是我们?

    在将出禅达的时候,我们这个湿淋淋的队列就全都看见了那对母子。

    迷龙的老婆湿淋淋地蜷缩在屋檐下,用自己的躯体同时做了雷宝儿的挡雨墙和被子,所以我们只能看到雷宝儿半颗被母亲手掌遮护起来的小头。

    所以我们并不能看到雷宝儿是不是在发抖,我们只是发着抖,同时看到迷龙老婆背着我们的身体在更剧烈地发抖。我无法不去看一眼迷龙,迷龙目不斜视,我印象最强烈的是他咬得像突然长出了骨头一样的咬肌。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踏步,于是我们都开始踏步,落下的雨水又被我们踢踏得溅成水珠,把我们弄得更湿,但这样倒是确实有助于驱走一些寒气——和其他的什么。

    我们踢着水洼子离开禅达城。

    山峰让这片空地成为炮火打击的死角,一票人早在这里等着了,像一个无心列出的方阵,方阵的主体是挨淋的兵,这个不用细说他,方阵的前排分出那么一列来,是有人拿伞遮护着的官。瞧起来很像树起了盾牌的罗马方阵。方阵前又有那么两个没伞的家伙戳着淋着,看似方阵阵长,实则轻不言坐的虞啸卿和只好陪绑的唐基。

    陈主任被几层的雨伞遮护着,他已经有点儿不耐烦。

    雨比方才小了些,但淋久了照样把人泌透。

    雨积在那些雨布盖着的家什——也就是我们要接收的装备上,又滴进土地。

    唐基轻声地掩了嘴咳嗽,于是被虞啸卿看了一眼——之前他一直东向看着禅达的方向,一道坎连上了东岸的山,他等待地人将从那山坎上出现。

    虞啸卿动了动手,于是张立宪拿着伞过来遮护住了副师座。

    虞啸卿对唐基说:“你保重。”

    唐基便轻声地苦笑。“来受这戎马倥偬,为的是要你保重。”

    他倒还一边能腾出脸来。给陈主任一个抚慰加歉意的笑容,于是那边也立刻转成了一脸世故的和气。

    “他们来得有点儿晚了。陈大人倒已经到五分钟了。”唐基说。

    “没晚。是我早啦。”

    “你是一向起早睡晚。我说的是钦差大臣。”

    “军队要打仗。我的人只要守一种规矩,我的规矩。”虞啸毅不容置疑地说。

    唐基便苦笑,“虞侄,该说你什么好?”

    “没说也都知道。世故,拿动根手指头的智慧也学得会。可从此就教人成个拖三绊四的庸才。我活不到需要油滑那天的,不学也罢。”

    唐基开始抱怨,“就是这种话。搅得我只好来这发配充军的地方。”

    虞啸卿就微笑,对唐基他还是要哄的,“唐叔在最好。唐叔在,芝麻绿豆,这些搞得军不成军的琐碎就终于有人可以劳烦啦。”

    “越说,我越觉得你父亲的老谋与良苦。你升了师长,你父亲跟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不得了,唐老弟。啸卿吃到了无头官司。”

    虞啸卿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就他来说类似鬼脸了,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又不得不听,于是他远眺。并且终于眺到了可以给自己解围的话师。

    “来了。”虞啸卿说,他用肉眼看到的,唐基要用望远镜才能找到,并且是虞啸卿帮他找了下方向,他才能找到雨霭里那支小得寒碜的队伍。

    “总算来啦。”唐基说。

    我们越过唐基正眺望着地那道山坎,匆匆发下那一套连内衣都没有的军装早已经让我们冷绝了。我们早不踏步了。因为泥浆地打滑。实际上我们好些人膝弯以下全是泥浆。我们也早不吭气了,迎着雨霭讲话。如果你早已经冻得浑身冰凉了,不是什么享受。

    空地上那票乌压压的人群让我们紧赶了两步,甚至把死啦死啦从侧前扔到了侧后,这场糊涂戏总算要结束啦。

    “这是打仗的兵还是急着回圈的羊啊?这边!”死啦死啦喊道。

    我们茫然回头看着他,这家伙被我们扔在后边是因为他站在一条上山地道就不再走了,这么说我们的路线是上山而非下坎,山上看起来不像有一团补充兵和装备在等着我们,但是管他呢。

    于是虞啸卿们看着一群他们等待着的下属在他们的睽睽之下转向上了山。

    虞啸卿亦显惊诧,唐基则已经到了莫名了,他又一次腾出脸来向陈大员递了一个抚慰兼之歉疚的表情,但这回陈大员已经不再更正他的恶形色了。

    我们在爬的祭旗坡是一座土拉吧叽的穷山,在这样一个生机旺盛的地方,这里的植被居然是一副先天营养不良长不大的德行,它与它的邻居横澜山相比根本是两个造化,当然横澜山不会由我们这样爬,像扼守西岸通道的南天门一样,横山是重兵守护的东岸咽喉之地。

    我们正在爬的路是条砍柴的也不愿意爬的上行路——说实话我很怀疑有谁愿意来这么个荆棘棵子丛生的地方砍柴——一个滚滑的人经常就要带倒另外一个,现在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带水了,我们成功地连汤带水了。

    死啦死啦攀着一棵营养不良的小树,一脸画饼充饥的表情和热情,“别哭丧个婆娘脸啦!上去难下来就容易啦!”

    郝兽医为他剩下的半条命喘着气,“下来那会……就滚成汤圆咯。”

    死啦死啦于是总算拉了他一把,“登了顶就有你们一直想看见的东西!”

    我拒绝了他伸过来地手。“想看见是失望他 妈。

    比如说前不久居然想看见你这件东西。”

    “这回绝不会失望。”他保证。

    这样的肯定简直已经达到了诡秘的程度,居然让我们有了一些继续往上爬的劲头。

    死啦死啦像一个巨大的爬行动物一样在泥土、石头和灌木中拱动,并且让我们保持同样的姿势,跟他拱向一大丛足以遮蔽我们全体的树丛。

    他边拱边提醒大家:“小心点儿。几千个枪炮瞄着,谁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这已经是山顶,我们在林叶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雨还没停,我们仍能听到巨大的水声,那熟悉得很。来自怒江。

    我们在他制造的紧张氛围中爬着,然后那家伙忽然毫无先兆地站了起来。在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应,以至我们在他身后撞成了一团。

    我愠怒地瞪着他,“你至少先给个口令啊!”

    “别看我。看南天门。”他说。

    我忽然觉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让我立刻打了一个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个叫作冥府的世界,看着掰不开的生魂们前仆后继地趟过冥河。

    他站起来是因为这里的枝丛已经足够遮掩我们了。于是我也站起来,爬着并不舒服,那二十几条也参差地站起来。

    扒开拦在眼前的枝叶就能看见南天门,于是我们扒拉开枝叶。

    于是我们看见南天门。

    南天门很大,几乎有横澜山和祭旗坡加起来那么大,那也就是说它很高,整条的怒江一点儿没减下它横山断云的气势,从我们这个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里冒出来的怪物。

    惊着我们的不是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点点。乍一看像蚂蚁,但是啃倒了树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沟,土木机械在轰鸣,以增加它们啃和掘的速度。不不。惊着我们的也并不是这些东西,是被它们掘出来和啃出来往山下绝壁里弃落的东西,也不是那些滚落跌落进怒江的树木和土和石头,是其中夹杂着落下,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东西:

    ——我们丢弃在南天门上的我们的躯体。

    我觉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凉透了。连我们这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很迟缓。死啦死啦的声音穿过雨雾传来时也像冻结了一样。

    “修工事呢。日本人战线拉太长啦。现在要据险为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望远镜来。他细细地看。

    那又关我们屁事呢?我这辈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门。

    但是,我们的头颅,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四肢,我们的血液,我们的骨头,我们的身体早已腐烂,被日本人薄薄地盖了一层土,现在他们正在被掘出来,穿着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车头改装了简易推铲的坦克把他们成堆地从悬崖上推下,从南天门到怒江,他们会经历一个极长的自由落体行程,幸运者成为湍流中一个小小的水花,不幸运的,松散的肢体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峦,或逝怒江。

    我忽然觉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兽医掐着我的手,老头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我的肉里。

    老头子喃喃地说:“……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时,就一把手抢了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立刻就找到了我们埋他的地方,当时为了他能看见东岸,我们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只是那里的整片土层都已经被剥离。然后我在土堆边看见了他,和其他几具尸骸堆在一起,一辆掘土机正向他驶去。

    望远镜被人抢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儿时用力过猛杵了自己的眼窝,但我想他像我一样,肌体感觉现在已经麻木了,他刚找到他要找的,望远镜又被郝兽医抢走了,郝兽医手忙脚乱开错了一头,阿译帮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钟。留个念想。”死啦死啦说。

    我用我的肉眼看着那辆掘土机向着土堆和尸骸掘近,把尸体和土石、和着树木的残骸一起卷起来,康丫在泥土的波浪里翻滚,出现,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见我们,但他不可避免地向着悬崖接近。

    不辣开始嚎叫:“干什么不开炮?由他们挖!人呢?!干什么不打?!”

    死啦死啦睨着他,并没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丧门星捂住了他的嘴,因为看起来那个死湖南佬儿不光会冲出树林,还会冲下悬崖。

    死啦死啦机械地重复:“每个人看十秒钟。留个念想。然后下山。”

    我身边的郝老头儿一边疯狂地抹着眼泪和鼻涕,一边把望远镜杵在自己眼窝上。不辣被丧门星把脑袋摁进了泥里,你堵过一头困兽的嘴吗?那头困兽一边啃着泥,一边还在说打呀打呀。

    我看着康丫在悬崖之上滞停了一下,然后随着黑土和枝叶翻滚落下,撞击着利石,飞旋,翻滚,消逝于黄河青山。

    不辣不再对着他啃出的土眼嚎叫了,他现在很安静,我们都安静得不喘气。

    死啦死啦说:“好好看着。再两分钟大家下山了。师座要表示对咱们的倚重,早半个多点就来了,咱们至少到个准时吧。”

    “……他干吗不杀了你?”我问。

    “他觉得我该死在对面南天门。”

    “你死在哪儿都一样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没死就带我们来看这个。”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看见的吗?看见了。连你这样的爱失望的家伙都没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还不忘讽刺我。

    我只好瞪着他,不辣的脑袋被摁进了泥里,我的脑袋被摁进不知道什么东西里,我只好拼命地调匀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见。是的,又被他阴了,但确实一直想看见,想到不敢看见。我们不知道南天门上留的是我们的躯壳还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是失去肢体的残废在想念残肢,不,我们只区区二十几个,我们是离开了躯体的残肢,在想念躯体。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们所有人,众生百态,郝兽医坐在泥里,用一把湿树叶拼命擦自己的脸,蛇屁股对着望远镜屏息,丧门星摸着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庆幸,阿译跪在那里嘴里无声地碎念,不辣已经没人摁着了,但仍伏在泥里保持一个被摁的姿势。每个人都不一样,没一个人一样。

    死啦死啦打了个响指,“走啦。走啦走啦。”

    于是我们趴下,在密林的甬道里爬着离开。

    最难过的似乎挨过去了,没人想打。虞师的全部炮弹只够打半小时的集群,不会为死人而发。

    于是日军堂而皇之践踏我们的尸骨,修筑他们的工事。上峰会因此暗喜,因为强盗终于甘居守势。

    于是我们爬行和离开,我们是被抢走了躯体的小偷,偷溜回来,看十秒钟栖居了一生一世的躯体。

    我们站在泥水地里,死啦死啦的恶行并没有让我们振作起来,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么振作。

    何书光几个穿着雨衣的在我们中间插来走去,把泥水溅在我们身上,同时纠正我们的队形,显然他们觉得我们这个参差的队列很不像话,再三修整,但是无法搞定我们中间弥漫的一种让他们莫名其妙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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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基仍坚强的一脸和气,虞啸卿脸上可已经见出很不满意,后边雨伞阵里的陈大员干脆就已经是神憎鬼厌了。虞啸卿不断睨着站在队侧的,和我们一样连汤带水的死啦死啦。

    沉闷得很。我们也没法看清要补充给我们的东西。空地上的装备被油布遮着,要补充给我们的兵员被雨伞阵挡着。

    虞啸卿不高兴,很不高兴,没哪个上司——尤其这样雷厉风行的上司——会高兴下属在看见自己等着时却转身他向。

    没人高兴。死啦死啦准时到达,但在没到时已经把交接式变得像是吊丧。

    人也不说话。雨也浇够了。

    唐基请陈主任讲话。

    陈主任生气地拒绝了,“我不讲。”

    唐基便不再坚持了,他分得清客套与拒绝。他看虞啸卿,虞啸卿也不过是淋湿的一块儿铁板,他便向张立宪示意。

    张立宪翻开册子便念:“兹,交接物资清单……”

    虞啸卿打断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会换个地方。”

    张立宪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远还记得说句场面话。

    “前川军团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杀场,看魂魄激扬,今天这个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们这里传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们湘人给赴死之士的几句话,‘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我是军人,我再以虞师之名赋你们这样的期许,‘令行禁止,如岳临渊’。”

    虞啸卿抢过话头儿,“说白了就是,不要太过份。我爱才,为此仗而爱才。可我也杀恃才自傲的,为此仗而杀。”

    死啦死啦毕恭毕敬地说:“是。”

    虞啸卿问他:“爬祭旗坡干什么?那连预备阵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给他旗。”虞啸毅说。

    何书光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展开,那寒碜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块儿被烧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画的一个无头家伙,笔锋古拙得很,倒像多少个世纪前的壁绘。

    虞啸卿说:“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

    死啦死啦只好吁口气,兼之挠头。有人会因此激扬,但不会是他和我们。

    但虞啸卿仍把那旗递了过来,“不过老虞信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

    死啦死啦便接了过来,我看他是必须说些马革裹尸一类的话了,那家伙眼睛乱转地想着词,即算是他也有些难堪。

    陈主任忽然开口。“壮哉。听着虞师座说这旗的由来,真是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我们只好大眼小眼地瞪着他,包括虞啸卿在内,搞不清他既然不讲话,这当儿又要讲什么话。

    陈主任接着说:“我还记得一典。川军团团长当时接过此旗,说了句叫山河也要激荡的感言。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军团就与世同存。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虞啸卿嗯了一声,他还真不是个玩阴的人。对着这样花招便有些莫明其妙。

    陈主任便看着我们这些泥水地里站着的,我可以说他是一个拙劣的阴谋家,因为他满脸都是阴谋。

    “请川娃子出来接旗。”他说。

    我们愣了,他不怀好意,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现在这二十三个活着的人里边并没有一个四川人。

    陈主任便又重复或者说强调了一遍:“请川兵出来接川军团的旗。”

    对阴谋并不敏感的虞啸卿同样在发愣,直到唐基在他耳边耳语。

    听完耳语后,虞啸卿说:“这有必要吗?因为一个团长激动过头说了句浑话,川军团还要就此解散不成?”

    陈主任反驳道:“怎么是浑话?这位团长力战殉国,尸骨无还,这是仁人志士的遗愿,怎么是浑话?”

    虞啸卿坚定地说:“他该死。要知道他一句话被人拿来拆散他的团,活的也能被气死。”

    唐基只好把背在身后的手敲打虞啸卿。陈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啸卿,因为那家伙看起来随时动得手,惹我们他是绰绰尚有余。

    所以他选择再问我们,“这里没有四川人吗?”

    从我们的沉默中跑出个浓郁的云南腔来,“有的啦。”

    陈主任眼睛都瞪圆了,“谁呀?谁呀?站出来!”

    于是丧门星站了出来,很有涵养或者说死样活气的样子,“有四川人啦。”

    “这……这算什么?说云南话的四川人?……怎么说?那话怎么说?贵州驴子学马叫。”陈主任说。

    丧门星辩解:“我没说我是四川人啦。”

    “那谁是?请出来。从你们二十三个里面请出来。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四川人!”陈主任很有胜算地说。

    唐基和虞啸卿交换了一个眼神。死啦死啦瞧着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着陈主任的眼神要偷乐。

    一个在八仙桌边养着的人,一个审人都审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泞里就显得太笨。

    他一定专门调看了我们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这并不能阻止川军团的重组,他只是对和他不一样的人满心憎恶,给这些人添堵是他毕生的事业。

    虞啸卿便冲着丧门星嚷,而一脸表情是帮,“要说清楚。哪个是四川人。我的人不会胡搅蛮缠。”

    于是丧门星就开始脱衣服。恭恭敬敬脱到赤裸了上身,与他一直背着的骨殖包同在。我们之外的人就很诧然,陈主任的脸子就更难看,他当这是嘲弄和调侃。

    偏丧门星就一脸虔诚的神色,他是个从不擅调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军团的。从缅甸回来掉队,死在路上了。我背着他进了这个团,打完仗,我送他回家。”为了清楚他还要补一句,“我弟弟叫董剑。有名册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册。张立宪,去查。”

    虞啸卿说:“壮哉。听说了这由来,真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啸卿一下。

    “张立宪快去查。大家在这淋雨,等着。”虞啸卿催促着。

    唐基只好再捅虞啸卿一下,然后说:“陈主任,这里寒气重得很。大家都戎马劳顿,还查吗?”

    陈主任总算有个台阶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啸卿追问道:“真不查啦?”

    唐基只好还捅虞啸卿一下,“陈主任请上车吧,今天实在是辛苦啦。”

    “还好还好。”陈主任说。

    他撤得比我们撤得还快,呼啦啦一片雨伞立刻就连人带伞塞进车里了。而虞啸卿看了一眼那边,看了一眼我们,忽然显得有点儿意兴阑珊,“物资,清单,人员,名册,全都进账。就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吧,再补。你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唐基嘱咐:“任重而道远。”

    “是。”死啦死啦应道。

    张立宪在旁边把几本册子和着那块寿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后虞啸卿一帮人也呼啦啦都撤,这个结束实在比开始还要来得潦草。虞啸卿唯一停顿下来一下是因为看见丧门星还捧着骨殖包站在泥水里,于是半转了身子给骨殖包敬了个礼,他的追随者们跟着敬礼——但所有的礼义在这抬手之间也都尽了。

    我们中间一直隔着的那道雨伞墙全都尽了,成了远处溅泥带水驶走的车队。我们那个寒碜稀松的队列迎对着一直被伞墙遮着的一个小方队,那是我们的补充兵。

    我们帮着死啦死啦拉开油布盖着的那堆,积在上边的水花四溅。一直没表情的死啦死啦现在有些发傻。一直没表情的我们死死抿着嘴。

    那无论如何也不够装备一个团,也许它够装备一两个押送鸦片的十八九流的连队:一挺锈迹斑斑的马克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击炮是绝没有的,几个小掷弹筒和几挺轻机枪,步枪倒装在箱里省得被看见太糟糕的卖相,但是已经被不辣掏出一支来研究快锈死了的枪栓。我们所面对的一切也许只有收破烂的才有兴趣,连一台破缝仞机也夹在那堆五花八门、多一半跟军备搭不上关系的破烂里充相。

    死啦死啦便掉头走向他的补充兵寻找希望,他实在不该去的,我们隔这么远都瞧出那方队加上我们最多够两个连,但他仍以一种探险似的心态靠近了。

    一群乡巴佬儿站了个摆明是被棍子打出来的队形,裹着刚包上去的军装,眼里仅有的内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便拉开一个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绑来的没错。

    “打哪来的?”他问。

    那位便发出一个难以辩认的音节,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发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开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里裹的那具骨骼标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气,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换个人。

    那位空通一声一家伙倒下,还真把死啦死啦吓着了,“没事吧?”

    他面对了一张哭丧之极的脸,“老总,啥时候开饭啊?”

    于是死啦死啦面对地方队里爆炸开了声浪:

    “说了站完了就给饭吃啊!”

    “老总,两天水米没打牙啦!”

    “老总,绑我们的时候都说有粮有饷啊!”

    死啦死啦终于显现一副挠头的窘迫,而离了他十几米的我们爆发出又一种声浪,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狂野地笑过了,笑得直打跌。

    那个聪明人自回来便一直在做着傻事,威胁、利诱、强令、欺骗、煽情、悲壮、卑鄙、逗乐,一切都为造就一个战斗团厉兵秣马的幻相。

    现在他跌回我们中间。打滚吧,和泥浆同在,舒服时别忘了哼哼。

    阿门。

    我们躺着瘫着,坐着靠着在我们刚领受的破烂堆上,好奇心最强的家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枪栓都拉不动的破枪。死啦死啦闷着从那头回来,他这回是真有些郁闷了。

    “梦做完啦?”我问。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阴损地说:“马克沁推不动,轮子都锈死啦,呆会当尸体抬回去吧。”

    “哦。”

    “掷弹筒回头成立敢死队来试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个,我把刚想明白的事说给你听。”

    “哦。”

    “就咱们这帮杂碎也叫川军团,那川军团上哪去啦?”我问他。

    死啦死啦郁郁地把那块寿布打开又折上,“这不是吗?”

    我说:“别装傻。川军团早打没啦,可又重组啦,重组拉缅甸去啦,拉缅甸又被虞啸卿拉回来啦。咱们还在南天门找死呢,东岸固防的功劳成老虞的啦,成全一个师座啦。老虞成师座啦,他拉回来的川军团就编到主力团,编到特务营啦,都成虞家军啦。可对上有个说法呀,正好有个管袜子的拉回一队鬼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老虞把死人布塞给他,说你就是川军团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亏你费这个脑子。”

    “我就有一点儿不懂,干吗不告诉虞啸卿你带我们上祭旗坡干什么去了?就他的作派,一准儿就要击节赞叹,你用不上得罪他。”我问他。

    “我怕的就是他击节,唐副师座再激昂,陈大员再议论。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尸骨都寒啦,用不着活人心里发寒。”死啦死啦说。

    我把一块石头放到马克沁的枪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军,那是心腹,亲信。你是弼马瘟大人的架子团,要安静地收破烂,还有那边抓壮丁抓来的烂菜叶子。虞家军会乘风破浪见风就长,可轮不到你。也得罪人,可我瞧陈大员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啸卿加唐基的对手。”我捅着那块石头玩,“撼山易,撼虞家军难。虞啸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现在开始翻留给他的那几本册子,翻开了又想起在下雨,“伞啊!谁给打把伞?!”

    有屁伞,不辣蛇屁股几个把那块大油布撑起来。

    蛇屁股边撑边喊:“升帐!”

    死啦死啦有口无心地赞,“有出息。”

    死啦死啦钻进去,现在连帐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着他问:“你听没听我说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册子,“算知道你为啥长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点儿心思就在给自己编套嘛。”

    “我编什么套?我开心得很。哪个司令部敢派这样的团去打仗,那是连司令部也不要啦。咱们连仗都不用打啦,还有空饷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说的,支着油布的那些家伙,钻进来躲雨的那些家伙便满声附和:“是啊!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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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百忙中从他的账簿上扫过来一眼,“真的吗?”

    我说:“当然真的!”

    克虏伯嘟囔:“……连炮都没有……”

    蛇屁股便狠揍了他一记,“真的!”

    死啦死啦便又只管他的册子而不理我们了,我们撑着油布,挤在油布里,很难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没落。

    是真的,所以有点儿没落。因为死啦死啦把我们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钟,所以很没落。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对着册子惊咋,“嗳呀呀。”

    我学着他的腔调,“嗳呀呀?”

    他解释了自己的惊咋,“这帐上还给咱们留了一千多块。不是国币,是半开。”

    我说:“那是虞家军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啸卿给你行贿呢。”

    蛇屁股说:“见者有份。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吧!你落难时弟兄们可没少操心。”

    死啦死啦便看着他,“是吗?”

    我说是。

    郝兽医反驳道:“是个屁。”

    克虏伯已经想到垂涎了,“可以吃好多呢。”

    丧门星颔首,“嗯。”

    如果死啦死啦刚才一直心不在焉,现在就是加倍加倍地心不在焉,看看我们这个,看看我们那个,反正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显然他想明白了。

    他大叫:“迷龙!迷龙迷龙!嗳,迷龙大爷,迷龙爷爷,你进来躲会雨呗。”

    我们中间有几个郁着闷着的,迷龙因为早上的目睹,不辣因为祭旗坡上的目睹,阿译鬼知道因为什么——而迷龙一直躺在破烂堆上淋雨。鬼都知道他因为什么,现在他郁郁地把自己挤了进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仍是那种谄媚到了肉麻的腔调,“听说你以前干过那行?”

    “哪行?拉皮条拍花卖大烟都没干过。”

    死啦死啦便将手指捏得叭叭的,傻子都知道他在表示数钱,然后他就和迷龙附耳,居然有本事在这样的空间里都不让我们听到他在说什么,跟他的表情比起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的迷龙简直就成了正人君子。

    “……不好吧?”迷龙迟疑地说。

    死啦死啦诱之以利,“没什么不好。我再给你个实惠。你家里人不没地方住吗?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特准你从这里边拨钱给他们找个住处。”

    迷龙没说话。但就他那个表情我们便知道他已经被说服。

    死啦死啦开出条件,“我先给你五百个半开,你要还七百五十个。”

    迷龙掉头就往雨地里走,“我认可去借高利贷。”

    死啦死啦退让一步,“好好。可以拿货顶。不过给我的货,价只得黑市价的一半。”

    迷龙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就不够啦。进货多才好买便宜货。五百半开不够。”

    于是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俩位又凑在一起玩起了袖里乾坤,而且显然争纷激烈。

    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要干什么,因为迷龙现在的嘴脸熟悉之极,来自一个发国难财的黑市老板。

    我们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光明正大的营私舞弊。

    迷龙又一次摔开了死啦死啦的手,掉头就往雨里走,边走边说:“我说不够啦。你当五百是个多大数目呀?你知道土匪收咱们机枪是多少钱一挺?捷克式,五千,起码价!”

    死啦死啦眼睛发了亮,“真的?”

    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们仅有的那几挺机枪,以至迷龙也有点儿瞠目结舌。“这不好吧?”

    死啦死啦涎着脸说:“我只是要知道有多少储备。去吧去吧,按你说的。还有,迷龙,再给你五百,不辣蛇屁股阿译……哦。林副团长,你们带一半人跟着去。”

    迷龙显然不满意这个阵仗,“又干啥呀?”

    死啦死啦说:“买吃的。全买吃的。要比师里吃得还好。丧门星郝兽医,你们带另一半人,把外边的壮丁带回咱团营地,装备也扛回去。告诉壮丁马上就开饭。你们——”他手一划再次把我们所有人划拉在里边,“——把你们认得的靠得住的会打仗的打过仗的,不会吃完了一撂筷子就跑的全给我划拉过来。就说一句话:你们吃的是猪食,川军团吃的那才叫人饭。”

    我在大家的面面相觑中忽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死啦死啦催着大家,“去吧,快去。这是命令。老子打回来没说过这四个字,第一次说你们要给点儿面子。”

    于是那帮家伙在诧异莫名中去了。

    人都走了,支撑着油布的就剩我们两个,我们便把油布顶在肩膀上,一个露着脑袋一个裹着脑袋,看着迷龙们往一个方向踢哩夸嚓,看着郝兽医们往另一个方向稀里哗啦。

    “用得着这么撬虞家军的墙脚吗?”我说。

    “我没辄。”

    “虞啸卿又不会用我们打仗,倒有心给咱们养老。”

    “不想一直吃剩饭吧?那手上就总得有点儿本钱。”死啦死啦说。

    我不太相信,“真的?就为这个?”

    “为什么?你爱死了这种春疙瘩一样的问题?”

    于是我只好叹口气,“给我派个活吧。就为明天还能有饭吃。

    死啦死啦奇怪地看看我,然后乐了,“没给你派活?……我习惯啦,你是我亲随,三米以内,随时候命。”

    我只好郁闷着从油布里钻出来,可这片地空得我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倒血霉啦。”我叹道。

    死啦死啦也钻了出来,物资都搬空啦,就几本册子和寿布还在我们手里,他说:“烦啦,把团旗收起来。”

    我拒绝:“我不收。裹死人的布,晦气。”

    “你是我亲随。”

    我只好咬牙切齿地收,一边警告他:“这样撬墙脚,人家会打上门来的。”

    死啦死啦一点儿不担心。“那就打回去呀。咱们现在人打仗不够,打群架是够啦。”

    “我们好像快成袍哥会了……我就想你以前待那个鸦片团烂到什么地步?”

    死啦死啦自鸣得意地笑,“很烂,很烂。”

    “倒血霉啦。”我又一次哀叹。

    这厮却居然说:“烦啦,说真地,你觉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有趣个屁。”我迭好了所谓的团旗,塞进怀里,但说真的,我的表情很觉得有趣。

    说真的,在尝尽各种各样的绝望之后,这样……比较有趣。

    禅达青天白日,收容站一片忙乱。蛇屁股拿着菜刀在砧板上可劲地剁。然后放下刀,回身揭起了一口大锅的盖子,让蒸汽和香气弥漫了满屋。这间屋现在像厨房又像仓库,它最像红白喜事流水席时临时搭就的棚子。而蛇屁股对了锅子那头的满汉说:“告你做好菜的两条,一生受用不尽。第一条,要有把好菜刀。”满汉早被那香味薰傻了。“嗯哪。”“要饿着肚子做。我啥也没吃。”满汉已经在盛汤喝了,“嗯哪。”“老子的骨头汤怎样?”蛇屁股问。

    满汉没口子赞好。蛇屁股又问:“咱们团怎样?”满汉哪还有分辨黑白的能力,“好。”“还回你那个吃猪食的地方吗?”满汉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蛇屁股在门口放了张大桌子,边上还站了两持枪的家伙,以防饭还没做好就有人xxx。成盆的菜、成桶的饭从桌子那头递出来,再拎到院子里。院子里现在就完全像某个败家子在办不要礼不认人头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没桌子没椅子,大家席地。满目皆是稀里哗啦在吃的兵,一片低着头猛造的身影里若偶有一个抬起头来的。那便是在盛饭添菜。打从每月军饷只够买个鸡蛋,当兵的就只为一件事活着了:吃。吃饱是理想,吃好是梦想。吃好成为梦想。有些饿疯了的上午挂卯一个连队,下午再跳槽一家,这样赶场只为多顿干饭。

    泥蛋在囫囵大嚼中抬起头来。他现在也是这个团的死忠了。我团一天两顿干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军眼中,就是天堂。饥饿大军闻风而来,拆零碎了他们好容易凑整的编制。我不知道有多少连营团长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死啦死啦照旧带着烟酒丝 袜香皂等种种迷龙搞来的黑市货,去找军需跑他的关系——我们只好要求他枪不离身。

    迷龙从他那屋里出来。门开门关。看得见屋里堆积的货物又见丰盈,门口还特意派了哨看着。迷龙从吃饭的家伙们中间走过。绝不掩饰一脸的优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们好果子吃。”他穿过院子进另一处门。

    两头吃货,吃完了,擦了擦嘴,稍为紧了下刚松开的裤带,互相捅咕了一下——他们打算换个地方赶下一顿,便趋向墙根。

    有人问:“赶下顿呢?”声音是从墙上传来的,不辣和几个兵坐在墙头,抱着枪。

    “用得着赶场吗?就赶到了,肚里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这么好吗?告诉你,我们明天还是这么吃。”不辣说。

    于是那两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应该对得住自己——于是再盛一碗。现在这地方的大门又像当初我们刚来一样,扩张到了巷口,因为区区一个院子已经绝对放不下了。搭着沙袋的工事,甚至还有拒马,这样的剑拔弩张配合着一挺马克沁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丧门星带队的剑拔弩张的兵,还有工事后边藏着的大头树棍——虞啸卿发的那些破烂算是一点儿不拉地全用上了。这样的阵势是为了对付在我们驻地外同样剑拔弩张的外团兵,他们也有准备,只是跟我们比就不算有准备,他们只带了肉拳头和打算绑逃兵的绳子,以及几张现在只好骂阵的嘴。“……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头上啊!老子妈巴羔子的一连人,一点卯就剩两个妈巴羔子的排啦!”“老子晚上睡觉都拿绳子串上啦!还跑!”“老子连枪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个渣子团倒是把枪吐出来啊!”丧门星只管闷着头背对了骂的,坐在沙袋上,无论如何他还是有某种困惑的。罗金生执掌着重机枪,不过也知道重机枪不大用得上,这回正指挥着几个兵在码青砖,“丧门星,你再劈一个呗。”丧门星苦着脸,“师父说过,人学点东西,不是拿来现世的。”“再劈一个呗。”丧门星给他看红肿的掌沿,“都劈好几个啦。”罗金生晓以大义,“耳根清净,耳根清净。”丧门星抱怨道:“我去卖大力丸好啦。”于是他劈砖,而那边消声。丧门星郁闷地坐回沙袋上,他也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暂时。大架数场,小架不断,所幸没有驳火。所为不外乎想让进来的出去和进来了还想要出去。想占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没有好下场。我很想写这么一副对联贴在收容站——现川军团驻地外边——进来有路,出去没门。横批:你也来啦。”

    老家伙们都簇拥在一间屋里,屋很大,曾经是这院子的正房。我们知道我们和外边那票比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都有类似迷龙的那种鄙薄。我们往我们煎的一锅粉条里放了些白菜,我们吃这个。迷龙进来,给自己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扒拉块砖头坐下便开始吸溜。我便期待地盯着他,“老板你咋上这小字号来吃?”迷龙不屑地说:“我才不要吃那种断头饭呢。克虏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虏伯?”克虏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说:“他们说我浪费粮食。”迷龙赞同地说:“说得对。接着睡。”

    “饭熟了?不睡了。”吃对克虏伯来说是第一重要的。

    我们开始给自己盛饭,并不热情,跟外边的吃喝比起来,对这种食物,你无法热情。

    “明天再这么吃就得张罗卖机枪了。”迷龙有点儿牢骚,“我这么好的机枪手张罗卖机枪。咱们现在多少人啦?”郝兽医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会儿还多。”阿译给了个具体数字:“今天又来了三十个。一个营多了。”迷龙回身看阿译——阿译最怪,谁都坐砖头他坐着个小板凳——“他咋就有坐呢?他痣疮生得像板凳啊?”我就笑。郝兽医抱怨道:“你他 妈的说得人都不要吃啦。”阿译把矛头指向我,“烦啦非要我坐。坐这跟个牌位似的。让给你坐。”我跟大家解释:“他是副团座和督导。”正要坐的迷龙便也不坐了,“督导大爷坐。神头鬼样子。”阿译憋得不行,好在他也习惯了,站着也不是个,那便坐。

    “老板,除了恶心人你真没带点儿啥来啊?”我带着期望问。迷龙稀里哗啦已经把一碗粉条干完,“跟郝大妈要吧。指着我?你是我老婆?”“爸爸,我是你儿子。你看你心情着实不错,话多,口袋里罐头准有几个。好意思让儿子连油花也吃不着一个?拿出来。”我自甘做儿子。迷龙便把衣服脱了,轻飘飘地扔给我,一边脱着鞋,“我进锅里,肉就有啦。”他真是没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龙捡起来,哈哈地乐,一边穿回身上。迷龙这老板做得和往常不一样,概不赊欠不写板上,挂在心里。对东北佬儿一向管用的义气论和面子说现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个字:不是我的。

    抠门的迷龙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龙更让我们无法适应,连我们主打的蛇屁股骨头汤都是迷龙用极低廉的价钱整回来的,因为禅达人一向不擅对付骨头。郝兽医问:“迷龙,你老婆孩子找着住的地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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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知道迷龙为什么心情不错啦,他被问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还有点儿小麻烦,得众弟兄帮忙。买了点儿家具,众弟兄帮忙。我琢磨货得搬那头去,众弟兄帮忙。”我有些悻悻,“都他 妈不是你的。都他 妈是你的。”迷龙不解,“什么是我的不是我的?”“要什么就都不是你的,麻烦就都是你的。”迷龙故意气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杆腿脚,我买家具就爱大号的,这么大个,一不小心撇折了你。”我愤怒地开始大叫:“看看这个人哪!他还买家具!还要大号的!”郝兽医嘿嘿地乐,迷龙哈哈地乐,克虏伯嘻嘻地乐,阿译咝咝地乐——不辣冲进来,鼻孔下边又是鲜血长流了,对着我们哇哇的大叫。

    “不得了!湖南兵来抢人啦!”

    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在等着打架的。轰的一下全起来,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扑,我的棍子被不辣枪去报仇了,只好捞了阿译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兽医落了最后,正未雨绸缪地挎上药箱。

    我跟他说:“你找个趁手的好不好?”

    老头儿拒绝我提议,“让我跟儿子辈的打架?你们积点儿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着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爷积点儿德好不好。”

    郝兽医喘着气跟着我,“我就是在给老天爷积德。”

    当真打起来,你就发现吓死人的重机枪是绝用不上的,甚至都没人理它——罗金生被几个湖南佬儿摁在墙上揍。丧门星拉出个如岳临渊的架子,他是把几个湖南兵吓着了——于是拿石头对他猛扔。蛇屁股早已冲出来助阵,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却一个没有砍着——总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后手。

    那个被抢走的湖南兵被绑了绳子,一路大呼小叫地远离:“莫绑啦!都是乡里乡亲的。喊一声就走嘞。”

    我们一帮生力棍子军冲将出来,人心齐,泰山移,顿时改写了战局,那个引发了战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们裹胁回来。拳头、棍子、石头,把一向安分的禅达搅作鸡飞狗跳。

    我虎虎生风地挥舞着阿译的板凳。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对现实已四年。今天的现实却是在南陲的街头,为敲破别人的脑袋狠巴巴挥舞一个板凳。命运这狗东西总跟我做鬼脸。

    阿译连人带棍。被人一拳砸了回来。我扶住了。他对上的是一个人高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家伙,阿译对付不来,我也一样。

    我唬那人:“呔!没看他的衔吗?你打了我们的林督导!——立正!”

    大个子像不辣一样,对长官——即使是哄出来打群架的长官还有一点儿惧意,他木木然地立正。于是我一板凳砸了过去,偏那家伙把头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

    然后板凳就被那家伙夺过去了。

    我连忙叫:“我也是一个长官。你那是什么意思?……阿译……”

    阿译应该是在我身后哪个安全的位置,然后板凳拍过来,我眼前就黑了。

    我们回来了,继续我们刚才未完的饭。

    我绷紧着一张面皮,由得郝兽医用绷带修补我的脑袋。旁边的家伙吃着,啧啧有声地看我脑袋的热闹,似乎我的脑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观。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寒窗苦读。品学皆优十六年,如今却被自带的板凳开了瓢儿,由着一个兽医缝补自己的脑袋。命运好像在每一个拐口猫着,它跟我说,逗你玩儿。

    我尽量严肃。是不想他们太顺利地把我当作笑柄,“还有受伤的弟兄呢?”

    “没啦。被开瓢的就你一个啦。”不辣说,他只流了鼻血,于是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了,那家伙低下头,身子猛颤。他笑到了这副德行。堵鼻血的棉花都冲天炮似地飞出来一个。

    我只好继续绷着脸,“你们真是无聊。”

    迷龙明知故问:“咋就能被自个的家伙砸了脑袋呢?脖子拐弯啦还是胳膊打结啦?”

    连郝兽医也开始阴。“烦啦这事没做错。自己带个木头家伙,总比挨了铁器好,现在要弄出破伤风来可就没地治。”老头儿笑得唾沫星子喷在刚给我裹的绷带上。

    气得我只好大声抗议,“会感染的啦!你也不带个口罩!”

    阿译也蔫蔫地坏,“不会感染。伤烂成那样才瘸了半条腿,孟烦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地板凳——亏得阿译还把它捡回来了——拉个架子,我只是吓唬他,但门外探进颗脑袋,让我真想把板凳砸过去。

    迷龙也说:“你该砸他,烦啦。”

    死啦死啦从门外探颗头,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然后又缩了回去。

    如果我想听到掌声,就该砸过去。打他回来,仅仅二十来天,我们便出息成禅达最声名狼藉的一群。

    但是我讨厌喧哗。我们都快逃到了世界的尽头,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喧哗。

    我们听着死啦死啦在外边跟谁“在这等着,叫你就进来”这样的交代,那边瓮声瓮气应了,我们不知道是谁,我们也不感兴趣。

    然后那家伙进来了,若无其事,好像他今天还是第一眼看见我们一样——实际上他根本没看。他没穿新军装,尽管那军装会让我们看起来简直像虞啸卿的人一样有出息——他穿的衣服一定从哪个只剩虱子的壮丁兵身上扒的。“只伤了一个?”他说,那形同“你好”一类的招呼,他问这话时已经在看锅里的内容,然后他给自己盛了碗白菜饨粉条,然后终于看了我们一眼。

    “给我的?谢谢啦。”死啦死啦说,然后就把板凳打我手上拿过去,垫在屁股下坐了,稀里哗啦地开吃。

    不辣恍然大悟。“有个新兵被扒光啦,我以为老兵欺负他。原来是你干的。”

    “我去师部啦。我跟虞师座说,新衣服扒给个打摆子的新兵啦。”那家伙的表情就是答案。于是蛇屁股呸了一口,“他又骗到啦。”

    死啦死啦宣布了自己的战利品,“五十套军装。一千个半开。”

    阿译吃了一惊,“虞啸卿……虞师座相信吗?”

    “信就有鬼啦。他装作相信,他不好意思不信。他什么都不信,可这三瓜俩枣的事,不值得他被人看出他不信……拿着拿着,它咬死我啦。”死啦死啦把碗塞到了阿译手里。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后来他赤裸着向我们展示一只臭虫。我们便一哄而散,继续吃饭。

    “传令兵,把我那套干净衣服拿来。在门背后。”那厮叫我。

    我提示他我的军衔:“是传令官。”并且把他那堆破布踢到屋角,“你该把来吃白食的家伙拿杀虫药泡泡,否则不开饭。”

    “说得对。”说完后,那家伙就不理我了。他从阿译手上拿回了碗,继续算他的账,“还给了一挺刘易斯机枪。传令官,那什么玩意儿?我以前没见过。”

    “跟我一个年纪的老枪。”我说。

    死啦死啦看起来不像安慰我,“你不老。”

    我提醒他:“还是英制口径,你上哪儿找子弹?虞啸卿拿你当叫化子,打发破烂。”

    死啦死啦便热情洋滥地向了迷龙,“迷龙迷龙,能不能卖掉?”

    迷龙摇头不迭,“没子弹的枪。山大王买去压寨子啊?”

    死啦死啦连哄带骗。“就是压寨啦。你见过扛机枪劫道的吗?要有我先去劫了他。那玩意儿又大又唬人,好脱手,我不骗你。”

    然后他就饭也不吃了,招了迷龙过去,一脸谄媚地抱了迷龙的肩开始嘀咕。我只能没好气地瞪着那对唧唧咕咕的家伙嚷嚷:“你要还的。虞啸卿现在不管你,是心里欠了你两百国币的小债,有天他要你还,就是要你命的大还!”

    他只是向我做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继续他和迷龙的勾当,并且他和迷龙已经达成了某种妥议。

    迷龙说:“这屋里的。我要谁就是谁。明天都给我使唤。”

    “这么多人,你要抢菜市场吗?”我问他。

    迷龙向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小喽罗闭嘴。”

    “行。”死啦死啦没口子答应,然后又说,“不过我能不能告个缺?”

    迷龙首肯,“没你不少,行。”

    我抗议道:“凭什么他就告缺?使唤他才好呢,你不想吗?”

    死啦死啦向我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杂碎闭嘴。”

    迷龙转向死啦死啦,“对呀。凭什么你就告缺?”

    “我有大事。我兴许能弄到一门战防炮。”那家伙说。

    克虏伯便从饭碗上便猛抬了头,“战防炮?”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五花肉闭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迷龙做了稍安勿躁的手势,“白骨精闭嘴。嗳,我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简单地说:“日本人有坦克呀。”

    迷龙便被说服了,“对,日本人是有坦克。”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死马熊闭嘴。这里有日本人吗?你杠上门大炮要打禅达的牛车吗?”

    克虏伯嗫嚅着说:“……那是小炮。”

    我呛回去,“跟你比起来什么都是小炮!——打什么?攒讨吃本钱是一回事,要门炮做什么?团座?我们有够没够?还有什么没做?”

    死啦死啦一直看着我,像在祭旗坡上看我们的尸体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吃饭的家伙们也意识到不对,碗箸几乎在一个停滞的状态,呆呆地看着我们。

    我明白了,实际上他也从没隐瞒。只是我们太喜欢这样的从不担当。

    我说:“知道啦。我们还没有在南天门上垒一千座墓?”

    他不再理我了,而是又一次搂过来迷龙,“我要女人家用的东西。丝 袜香皂什么的。”

    迷龙没有吭气,我们都没有吭气,他并不怕被晾在那,但就连这样的晾也没有成功——一个穿着过肥军装的家伙推开门,委屈地看着我们。

    “我是豆饼。你要我在外边等着。怎么一直就不叫我?”

    死啦死啦便猛拍了一下脑袋,“忘啦!去师部,顺便把他从医院领回来啦!”

    郝兽医并不热烈地欢迎着,“豆饼回来啦。”

    蛇屁股说:“回来啦。”

    丧门星也没多大的热情,“回来了好。”

    豆饼便只好在那干晾着,幸好迷龙还算想起塞了副碗筷给他。

    豆饼回来啦,回来了并继续被人遗忘,这是他的命。

    我们也想被忘,逃出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来死啦死啦一定会把我们拽回原来的世界。

    他们在睡觉,暴增的人口把我们这帮老家伙挤得都只好在这一间大屋睡。我站着。看着墙上半边残镜里的自己,我脱着衣服,想让自己睡觉。

    死啦死啦在外边和狗肉玩儿,边玩儿边叫:“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从窗里看着他。那家伙在逗狗,做出一条狗的样子在逗一条人一样的狗。他拱在地上,冲着狗肉露着他并不存在的獠牙,那真是太没个正形。

    他轻松就接受了狗肉这个名字,以至我问他狗肉原来叫作什么。他说叫狗,你还要叫它作什么?狗就是狗。

    那么我们本就该死,因为我们叫自己作炮灰。

    我离开了窗口打算入睡,而那家伙在外边忽然开始吹口哨,凄凉悠长得很,以至你一定要想吹口哨的那家伙有什么样的心境。

    于是我去看。他又开始做出那副狗形样子在逗狗,我离开窗户,他又开始吹他的曲,我再看,他又在逗狗。

    最后我在他的口哨声中放弃了。我躺下睡觉。

    临睡前我明白一件事,他逗的不是狗肉,是孟烦了。

    第二天早上又开始刮锅了,刮锅人换成了迷龙,“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贿的东西挂在脚踏车的车把上。那车破到绝户。连车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鲜,看起来他站在虞啸卿身边也不会丢人。

    死啦死啦给迷龙出馊主意,“下回找半片锅,用锥子划,能死人。”

    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屋里冲出来,迷龙推搪着我们的推搪和拳脚,快乐地大叫,“开工啦!小工们要听使唤啦!”

    “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们的瞪视下,把一顶钢盔放在光杆上,然后把屁股放在那顶钢盔上,摇摇晃晃地踏着那辆车出去了。

    我们走在街上,声势很大,路人皆侧目,因为从南天门上爬下来的家伙们几乎一个不拉。如果虞啸卿地人看见我们就又会很生气,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像军人,而像老鼠娶亲。豆饼拖着一挂空车子,倒走在队首,我们在后边拖拖拉拉推推擞擞,走在最后的阿译倒算是准备最周全的,他预备了一副对联,因为墨汁未干而只好拎在手上,联上的内容可就瘪得很。

    迷龙是快乐的,我们今天的东家一直在被我们推擞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龙气我们。实际上从迷龙被许诺一个家,我们就一直在等着,没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们只担心迷龙不叫上阿译,可事实上迷龙第一个就叫阿译,阿译为这份友谊立刻奋笔一副对联。而半小时后,他发现这与友谊没什么关系。

    迷龙吆喝着我们站住了,用一种做贼一样压低了的声音说:“这儿了。第一家。”

    我们看着拐过那家巷口的家什店,它门脸很小,东西很杂,水桶马桶脚盆板凳竹椅什么的只好从狭窄的店面直堆到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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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看见我们一票人过来——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龙,便立刻迎了过来,带着小生意碰上大买卖的那份诚惶诚恐。

    我和阿译都不在其中。

    老板招呼道:“军爷来啦。军爷说了今天来拿货就今天来,军爷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龙一副大爷派头。

    “还是上次看那件货?”

    “那是。哼哼。”

    “价钱?”

    迷龙就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作响,“上次你开口价就是今天的价。军爷不爱讨价还价。”

    老板奉承:“军爷还是个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板又问:“军爷住哪儿?等午饭过了,我找几挂车子,七八个小工,拆开了,给军爷上门装好。”

    迷龙决绝了老板的好意,“不用啦。我现在就拆,搬出来再装。”

    “那不成的。装上了不好搬走。”老板摇头。

    迷龙坚持说:“要装上才好看。装上才叫搬家,不装像逃难。”

    “装上了连门都进不去的。”

    迷龙便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

    那老板便下了多大的决心似地说,“那我去找小工。”

    迷龙照旧地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连装带搬,连你小工钱都省啦。”

    老板便乐得没口子笑,“军爷有人缘有福缘,财缘也广进。”

    “我们出生入死保国卫家的,财缘用不着,有多少花多少。”迷龙豪气地说。

    老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迷龙便挥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里进。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门外。家伙们已经把从店里扛出来的各个部件安装了一半,那看来是一张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着,以便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阿译在巷道的另一边,正襟危立而极不自在。豆饼停着他的那挂空车子,帮阿译拿着他的对联。

    阿译问我:“咱们做这个像话吗?”

    “做什么?”

    阿译不再说话了。我们在这种相对无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他比我或阿译都年青,所以无疑是一个学生,从我们中间蹒跚而过。我们无法不注意到他背上背着的几十公斤用木头钉制的一个携行书架,对他的身体来说那完全是一道书墙,也无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脚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烂了,于是在污迹斑斑中我们也看到他的血迹斑斑。

    他看起来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们的视野。

    到哪都能看见这样的人,没一根汗毛不是难民,却一再声称自己不是难民,而是某所学校的学生,某座工厂的工人。蚂蚁搬走大象,他们则把整座工厂、整个图书馆搬运过整个中国。

    我和阿译好像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有人喜欢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我就希望从来没有过影子。

    阿译还在看着那个已经消逝的人影发梦。

    我则用这样一句表明我的态度,“妈拉巴子。”

    阿译看了我一眼,脸颊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回到了现实,“嗯,妈拉巴子。”

    现在那张大床已经快被迷龙他们装完,它装开来几乎要挡了多半个街面。那帮混蛋们还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运时,街上已经快被堵得过不去人了。手推车干瞪眼,军车狂摁着喇叭,拉牛车的牛叼吃了菜农的大葱。老板看着他们忙活。一边擦着汗,“现在装起来就不好搬了。”迷龙给他吃定心丸儿,“我弟兄多,装好了就走。”“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这战乱年头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个妨碍军务。”“你叫我军爷不是吗?我家事这就是军务。”“那是,那是。哦,军爷,这会有空,咱们抓紧的会一下账目?”老板一直惦记着最关键的事情。迷龙便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当当响,“嗯。就你昨天说的那个数。”豪爽的同时他把半开掉地上了。弯了腰去捡。

    看见那个信号阿译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发动一场突袭。

    于是在迷龙刚把地上几个半开捡起来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着急跑了多远的样子。

    “你们还在这啊?这哪个白痴挑的床?猪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儿我就骂迷龙。

    迷龙因我生添的骂词而瞪着我,一边还要与我配合,“怎么不能要?我跟老板说死啦要地!”“太大啦!找那间遭瘟房子也就刚够塞这张遭瘟床!”迷龙只好又狠瞪我,而那边一帮玩意儿在可劲把床的各个接缝给砸实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们,走啦!”迷龙一挥手。 小说整理发布于wàp.①⑥k.cn

    于是一窝蜂做出猢狲散的架势,把个老板急得直跳脚:“嗳嗳!怎么又拆开啦又搬出来又装好啦倒不要啦?”迷龙跟他说:“没听见啊?房子太小啊!”阿译便也神头鬼脸地从军车后走出来,“这谁开的店?发国难财吗?妨碍交通啦,交通即禅达防务之血脉,妨碍交通可视为通敌!”他演得很差,可人有一身校官服撑着,被堵那儿的军车早不耐烦了,就算虞师对百姓一向还是不扰地,但现在有个校官撑腰,喇叭摁得连我们都嫌吵。迷龙现在终于开始坏笑啦,“老板,那有个军爷找你呢,嘿,还是个官爷。”除了个郝兽医有点儿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 妈坏笑,现在老板总算也明白个七七八八了,“军爷,我求您好歹给买走吧。”于是迷龙终于露出我们熟悉的奸商嘴脸,“现在咱们来就地还钱吧。这打仗呢,这么大张床,准就是哪个逃难的照劈柴价卖给你的。你说是不是?你要说不是我们绝不扰民,掉头就走。”老板瞪着迷龙。磕着巴,擦着汗。身后的阿译一脸不善地敲打着那巨大的床,阿译身后的车喇叭摁得震天响。那张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们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个人肩上,除床之外还杂了很多家私:小孩坐的马凳、婆娘用的马桶、坛坛罐罐散碎家私,幸好迷龙在除床之外的家务事上倒并不图大,我们还能喘得过气来。马桶被分派给阿译拿着,尽管从没使过,也叫那家伙苦着脸。迷龙本该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实不客气全堆在豆饼拉的车上。而他自己几乎是空着两手。虞师严禁扰民,秋毫无犯。可那天被迷龙光顾过的店铺恐怕绝不会做此想。我们跑遍了禅达,因为炮灰团式的秋毫无犯是绝不能让虞师宪兵抓到把柄,而迷龙式的公平买卖是要把损失分摊各家。

    我们又一次与那些搬运整座学校甚至城市的蚂蚁擦肩而过,这次是整整的一个小队,但我和阿译已经可以成功地混迹一群大字不识的白丁之中了。

    尽管搬了那么多家什,我们仍然惊讶地张望着周围。我们现在已经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这里美得很,青瓦白墙,花了大功本的石路环着上山,空气都透着绿意,我们量着路的时候田野和山峦已经尽收眼底。我们从不知道禅达还有这样漂亮的地方。

    “迷龙,你在这找的房子?”郝兽医问。

    迷龙没答,只是踢着我,因为我看景致看得发傻,已经把手上家具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龙吆喝着:“别拖啊。那我家东西,拖坏啦。”

    “拆啦装装啦拆。拿我们劳力当柴檗,换了劈柴价买的家当……不过迷龙,我看住这挺合你的身份。”我说。

    迷龙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们当奴隶使啦。你就快成财主啦。这地方,本来就是禅达的财主住的嘛。”

    迷龙也明白,“就是说不合我住呗。”

    郝兽医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连呼带喘,“这是富贵人住的嘛,很贵的。”迷龙抗议道:“我咋就不能富贵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个床头,不露脸地骂。“因为你跟我们一样。长得一脸炮灰样呗!”

    “我是每一条褶子里都是福相。”迷龙涎着脸说。

    不辣大叫:“弟兄们,一二三。大家齐撒手啊!”“爷爷歪!”迷龙赶紧求。我们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贱样,还不老实地认命。”

    我们环着青瓦白墙的石道上坡,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早已在一家宗祠边候着我们,迷龙老婆摁着雷宝儿一个个给我们鞠躬。

    一准是哪个逃难的财主被迷龙捡了便宜。迷龙应该过好,但现在好得太不像话,好得迷龙已经不像我们的同类。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们心里也渐渐酸了起来。”

    大家都渐渐有点儿沉默了。只有郝兽医在那心痛雷宝儿,摸脑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几把孩子绝没兴趣的东西。——“嗳呀好孩子,爷爷穷得就剩药片子,就这也不能给你。”蛇屁股接话茬儿说:“那太好了。兽医我这几天有些痢疾。”

    老头子就当了真,急得真挠头,“唉呀,那个药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夸富嘛。”

    老头子气得直瞪眼,“我这是夸富吗?”

    我没看他们的喧哗,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边,我坐下来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龙和他老婆在一边的小动作:迷龙一直偷偷揉着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别重逢或是体贴,但我直接的观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体已经想疯了。

    而迷龙老婆表达着和我们一样的迷惑,“要我来这儿等……咱们住得起吗?”

    “反正我就能让你和宝儿住进去。”

    我们在人家的院门外,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但洁净安静得很,住户至少算得殷实,连椅凳也都是现成地,我们把家具往地上一放,风景也好。可以吸着禅达最清爽的空气看戏。

    迷龙从我们中拉走了豆饼,在那院子外边,正试图把一件复杂事用最简单的方式讲述清楚,“你靠在门上,我敲门,里边一开门,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别说了,装死就成。”豆饼没口子答应:“这我会。”“猪都会!”对豆饼的能力迷龙还是有数的,“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啊。”我们笑呵呵地看着。

    很快迷龙又做回我们自己人了。因为我们发现迷龙并没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没能力跟人钱货两讫。像禅达人爱喝的甘蔗汁一样,得现榨的。

    郝兽医还在那儿犯纳闷,“他咋房子都没找好就先去买家具啦?”

    “他从来搞不清鸡是蛋他娘还是他儿子的关系。”我说。

    “啥意思?”

    坦白讲,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这就他干的事!——我看看去。”我起身去看,郝兽医深以为然地点着他的头。

    迷龙还在人门外和豆饼夹缠不清——也许是豆饼和他夹缠不清。

    豆饼问:“往哪儿倒?”

    迷龙气得直挥手,“往里倒才好栽祸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让豆饼看他的拳头。——“认不认得这个东西?”“……会磕傻的。”“你很聪明吗?”“会更傻的。”迷龙让豆饼看两个拳头,“傻到连这个也不认了吗?”豆饼便沉吟。我在旁边看得没法不乐。我提醒迷龙:“迷龙啊,你赌咒发誓过要对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没赌过这种咒。”迷龙否认。

    “豆饼爬回来那天你说地,你光着屁股说的。你说豆饼要死啦,你不想挤在旁边装着对他多好,可以后你要对他好。”

    “这么肉麻的话我哪儿会说呀。”迷龙坚决不承认。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没干啊?”我说。

    但是豆饼就在旁边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迷龙哥,你真说啦?”

    “没说!”

    豆饼说:“我就倒。迷龙哥,其实我早听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着……”但迷龙话说得了晚点儿,豆饼是说倒就真倒,还没等迷龙敲门就往下一倒,倒得还真结实,后脑勺磕到了门。跟踢门无异。门那边一个脚步声近来,迷龙气得直挥拳头,要拉豆饼再来一次也不及拉得起来。幸好我跟迷龙还算得两个奸诈的货色,迷龙再扣了一次门环,我忙着把一味装死的豆饼架在即将开启的门上。往下我们一切心思全白费了,吱呀一声。开的不是门。而是门上的一个小窗,里边露一张寡淡的冷黄脸。冷冷地瞅着正对了门的迷龙,“怎么又来了?说过这房子不租的。”我忙就着那个小窗的死角把自己挪开,迷龙跟那儿张口结舌,然后猛抽风似地对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扫,门口的青苔这么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蹿红啦,完啦,还特地留个尖石头谋财害命,都流白汤子啦。豆饼,别断气啊,你吭个声啊!”豆饼险些就吭声,被我一把将嘴捂住,然后我从小窗的死角退出一个与我无关的距离,看着豆饼把自己架在门上,瞪着眼不知所措,看着迷龙连蹦带跳,间隙时还要对豆饼挤眉弄眼——豆饼总算安详地闭上了眼。冷黄脸依旧是那么死样活气的,“在哪?看不着人。”

    迷龙说:“开了门就看着啦!”但那位就是不开门,倒是从小窗里探出个小镜子,看了看折射,“没事的。”迷龙还在跳踉,“咋会没事呢!完啦,没进气啦!”冷黄脸冷口气地说:“你把他架起来,走两步,气顺过来啦,就好啦。”“出气都没啦!”“你听我的啦。要还好不了,我开了门来救。”反正迷龙要的也是把门赚开了再说,而且豆饼的扮相坚强到我们都能以为他死球了,于是迷龙就哼哼唧唧把豆饼架了起来,“你说的啊。你说的。”连拖带架走两步,豆饼挺听话,连活气也没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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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龙叫唤门里的人,“你看看!开门来救啊!”冷黄脸说,“这拐角空气不好啦。你往那边再走走,那边清爽。”于是迷龙傻呵呵地把豆饼又架离了院门几步。冷黄脸说:“好啦。”

    迷龙噼噼啪啪打着豆饼的脸颊,“好啦?半点儿气没有啊!”“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啦,也就不关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离了原地就做不得数了,敲竹杠的连这个也不懂吗?”冷黄脸笑起来不像笑,阴恻恻地叫人生气,“北方佬儿,打秋风要先盘出身的。我老爷在禅达治死个人救活个人跟玩似的,那是从前刑房大太爷似的人物。来这玩儿?你连我这条看门狗都玩不过。”

    豆饼被迷龙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坚强,愣还装着死。迷龙哇哇地跳脚,“开门!老子要打狗!”冷黄脸冷笑,“军爷,当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给你们虞师座递张片子办啦。是我们老爷一向说,危城积卵,戎马不易。”“叫你们老爷出来!”迷龙说。冷黄脸说:“老爷不希罕住这,老爷有九处宅子,这是最老最破的一处。”迷龙哇哇大叫着就往上冲,我相信他能把门冲开,那也就绝对违禁了。我发了个手势,我们一拥而上把他往回拖。冷黄脸便哼哼:“不少军爷嘛。我家连片日本花布也没得,就不劳烦各位进来清剿了。”

    迷龙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们可劲地把他拖离那道门。

    我劝迷龙:“再闹就送人把柄啦!”

    丧门星连连说:“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不辣这会儿显出聪明来,“早栽了啦。一开头就栽了啦。”

    迷龙挣着,冲着那张冷黄脸跳脚,“老子就是要住这儿!”冷黄脸,一个脏字没有,但就能把你气死:“我相出你是个马路牙子命。住马牙子去,军爷。”

    “你说的!”

    那边也绝对是个老硬茬儿,我猜他混的时候迷龙还穿开裆裤:“我说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边路上,一年,宅子给你住。”迷龙就跟我们嚷嚷:“给老子拼床!”我劝他:“浑什么呀?他坑你呢!一个丘八,点卯操练,行军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这了。”

    “你们不砍,我也烂在这啦!”迷龙自己叮叮当当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兽医,他这病有得救吗?”

    郝兽医也擦着汗,“绝症。”

    迷龙就在马路牙子上叮叮当当地拼那张床,我们一窝蜂的。有的帮忙,有的捣乱,多少个三心二意地架不住一个一意孤行的。我想起豆饼来,轻轻踹了脚,“起来啦。”豆饼就睁了眼,“迷龙哥?”“死着吧!”迷龙说。于是豆饼就继续地死着。豆饼还搁那儿死着。我们早已经懒得再劝了。我们坐着站着靠着,看着那荒唐一景:迷龙早已经把床拼好了,于是路上架了一张偌大无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个世界上最固执的傻瓜,大马金刀架了些破烂儿,似足雨果笔下的愚人王。我们七嘴八舌地疏导迷龙这条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龙老婆问他:“你要怎么才下来呢?”迷龙说:“看门狗把门开了,请老子进去,老子就下来。”

    郝兽医劝说:“人家不在啊。人家进去了,你跟门洞子较劲。”

    于是门里的冷黄脸就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爷赏的普洱。床上的军爷要不要口?”

    迷龙一点儿不客气,“要啊!来口!”

    于是小窗里递出杯茶来,“明人不做暗事,老家伙痰多,刚往杯子里清了清。我出来混的要把话说得清楚。”

    迷龙就对他老婆吆喝:“去给我拿过来。缩头乌龟都把话说得清楚了,你就要跟人说个谢字。”

    我们看着迷龙老婆去门洞里把那杯茶接了,我也真服了她,平静得很。

    迷龙老婆没有忘了说谢。

    冷黄脸说:“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我还谢他给我祝寿呢。话说好了,我的东西由他砸。可这里一瓦一石。连我这臭皮囊都是老爷的。两汉子放对不能祸及旁人,他喝完了不兴摔杯子。”

    迷龙躺着说:“废话啦!我又不是娘们。摔什么杯子?”

    冷黄脸说:“爽快。那今天晚饭我请啦,青龙过海汤,火腿炒饵块,你爱吃不?”

    “我不挑食啦!”

    “那我就升火做饭去啦。相好的别走,咱们慢慢耗。”

    “天塌下来我也就死在你家门外。”迷龙说。

    我们看着冷黄脸打窗洞里消失,而迷龙的老婆给迷龙端回那杯茶,迷龙直脖子一口喝干把杯子好好地给人放在旁边。

    郝老头一副开了眼的表情,“小泼皮碰上了老无赖,真是绝症。”

    我判定:“老无赖赢定啦。”

    “几句话就给迷龙钉在这,还一砖一瓦都碰不得。他不过就晚饭多加点份量。”不辣说。

    丧门星:“唉,江湖中人。”

    郝兽医结论:“绝症。”

    迷龙老婆说:“各位叔叔伯伯,迷龙的弟兄,谁能带宝儿到周围走走。每天这时候他都要到处走走的。”

    郝兽医便猛拍脑门,“唉呀是啊!小孩子小孩子,怎么让小孩子看这景啊?”

    没轮到他,一直很默默的阿译默默站了出来,“我去。”

    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的手交给了他,阿译对雷宝儿挤一个心事重重的笑脸,“叫叔叔。”

    “嘟嘟。”

    阿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牵了雷宝儿就走,走之前看了看大马金刀把自己架在床上的迷龙,“迷龙,人活一口气,不是喘气的气,是志气之气。以残躯立大业……”

    迷龙瞪着眼。“我叫你来干吗的?”

    阿译便噎在那里。

    “去。”迷龙说。

    阿译便牵着雷宝儿,郁郁地去,他往我们没走过的前路走,一直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我们坐着,看着,没刚才那么连吆喝带损的火爆,因为现在只迷龙老婆一个在说迷龙。

    “我要是说宝儿和我,从跟你过在一起,就觉得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也没用?是不是?”

    “没用。

    你们觉得好也罢。坏也罢,我一直就这熊样。啥也没做过。还把你们赶大街上去啦。我现在做啦。我们那旮的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熊样。”

    “就这么做啊?”迷龙老婆问他。

    “这会我就这点能为,就这么做。以后我能为大点了,就那么地做。那是以后。我是粗人,只说这会。”

    “你很厉害的。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这么说我心里特宽。”

    我们抓耳挠腮地看着,我们没人过去,因为那两位简直是情致缱绻。而且我们心里又开始泛酸,而且我们觉得迷龙他老婆泛起的笑容让我们心里发酸。

    “你就非觉得这是咱们家啦?我要说找个小屋子就好,总比现在客栈那通铺好,也没用。是不是?”

    “默唧啥呀?我就问你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你可真会找地方。”

    迷龙就乐了,“我知道你家境好,我还就不能让你和宝儿住得比原来差。”

    “这可比原来那好多啦。缅甸哪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啊——你让让。”迷龙老婆说。

    迷龙诧异:“干啥玩意儿?”

    “禅达最大一张床怕是都让你买来了,有的是地方,你就让一让。”

    迷龙就莫名其妙地让,我们就瞠目结舌地看着迷龙老婆脱了鞋,以一种仪态万方地姿态上了床。躺在迷龙身边。我们哑着,迷龙也哑着,而迷龙老婆只是鼻观口口观心,把自己躺平整也躺端庄了。

    迷龙结结巴巴地说:“……我削你啊!”

    迷龙老婆说:“打老婆不光彩,你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好喊这么大声的。”

    “你你你你干啥玩意儿啊?你带宝儿回客栈待着就好嘛!我哪天来跟你们说搬啦。住过来就好嘛!你这么干我也不带走的啊!你没见人有多缺德,给我挤在这了吗?你知道啥叫挤着?挤着……就是挤着嘛!都挤着了,还跑,那就不是大老爷们了嘛!”

    “没人要你走啊。我就是陪着。”

    “就不要啊!”迷龙大叫。

    “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就算人给你住,你和宝儿两个都能把院子掀翻的。”

    “就不要啊!”迷龙还在叫。

    我们哄堂大笑,迷龙梗脖子赖床上那劲实在让我们没法不哄堂大笑。

    迷龙老婆温和地说:“我跟你说雷宝儿改跟你姓好不好。你说不要。宝儿叫你做爸爸。你就要他叫龙爸爸。你跟我说龙爸爸会做得比他亲爸爸还亲。”

    “就不要啊……你你你说这干哈呀?”

    “你说咱们还要再生三个的,一个叫龙宝儿。一个叫虎宝儿,一个叫慈宝儿。我说太吵,你说跟弟兄们混太久啦,就喜欢吵吵。”

    我们哄堂大笑,尽管我们已经觉得并不可笑。

    迷龙催他老婆:“不能说啦不能说啦。你快走啦,挖我祖坟去好啦,奶奶。”

    “那很长的,迷龙。”迷龙老婆温柔而坚定地说。

    “再不走我真削啦……什么?”迷龙一怔。

    他老婆说:“四个宝儿呀,生出来还带大啦,很长的,咱们就都老啦,咱俩这辈子就一块儿过去啦。”

    “……有那么长吗?”

    “你都不想的啊。我只好想啦。孩子要两个人生的,两个人带的,很长很久。我信你能让咱家六口人住进这房子,你让我陪着你,好吗?”

    “就不……要啊。”迷龙倒是安静多了,也是低眉顺眼,鼻观口口观心,一会儿又仰头望着床头之上地天空。我们还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着这床去游街啊!”

    蛇屁股相应:“抬啊抬啊。”

    虽然没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译那副对联给贴在床柱上。

    “真像一对……”我没有说完,郝兽医给了我后脑勺一下,于是我亡羊补牢,“那什么什么啊。”

    迷龙老婆接口说:“奸夫淫 妇。”

    我们再度地哄堂大笑,而我笑不出来,那个女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她的幸福,而迷龙在他的幸福中骄傲又赧然,一朵生机旺盛到不要脸的狗尾巴花。

    我退出了人群,一边活动着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问我:“这么好戏不看,你干吗去?”

    “小泼皮,老无赖,再加一个女光棍,死局。”我说。

    我看着周围,迷龙给我们带来的景致,走开。

    郝兽医关切地说:“烦啦,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脸色糟到什么地步,以致他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只是摇了摇头,走开。

    我仍然会碰到那些背着书的,半死不活地蹒跚过整个中国的人们,他们真是累得快死了,连周围这样的好景致都没心去看,但他们一个比一个年青。

    我像瞎子一样穿越他们。

    我,孟烦了,野心勃勃,诸战皆北,一事无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于这战乱之秋誊抄了十几份遗书发给所有亲友,从此就冒充活死人。

    我回头看着他们,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像阿译一样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

    死啦死啦说,杂碎,看见你们的孱样,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坚强的人,自由的人,宽广的人,活着的活人,为了不看见你们,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第十五章

    雷宝儿是躲避着阿译的追捕撞过来的,斜刺里冲出来,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一头又正好撞在我的要害部位。我在失魂落魄中吃了这一痛击,立刻蹲了,好在手长脚长,还能一把手给他抓住。那小子拿拨浪鼓砸我,那玩意儿原来没有,准是阿译给他买的,但现在被当瓮金锤使。

    我开始咆哮:“你们是一门死战防炮啊?!”阿译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小崽子在我手上连踢打带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鳅、大鸭子”这类恐怕只有他才会当咒骂的咒骂,好在我对付一个小屁孩儿的肉搏能力还有,我抓着他,看着阿译手忙脚乱在掏着钱,去一个杂货摊上买糖果。我们的督导大人狼狈得可以,帽子也打歪了,领子也扯开了,大汗淋漓,一边接着糖果一边还要去地上捡掉落的零钱。我问他:“你跟日本坦克座战过吗?”阿译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听话!”听不听话都长了屁股!揍啊!”我说。

    阿译:“揍?”他挠了挠头,如对一个不得其解的真理,然后拿糖对我放开的雷宝儿哄着,“乖宝,吃糖。”雷宝儿老实了,被阿译哄着吃糖,后者心细如发似娘们儿,还要专心剥了棒糖的纸,还要一脸阿谀相地把刚买的一把棒糖全塞到雷宝儿手里,而且雷宝儿手欠,阿译刚扶正的军帽又被他扯歪了,他觉得歪着好,阿译就歪着。有人也许觉得很温馨,但我觉得很没希望。阿译姓林,名里有个译字,却一个外国字不识,做了督导,却连个小孩子都督不来。永远想介入,他的介入却永远隔着七八百层窗户纸。能活到今天,全仗他两条细腿从不能及时把他带到战场。我几乎疑心唐基给他做督导是陷害他,但细想来,他身上真没有一根汗毛值得费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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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译终于搞定雷宝儿,欢快地站起身来,“好啦。这家伙要拿甜的哄。刚才那段路上没个卖糖的,说话就反水。”身为军官,挟威领军,这点儿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话吗?”我责问他。

    “能怎么办。你也是军官。”

    “迷龙没当你是朋友,叫上你就为你肩上那两块牌子。他就是个上等兵,让你做什么还就做什么,偷蒙拐骗,像话吗?”

    “我问过你的。你不说。”阿译说。

    “这种事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你也做了。”

    “我乐意。你不乐意。”

    阿译没吭气,只是趁着雷宝儿吃糖时偷偷摸着那孩子的头,并企图岔开话题,“前边好像又打败了,败下来那么多学生。”

    “就算他们把房子背出来啦,做蜗牛能救国吗?”

    “我们好像也没能救国……你怎么做?我们以前也是学生。”

    我有股邪火,我没理他,我冲着雷宝儿说:“叫爸爸。”

    阿译提醒我:“门儿都没有。你瞧他叫迷龙爸爸时,迷龙都快哭啦。”

    果然雷宝儿也只是舔着糖,给我一个白眼。于是我就手抢了,放到一个雷宝儿绝够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宝儿居然真叫了。

    阿译差点儿没仰在那,我把糖还给雷宝儿,也不想多说,我走开。阿译愣了一会儿,牵着雷宝儿,跟着我——我想那仅仅是出于述说的需要,或者寂寞。

    “好像是挺解气的……可什么用也没有。”阿译说。

    “闭嘴。”

    阿译就闭了嘴,但只闭了一会儿,“迷龙给自己找的家,真好。”

    他说得甜到发腻。

    “闭嘴。”我说。

    于是阿译只叹息了一声。叹息到颤栗。

    我们三个人迂回在这里的巷道,这里我们从未来过,所以早已迷路,好在雷宝儿就像阿译说的一样,在糖没吃完之前还算老实。

    我走在前头,阿译牵着雷宝儿默默地随在其后。

    遇见谁都好,不要让我遇见阿译,因为整天里,我俩一直在遇到最大的刺激。他在奚落中活下来的绝招是对着子须乌有说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它有没有。一概说没有,这样下去。他终将在我的恶语中忍无可忍地成为一只刺猬,最后我们成了扎成一团的两只刺猬。”

    阿译赶上来两步,“心里放宽点儿好不好?我们今天不争那些。”

    “好。”我说。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们心里的刺就又抖擞一分。

    但是阿译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实我们就是心里绕了太多弯。绕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嗯,绕得就像肠结石。我还好点儿,总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阿译色变,我也懊悔,我们互相看着,像在调查谁先打的第一枪。

    “……你放过我好吗?”阿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阿译在懊悔的同时已经开始喷薄了,“我是没有尊严,我知道的。从来没有你那样骂街的勇气和尊严。我没朋友,你永远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不当你朋友。我奴颜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养你的人屈服。我很讨厌,你像我一样可爱。我的磨难是你的取笑对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阴郁,你很恶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过镜子看你,你透过镜子看我。”

    我讶然地看着他,其实我不那么讶然。

    他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龙的作为,还是那些蜗牛蚂蚁一样的学生给他更大刺激,但印证了一条真理。诗歌,要有感而发。

    感叹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禅达的火山爆发,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因为再过十秒,我们就会掐个你死我活。

    我会掐死他之后再跪在他的尸体边哭泣。我转开头,找一个别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见救星。

    我转开头,我看见小醉,她拎着一个菜蓝子,里边有一些新鲜的青菜,因为我的转头,我们互相瞪着,我们每次见到都这样,连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说:“你……”

    小醉说:“你……”

    “……怎么在这儿?”

    “这边有菜园子,小菜便宜。”

    我没话找话,“还新鲜。”

    雷宝儿舔着糖,晃着他的拨浪鼓,扑通扑通,阿译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看我,看小醉,扑通扑通。

    小醉重复我的话,“还新鲜。”

    我点头,“蛮好的。”

    小醉也说:“嗯,蛮好的……后来你……”

    我赶紧说:“军务繁忙。后来我……嗳呀!”

    小醉连忙问:“怎么?”

    “你家的烟囱。”我说。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装错风向的烟囱,却发现没能为装上去。后来就放在那,我想第二天就去给她装上,但第二天我们审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抚地说:“没事的。我现在做一个菜就出来,放一放烟。蛮好的。”

    “蛮好的?”我问

    “蛮好的。”她肯定地说。

    我呆呆看着她,她很美丽,而且我肯定是除了我,别人看不出来的美丽。

    说到烟囱,就想到为什么要卸烟囱,和那个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现在像条被等着拍拍头的哈叭狗,可连阿译都知道她只是一个土娼。刚缩回头的毒刺又开始抖擞,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宁可掉回头掐死阿译。

    于是我看着阿译,而阿译很警惕。“干什么?”

    小醉则把这误会为我要向她介绍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个我。”我隐隐有些快乐地看着阿译受伤的神情,“这我儿子。”

    阿译说:“你……”

    小醉说:“我……”

    我发现我的手搭在雷宝儿头上,而那小子若无其事地舔着他的糖,但我心里的毒巢还在喷云吐雾。我伸手抢了雷宝儿的糖,“叫爸爸。”

    雷宝儿就叫:“爸爸。”

    我把糖还了给他,同时看到小醉曾经焕然了的神情变得很黯然。

    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居然玩得很高兴。

    小醉艰难地说:“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宝儿地脸转过来,捏得他的嘴里几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吗?漂亮?”

    小醉把雷宝儿从我手里抢走了,她蹲着。她不看我了,只是对雷宝儿没来由地爱怜着。

    “叫阿姨。”小醉跟雷宝儿说。

    “是小阿姨。”我纠正道。

    郝兽医说小孩闻味认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宝儿立刻亲热地对准了小醉,或者我该说他和他龙爸爸一样好色的。

    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从手上捋着一个玉镯子,那玩意儿戴得很紧。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费力气。”

    “你妈给的嫁妆吧?给小王八蛋干什么?!”

    我都听见她捋得自己骨头响了,咔地一声,终于捋了下来,小醉连忙擦掉也不知痛出来的还是怎么出来的眼泪,然后把那玩意套在雷宝儿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宝儿手上夺。而雷宝儿七拧八拧地绝不就范,还加上一个小醉竭力阻止。

    “还回来!干什么玩儿真的?”我一边夺手镯一边对小醉说。

    小醉一再说:“送给他啦,真的送给他啦。”

    “阿译!”我在纠缠中抬了头向阿译求助,“这小王八蛋是我什么人?”

    阿译脸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让我后悔了,我想起来我们刚还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儿子没错。可她是你什么人?”果然。阿译如是说。

    我大吼:“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为了不尿裤子只好对我放黑枪的人!”

    小醉呆了,雷宝儿也被我吼呆了,没呆的是阿译,他声嘶力竭地抡了回来,“我是被你们当日本人一样待的异端!就算对日军你们也没有对我这样的仇恨!”

    然后我们听见一声炸雷,在禅达某个遥远的地方绽开。

    小醉发着呆,并且本能地拉着架。“你们……要下雨啦。”

    我和阿译发着呆,听着那声炸雷后的连接几声炸雷,以及一种怪异的呼啸。

    禅达的火山不会爆发,泥石流也不会席卷这样平缓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宝儿全扑倒在身下,阿译无措地跑向一个地方,在险些撞墙的时候终于学样卧倒,呼啸声飞越我们头顶时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后巷头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里并无人烟。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过江啦!”

    阿译现在没有怒气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蔫头搭脑地,“怎么办?”

    “回团里!在这里就是散兵游勇!”

    何止散兵游勇,我们根本也武器也没有,阿译立刻也觉得这种决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经开始拔足狂奔,我盯着他的屁股拔步,几乎被绊了一跤——雷宝儿抓着我的裤腿,说:“我要回去!”

    我茫然地想起小醉还在旁边,就说:“你跟阿姨待着!”

    “我不认得她!”

    “你就当她是你妈!”

    我愣了一下。我看着小醉茫然地跪在那里,我这话让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于是她茫茫然把雷宝儿抱在怀里。

    我把雷宝儿抢出来,往旁边一坐——这么皮实的小子先一边待着吧。我扶着小醉,觉得她轻飘得不行,而小醉让我觉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说。

    我瞪了她一会儿,狠狠亲了她一口,然后我开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时候会瘸得越发难看,所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宝儿拉回来,在怀里抱着。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儿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来越密集的炮弹中她是否听到,只知道我拐过巷弯时她还抱着雷宝儿跪在那里,我只庆幸当日军找准了试射点后,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开炮。

    我在近处地烟尘和远处的爆炸中奔跑,阿译的屁股有点儿遥远,幸好他跑得很跌撞,并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动作,以至我这瘸子都追得越来越近。

    一只蜗牛——我是说学生追在我身边,跟我说:“老总,给支枪吧!一块儿抗击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妈巴羔子老子自己还现找枪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没管他,烟尘把他遮没了。

    这个晴天已经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终于追上了阿译。

    阿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回团里……再怎么办?”

    我理直气壮地答:“问死啦死啦!”

    这答案很无赖,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对错呢,有个人会帮我们拿出主意。

    然后我就被一家院门外倒着的一辆脚踏车绊到了,摔得如此惨重,以至阿译要回身扶我。

    我踢了一脚那脚踏车大声地骂:“简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这破车——”

    我没往下骂的原因是因为这破车实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没有车座。然后我们看着狗肉像——发狗炮弹一样从烟尘中飙了过去。

    “团座他——”阿译说。

    话音未落,一个爬墙又踩中了浮砖的家伙扑通一声从我们前边的墙头摔了下来,声都没吭半个,推起我们身前的脚踏车就开始助跑,那家伙上装扣子没扣,裤子倒是扣啦,但皮带迎风招展地挂在裆头。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家伙飞身上车,然后在一声惨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尽可以找一截光杆用他那种姿势飞身上去试试。

    死啦死啦便爬起来冲我们大叫:“我钢盔呢?!钢盔呢?!”

    看他那架势,倒好像我们是跟他一块来的,并且他在进这不知道做什么的院子之前把钢盔交给了我们保管似的。院门子开了,一个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费了,烟视媚行的,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一手拿着钢盔,一手拿着死啦死啦的外带,她拿外带的头敲了一下钢盔。

    死啦死啦便冲过去拿了,百忙之中还要挤一个男女之间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嘱:“过来玩哦。”

    死啦死啦眼观六路地媚笑着点了点头,把车座——就是他的钢盔,扣在光杆上,外带都没空系,搭在肩上,这回成功地上车了——我和阿译晕乎乎地追在旁边,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我边追边问:“那个?谁呀?”

    死啦死啦说:“巾帼不让须眉吧。炮打成这样还知道卖弄风骚,要招了她扛枪怕是比你们都好使。”

    阿译追问:“谁呀?”

    死啦死啦说:“战防炮。”

    “谁呀?!”我有点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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