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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恐怖故事合集

新房里贴了些报纸和红的“喜”字,墙上,贴着毛主席像,也不知是请哪个人用仿宋体写了副对联:“听毛主席话,跟共**走。”

革委会里的领导都来了。资产阶级小姐和宗教迷信余孳喜结良缘,成为社会主义新人,充分说明了无产阶级专政不仅有着破坏的力量,也有着建设的力量。

接受了主任和厂长的礼物——用红带子捆着的四卷《毛选》,吃了些瓜子,唱了点语录歌,在主席像前合了一个影,我和她就成为了夫妇。

等人散去,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红红的脸。她这个资产阶级小姐并不太漂亮,好在我这个余孳也并不英俊。

七五年秋天了。

窗外,月亮又圆圆的,照进窗来。

※※※

夜色浓厚得象要凝结,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天上没有星,只有一轮鲜红的月亮,象一个呆子一样,吃吃地笑。

我看着站台。灯全灭了,那些房子也只能看出一点轮廓。周围,静得死一样。

远处,一列火车无声地开来,轻盈而又沉重。进入站台时,一阵白烟,却无声无息。

火车走了。白烟散去。

在站台那一头,我看见了她的背影。

“喂!”我想喊,可是好象胸口有什么堵着,说不出来。

我追了上去,然而,却只象个哑巴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她象是敷衍一样对我笑了笑。

“你认识一个叫保禄的人么?”

她说着,声音也象是冰冷的珠子,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告诉他,我冷。”

※※※

“啊!”

我失声呻吟了起来。在朦胧中,只觉得一条温暖的手臂围住我的脖子。

“又魇着了?”

我睁开眼,眼着的黑暗象一床厚厚的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伸手按了下床头的台灯开关。

清脆的“啪”一声,还是一片黑暗。我还是在梦中么?

“又停电了。”

随着火柴划着的一声,一朵金黄的小火跳动在两根雪白的手指尖。这朵火移到了一根蜡烛上。

“又做恶梦了?”

在烛光下,我看见了妻子关切的脸。

“火车,火车。”我嘟囔着。

“什么火车?铁轨扒了也有好几年了。”

妻摸了摸我的额角。

“你这阵子老做恶梦,大概体虚了,明天找卫生员开点药吧,要不,我给你买个猪心炖着吃。”

“没什么大不了,做个梦而已。”我说着,给她掖了下被子,“睡吧,明天要上班呢。”

妻睡下了。我看着她的睡容,心头,不由得一疼。

我吹灭了蜡烛,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重的黑暗。

然而,在那一片黑暗中,我好象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柔弱,象一些细细碎碎的冰珠子洒了一地。

“告诉他。”

“我冷。”

※※※

天暗淡无光,仿佛黑暗得象沉在渊底。我扶着手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利群,点着了。远远的,信号灯换成了绿色。

火车又通车了。这象个讽刺,在六九年停开的铁路,到了三十多年后又重开了。一切都变了,连一九六七的月亮,也已隐藏在浓云后,再也看不清。我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味也不象一九六七年那么醇和,尽管价格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这一包烟,几乎相当于那时一个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没有等很久,一列火车驶过身边。这是快车,在这一站不停的。在远处暗淡的背景上,那列火车上的窗子一个个都亮亮地接成了一条线,使得我的衣角也飘起来。现在的内燃机车,快而干净,不再象以前的蒸汽机车那样有那么多烟尘,但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还是有点湿润。那是泪水吧?也许多愁善感的人会说,那是青春的泪水,可对于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来说,那也来得太晚了,更象是一种讽刺。

当我拭去了泪水,火车已消失在远处。仿佛宿命,也仿佛是劫数,我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

“对不起,请问,你认识一个叫保禄的人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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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

  
  
  
  壹:《寻人启事》
  
  张巡每天吃过晚饭,都要看一看当天的报纸。
  窗外已经暗下来,台灯的光青青白白。空旷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他翻动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有那么一刻,他停下来,朝电视瞟了一眼。电视机关着,屏幕黑糊糊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看它一眼,也许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是,接下来他的心神就不再踏实了,说不清为什么。
  他点着一支烟,继续翻阅报纸。不过,那密麻麻的文字已经不再进入他的大脑了,变成了一个个象形符号。
  他看到了一个“巡”字,马上联想到了自己--他宽脸,宽身,却瘦骨嶙峋,和他的名字很相似。
  接着跳进他眼帘的是一个“死”字。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丧气的场景--一个人平平地躺着,像枯树一样僵硬,背部沉淤着一片死血。他的双眼里,塞满了棉花。
  他又一次抬头朝电视机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到了自己--那个他在黑糊糊的屏幕里朝他怔怔地望着,像鱼一样诡秘。
  他低下头,避开这种对视,接着翻报纸。在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啪,啪,啪……”
  如果敲门声很响,很急,反而显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大不了是警察。而此时的敲门声很轻,就像不怀好意的悄悄话,敲了三下就停了。
  张巡放下报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门旁,一动不动地听。
  过了好半天,敲门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轻,好像用的不是手指头,而是指甲。
  张巡把一只眼珠贴在猫眼上,朝外看去。楼道里竟然一片漆黑,看不到敲门人的模样。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搭腔,继续等待。他希望这个敲门声自消自灭。
  又过了好半天,门外的人再一次用指甲敲门了:“啪,啪,啪……”
  张巡“哗啦”一下打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幽幽地亮了,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穿着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上下都很细,像一根筷子,没有什么曲线。她的脖子很长,令人担忧那颗脑袋的稳固性。她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像两扇门拉开一条缝儿,露出一张脸,这张脸几乎和裙子一样白,而她的头发黑得不像真的。

  她的一双大眼睛望着张巡,含着深不可测的笑意。
  “先生,你好。”她说。
  “你找谁?”张巡警惕地问。
  她继续微微地笑着,把手伸进她的白色挎包,掏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金属物。张巡本能地朝后退了退。
  她说:“我是开锁公司的……”
  张巡马上说:“我没有给你们打过电话啊!”
  她把微笑扩大了一些,说:“先生,我来是向你推荐我们公司最新研制的一种钥匙。”
  因为取暖费问题,这幢楼的居民和物业公司闹僵了,一直没有人管理。平时,捡破烂儿的,贴小广告的,收旧家具的……骚扰不断,不过,这么晚了上门推销还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不需要。”张巡很反感地说。
  她左右看了看,神情一下变得鬼祟,朝前跨了一步,低声说:“你听我简单介绍一下。这是一种万能钥匙……”
  张巡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悄悄趴在猫眼上朝外看,楼道里又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那个长相古怪的女人是不是还站在门外,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客厅。
  刚刚在沙发上坐下来,有就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女人推销的是万能钥匙!也就是说,他的门根本挡不住他!
  接着,梗着脖子静静听了一阵子,门外没动静,这才把心放下来,又拿起报纸继续看。在报纸最后一版的右下角,看到了一则《寻人启事》,不由一下睁大了眼睛:
  
   寻人启事
  黄×,女,24岁,身高1.60米,披肩发,穿白色连衣裙,略瘦,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但是智力超常,具有强烈犯罪倾向,手段恐怖,难以想像。有知其下落者,请速与吉昌市都邑区松源小区4号楼4单元402
黄窕(132000)联系。有重谢!
  
  张巡呆了。
  刚才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这个黄×呢?
  张巡在长野市,离吉昌市几百公里,这个精神病为什么跑到了长野市?为什么偏偏敲响了他的门?
  手段残忍,难以想像……
  他警觉地抬眼看了看。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落地窗帘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走过去,突然把窗帘撩开,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一片明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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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沙发上,他再次阅读这则《寻人启事》,越琢磨越觉得奇怪:首先,启事上没有黄×的照片。这让他无法确定刚才敲门的女人是不是她。另外,这则启事对黄×的描述又过于简单--身高1.60米,披肩发,穿白色连衣裙,略瘦--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大部分的女人都符合这种描述。还有,别的《寻人启事》都有联系电话,而这则《寻人启事》只有一个通信地址。

  张巡看来看去,总觉得几个字触目惊心--“白色连衣裙”。
  他决定给黄窕写封信,向她提供这个重要线索--有一个很像黄×的女人,在长野出现了。
  他之所以写这封信,还有一个原因:他对黄窕这个名字很熟悉。读大学时,他们中文系有个女孩就叫黄窕,很漂亮,她的老家就是吉昌市的。他不知道这个黄窕是不是那个黄窕。

  当年,向黄窕献殷勤的男生多如牛毛,只有张巡躲得远远的。直到毕业时,他才在她的留言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像林彪爱搞阴谋一样爱着你……
  写完了信,张巡打开抽屉拿邮票。
  自从有了电子邮件之后,他几年都没有写过纸信了,竟然不知道要贴20分的,还是50分的,或者是80分的。最后,他贴了一张一元的。
  他在信中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如果这个黄窕正是他大学的那个同学,那么她一定会打电话过来。
  接着,张巡就躺下了。
  大约半夜的时候,他隐隐又听见了那鬼鬼祟祟的敲门声,一下坐起来,心中的愤怒陡然覆盖了恐惧。她又来了!
  张巡披衣起床,轻轻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然后又轻轻走到门口,静静地听。
  “啪,啪,啪。”那长长的指甲又敲了三下。
  张巡横下一条心,猛地把门拉开,却一下傻住了--光线幽暗地楼道里,只有一条白色连衣裙,像人一样站着。
  他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他“忽悠”一下醒了过来。

  贰:奇巧的缘分
  
  一周后,张巡收到了黄窕的回信。她真的是张巡的大学同学。
  这是张巡第一次见到她写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很漂亮。
  毕业后,张巡已经和她三年没见面了。他记忆中的她还是大学时代的样子,美丽,清纯,宁静……这些气质从字里行间显露出来。
  黄窕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她没有去,而是应聘进了一家外企公司,做文秘。她说,黄×是她的妹妹,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前一段时间,妹妹因病走失了。她告诉张巡,他见过的那个女人肯定不是黄×,因为她妹妹的脖子并不长。

  张巡觉得这是一次奇巧的缘分,说不定,通过这一则《寻人启事》,他和黄窕之间还会发生一点浪漫的事情。
  有一点很奇怪,黄窕在信中依然称她妹妹为“黄×”。也许她是不想让张巡知道她妹妹的真实姓名吧。
  从此,两个人开始了书信往来。
  黄窕的回信总是显得迟缓一些,因此,每次张巡接到黄窕的信,都十分激动。
  在通信中,张巡说的更多的是大学时代的梦幻,现实生活的重压,以及社会转型期被彻底改变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黄窕似乎不喜欢怀旧,也不关心现实,她更愿意说她的妹妹。

  渐渐的,张巡开始若隐若现地向黄窕表达他对她的爱慕之情。
  黄窕没有阻止他。这是一种暗示,至少证明她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人。
  张巡的热情喷射得越来越猛烈,同时,他对回信的盼望也变得如饥似渴--邮递员每天下午三点钟送信。他总是在邮递员到达之前十分钟左右去小区信报室查看--看前一天的信。如果邮递员刚刚送完信就去看,若是没有,他就会十分失望,这种心情一直要延续到第二天送信的时间。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日子都是见不到黄窕的信的。而张巡在送信前十分钟去看,即使没有也没什么,因为再过一会儿,今天的信就来了,希望也就来了。

  他把无数失望的日子变得时时充满希望。
  他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黄窕一直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把她的电话告诉张巡。
  三个月之后,他给黄窕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黄窕,我要去看你。

  叁:402
  
  从长野市到吉昌市,写信两天可以寄达。
  张巡是两天后出发的。他估摸,信到了,他人也到了。这是张巡第一次来吉昌市。
  他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给杂志报纸写一些稿件糊口。刚毕业的时候,他曾经在一家电台当文字编辑,因为和部门主任闹翻了,就辞了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去工作。
  他坐的是长途汽车。
  窗外是广阔的田野,一片碧绿。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
  车上的人不太多,没有坐满。其中有个女孩,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她坐在张巡的前面,隔着一排。这个女孩肯定没什么问题,因为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两个人紧紧互相依偎着,一直在亲密地聊天。她始终没有回一次头。

  张巡盯着她的长发,心里又不踏实了:黄×是不是已经回去了呢?还有,假如以后他和黄窕真的在一起生活,是不是还要照料她的妹妹呢?
  黄×这样的精神病,害了人不负法律责任。和她在一起,那多恐怖啊。
  这时候,张巡仍然不知道黄窕到底结没结婚,或者有没有同居的男朋友。在信中,黄窕一直没有明确说明这件事。
  张巡意识到,他还是应该谨慎从事,不能冒昧闯到黄窕家里去,否则,万一黄窕家有个男人,那将十分尴尬。
  到了吉昌市,张巡坐公共汽车找到了松源小区。
  他来到4号楼前,在4单元里转了一圈,又走出来,坐在了楼下的花坛旁,静静朝上望。
  这时已是晚饭时间,楼下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孤独地玩着水枪。他的胸前挂着一串钥匙,看来他的爸爸妈妈还没有下班。
  张巡的眼睛找到了402房间。
  黄窕家没有开灯,窗子上挡着帘子,那是一个黑色的帘子。
  张巡想不明白了:黄窕这时候就睡觉了?不可能,天还没有黑呢。难道她和哪个男人正在里面恩爱?难道她不在家?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玩水枪的男孩面前,蹲下身,对他说:“小朋友……”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他掏出一支精致的圆珠笔,递给他:“归你了。”
  男孩没有接,他很成熟地说:“你要我干什么?”
  张巡笑了,说:“麻烦你,到4单元402室帮我找个人,好不好?”
  男孩说:“我不去。”接着,继续玩水枪了。
  张巡又掏出一张五元的钞票,递向他,什么也没说。男孩迟疑了一下,把钱接过来,老练地捏了捏,似乎在检验是不是伪钞,然后小心地装进口袋,说:“男的女的?”
  张巡说:“女的,黄阿姨。”
  男孩拔腿就朝4单元跑去,很快消失在黑魆魆的门洞里。
  张巡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应该告诉男孩,找黄窕。万一黄×在家……
  现在,402室里很可能只有黄窕的妹妹一个人在!不然,为什么白天挡着黑帘子?
  张巡惊慌地四处看了看,似乎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却没有。他紧紧盯着4单元的门洞,心猛跳起来。
  门洞里死寂无声。
  他等待着,那个男孩领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她面色苍白,两眼僵直……
  男孩一个人跑出来。
  张巡松了一口气。
  男孩跑到他的面前,说:“402室没有人。”
  张巡突然后悔了:应该和黄窕提前联系好再来。现在,他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马上返回长野市?找旅馆住下来?--说不定黄窕十天半月不回来呢。
  男孩嘟囔道:“刚才我把拳头都擂肿了……”接着,他担心地问了一句:“你不会把钱要回去吧?”
  张巡心不在焉地说:“不会。你去玩吧。”
  男孩马上跑开了。
  这时候天色有点暗下来。小孩子说话毕竟不牢靠,张巡决定自己再上去看看。
  他走进4单元的门洞,顺着幽暗的楼梯爬到4楼,停在402室门口,深深吸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人应声。
  他决定放弃了。离开之前,他又用力敲了几下。
  楼下那户人家打开了门。
  张巡不再敲,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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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站在门口打量他。张巡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敲好半天了吧?”
  张巡想,一定是刚才那个男孩敲门的声音太大了,引起了楼下人的恼怒。他马上说:“哦,对不起。”
  “你找谁?”那男人又问了一句。
  “我找402室的人。”张巡只好停下来。
  那个男人的眼里一下就闪出了一种异样的光,他愣愣地看着张巡,说:“你是她?……”
  张巡想,这楼里的人一定都知道402室有个恐怖的精神病,于是他立刻补充道:“我找她姐姐。”
  那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姐姐?”
  “怎么了?”张巡也警觉起来。
  “你找的人叫什么?”
  “黄窕啊。”
  “你是不是找错了?”
  “松源小区4楼4单元402室,没错吧?”
  这时候,三楼的女主人也走了过来,她站在丈夫身旁,怀疑地看着张巡。
  “你以前……见过她吗?”那个男人问。
  这句话一下就让张巡感到不对头了。于是,他把他和黄窕相识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那个男人听完后,和妻子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楼上,低声对张巡说:“这房子有问题!”
  张巡一惊:“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说:“我们刚刚搬进这个楼的时候,有几天半夜,楼上好像夫妻吵架了,又叫又骂又哭,还摔东西跺地板,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我们一直忍耐着。后来,他们终于不吵架了,半夜又有人弹钢琴--可能是他们的小孩。要是弹得好,我们就当做是催眠曲了,可是,那个弹钢琴的人好像是刚刚学,总是练音阶,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更让人无法入眠……”

  张巡傻了。
  看来,黄窕不但结了婚,还有了小孩!
  那个男人接下来的话,一下就扭转了张巡的思路,把他的心掷进了黑暗的万丈深渊……
  他说:“前些日子,我们两口子实在受不了了,只好上楼去交涉,可是,不管我们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出来。没办法,我们就找到物业公司投诉,让他们管一管。可是,物业的人告诉我们,402室根本没有人,空了一年多了!”

  张巡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寄信的地址就是这个房子啊。
  如果这个房子真的没有人,那么,这三个多月来,他写的那些信都寄给了谁?又是谁在给他写回信?!

  “你们问没问物业公司,这房子的户主是什么人?”
  “问了,他们说,好像叫袁什么,是个老太太,一年前死了!”
  阴森森的鬼气从张巡的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他的全身。他想逃了。
  这时候,那个小男孩从楼梯走上来。
  张巡问:“你干什么去?”
  男孩说:“找402室的人。”
  “不要找了。”
  “这次是另一个人让我来找的。”
  “谁?”
  “对不起,保密。”男孩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一张十元钞票晃了晃,显然是刚刚得到的小费,然后,他机灵地从我旁边钻了过去。
  张巡快步走下楼来,看见有个人正站在花坛前等待。这个人大约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目光锐利,精力充沛,穿一身挺括的灰色西装,皮鞋铮亮,看上去是一个很讲究的老头。

  “你找402室的人?”张巡友好地问了一句。
  老头的眼神里立即有了一种敌意,他低低地说:“你干什么?”
  张巡说:“啊,我跟你一样,也来找402的人。”
  “我不是。”老头说完,转身就走。张巡看见他钻进一辆半新的灰色富康车,很快就开出了小区,不见了。
  这时候,那个男孩跑了出来。他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人呢?”

  肆:原来如此
  
  张巡是连夜坐火车回到长野市的。
  走进熟悉的家中,他感到万分疲惫,一头栽到床上就起不来了。
  这时,天还没亮。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终于,他坐起来,打开台灯,又给黄窕写信了。
  青白的灯光,青白的纸,还有青白的手。想了半天,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却涌上了一阵委屈,一阵悲伤。
  他对黄窕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就像一根根炽烈的火炬,纷纷投进水中,都被淹灭了。那水冰冷无边、黑暗无边、邪恶无边……
  他终于动笔了。讲完了他在吉昌市的经历,他问她:你到底存不存在?
  寄出信之后,他打破了老规矩--每天邮递员来送信时,他都等在一旁,变得急不可待。
  第七天,他收到了黄窕的信。
  黄窕说,她早就不在松源小区住了。那房子是她寡母的,一年前她死了之后,黄窕就搬到了北郊。她母亲姓袁。
  黄窕说,母亲死了,妹妹走失,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因此,她在那份全省发行的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时,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骚扰和麻烦,她没有留下电话,而且登的是她家的老地址。她有个高中同学在邮政局工作,男的,正好负责松源小区这一带的邮件投递,只要有黄窕的信,他就会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取。
  黄窕说,她母亲很善良,死了也不可能闹鬼吓人,那吵架声和钢琴声是5楼的。过去,她家就受尽了折磨。因为那幢楼一点不隔音,所以,3楼一直误以为是她家。
  黄窕说,那个瘦老头也许是她父亲。她五岁的时候,她父亲就抛弃了她母亲,跟一个唱二人转的女人跑了,听说去了同岭市。后来他回来过两次,想看看她和妹妹,每次都被母亲拒之门外。他不知道她母亲已经死了。
  黄窕说,她收到他的信之后,专门跑到松源小区那个房子住了两天,可是一直没有把他等来……
  从日期上看,她第三天才收到他的信。
  张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谓恐怖,就是一系列的巧合凑在了一起。
  可是,张巡的心里又有些不自在--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到了这一步,黄窕还不告诉他电话号码?难道她还防备他吗?而且,他早就告诉了她自己的电话号码,她却不曾打过一次。
  想了想,张巡又理解了她。
  她从小父母就离异,一直跟随母亲生活,一定在心理上渐渐产生了对男人的敌意。另外,现在她家中只剩下了她和一个疯妹妹,而她是疯妹妹的保护者,必须时刻警惕着……
  两个人的通信又开始了。
  渐渐的,张巡发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缓慢的交流方式,每当他在夜深人静时,面对洁净的纸笔,一下就变得才思泉涌,感情丰盈,幸福如梦。
  他竟然不想得到黄窕的电话了,甚至一想到通电话,他就感到紧张。
  和从前一样,他在信中更多的是倾诉他对她的爱,而黄窕在信中更多的是倾诉她对她妹妹的爱。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和想念妹妹,心急如焚地盼望她回来,哪怕被她害死。为此,她经常一夜一夜失眠……
  黄窕是张巡心爱的人,他不忍心让她这样被煎熬,他要为她分担,他要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不管这个女疯子有多么可怕。
  
  伍:小旅馆
  
  这天,张巡跟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很晚才回家。
  他刚刚进屋,电话就响了。他急忙跑过去,把电话接起来:“喂?”
  “是张巡吗?”电话里响起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你是……”
  “我是黄窕。”
  “你好!声音不像了。”张巡一下就慌乱起来。
  “我刚刚接到一个人的信,他说,在长野市西郊如归旅馆,发现了一个疯女子,穿白色连衣裙!我现在赶不过去,你帮帮我,立即到那家旅馆盯住她,我明天就到!”
  说到这里,黄窕迟疑了一下:“……你敢吗?”
  张巡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停了停他问:“你妹妹叫什么?我到了那家旅馆,我得先查查她在不在,还有她住在哪个房间。”
  “她离开家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身份证!”
  “噢……”
  “你千万要小心,她得了精神病之后,经常莫名其妙地叫一个人的名字,还戏腔戏调的,那个人叫什么三郎,谁都不知道这个三郎是谁。有个法师说,她被一个死去多年的女戏子附身了。你千万小心,她叫谁三郎,接着就要害死谁!”
  张巡虽然毛骨悚然,嘴上却说:“你放心吧,我没事儿。”
  他问清了如归旅馆的具体地址,然后,试探地说:“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明天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了。”
  黄窕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张巡想了想,说:“那好吧,咱们在如归旅馆不见不散。”
  放下电话,张巡穿上黑风衣就出了门。
  他打了个出租车,直奔西郊。
  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旅馆,两排平房,看起来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房顶上冒出高高矮矮的茅草,在夜空中静立,黑糊糊的。
  总共有二十几个房间,所有的门窗都一模一样,都被风雨剥蚀得掉了颜色。窗子里挂的帘子也都是相同的图案。
  除了第一个房间亮着电灯,所有的房间都黑着,不知道是客人睡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客人。
  第一间是登记室,兼小卖店。
  它对门是公共厕所。
  院子里的半空中悬着几根长长的铁丝,用来晾衣服,晒被子。夜里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刮在额头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
  张巡走进登记室,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演着一个古装戏《八岁县太爷》,罗里罗嗦的。
  “住店呀?”
  “是的。”张巡一边说一边掏出身份证,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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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女人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开始登记。
  “五号。”
  她说完,“哗啦啦”拿起了一个像盘子一样大的铁圈,那上面密麻麻挂了一圈钥匙:“走吧,我给你开门去。”
  张巡没有动,他说:“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黄窕的女人住在这里?”
  胖女人放下钥匙,翻了翻登记簿,说:“有,她住在六号。”
  “六号在哪儿?”
  “在你隔壁。”
  张巡的心一冷。
  接着,他跟随胖女人走出了登记室,来到了五号门前。
  旁边那个房间就是六号。现在,它黑着,关着门,挡着帘。
  胖女人打开五号的门,见张巡贼眉鼠眼地盯着六号看,就说:“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谢谢。”
  胖女人离开之后,张巡赶紧进了屋,把门锁了。是那种很古老的插销,门板和门框有点错位,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插上。
  房间里有两张简易的床,窄得不容易翻身。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有一台很小的电视机。除此,还有衣架,脸盆,暖壶,拖鞋。
  张巡把黑风衣挂在衣架上,轻轻躺在了挨着六号房间的那张床上。
  床“吱吱呀呀”特别响。他停在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上,一动不动了,听六号房间的动静。被子散发着浓郁的低档旅馆的那种汗臭味儿。
  一直听了好长时间,六号房间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根本就没有人。
  他轻轻改变了一下姿势,继续听。六号房间依然死寂。
  她一定是出去了。可是,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呢?
  他轻轻坐起来,把衣服脱了,钻进了被窝,等她回来。
  这时候,他体内的酒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了。晚上,他喝了至少七八瓶啤酒。
  他是被尿憋醒的。
  睁开眼,他竟然半天没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终于,他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六号房间还是无声无息。
  他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出去撒尿。
  门上的那个插销找上了他的麻烦,他用了全身力气才把它打开,“啪”的一声巨响。
  他哆嗦了一下。
  屏息听,六号房间依然一片死寂。
  他慢慢打开门,差点魂飞魄散--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外,无头,无手,无脚。
  他摇晃了一下,这才看清,它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微微地飘动着。
  这个时辰,月亮移到了一个古怪的方向,昏黄的月光静静地照下来。厚重的屋檐下黑魆魆的,窗子里更是深不可测。
  白色连衣裙滴着水,看来,它是刚洗的。
  铁丝有弧度,它最初可能不是挂在这里,而是被风吹过来的。可是,它为什么偏偏就停在了五号房间的门口?
  还有,原来这根晾衣绳上并没有衣服,是谁深更半夜洗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又把它晾在了院子里?
  张巡的尿实在憋不住了,他探头朝六号房间看了看,然后跨出门,朝厕所跑去。
  厕所里连灯都没有,一片漆黑。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他看到的应该是那条连衣裙的侧面,扁的,可是,它却跟着他的背影转了过来,好像远远地看着他,无头,无手,无脚。
  他把头转过来,摸黑走进了厕所。
  他隐约看到两扇门,却看不清上面的标志,不知道哪扇是男厕,哪扇是女厕。假如闯进了女厕,撞上那个登记室的胖女人还没什么,万一……
  凭着男左女右的老规矩,有走进了左边那扇门。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直觉告诉他,里面没有人。他用脚探着路,摸到小便池,匆匆撒了尿,一边系裤子一边跑出来,赶紧回房间。
  白色连衣裙依然挂在那里。
  他溜着墙根,快步走到五号房间门口,一闪身进了屋,转过身就插门。这一次,他的手颤得厉害,费了更大的劲儿才把门插上。
  他走向床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刮了他的肩一下,他“刷”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马上意识到,那是他挂在衣架上的黑风衣。
  他摸到床上躺下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仅仅是窗帘上有一点暗淡的夜光。
  这条白色连衣裙的突然出现,让张巡断定黄×就在隔壁!这让他又恐惧又兴奋--黄窕终于找到她的妹妹了!
  六号房间一直安静无声。
  张巡想,这一夜她不会跑掉,他应该睡觉,不然,明早起不来,就可能把人盯丢了。这样想着,他就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似乎有动静,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声音不在隔壁,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猛地转过头,朝旁边看去。借着幽幽的夜色,他看见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朝上躺着,平平的,直直的,像一具死尸。她的脸比连衣裙还白。
  “谁?”张巡颤巍巍地问道。
  那个人没有答话,身子慢慢地升起来,直撅撅地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向张巡移过来。
  张巡全身骨头酥软,慢慢转着脑袋盯着她,已经傻了。
  那个死尸一样僵硬的人悬浮在张巡上面三尺高的空中,脸依然朝上,双臂贴在身体两侧,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垂在张巡的脸上,他闻到一股干枯的味道。
  突然,她的身子一下就翻过来,依然直挺挺地悬浮在半空。
  张巡看到了她惨白的脸,一双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光,始终斜视着张巡脑袋旁边大约一尺远的地方……
  张巡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眼前黑魆魆的。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这才透了一口气。
  四周静极了,像坟墓。
  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过来:“三郎……”
  张巡的头皮一炸,“扑棱”一下坐起来,两眼就直了--旁边的那张床上真的有人!
  房间里太黑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死死盯着那张床的方位,大脑在飞快地旋转,猛地意识到:他撒尿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房间!
  这个旅馆的房间太相似了,一扇门挨着一扇门。他走进了六号房间,走进了那个恐怖的精神病的房间!
  可是,张巡又感到不对了,他想到刚才他进屋时曾经被衣架上的黑风衣刮了一下,这说明,他没有走错房间--那个精神病趁他上厕所的时候,钻进了他的房间!
  刚才,刚才,刚才,他偏偏把门牢牢插上了……
  现在,现在,现在他必须打开灯,看清对方的脸……
  电灯开关在他的床头,一根长长的线绳在墙上垂着。他伸出手,摸到了它,轻轻拉了一下:“啪嗒!”
  灯没亮。
  这声音刺激了精神病的听觉,她似乎抖了一下,马上又叫了一声:“三郎!”
  张巡绝望了。
  他趁黑一点点移到床边,伸出脚,插进鞋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他的双腿抖得厉害,心脏似乎紧张得都不跳了……
  终于走到了门口,他摸到那个插销,憋足一口气,用力一拉,它“咔吧”一声开了。接着,他猛地回过身,防备那个女人扑过来。没想到,她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她影影绰绰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又极其悲伤地叫了一声:“三郎啊!……”

  张巡拉开门,撒腿就跑!
  登记室也黑了,整个院子一片黑暗,没有一丝人气。张巡魂飞魄散地冲出大门,在空荡荡的胡同里一直朝前跑……似乎是奔突在一部恐怖电影中。
  终于,他看到了一条有路灯的街道,看到了三两辆行驶的夜班出租车,这才停下来,回头看去--黑糊糊的胡同,像一个阴森的洞口,并没有那条白色连衣裙。
  他蹲在地上,垂着头,大口喘气。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按了按喇叭。
  他艰难地站起来,上了车。
  “师傅,现在几点?”他问司机。
  “三点半。”
  “天快亮了……”
  “你去哪儿?”
  “随便开吧。”
  在出租车里,张巡瞪着双眼,一直在回想刚才在小旅馆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瘆。
  天亮后,他让出租车把他送回了如归旅馆。
  他轻轻走进小旅馆的大门。
  院子里十分安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晾衣绳上那条白色连衣裙不见了。不知哪条胡同里,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胖女人起床了。
  张巡溜进了登记室。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们怎么都起这么早?”胖女人问。
  “我们?”
  “是啊,那个黄窕比你更早,退了房,走了。”
  张巡怔了,他快步离开登记室,来到五号房间前。
  门关着。
  他轻轻推开门,朝里面望了一眼,首先,看到了衣架上的黑风衣。接着,他把目光射向了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昨夜他刚刚住进来看到的那样,似乎从来不曾躺过人……

  回到家中,张巡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吉昌市的区号,是黄窕打来的,她低声问:“你见没见到她?”
  “见到了。”
  “我现在在长途汽车站,马上就上车去长春!”
  “她已经走了!”
  “走了?”黄窕的口气一下变得急噪起来。
  “走了。”张巡抱歉地说。
  接着,他把昨夜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听完了,黄窕久久没做声。
  “你怎么了?”
  黄窕恼怒地说:“这个混帐!算了,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再也不找她了!”
  张巡听得出,她的话语中透着哭腔。
  “别这样……”
  黄窕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你受惊吓了。谢谢你啊。”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

  陆:黄×出现了
  
  张巡和黄窕继续通信。
  与过去不同的是,偶尔黄窕也打一个电话过来。不过,他们在电话中都显得很拘谨,而且通话时间很短,互相客气地问候几句就挂了。
  他们只有回到文字中才变得从容和欣喜。
  不久,黄窕说她买了一部手机,并把号码告诉了张巡。张巡怀疑她早就有手机,只是不想说罢了。因此他很少给她打电话。
  终于,黄窕在信中隐隐约约表达了对张巡的爱意。
  她坦言,读大学时,张巡在她心中没留下多少印象,她对他的好感是后来在通信中产生的。
  毕业之后,张巡谈过两个女朋友,最后都吹了。他对她们一致的概括是:太尖利,太坚硬,太社会化,太男人化。他梦想中的女孩是古典型的,温柔,收敛,含蓄,纯情,高贵。

  遥远的黄窕符合他的想像。
  不过,他也意识到,他和黄窕的交往方式有点不正常。
  如今的交通太便利了,即使到地球的另一端,也不过是朝发夕至的事。可是,他和她相隔数百里,一年多来,竟然没见过一面;现在的通讯无比发达,就是隔着千山万水,也可以天天听到对方的声音,甚至可以天天见到对方的影像。可是,他俩一直是通过邮差谈情说爱……

  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黄窕的信。
  张巡打她的手机,关着。
  他不安起来。
  这个梦一般的女人梦一般消失了。
  终于有一天,黄窕打来了电话。她说,她得到一个消息,她妹妹在公主岭出现了,于是她日夜兼程地赶去了。可是,那个女孩根本不是她妹妹。最后,她说:“我已经彻底绝望了。也许,她已经死了……”

  “不会的,别乱想。”停了停,张巡又说:“我觉得,你妹妹的情况很特殊,你也许应该请警方帮忙……”
  “人家才不会管这种事呢。”说到这里,黄窕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说:“我感到很孤独。”
  “不是还有我吗?”张巡见缝插针地说。
  黄窕静默了一阵子,突然说:“我们见一面吧。”
  “好哇!明天?”
  “今天吧。”
  “好的……我怎么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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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来过松源小区吗?我就在松源小区那个房子等你。”
  张巡赶到吉昌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着黑风衣,把皮鞋擦得像新的一样。
  他喜欢黑色,它显示着一种神秘的沉重,一种高贵的沉默。它是男人的颜色。而风衣比较宽大,穿上它,就把男人包装了一大半,很简单,很大方。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松源小区。
  站在4号楼4单元402室门前,他的心“怦怦怦”地乱跳起来。好像不仅仅是紧张,他隐隐约约预感到某种不祥。
  也许,这都是因为黄窕的背后挡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人……
  “当当当。”他敲响了门。
  门开了。
  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张巡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女人穿一套粉红色的衣服,软软的,有点像睡衣。她的头发很长,头顶斜斜地插一枚粉红色的卡子。嘴上涂着粉红色的唇膏。她显得很瘦弱,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她盯着张巡,微微笑着。

  张巡抱着一束红玫瑰,一下不知所措了。
  “你就是张巡?”那女子先说话了。
  “我是。你是……”
  “我是黄窕啊。”
  张巡彻底蒙了!
  “你是……黄窕?”
  那女子笑着闪开了身子,说:“你进来。”
  张巡不敢越雷池一步,僵在门外,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人当然不是黄窕!别说三年,就是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一个人的长相也不可能变化这么大。
  那么,她是谁?
  张巡猛然想到:她就是黄×啊!
  她冒充她姐姐,把张巡骗来了!
  可是,从头至尾和张巡通电话的都是同一个人啊,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换了黄窕呢?
  接着,张巡又想到,和他通信的人是姐姐还是妹妹呢?
  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走不出来了……
  那女人见他满脸恐惧,就说:“其实,我根本不是你那个大学同学。收到你第一封信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和我同名同姓--这个名字很少见的。于是,我将错就错,和你开始了书信往来--”

  张巡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这个女人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难看,只是她的眉毛似乎有点怪……
  “对不起,我骗了你……”她继续说:“不过我这样想,如果我真的是那个黄窕,那么,报纸就是我们的缘分;而我不是那个黄窕,那么,那个黄窕就是我们的缘分。你不这么看吗?”

  这个现实让张巡一时难以接受。
  他一直呆愣着,终于不自然地笑了笑,把怀里的红玫瑰举起来,说:“送给你的,喜欢吗?”
  黄窕接过来,嗅了嗅,柔声说:“谢谢你。”
  张巡走进屋,在客厅里坐下来。
  黄窕把门关上,说:“你吃晚饭了吗?”
  张巡说:“上车前吃的,不饿。”
  “那我沏点茶。”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张巡借机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个客厅不大,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都是透明的。桌子上有一只细长的黑色花瓶,闪着晶莹的光泽。黄窕把那束红玫瑰插在了那里面。
  客厅一角有个庞然大物,好像是一台什么机器,罩着一块巨大的白布,挡得严严实实。
  窗子上挡着帘子,张巡上次来见到的就是这个帘子,黑色的。
  还有两个房间,都关着门。
  张巡又警惕起来。
  过了一会儿,黄窕拿着两个玻璃杯走了出来。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说。
  “是吗?”停了停,张巡说:“你和我想象中的你妹妹一个样。”
  她笑了笑,说:“嗯,大家都说我和她长得特别像。”
  “这里有她的照片吗?”
  黄窕愣了一下,这个神态让张巡的心一沉。
  “没有。”黄窕说。“这房子一年多不住人了,这桌子椅子都是我今天临时搬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这茶是湖南均山出产的,是一种观赏茶,味也很好。”
  张巡看了看那茶杯,茶叶竟然直挺挺地悬浮在杯子正中间,十分神奇。这情景一下让他想起了在如归旅馆做的那个噩梦--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悬浮在半空中……
  黄窕在张巡对面坐了下来,依然笑笑地看着他:“喝呀。”
  “谢谢。”
  面对这个通了一年信的女子,张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你妹妹……”
  “今晚,我们不谈她。”黄窕说。
  张巡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桌子椅子都是你今天搬来的?”
  “是啊。”
  他看了看那把空椅子,说:“你为什么搬来了三把椅子?”
  “啊,因为还有一个人。”
  “谁?”张巡一惊。
  这时候,楼下好像开来了一辆车,按了几声喇叭。
  “他来了。你等一会儿。”黄窕一边说一边起身打开门,跑下了楼。
  本来,张巡以为这将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现在他才意识到,他错了,今晚很可能跟爱情故事无关。
  他趁她下去接人,疑神疑鬼地把茶水朝花瓶里倒了三分之一。
  几分钟之后,黄窕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张巡一看,吃了一惊--他正是曾经找过黄窕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还穿着那身灰色西装。
  他应该是黄窕的父亲。
  张巡马上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看见了张巡,眼神一下变得冰冷,他极不友好地打量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张巡怯怯地叫了一声:“黄叔叔……”
  “我不是黄叔叔。”对方生硬地说。
  黄窕一直在防盗门那里捣鼓着,终于走了过来,笑吟吟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从长春来的,我的朋友张巡;这位是周老板,开装修公司的,也是我的朋友。”

  张巡马上感到不舒服了:既然黄窕约他相见,怎么又叫来了一个人?他是个文人,一听“老板”两个字就没有好感。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老板都是坏人,但是,勾搭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女人的老板一定不是好人。
  “黄窕,太晚了,我得出去登记旅馆。我明天再来吧。”
  “你们两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今晚我们要在一起好好聊一聊,谁都不能走。”说着,她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对周老板说:“你坐呀,我给你去倒茶。”
  周老板就坐了。
  尽管周老板十分老练地掩饰着脸上的表情,张巡还是看出来了--他的存在,也让对方很意外,很尴尬。这至少说明,周和黄不是一伙的。
  黄窕端了一杯茶走出来,放在了周老板的面前,又说了一遍:“这茶是湖南均山出产的,是一种观赏茶,味也很好。”
  周老板亲密地朝她笑了笑。
  这时候,张巡杯子里的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子底部,像水草一样微微摇曳着,确实好看。
  “你俩先聊一会儿,我去冲个澡,很快就出来。”说完,她莞尔一笑,走进了一扇门,把门关上了--那扇门应该是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相斥的男人,别扭地坐在了一起。
  周老板低下头,不停地喝茶。
  张巡则站起来,在地板上踱步。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张巡停在了客厅一角那个庞然大物前,端详了一阵子,伸手把罩在上面的白布撩开了一角。
  这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布下是一架老旧的钢琴!
  他转过头,看了周老板一眼--他正不满地看着张巡,似乎觉得张巡的举动很不礼貌。
  张巡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声问:“你了解这个女人吗?”
  对方冷冷地说:“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不正常……”
  “不正常?为什么?”
  这时候,卫生间里的水声突然停了。房子里一下变得十分宁静。
  “来不及细说了!你快告诉我,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周老板迟疑了一下,说:“通过《寻人启事》……”
  张巡的脑袋“嗡”一声就大了。
  就在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黄窕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张巡和周老板都瞪大了眼睛--她换上了一条白色连衣裙!
  她的头发湿淋淋的,眼睛上面竟然没有眉毛!可以肯定,她的眉毛是画上去的,现在洗掉了。
  她嘴唇上的口红也洗掉了,露出了本色--那嘴唇毫无血色,十分苍白……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停在了两个男人面前,冷不丁笑了出来。
  接下来,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发展:
  周老板盯着黄窕,突然站起来,捂着肚子说:“我肚子疼,先走了……”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走向防盗门。
  黄窕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兰花指,戏腔戏调地叫了一声:“三郎!”
  周老板一哆嗦,停住了,愣了几秒钟,撒腿就朝防盗门跑过去!没想到,他的手刚刚碰到防盗门,就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惨叫一声,猛地缩了回来。他慢慢地转过身,痛苦地看着黄窕,“扑通”一声载倒在地,脸部在一点点扭曲……

  张巡一直傻着。
  黄窕低头看了周老板一会儿,转过头来,盯着张巡,又做了一个兰花指,戏腔戏调地说:“三郎,你是我的三郎啊!”
  张巡的眼睛越瞪越大,身体向前缓缓倾斜,终于直挺挺朝地上摔了下去,砸出一声巨响。他在地上蹬了几下腿,终于不动了。
  --平时,张巡一点都不会表演,但是这一次他演得很逼真,他摔倒的时候,根本没有伸出双手支撑,鼻子直接磕到了大理石地面上,血流如注。
  接着,他听见那个黄窕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那声音极其惨烈,她一边哭一边怪腔怪调地嚎叫着:“我就是黄×啊!!!我一直在找我自己啊!!!”
  柒:解释一下
  
  警察是从窗子爬进这个402室的。
  楼下那户人家被楼上的哭喊声吵得睡不成,报了警。
  警察赶到之后,敲402室的防盗门,结果敲门的警察被电击倒在地。
  黄窕被抓走了。
  周老板中毒身亡。
  张巡是受害者,也是目击证人,他在公安局录口供的时候,面如死灰,前言不搭后语。
  黄窕的母亲死了后,黄窕确实搬出了松源小区,住进了北郊的一个新房子。不过,她每次犯病都悄悄溜进这个老房子来,半夜时装神弄鬼,天亮之前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住在如归旅馆的那个女子就是她。她把张巡引到那里,吓完他,立即打车返回吉昌市,再给张巡打电话……
  
  一直过了三个月,张巡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一天,张巡吃过晚饭,闲闲地翻报纸,看到了一条有关黄窕的报道:
  
  ……经过权威检测,黄窕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无行为责任能力。她有两重人格,犯病时,她的主体人格完全丧失,精神被另一个神秘人格所控制。
  她的肉体一直在寻找她丢失的魂儿。
  昨日,公安局把她送进了辉楠县精神病院……
  
  这三个月里,很多媒体都在报道黄窕这个案件。
  张巡那个叫黄窕的大学同学也看到了这个报道,她从报社问到了张巡的电话,给他打了过来。她说,大学毕业之后,她回到吉昌市,一直在一所学校当老师。
  “想不到我的名字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灾祸,真抱歉。”她说。
  “这事儿跟你没一点关系。”张巡说。
  “想起来真可怕,那个精神病和我在同一个城市里……她不会再出来吧?”
  “她有犯罪倾向,精神病院肯定不会放她出来。”
  “那就好了。”
  “你还记得毕业时我给你的留言吗?”
  “当时给我留言的人太多,记不得了。”
  “我像林彪爱搞阴谋一样爱着你……”
  黄窕一下笑出来,接着她大大方方地说:“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都三年了。我都结婚了。”
  “哦……”
  “没关系,有空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来吉昌市玩,我们见见。”
  “我一直有空。”
  “那你周末来吧,正巧我老公出差,我把吉昌市的几个老同学都约来,咱们好好聚聚。”
  周末,张巡赶到吉昌市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黄窕在电话里告诉他,几个老同学都到了,就等他呢。
  他爬了八层楼,来到黄窕家的门前,拨通黄窕的电话:“我到了。”
  黄窕惊喜地问:“你在哪儿?”
  “就在你家门外。”
  很快,张巡就听到房间里有人朝门口跑过来。这个人停在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看,然后,“哗啦”一下把门拉开……
  他又看到了那张精神病的脸!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脏兮兮的,一双眉毛依然缺失。她盯着张巡,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我的三郎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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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头
  
  文/果子狸
  
   今夜的月, 很白, 带着一丝清冷, 把白练般的月光铺满浴室。
   镜子前的我, 含着痕迹微露的愁, 双手插入长及腰际的发, 向后梳。
   从指间落下的发, 涩涩的, 不复昨日柔滑的手感。 被楚见到的话, 又该忍不住为我洗头了吧。
   楚, 我深爱的男人, 最着迷于为我的一头秀发保持柔顺丝滑。
   可惜, 他, 去了。
   为了记住楚, 我小心地爱护着我的发, 不吹不烫不染不拉, 每天清洗一次。
  
   打开热水器, 温热的水洒落在发上, 顺着发, 滑落。
   挤出一团洗发液, 用双手搓开, 抹均在发根, 学着楚的手法, 十指轻轻地按摩头皮。
   楚的大手包着我的小脑袋, 感觉自己好娇小。 大小的强烈对比, 恍惚间就把楚当成了自己的天。
   冲洗掉脏了的泡沫, 挤出另一团洗发液, 清洗发丝。 楚也是这样用双手束着发, 慢慢地揉搓的。 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仿若在对待稀世珍宝。
   莲蓬头的水倾泄而下, 一团团的泡沫抱头鼠窜。
   耐心地将头发分成一缕一缕, 再抹上护发素。 就着水柱, 边冲边梳, 直到发丝与水流溶为一体。
   认真仔细地复制着楚帮我洗头的每一个步骤, 我以我的方式, 纪念着我深爱的男人。
   取来一条干毛巾, 覆在发上, 轻压, 吸去水滴。
   再换一条干毛巾, 轻轻地揉搓着发丝, 不让水份停留。
   用疏齿梳先顺一遍头发, 最后用密齿梳梳出平滑如水的效果。
   总算大功告成了。
  
   双手从洗漱台上捧起我的头, 照着镜子, 小心地把它放回我的脖子上。
   我, 从镜中看到了楚, 微笑着站在我的身后, 抚着我的双肩, 欣赏着我披散在背的发。
   为着他眼中的喜悦, 我笑了, 笑得很甜。
  
   “扣、扣”, 两声杀风景的敲门声响起, 门, 不待我答应就被推开。
   “同学们请看, 这个男人是典型的臆想症病人。 发病时总认为自己是女人,有一头瀑布般美丽的秀发, 每天都要洗头; 还说这是为了纪念他的丈夫, 楚。”
   这个女人好没礼貌! 我皱着眉, 转头, 180度, 瞪着她。
   我满头的发从背上旋转起优美的弧度, 回落在我的胸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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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的诅咒

 BY:庄秦
  (1)
  
  我叫南宫,是个小报的记者。
  在我们这个有着三千万人口的大型城市里,有着数不清的报纸。要想在激烈的时常竞争里生存下来,就得有自己的特色才行,而我们报纸的看点就在社会新闻上。既然是小报,自然想要吸引小市民的眼球,我们这些记者像是寻找水源的骆驼一般到处挖掘新闻素材,即使是街头巷尾流传的小道消息也不放过。就算是把我们形容成是一只只寻找骨头的疯狗也不为过。
  还好,城市里从来都不缺少奇异的都市传闻。这样的传闻有好的,也有坏的。当然,坏的传言占据了其中的绝大多数。比如说,三年前,流传的传言的这样的,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皮肤溃烂流脓的爱滋病病人,手持带血的针头四处寻找貌美的年轻女子。再比如说,十年前又流传了另一则传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城市漆黑的角落里游荡,一旦遇到夜归的单身女子,就会痛下杀手取其性命。然后将尸体砍成一截一截,抛进城市的下水道管网中,造成那个夏天无数次下水道堵塞。
  我就是这支疯狗队伍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员,以上的两则新闻都是我第一个从各式各样的街头传闻中挖掘出来的。
  
  我是在城北的一间酒吧里听到这个奇怪故事的。那是西郊的一家名叫温度吧的酒吧,当时灯光昏暗,人影绰绰。
  当时,那个喝醉了酒的穿蓝色工装服的家伙,半眯着醉眼对我说:“难道你真的没听说吗?”
  我摇了摇头,努力想要睁开被酒精弄得如铅一般沉重的眼皮。
  他的眼睛蓦然圆睁,一把抓住了我的领口,咆哮着叫道:“乌鸦!乌鸦的诅咒!”
  乌鸦?乌鸦的诅咒?这都是什么意思?我的醉意顿时消散到了五宵云外。
  
  “这事发生在远郊,就是远郊火葬场再过去十里路的地方。那里村庄叫高庙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那里是以前最早火葬场所在的位置,虽然火葬场搬到了十里地外,但却留下了一根高耸入云的高烟囱。那里听说出现了一只奇怪的乌鸦,浑身透体黢黑,只有两颗眼珠贼亮,足有一人多高。那只乌鸦只在夜晚出现,扑腾着巨大的翅膀,遮住了天空中的月亮。它只要停留在了哪家人的窗户外,就会发出‘恨呼恨呼’的声音,而那家人在第二天,一定会有个原本很正常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只是没有了呼吸。”这个穿蓝色工装服的家伙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一个醉汉,两只眼睛虽然通红,但却熠熠发亮,炯炯有神。
  我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却不动声色地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我敢说这绝对只是无稽之谈而已。”
  这个人因为我的不相信。脸涨得变成了猪肝色,他将手中的酒杯砸在了桌子上,叫道:“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呢?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
  我冷冷地说:“你又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他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答道:“因为……我就是那个村的人,因为……我昨天看到了那只乌鸦……巨大的乌鸦……喙上反射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哈哈!”我不竟笑了起来,“你昨天看到了那只乌鸦,那么说你明天就会死了哦?而且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他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变得煞白,他慌慌张张地转过了身,跌跌撞撞向酒吧外奔去。
  我摇晃着手里的啤酒杯大声嘲笑着那个穿蓝色工装服的男人:“你滚得远远的吧,谁稀罕你这破故事……”
  在我的心里,早已经把这个说莫名其妙故事的家伙当作了是个故弄玄虚哗众取宠的人,他只是想吓一吓我。
  我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兴趣知道。
  可是第二天我就知道他并不是在吓我了。
  
  我是在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社会部给我打来的电话,叫我去调查一件怪事。是一家旅馆打来的报料电话,我们报社为了抓住新闻眼,设立了有奖报料的制度,一条上报的新闻线索可以得到50块的奖励,为了这50块钱,那个电话让我一大早就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来到了处于城北的茵茵旅馆。
  走进旅馆的时候,我看到了正在来来回回忙碌着的警察。我知道我不能进入封锁线,于是就打了个电话给那个线人。
  过了一会,我在茵茵旅馆对面的茶餐厅见到了身穿旅馆浅绿色制服的管理员。
  这个家伙一边挖着鼻孔,一边用另一只手从我手里接过了50块钱,然后讲起了他的线索。
  “那个人啊,昨天晚上还是好好的,大概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醉醺醺地回到了旅馆。他那时还给我说,叫我早上七点的时候叫他起床。于是今天我去叫他的时候,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来开门。当时我就怀疑出了事,于是叫了另一个管理员来。”
  “哦?”看到了有警察来,我知道当然出了事。但是我还是问道,“你怎么不怀疑是那个人自己先起床就离开了呢?”
  “南宫记者,你不了解我们这个旅馆。这家旅馆既然开在了人烟稀少的城北,就不是为了旅客而开,而是为了来偷情的男女特意设立的。我们这里的房间都是从外面上锁,里面根本没有办法打开。如果他们要出去,只需要给服务台打上一个内线电话就行了,我们会帮他们开门的。我们这里生意这么好,要是可以从里面打开门,走掉几个没付钱的旅客,我们就亏得惨了。”
  我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但是还是继续问道:“你和你的同事打开门后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他的语气突然黯淡了下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回忆起了一件最可怕的事。
  当他们打开门的时候,那个登记叫李晓渔的男人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把他翻过身来的时候,这个管理员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经停止了呼吸。看来是急性心肌梗塞导致的死亡。
  
  我觉得有些无聊,不就是在情人旅馆里死了个单身旅客吗?不过我知道我们报纸一向喜欢这样的题材,只要加上一个黑体粗框耸人听闻的标题,就算完事了。于是我说了声谢谢就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这个管理员叫住了我,说:“南宫记者,还有件事。发现尸体后,有一对住在李晓渔隔壁的情侣告诉我,说在半夜听到李晓渔的房间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哦?什么声音?”我有些好奇。
  “他们听到他一直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一个奇怪的音节,像是在呼喊着什么,听上去非常恐怖,让人毛骨悚然。”
  “音节?他在吼叫什么?”
  “他在叫--乌鸦!”
  
  我一听到乌鸦这两个字,浑身上下顿时打了个哆嗦。我猛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温度吧里的那个身穿蓝色工装服的男人。
  我激动地抓住了管理员的手,大声问道:“那个李晓渔昨天穿什么样的衣服?”
  管理员没有回答我,而是漠然地抬起手来,指了指茶餐厅的玻璃。顺着他的手势,我望向窗外。
  警察正抬着黑色的裹尸袋从旅馆大门走出。这裹尸袋只裹住了李晓渔的头,而我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穿了一件蓝色的工装服,袖口还有些发腻的污渍,就和我昨天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感觉到了有些头晕。
  
  乌鸦的诅咒实现了?突然之间,我感觉到浑身阴冷,汗毛倒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2)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报社,却怎么也集中不了自己的精神。以前有过的那些恐怖传闻,到了最后却可以归根究底,是有人在背后悄然犯罪。而今天我却亲眼看到了一段诅咒的实现,昨天还看到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在乌鸦的诅咒下,莫名其妙变成了死人。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存在吗?我浑身又是个激灵。
  主编走到我身边,看到我神不守舍,浑身冷汗的模样,对我说:“南宫,你生病了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望了他一眼,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
  “主编大人,我有个绝妙的题材,肯定是独家新闻,完成后一定可以一炮打响,轰动全市。”
  “哦?!”主编的眼睛都快绿了,“什么题材?快说来听听!”他想要得到独家新闻已经快要想得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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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食指竖在了嘴唇上,说:“现在还不能说,我必须得去实地采访一次才行。”
  “去哪里采访?”
  “远郊火葬场过去十里路的高庙村。”
  “好,差旅费回来我给你报销。你回家收拾一下吧,准备什么时候去?”
  “现在,我马上就走。”我答道。
  我无疑是个敬业的记者,在办公室里,我随时都准备了一个放好了旅行物品的旅行包。只要有新闻线索,马上就可以立刻出发。
  就这样,一个小时后,我就乘上了开往高庙村的长途汽车。
  
  高庙村,我知道这个地方,在一年前我曾经去那里采访过一次。当时是去采访一家新建化工厂的产品下线仪式,在那次采访中,化工厂的人员对我们这些所谓的无冕之王很是客气,招待得花样繁多,最后还塞上了一个不算太薄的红包。不过在那次采访中,还是有个家伙觉得红包少了点,于是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居然问化工厂的污水处理究竟怎么样,会不会影响周围乡村的环境。
  不过那个化工厂的厂长还是够厉害,他说他厂子里的污水都经过了多层防污处理,就像矿泉水一样做了十七层过滤,净化后的污水可以直接饮用。就在众多记者的眼前,那厂长走到污水处理的最后一道工序前,在沟渠里直接舀了一杯水,然后倒进了自己的嘴里吞下,赢得了记者们的一片叫好声。
  我一直都怀疑那个提问的记者并不是因为嫌红包太少,他根本就是那个厂长特意安排的炒作,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污水处理设施一流。
  当然,他们也做得很成功,第二天整个城市的各家报纸都用头版大标题细细描述了这件事,就连我也写了这么一篇报道。
  
  想不到事过一年,我又来到了高庙村,而且还是为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异事件进行调查。

  (3)
  
  接近黄昏的时候,长途汽车将我甩在了高庙村的村口,就绝尘而去。
  我背着背包,站在荒凉的岔道口,张眼望去。
  村口左边有棵挂满枣子的红枣树,树下有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小土屋,从墙上已经剥落的饮料招贴画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被废弃了的小卖部。右边则是一块黑色的巨石。这巨石足足有两层楼这么高,黑黢黢一块完整的石头,光滑平整,熠熠发亮。
  我一边注视着这块巨石,一边正要走过村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也注意这块石头啊?年轻人。”
  回过头来,是个老人,大约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一般。他一边吧唧着旱烟杆,一边冷漠地看着我,继续说道:“年轻人,别老看那石头,那是块邪石,一直看的话,会让你的元神出窍,走火入魔。”
  我呵呵一乐,什么元神出窍走火入魔?又不是拍武侠片。
  见我不相信的模样,这老人叹了一口气,越过了我的身体,向村里走去。也别说,他这么大年龄了,腿脚还满利索。
  我再回过头来,望着这巨大的石头,突然感觉竟有些莫名的眩晕。我总觉得这块黑黢黢的石头看上去像个什么东西的模样,可究竟像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望着石头,我终于想起了这石头像个什么东西。
  是的,像极了一只矗立着的巨大的乌鸦!
  巨大的黑色乌鸦!就连那副黑色的喙也惟妙惟肖,酷似得妙不可言!
  在喙的那个位置,那块尖利的石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反射着日光的余辉,夺目而又刺眼。
  虽然有阳光,我却在此刻感觉身体的深处传来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脚后跟逐渐蔓延到了全身,五脏六腑也随之冷却直至冰冻。
  我抖了一下身体,浑身一阵颤栗。等待颤栗结束后,我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大步向村里走去。

  在高庙村,除了以前的那个化工厂的厂长,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而我已经一年多没来这里了,估计那个厂长也肯定不记得我了。我应该怎么开始自己的采访呢?我决定先去拜会高庙村的村长。
  当我走进了村子,就看到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直路,路的两旁全是一层高的盖着黑色瓦片的土墙平房。路边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孩玩着石头打砖块的游戏,这种游戏在我小的时候也玩过,不过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看到有人玩耍过。现在城里的小孩都只知道玩电脑,上网络,这样古老的游戏也只有在这乡村里才有小孩知道玩耍,看到这样的游戏,我竟有些莫名的感动。
  在村子尽头,我看到了一根黑色的烟囱,高耸入云。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
  这阴森恐怖的感觉来自于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酒吧里与李晓渔的初次见面,他向我描述了村庄名字高庙村的由来,正是因为这根原本属于火葬场的黑色高烟囱。
  我在来之前,就已经问过了相关的部门,知道了高庙村的村长名叫李延青,可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于是我逮住了一个玩着石头砸砖块的小孩,问到了李村长的住址,竟然就在那根黑色高烟囱的下面,村里唯一一座红砖碧瓦的两层小洋房。
  
  李延青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接过了我撒给他的一根烟,看了看牌子,然后放在了桌子上,掏出了烟筒摸出一根撒给我,说:“还是抽这个吧。”
  他给我的烟是城里能买到的最好的烟。他的举动无疑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不过我马上就释然了。高庙村把土地卖给了那家化工厂,李延青作为村长肯定也拿了不少好处,否则也不会起上这么一幢红砖洋房。当然,别人怎么生活与我无关,我只想顺利地进行自己的采访,挖出更多关于乌鸦索命的骇人听闻的消息。
  李延青在水缸里舀了一搪瓷杯的水,递给了我。我正觉口干舌燥,于是接过水来一饮而尽。好清凉凛冽的水啊,一丝清凉立刻氤氲在我的口腔中,舌头处绽放出一股妙不可言的津液。
  “啊,这水真是不错,好甜。”我赞道。
  “那是当然,这水是从村子中心的古贡水井里打出的,我们高庙村的人全都喝那里面的水。这口井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古时候的皇帝点名要喝这里的水,那时的士兵用水车装满了水,然后快马加鞭连夜起程,一直送到京城的皇宫中。我们请了城里大学的老师进行化验,说井水里含有不少人体需要的维生素与矿物质,是天然的矿泉水。”李延青的脸上满是自豪。
  
  当然,我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于是开门见山地问袄了关于黑色巨大乌鸦的传闻。
  “乌鸦?”李村长的眼皮突的跳了一下,脸色阴沉了下去,他耷拉着脸生硬地说道:“什么乌鸦?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传闻。”
  我连忙为他点上了火:“那你们村里有个叫李晓渔的人吗?大概三十岁左右。”
  “有,有这么一个人。难道是他告诉你乌鸦的事吗?这个打胡乱说的家伙,他在跟你瞎胡闹呢。”虽然他这么回答,但是我却从他闪动着的眸子看出来他是在撒谎,他在拼命掩饰着什么。
  我没有点破他的谎言,只是冷冷地说道:“不错,是李晓渔告诉我关于乌鸦传闻的,他还说昨天看到了那只巨大的黑色乌鸦,乌鸦在向他索命呢。”
  “那你去找他吧,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呵呵……”我一笑,“原来李村长也知道看到了乌鸦,第二天就会死啊。”
  李延青自知自己说了错话,连忙闭上嘴吸上一口烟,一言不发。
  我立刻趁热打铁地加了一句:“不错,李晓渔是死了。今天早上的时候死在了城北的一家旅馆里,据说他在临死前一直歇斯底里地叫着‘乌鸦--乌鸦--’”
  我竭力地模仿着那个管理员向我描述的声音。
  我清楚地看到李延青的脸变得煞白一片,几颗斗大的汗珠从他的颈子滑了下来。

  (4)
  
  “延青,给他说吧,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
  回过头来,我一愣。正是那个我在村口的黑色巨石旁见到的老人。
  “我叫李志祥,是延青的叔叔,也是这里的老村长。”这老人淡淡的说道,眉宇间有着几分镇定与淡泊。
  李延青则看了看他的叔叔,迟疑了片刻,然后说道:
  “村里的确发生了关于乌鸦的事……”
  
  巨大的黑色乌鸦的传说,在村子里流传好几个世纪了。
  在修建旧火葬场之前,这里并不叫高庙村,而叫老鸦村。正是因为那个古老的诅咒,村民强烈要求更换了村名。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正是除四害破四旧的特殊年月,为了改村名的事,老村长李志祥没有少挨批斗。
  据说在古老的传说中,乌鸦代表着永久的消失。从几百年前,村口就矗立着那块玄黑色的巨大的乌鸦石,而黑色也象征着死亡。于是乌鸦成为了象征死亡的不祥之物。据说在村子里,每个油灯燃尽即将死亡的村民,都会在临死前高声惊呼“乌鸦”,他们都会在死亡之刻在眼前看到密密麻麻的乌鸦向自己冲来。于是乌鸦在村子里成了勾摄魂魄的地狱使者,村民开始对乌鸦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可越是这么恐惧乌鸦,村子里的乌鸦却越来越多。
  村子背后有一座很高的后山,后山上种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树木,而树林里则遍布了乌鸦的巢穴,每一到晚上,就会有无数乌鸦高声叫唤,发出杂乱的“恨呼恨呼”的呱噪,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因为恐惧死亡,村民从许多年前就开始与后山的乌鸦进行卓绝的斗争。在以往无数次人鸦大战中,村民烧过山,焚过乌鸦的巢穴,但是每次他们以为乌鸦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过不了多久,后山的树林渐渐长起,野草蔓高的时候,又会听到乌鸦的呱噪声。声音会更加尖利,更加挠人的心。
  每个人都害怕乌鸦,可乌鸦就像灭不掉的噩梦,时时刻刻在人们心中萦绕纠缠。当村子里有小孩夜哭的时候,年轻的妈妈只要说一声,“你再哭,当心乌鸦夜里来找你。”小孩立刻就不敢再哭了。
  既然灭不掉乌鸦,那就去向它们祈求告饶吧。于是在村子里修建了乌鸦的祠堂,雕塑了乌鸦的塑像,愚昧的村民对着乌鸦的黑色木雕顶礼膜拜,祈求神一般的乌鸦不要再来骚扰他们的生活。
  而这几乎是徒劳的,在村民的心中,乌鸦已经成了最为恐怖的死亡之神,当村民即将死去的时候,仍会看到无数黑色的乌鸦,密密麻麻地扑面而来,带着阴寒的气息,嘴里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在村民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紧攥拳头,奋力伸出,舌头向外吊出,大声地,歇斯底里地吼叫,“乌鸦--”
  不过在那个时候,乌鸦的梦魇只是出现在村民死亡的那一刹那,平时它们的呱噪并不影响村民们的生活。所以人们还是该怎么过活就怎么过,虽然对乌鸦恐惧,但因为平时对它顶礼膜拜,叩首上香,求得了心安。再说每个梦到密密麻麻黑色乌鸦而死去的人都可以归结与自然死亡,没有特别之处,所以倒也并没有特别地害怕乌鸦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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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恐怖来自于半年前,乌鸦的梦魇变成了诅咒!
  最早是一个叫李老根的老光棍,他在村口的乌鸦巨石对面开了一家小卖部。平时他身体健康,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吃了肥肉再喝上一海碗凉井水也不会拉肚子。就这么一个人,有一天竟突然恐惧地走到村子的直路上,流着眼泪,歇斯底里地告诉每个人,他看到了乌鸦。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足有一人多高,扑腾着翅膀,使劲撞击着他家的玻璃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他起床披上外衣,向窗口望去,只看到一只黑色的闪动着熠熠光芒的喙,啄击着玻璃,然后侧过脸去,露出腥红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老根,嘴一张,发出了“恨呼恨呼”的怪叫。李老根当时就吓得站不稳脚,他扶着床头,浑身像筛子一样颤栗不已。
  乌鸦上门了,是来勾摄自己的魂魄吗?李老根不敢再想了,眼前一黑竟昏倒在地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依然活着。他马上冲出门去,语言凌乱地告诉了每个他遇到的人,他前一夜里看到了恐怖的巨大的黑色乌鸦,乌鸦还冲他发出“恨呼恨呼”的怪叫。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是在昭告自己的死亡即将来临吗?李老根痛苦流涕,歇斯底里。
  村长李延青听了这说法后,找到了李老根,对他说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这么多年来,每个见到乌鸦密密麻麻扑面而来的人,都没有活到天明。而李老根现在还好好的,说明看到乌鸦只是梦魇而已,不需要担心。
  可是谁也没想到,李老根当天晚上就死了,莫名其妙地死了。
  他的邻居去敲门,他们本来约好了去镇上赶集,想把家里攒下的鸡蛋拿去换钱,李老根却没有应门。想到前日李老根的歇斯底里,邻居叫来了李延青,砸开了门。屋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从窗棂的栏杆投射进几缕黯淡的日光,可以看到李老根平躺在地上,双目圆瞪,两手紧攥,一丝乌黑的鲜血从嘴角渗出,已经停止了呼吸。
  
  说到这里,李延青忍不住颈脖僵硬,一缕冷汗从额头旁缓缓滑下。他抓起搪瓷杯猛灌了几口清凉的古井水后,声音颤栗地继续说道:“经过解剖,市里来的医生说李老根是脑梗塞而死的。本来我们以为他的死与他做的梦只是个恐怖的巧合而已,可是没想到……”他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他也没发现,直到烫着了手,他才一声尖叫,扔掉了烟头。
  我被他讲述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看到他扔掉烟头才垂头看了看自己手指间的香烟,竟也烧到了我自己的手指,一阵刺痛,我也赶紧丢掉了发烫的过滤嘴。
  
  李志祥接过了话头,他在鞋底敲了敲旱烟杆,说道:“后来,又连续出现了看到巨大的黑色乌鸦怪叫‘恨呼恨呼’的事,看到乌鸦的人无一例外地在第二天全死了。市里的医生来看了,却说找不到死亡的原因,他们都是健康人啊,不知道为什么竟莫名其妙地死了。于是村民间流传起了说法,说这是乌鸦的诅咒。他们自发又上了山,焚烧了可以找得到的所有乌鸦的巢穴。可这可怕的梦魇还在继续。加上你说的李晓渔,已经是第十三个了。李晓渔看到了乌鸦后,以为逃到了市里就可以躲过这乌鸦的诅咒,可是没想到他还是没有躲得过这可怕的梦魇。”
  我倒吸了一口寒气。难道真有这么可怕的事吗?我感觉到浑身上下被一股阴寒的气流包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5)
  
  李延青留我在他家里吃了一顿饭后,将我安排到了村口第一间的空置平房中。
  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方的土墙屋,两间房,窗口很大,在窗外栽着一棵挂满了枣子的红枣树。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张八仙桌外,什么也没有。
  点亮了灯,我坐在床边,从旅行包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凭借与李家叔侄谈话的记忆,记录起今天的所见所闻。
  没有过多久,我就听到有人在敲门,打开房门,是李志祥站在门外,提着一个茶色的开水瓶。
  “南宫记者,我给你送水过来了,是古井水煮的。你爱喝茶吗?我还送了茶叶来,是我们在后山种的茶树,都是自家人摘的,纯天然茶叶,绝对没有受污染。”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了他送来的茶叶。我一直都有喝茶熬夜写字的习惯,本来自己带来了茶叶,却因为没有开水,才没喝得上。现在古井煮的开水来了,又有村民自己摘的茶叶,看来晚上我得好好地把豹子写上一遍了。
  李志祥在告别出门的时候,又说了一件事。他说化工厂的周老板听说来了记者,一定要在明天中午请我见上一面,就在后山背后化工厂的招待所餐厅里。
  我笑着应承了邀请,然后将李老头送出了门。
  
  也别说,这茶叶还真是香,大概是因为新鲜的原因吧。我一边坐在电脑前敲着字,一边品茗着这用古井水泡成的茶水。
  这古井水泡的茶,的确是清凉凛冽,喝进嘴后,一股清新之气立刻由丹田向五脏六腑散发开来,也让我下笔如有神助。没要到十来分钟,我就洋洋洒洒写好了一篇新闻稿。当然,我没有忘记为文章取上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乌鸦死神从天而降》。
  
  我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走到了窗边。
  因为是临时为我准备的房间,所以这里连窗帘也没有,清冽的月光正像水一样洒进了房间的地板上。
  推开窗,屋外的风飒飒地响着,窗外的那棵红枣树坚实的树枝也随风晃动。我点上一根烟后,忽然觉得有点冷,于是裹了裹身上的外衣。
  就在这时,我听到屋外的远处传来了几声“恨呼恨呼”的叫声,是乌鸦的叫声。
  我的心里一紧,胆战心惊地打了一个哆嗦,我想起了在李村长家听到的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发出叫声的会是那只硕大无朋的巨型乌鸦吗?
  我不敢想了,赶紧关掉了电脑,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身体莫名其妙地颤抖着。
  
  (6)
  
  不知道在床上睡了好久,我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没想到自己竟睡得这么熟,因为做记者的原因,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久了。敲门声还在继续,我应了一声后,慌乱地起身穿好了衣服,打开门,却是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外。因为逆光的原因,她被一团光晕笼罩着,看上去模糊一片。
  “您就是从城里来的南宫记者吧?”她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这才看清楚,她竟很漂亮,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快要熟透的苹果。但她的脸上却写满了焦虑与忧伤。
  “我叫李晓翠,是李晓渔的妹妹。今天一早我就听李村长说,你知道我哥的消息。”
  我黯然地叹了一口气,将她引进了屋里。
  听完了我的讲述后,李小翠已经是泪流满面。她抽咽着说:“我早就料到了会出事,叫他躲到城里去,竟也躲不过这可怕的诅咒……”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她恸哭了起来,哭得伤心之至,胸脯不停地起伏抖动着。
  等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我才问道:“你哥哥真的看到了那只乌鸦?那只巨大的黑色乌鸦?”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却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真的看见了吧,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二天死在城里旅馆里的。”
  “那天在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究竟看到的是什么?”我问道。
  
  那天,李晓渔到镇上赶完集后,心情很愉快,因为他把前几天在田坎旁摘得的侧耳根卖了个好价钱。于是他在镇上勾了一斤酒,他没有忘记帮妹妹买上一只红色的唇膏。李晓翠早就说过想要一只唇膏了,做哥哥的当然得心疼妹妹。
  回到家后,李晓翠已经做好了晚饭。农家菜摆了整整一张桌子,妹妹的手艺就是好,煮的菜色香味美俱全,惹人生涎。
  李晓渔和李晓翠都住在父母留下的一间破旧的土墙平房里。他们的父母都死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总算都成人了。
  李晓渔兴奋地坐在桌边,看到妹妹正拿着那只唇膏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他从兜里摸出了酒瓶。可李晓翠马上就抓起了酒瓶大声叫道:“喝酒?又喝酒?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喝!喝完酒只知道发酒疯,谁还敢嫁给你呀?”
  李晓渔嘿嘿傻笑了几声,说:“好,我不喝酒,那我喝什么呢?”
  李晓翠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海碗里,笑道:“喝井水吧,又清凉又解渴。”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屋外远远传来了乌鸦“恨呼恨呼”的叫声。
  李晓渔剔着牙齿进了自己的屋,而李晓翠则在堂屋昏暗的灯光下纳着鞋底。她的年龄也不算小了,可家里实在是太穷,连嫁妆也置不齐。虽然自己也算是长得很漂亮,可就是没人上门来提亲。也许自己也该到大城市里去闯一闯吧,不能老是呆在这乡村里一辈子,再这么下去,一定会无聊得发霉。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哥哥在里屋里大声吼叫了一声,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扔掉手里的鞋底,李晓翠心里一阵发紧,她慌张地走进了里屋。
  李哓渔正躺在地上,脸上一片苍白,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两颊滑落。他两只眼睛死死地瞪着窗户玻璃,伸出手指指着,嘴里大声叫道:“滚!滚开!”
  李晓翠连忙走上前去,摇着哥哥的身体,问:“哥,怎么了?”
  李晓渔却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气力,手往旁边一扫,就将妹妹扫在了一旁的地上坐着。他挣扎着指着玻璃大叫:“乌鸦!大乌鸦!黑色的大乌鸦!”
  李晓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黑色的大乌鸦。只有一扇黑洞洞的窗户,窗外的树枝轻轻摇晃着,树影投射的阴影在屋里的地板缓缓移动着。
  可李晓渔还在歇斯底里地叫着,声音哽咽。
  “乌鸦……大乌鸦……黑色的大乌鸦……”
  “哥,哪有什么乌鸦?啊是你看花眼了吧?”李晓翠连忙劝道。
  但李晓渔还是坐在地上大叫,手指指着窗户,说:“我看到那只黑色的大乌鸦了,它在朝着我大叫。明天我就要死了……明天我就要死了!”
  李晓翠的心里像有只针刺到了最柔弱的地方,她想起了村里的传说,凡是看到了黑色巨大乌鸦的人,第二天都无一例外莫名其妙离奇毙命。难道自己的哥哥真的看见了那只索命的乌鸦?难道他也会在明天死去吗?
  她不敢再想了,看着坐在地上恸哭的哥哥,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过了良久,李晓渔站了起来,大声叫道:“不行,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我要走,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让那该死的乌鸦找不到我!”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堂屋,抓起桌上的那瓶酒,咕咚一声,喝下了一大口。然后拉开了门,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李晓翠在屋里独自抹着眼泪。
  
  听完了李晓翠的话,我喝了一口昨晚的隔夜茶,然后问道:“你没有亲眼看到那只黑色的大乌鸦?”
  “没有,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哥看到了。”李晓翠补充道,“他对我最好了,绝对不会骗我。”
  送走了李晓翠,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听到她所说的情况,看来李晓渔真的看见了那只乌鸦。真的会有这么一只带来厄运的乌鸦吗?我感到背心一阵阵发冷,浑身的毛孔都感觉到了不自在。
  我想起了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位留洋回国的教授给我们讲过一节课,是关于动物图腾的。在那节课上,他也讲到过对乌鸦的崇拜,我现在都还记得内容。
  乌鸦是最有力量的象征。在美国凯尔特人文化的乡野传说中,乌鸦代表着消极。印地安人把乌鸦看作是欺骗与邪恶。还有一种乌鸦,叫作BO,代表着失踪与消失,永远不再出现,也就是死亡……
  难道出现在这里的乌鸦,也是象征着死亡与消失的吗?
  我不敢多想了,手指颤抖地抓起了桌上的隔夜茶,一饮而尽。

  (7)
  
  快到中午的时候,村长李延青来到了我的屋子,他说陪我一起越过后山,到山后的化工厂去,去见那里的老板周先生。
  我在半年前见过周老板,记得那是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人。
  后山不算高,山上种满了长及腰间的茶树。山路蜿蜒曲折,在茶树间走了四十多分钟后,当我已经满头大汗的时候,才翻过了山头,看见了山后的化工厂。
  
  我还记得,这是一家生产独家产品的化工厂,据说他们生产的化学原料在全球都供不应求,效益极好。但是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建厂。
  在路上,李延青向我解释道:“周老板是在高庙村出生的,他爸爸妈妈以前曾经在这里插过队,所以对这里特别有感情。当周老板发家后,他的父母就要求他一定要在高庙村里建个厂,带领这里的村民一起致富。所以他才在这里建了这个化工厂,还吸收了不少村民进厂务工。”

  “哦,原来是这样。”我答道。
  言语之间,我们已经下了山,走到了厂门口。这时,我已经看到了腆着啤酒肚的周老板站在厂门外,正恭候着我们的到来。
  周老板将我们引到了厂里招待所的餐厅包房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当我们坐下后,就开始走上了热菜。
  不过我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我一直都在思考着那黑色的梦魇--乌鸦!
  我心不在焉地与周老板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我猜他一定认为我这个记者不好打交道吧。但是我并不在意这个,毕竟我那家小报纸对周老板的化工厂并不感兴趣。我的思绪还停留在打扰村庄宁静的那只巨大的乌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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