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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小屋] 此夜西亭月正圆



  「十月十五快到了。」

  「呃?」

  「下元节啦!」

  「啊……」傅子嘉恍然大悟。「你想去拜祭敏妹妹?可是,你不是说敏妹妹已经去投胎了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紫瑚黯然的垂下眼。「我才很失望呀!」

  「紫瑚……」傅子嘉心疼不舍地将她拥紧了。「如果敏妹妹知道你还在为她伤心的话,她也会很伤心的喔!」

  紫瑚沉默片刻。

  「夫君,我一直在想,可不可以把我们的第一个儿子过到敏妹妹名下?」

  傅子嘉笑了。「我还一直在猜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告诉我呢!」

  紫瑚讶异地抬起眸来。「你知道了?」

  他将大手抚在她微凸的小腹上,「那当然,你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我都清楚得很,只要有一点点不一样,我立刻就知道了!」傅子嘉得意地说。

  她的手也搭上他的手。「你开心吗?」

  「当然开心!」傅子嘉笑咪咪地说:「就听你的,这孩子若是男的,就过到大房名下,如果你愿意多生一点的话,再过一个女孩也可以。」

  紫瑚噘了噘嘴。「你好贪心喔!」

  「在这方面,哪个男人不贪心?」傅子嘉反驳道。

  紫瑚不甘心地斜睨着他片刻,而后垂下眼,小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上画上乌龟、小鸟什么的。

  「其实啊!敏妹妹去世那年,因为我太久没有回家,所以才会被我娘给叫了回去,她想劝我早点成亲,然后啊!爹还擅自替我订了一门亲事呢!」

  傅子嘉睑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订过亲了?」他的神情宛如刚吞下一坨屎一样。

  「算是,也算不是。」

  傅子嘉皱起眉。「这是什么鬼回答?」

  「因为我们族里也有点类似摩梭人母系社会的方式,大部分的事都要听从女人的决定,譬如成亲这种事,女人自已有百分之百的掌控权,所以,虽然我爹硬是替我订下了亲事,可如果我没答应,这桩亲事就不能算数,而且,我嫁给你作妾这件事,我也从来没向家里提过,因为我决定了就算。」

  傅子嘉这会儿的样子又像是被一颗鸡蛋给噎住喉咙般。「跟……跟摩梭人一样?不会吧?」他不敢置信地说:「不只摩梭人是那样的吗?你们……你们不会也像他们那样……那样……」他说不下去了。

  啪!紫瑚响亮地在他胸口上打了一下。

  「谁跟他们一样啊!」紫瑚娇嗅道:「只不过,我们族里不管是大事或关起门来的家务事,都是女人在做主的,而且啊!我们族里非但没有守节这档子事,还要愈快再嫁出去愈好,因为族里的女人负有延续种族的重责大任。」

  傅子嘉呆了半晌。

  「可恶!我发誓绝不会太快死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样吗?」紫瑚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但是夫君啊!我们族里还有个习惯,只有女人可以休夫,男人却不能休妻喔!也就是说,如果作丈夫的不乖一点的话,女人就可以把他轰出去了。」

  傅子嘉活像看到天开了似的瞪着她。

  「休……休夫?」

  「没错,也就是说你呀……」紫瑚用青葱玉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如果教我不爽了,我就回家去改嫁给我爹替我订下的人,没人敢说我不对。你要知道,若不是敏妹妹的万般哀求,我早在敏妹妹投胎之后就回家去了,才不会留在这儿嫁给你这个没良心的作妾呢!」

  傅子嘉的脸色霎时郁卒到了极点。「你家在哪里?快告诉我!」

  紫瑚眨了眨眼。「干嘛?」

  「你要是敢落跑的话,我就立刻去把你给抓回来!」傅子嘉恶狠狠地说。

  紫瑚笑了。「你抓不住我的。」

  说的也是,傅子嘉顿时沮丧地垮下脸来。「早知道,就好好的学一点堂伯教我的法术了,说不定比你学的还厉害呢!」

  一提到那个道行似乎相当高强的道长,紫瑚就觉得不太愉快,「你想得美!」她泄恨似的又狠狠地掐了他一下。「想比我厉害?下辈子吧!」

  他再一次翻过身来把她压住,还抓住她两只手分压在她脑袋的两侧,「既然如此,」他凶猛地说,「我就不让你有机会离开我!」

  紫瑚凝视他许久。

  「我希望真有那么一天时,你做得到你所说的话。」

  在腊月二十三日这天,也就是小年夜的前一天他们才回到京里,因为期间他们又拐到辰州、江陵府和郑州去处理皇上交代的其它事项,能赶得上过年就算很不错的了。

  「官三民四蛋家五」,所以,这天也是官府祭灶之日,一般民家则是在二十四日,而水上人家就是在二十五日举行祭灶。

  另外,从进入腊月后,开封城里还有「打夜胡」(也称打野胡,胡为狐的借转字,意即打野狐)的习俗。凡是贫困穷苦的人会三、五个凑成一伙,各自装扮成妇女、神鬼等等,敲锣打鼓地沿门讨钱。他们会在门前略微表演一下,表示驱除凶邪之意,然后摆出一副期待的样子来,说穿了就是要钱好过年。

  当然,如果有哪家能扔出个小娘子来让他们带回家作媳妇儿更不错,有钱没钱讨个媳妇儿好过年嘛!就算没得吃好的、穿好的,夜里能有个人当暖炉抱在怀里也是不错的。

  除此之外,也有人从朔日至二十四日为止,会扮钟馗、灶神之类的沿家驱鬼乞讨钱米,这即是「跳灶王」。

  百姓们捉襟见肘,富贵人家就极尽铺张之能事,他们一遇到下雪天,就会开筵席,堆雪狮、雪人之类的,还装上雪灯招引亲朋好友来聚会,饮酒听曲看戏,还兼赌博。

  细雪纷纷中,一向穿紫衫薄纱的紫瑚也披上了皮毛大麾,两人两骑从络绎不绝的新郑门进入开封府,往右转去横街的僻静宅区。

  能赶上过年应该是极为兴奋的才对,像傅子嘉就是,可紫瑚不知道为什么,愈接近傅府,她就愈觉气闷,心中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她不由自主地扯一下缰绳,让马连缓了下来。

  「怎么,累了吗?」傅子嘉立刻关心地问:「再一会儿就到家了,届时你就先回房去歇着,拜见爹娘那一套等你有精神后再说吧!」

  紫瑚却兀自盯紧不远处的傅府,「夫君,你还记得吧?」她低喃。「你曾经说过,无论我是什么人,你都不会害怕,也不在意,不是吗?」

  傅子嘉闻言,不由得转过头来奇怪地瞧着她,不解她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转眼再一想,听说女人在身怀六甲时,情绪很容易起落不定,还会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想必就是像她现在这样吧?

  于是他赶紧伸过手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当然、当然,你放、心好了,反正我们都还年轻,而且还有我大哥在,无论你生男生女都不要紧的。」

  他在说什么呀?紫瑚柳眉一皱,正想再说清楚一点,蓦地脸色一沉,硬扯住缰绳,冷酷犀利的视线同时朝傅府与隔邻张驸马府之间的巷弄射过去,那是傅府侧门所在。

  这条街道左右几乎全是各大小京官的宅府所在,鲜少有闲杂人等没事到这儿来闲晃,所以非常静谧,特别是在满天飞舞的飘雪日,更显得寂寥孤静,隐约有股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四周。

  「怎么停下来了,紫瑚?再几步路就到了呀!」

  紫瑚没有理会他,迳自飘身落马,面对着巷内,傅子嘉不觉疑惑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咦?堂伯?那不是堂怕吗?」他突然惊讶地叫起来。「哎呀!真是堂伯耶!啊……紫瑚、紫瑚,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堂伯,你记得吧?那位道长堂伯啊?你看他的衣服就知道了,不过……」他的声音突然转为困惑。「他今天为什么穿成那样?」

  除了一如以往的九梁巾、云鞋之外,矮矮胖胖的寒一道长穿著的并不是十年如一日的道衣,也没有常伴在他身旁的玉柄尘尾,反而穿上开坛作法专用的金星斗云霞法服,右手是呼风唤雨、召神遣将的五雷令牌,左手则是敕召天将、破狱度亡和驱邪镇魔的法印,身后还背着降魔除妖、驱鬼杀魂的桃木剑。

  这是怎么一回事?堂伯穿得这么隆重干什么?欢迎他们回家吗?

  一手抓着两匹马的缰绳,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拉住紫瑚,他兴奋又迷惑地快步朝寒一道长走去。

  「堂伯,您来了,真意外啊!您好几年没来了呢!不过,您穿这样干什么?不会是特地跑到我家来捉鬼的吧?」他开玩笑地说。

  很奇怪的,一向诙谐爽朗、不拘小节的寒一道长,在这时却神情严厉地瞪着他……不!瞪着他后面,不但不回应他的幽默,甚至还沉声命令他。

  「子嘉,快放开那只狐狸精到我身边来!」

  傅子嘉一听,不由得大皱其眉。「堂伯,您太过分了吧?就算紫瑚长得太美了,你也不能用狐狸精来形容她啊?」

  寒一道长心里明白再和那个愣小子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寒一道长看也不看傅子嘉一眼,迳自对紫瑚冷冷地说:「你是天狐一族的吧?听说天狐一向不与凡人有所瓜葛,今天又为什么要来纠缠他?」

  紫瑚自嘲地一笑,随即挣开傅子嘉拉着她的手,规规矩矩地检衽为礼,神情却相当冷漠地淡淡道:「小女子并无恶意,道长,法外也该有施恩的时候,道长何不睁一眼、闭一眼的放过小女子?小女子日后必当报答。」

  「那是不可能的!」寒一道长断然道:「姑且不论子嘉是我的亲侄儿,基本上,人妖本来就不能共存,你何不回你的山林原野,让人妖之间依然保持界线,如此,本道长或许可放你一回,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本道长也不愿多造杀孽,你……」

  「等等、等等……」傅子嘉一脸疑惑地看看那个、瞧瞧这个。「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谁来帮我解释一下?」

  「子嘉,」道长这才转头认真严肃地对傅子嘉沉声道:「快离她远一点,她不是人,而是妖,她是天狐,是狐狸精!」

  傅子嘉愣了愣,旋即失笑,「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堂伯?」说着,他转向瑚,「紫瑚怎么可能是……」话到中途,他突然噎住了,看见紫瑚那无奈中带着祈求的眼神,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紫……紫瑚,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夫君,」紫瑚幽幽地凝睇着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无论我有多可怕,你都不会在意,更不会怕我的,不是吗?」

  傅子嘉微张着嘴,感觉脑袋里好象开始在打结了。「紫瑚,我不懂,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紫瑚凝视他半晌,而后黯然垂下眼眸。「道长没有在开玩笑,我的确是天狐,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狐狸精、狐妖,随便你怎么说。」

  有片刻时间,傅子嘉僵在那儿完全无法言语,甚至无法正常思考,他努力想理解紫瑚所说的话,非常非常的努力……倏地,他猛然倒抽一口冷气,继而踉跄地倒退两步,满脸的震惊和骇然。

  「你……你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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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瑚轻轻抬眼,一瞧见他的神情,不觉露出苦涩嘲讽的微笑。「我是,夫君,你终究还是会害怕,终究还是不能做到你答应的事。」

  傅子嘉惊喘一声,便再也无法出声了。

  紫瑚伸出手想去碰碰他,他却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避开,可就在他退开的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做错了,虽然那不是他的本意,完全是躯体本身无意识的反射性动作而已,可毕竟是错误的,而且是他犯下的。

  他立刻想补救,但是,他才刚踏前一步、手刚抬,就看见紫瑚哀怨恼怒的眼神狠狠地射在他脸上……他知道来不及了。

  「我明白了,」紫瑚冷漠地说:「人妖终究是不能共处的,我会离开,离你远远的,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傅子嘉的心头重重一震,脱口便大叫,「不!你不能……」

  太迟了!

  只见紫瑚的身子平平地往后飘去,不见她提气、不见她作势,双脚更没有任何动作,彷佛只是被风吹走了似的诡异地往后飘去,随即宛若鬼魂飘然隐身般凭空消失了!

  傅子嘉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消失的地方,重重地喘着气。「不、不!你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我……你不能、不能……」他惊恐地低喃,而后悲痛地大吼,「不要!紫瑚,不要离开我啊!」

 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李商隐


  约莫在祭灶之时,宫中便已大略做好各项迎新春的准备了。宫门上的春联、「照虚耗」的灯烛、「大傩仪」(驱鬼仪式)的面具衣饰武器旗帜、教坊的名角优伶,还有殿前诸院的数十座灯山等等,真可谓是极尽奢侈之能事。

  如今,在这除夕夜的前一天里,闹烘烘的一片中,似乎仅有延和殿稍稍安静了点儿,毕竟,这是皇上日常便坐的宫殿,皇上若想打个盹儿,或者抱抱爱妃,谁不要脑袋地胆敢惊扰了圣上!

  太宗就在这儿接见了傅子嘉,当然,他并不知道傅子嘉早在五、六天前就已回到京里了,直到现在,在父亲频频的催促下,傅子嘉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皇上。

  「如何?」皇上也不多作赘言,开门见山地就这么问。

  「启奏皇上,据臣调查,巴蜀地区至今依然保持着相当落后的生产关系,土地集中尤其严重,豪强地主役使着几十、几百,乃至几千家的旁户,世代相承,视同奴隶。

  「而那些旁户们,除了要向豪户纳租外,还要负担官府的赋税及夫役。另外,成都府的博买务亦征调各州农民织作精美的丝织品,不但禁止农民和商人贩售,还掊取图利,致使巴蜀人民的生路几至断绝。

  「因此,当王小波在永康青城县发动暴乱,并且宣告『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时,才会得到川蜀人民如此广泛的回应。而事实上,他确实也将在富家取得的金银财宝尽数赈济贫民,因此,对那些贫户们来讲,他犹如救世主一般。当官兵要捉拿他时,贫户们也极尽所能的掩护他,所以,皇上派遣去镇压的军队才会一无所获。」

  「唔!是这样吗……」

  皇上沉吟半晌后,突然发现过去总会多说几句提醒建议他的傅子嘉,此刻却反常地在报告完后就闭上嘴不再多说了,他不禁奇怪地多看了傅子嘉几眼,这才发现傅子嘉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悲苦,甚至有点落魄潦倒。

  「累了,嗯?好吧!你尽快说完尽快回去休息吧!朕免你参加大傩仪和大朝会,你的赏赐朕会交给你父亲带回去给你。」

  「谢皇上。」傅子嘉平板地回了一声,随即平板地继续说下去。「再来是郑州团练侯莫陈,臣亦查知他利用……」

  半个时辰后,傅子嘉孤寂地走在皇城内西大街上往西华门行去,感觉到紫瑚刚离去时,他心中那种又惊又怒、又气又急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就连胸口那种既沉重又尖锐的痛苦也沉淀了,此刻,自己的脑袋是空空的、胸口也是空空的,似乎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般,然后,一点一滴的悲哀与懊悔缓缓地地渗进空虚的身躯里,打算利用更难以承受的哀伤淹没他、窒息他、啃噬他、惩罚他。

  可恶!他连要到哪里去找她都不知道,该死的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家在哪里?而最最该死的是,他为什么要逼她离开?!

  没错,是他逼她离开的!

  他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不是他的反应伤害了她,她绝对不会走得如此绝然,是他的震惊、是他的骇然、是他的一时不能接受伤害了她!

  她早就暗示过他很多次了,不是吗?

  是他笨、是他傻、是他无法体会她的暗示,但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呀!谁会无缘无故朝那方面想去呀!

  该死!他还那么自信地告诉过她,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事吓到了,结果,他却反射性地躲开了她的手,那只曾经救过他、帮过他、体贴他、伺候他、照顾他的手……真是该死!他为什么要躲开呢?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的悔恨过!

  是夜过三更后,傅子嘉仍抱着酒壶狂饮不止,这些天来,他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即使敲门声响了大半天,他仍是睬也不睬最后,敲门的人只好不请自入了。

  傅子嘉红着眼瞄了一下堂伯和大哥,继而嘲讽地冷笑一声后,继续喝他的酒。

  两人分坐在傅子嘉左右两边,傅子嘉还是不肯多看他们一眼,寒一道长和傅子青互觑片刻,傅子青才清了清喉咙首先开口。

  「呃!子嘉,那个……大丈夫何患无妻,现下或许你觉得很难过,但过一阵子后,想必就会豁然多了,届时只要你愿意,媒人婆怕不踩平了傅府的门槛,三妻四妾随你挑,就算要多收几房,想必爹也不会反对的,所以,拜托你不要这么沮丧了好不好?」

  傅子嘉的回答是一个轻蔑的瞥眼。

  傅子青无力地望向寒一道长,可在寒一道长的眼神催促下,不得不再接再厉的继续奋斗。

  「呃!子嘉,如果……如果你希望的话,彩凤还是可以……」

  「闭嘴!」

  傅子嘉终于出声了,寒一道长这才赶紧举手发言自我抗辩。「子嘉,你不能怪我,我完全是为了你好啊!」这段日子里,傅子嘉除了怒瞪他之外,一个字也不肯和他说。

  真可恶!明明是他救了侄儿那条小命的,不是吗?为什么他还要摆出这副理屈的样子?

  「为我好?」傅子嘉连连冷笑。「请问堂伯,你哪一样是为我好了?」

  「她是只狐妖啊!」寒一道长似乎觉得他会这么问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呢?「会伤害凡人的狐妖啊!」难道妖狐迷得他连智力都衰退了?

  「是啊!子嘉,紫瑚再怎么美也是只妖怪呀!」傅子青忙附和道。「你都不晓得娘知道后吓成什么样子,想到有只妖怪和我们生活了好长一阵子,我也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来呢!」

  「伤人?」傅子嘉冷冷一哼。「很抱歉,我实在笨得很,你们倒是告诉我,她究竟伤到我们哪里了?啊?是她把我从辽营里救出来的不是吗?是她的帮忙,我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不是吗?她像个最乖的媳妇儿天天向爹娘早请安、晚问候的不是吗?吃的也好、用的也好,她哪次出门不帮家里每个人带样东西回来让你们开心?」

  傅子青窒了窒。「呃……呃……可是……」

  「你就这么希望她离开吗?」傅子嘉狠狠地瞪着他。「你知道她为了体谅你的薪俸比我少,还要在那里计算半天,才决定把我三分之一的薪俸交去给娘吗?然后,再帮你们买这个、贴那个的,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她为你们费了多少心思?」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是……可是她还是个狐狸精啊!傅子青无奈又惭愧地垂下脑袋,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了。

  寒一道长咳了咳。「子嘉啊!即使如此,人妖还是不能……」

  还没说完,傅子嘉就猛然转向寒一道长,拿更凶狠的目光杀过去。

  「为什么不能?」他反驳道:「从她救出我的第一天起,除了在紧急时刻帮我忙之外,我从来没见她使用过任何法术,自她跟了我那一刻起,她就尽全力在配合我们凡人的生活方式。出门在外,她会自己洗衣服;我和爹要喝两杯,她必定会亲自下厨烫酒、准备小菜;三节大扫除,她也跟着奴仆们挽起衣袖,又抹桌椅、又扫地的;她花的是我的薪俸,也没见她变出金银财宝或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他轻叹。「我还曾经看她为了买自己的衣物和人家斤斤计较地讨价还价,她总是说她有得穿就好了,何必穿太好。」他哀伤地望着手中的酒杯。「她比人间的媳妇儿还要贤慧,为什么她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寒一道长沉默了一会儿。

  「子嘉,我承认,天狐一族确实没有什么恶迹,事实上,他们鲜少与凡人接触,所以,一开始我也只是打算叫她离开你就好,并没有计画要消灭她,但是,即使是天狐一族的……」

  「堂伯,」傅子青突然打岔进来。「天狐一族又有什么特别?」

  「唔!这个嘛……」寒一道长装模作样地捻了一下短短的灰须,样子有点可笑。「一般来讲,动物必须经过上百千年的修练之后,才能幻化为人形,但是,天狐一族却是天生就有幻化人形的能力,因为天狐一族是古代天上仙人和地上千年狐精的后代,所以,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特有的檀香味,这是其它妖狐所没有的。」

  「那……这么说来,紫瑚她……」傅子青喃喃道:「应该算半仙半妖吧?」

  「没错,」寒一道长很老实的承认了。「然而,她毕竟还是狐妖的后代,所以,依然有狐妖的天性本能,男人……」他犹豫了一下。「男人纯阳刚的精气,对雌妖狐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所以,天狐才会尽量避免接触凡人,因为他们也不想伤害凡人。」

  他再次迟疑。「我想,从你的肚脐下开始,应该有条直达下部的青色蛇痕吧?那就是被吸取精气的痕迹,精气被吸取得愈多,颜色便愈深,到最后会变成黑色的,那就表示你已经快……」

  这种事大概说到这里就该清楚了吧?

  傅子青立刻紧张兮兮地盯住弟弟,瞳孔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还不赶快去脱裤子看看颜色到底有多深了?是不是必须要准备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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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傅子嘉却怪异地沉默许久后!才慢吞吞地说:「没有,什么也没有,别说青色蛇痕,就连瘀青也没有。」

  傅子青和寒一道长同时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脱口惊呼。

  「怎么可能?」

  「拜托!你连看都没看就……」

  「你才拜托呢!我天天都在看,怎么可能不清楚?」傅子嘉回嚷道:「我身上疤痕一堆,就是没有什么青色蛇痕,那种地方多了那种东西怎么样也会感到奇怪而注意到吧?可就是没有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脱裤子证明给你们看吗?还是要我自己画一条黑线上去,然后感激涕零地告诉你们说,堂伯果真说得没错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寒一道长喃喃道:「除非……」他忽地双目一凝。「子嘉,你们成亲多久了?」

  傅子嘉蹙眉。「快一年了。」

  「那……」寒一道长瞟了傅子青一眼,随即又日到傅子嘉的脸上,同时小心翼翼地问:「子青的媳妇儿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那她呢?」

  傅子嘉闻言,立即狐疑地眯起眼,一身的警戒。「干什么?」

  寒一道长唉地叹了一声。「我是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据我所知,雌天狐绝对不会伤害配偶,我所谓的配偶,是指被雌天狐选中,作为生儿育女的男性,但是……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选中你呀!」

  「为什么?」傅子嘉不服气地问:「我还不够好吗?」

  「什么嘛!」寒一道长啼笑皆非的摇摇头。「这不是你够不够好的问题,而是基本上,你只是个凡人,就这一点,雌天狐就不可能找你来生儿育女。」

  有解释等于没解释!「为什么?」

  寒一道长又叹了一声。「因为天狐一族向来只和自己族人结合生子,这样才能保留他们的法力,如果配偶是凡人的话,子女就会以狐狸原形出生,必须经过修练后,才能幻化为人形,虽然是比一般狐精的历程短一些,但修练过程是避免不了的。」

  傅子嘉似乎有些吃惊。「狐形?」不是吧?紫瑚会替他生下狐子或狐女?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天狐就尽量不与族外的异性生子,否则,她就得有所觉悟,如果希望生下的子女能保有天狐的法力,她就必须在胎儿出生之前,牺牲自己的道行加诸于腹内胎儿身上,如此一来,胎儿才能生而为有法力的人形天狐。」

  「要……」傅子嘉忐忑不安地吞了口口水。「要牺牲很多道行吗?」

  「废话,当然很多,所以天狐才不愿与凡人结合生子呀!」

  「可恶,我还要她多生一点呢!」傅子嘉懊悔地低喃。

  寒一道长微微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子嘉,难道……难道……」

  傅子嘉倏地拿起酒壶就往自己的嘴里灌,然后砰一声放回桌上。

  「紫瑚已经怀有快六个月的身孕了!」

  一听,傅子青顿时目瞪口呆,寒一道长更是张口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老……老天!她真的挑中你了?」寒一道长不敢相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傅子嘉苦笑。「我都感觉得到胎动了。」

  寒一道长又呆愣良久后,才突然低声道:「对不起。」

  傅子嘉没有说话,兀自拿起酒壶来大口大口地灌,傅子青不安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个……堂伯的本意也是为了子嘉好……」

  「是那样没错,但是……」寒一道长懊恼地瞟了一眼傅子嘉。「如果天狐真的是选中子嘉为配偶的话,那么,天狐的存在对子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甚至于将来子嘉和天狐的子女后代,很有可能会成为傅家的长期守护者。」

  「啊……那……」太可惜了!

  「其实,我自己也很明白,并非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是邪恶的,」寒一道长深自反省地叹道:「可是一想到他们纠缠的是我的亲人,我的正常理智似乎就失去了一大半,急怒之间,只想到要把他们赶走而已,唉!这表示我的道行还不够,看样子,我得再好好修练一番才行。」

  说着,他黯然地起身走出去,临出门前,他顿了一下。「我会帮你去找她,虽然不敢保证一定找得到,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去找的。」语毕,他随即大步离去了。

  「找她?」傅子嘉苦涩地笑了。「就算找到她又有何用?她肯原谅我吗?」

  「子嘉……」傅子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了解她,」傅子嘉兀自喃喃道:「如果她肯原谅我,她就会主动回到我身边,如果她不肯原谅我,就算我快死了,她也不会再出现在我的西前了。」

  「子嘉……」

  「但我还是会等她的,等到她原谅我的那一天!就算等到头发白了,我还是会继续等她,一直等到我死,等到我转世投胎,下辈子我还是会等她,一直一直等她……」

  瑞拱元年(公元988年)春正月,改元瑞拱,除十恶、官吏犯赃至杀人者不赦外,馀大赦,并禁用酷刑。

  二月,禁诸州献珍禽奇兽,诏瀛州民为敌所侵暴者赐三年租,复其役五年。参知政事吕蒙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王显加检校太傅……殿前司殿前指挥使左班都虞侯傅子嘉加左金吾卫将军……参加政事辛仲甫加户部待郎,枢密副使赵昌言加工部侍郎……

  元宵过后,春的气息便逐渐接近了,踏青探春的游人一窝蜂涌向城外郊区,城南的学方池、孟景初园,城东外的快活林、蜘蛛楼,城北的摸天坡、苍王庙等,贵妇、少女、小女孩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徘徊在亭榭园苑间争奇斗艳,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去探春,而是去让人「探花」的。

  管他什么春、什么花,只想躲在府里练酒量的傅子嘉压根儿就不想出门,可是井翔勾结傅子青,硬是合伙把他拖到城西的宴宾楼去。当他们把他扔上秋千画舫上时,他才醒悟那两个混蛋为何会把他绑票绑到这儿来了。

  偌大的画舫内除了摇桨船夫之外,只有他和井彩凤,还有一桌酒菜。

  真是交友不慎、手足无情!他暗叹着迳自落坐,也懒得招呼谁谁谁了,兀自提起酒壶就往嘴里灌。至少还有酒,他想,其它的精致菜肴,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井彩凤默默的在他面前坐下,并把酒杯挪过去,示意他用酒杯斟来喝比较好。

  可傅子嘉却只是在无聊地看看酒杯后,随手斟满它再推回去,然后继续就着壶嘴一口气喝光壶里的酒。

  「真不过瘾!」他喃喃道,开始东张西望地看看还有没有酒。

  井彩凤皱眉盯着傅子嘉推过来的酒杯,一想到那是从哪里倒出来的,就不由得满脸恶心地赶紧椎远了些。这个动作被恰好转回头来的傅子嘉瞧见了,只见他不在意地把酒杯拿回来一仰而尽,而后缓缓转动着酒杯凝视片刻。

  「紫瑚知道我爱喝酒,所以在我出京办事时,总记得替我备上一壶酒在行囊里。有时候赶路赶过头了,处在前不着村、后不巴店的荒郊野外时,那壶酒可就派上用场了。我们两个总是顶着月光,就着壶嘴我一口、她一口的过点小瘾也好,她不但陪我喝,而且从来不会嫌我的口水脏。」

  他转而直眼看着井彩凤。「这就是你跟她最大的不同点,你从不肯去屈就任何人,而她却尽其所能的来配合我,让我得到最大的满足感。」

  「我……」井彩凤顿住话语,咬咬牙,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毅然道:「只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也会尽力去配合你的。」

  傅子嘉摇摇头。「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你心里,那么,不必我说什么,你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我们彼此该如何配合最好。夫妻之间,必须双方互相配合才能有最完美的生活,而不是单一方面的付出,你了解吗?」

  了解,当然了解!她了解,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他说牛屎很好吃也是对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傅子嘉就自行替她否决了。

  「不,你不了解,否则你就不会那么快就和卢禾天分开了。我想,你根本不适宜嫁给任何人,一辈子待在自己家里让婢女看你的眼色伺候你到老,这才是最适合你的生活。」

  井彩凤难堪地咬住下唇。「为什么?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感情,为什么现在你竟然能够如此毫不留情的指责我?你难道一点也不珍惜我们过去的一切,不想了解我已经改变了多少吗?」

  「美好?」傅子嘉嘲讽地吃吃笑起来。「你改了吗?你真的有改了吗?不!你永远不会改的,你永远都只是一个自私的女人而已!」

  井彩凤凝视他片刻。

  「你变了,你变得好残忍!」

  「残忍?」傅子嘉突然大笑起来。「是啊!我是很残忍,我残忍得把自己最爱的女人逼走了、我残忍得把自己搞得痛苦得想死、我残忍得让自己生不如死的活下去,只因为我不死心,我想等她,等她回到我身边来……」

  如此悲怆带着哭音的笑声,教井彩凤不由自主地动容了,这是第一次,她稍微体会到一个男人能爱一个女人到何种程度;也是第一次,她清楚了解到,傅子嘉是绝对不可能让她回到他身边了。

  「既然她对你如此之好,为什么要离开你?」

  在傅正国的谨慎处理下,除了傅子嘉的父母、兄嫂知道实情外,其它外人都以为紫瑚是和傅子嘉吵嘴愤而跑回娘家的。

  傅子嘉深深的注视着她,却又似乎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凝视他脑海里的影像,许久后……

  「因为我是个混蛋!」

  他如是说,随即起身翩然飞出画舫外,彷如大鹏鸟一般飘落在岸边,只一个起落就不见人影了。

  三月,贬枢密副使赵昌言为崇信军行军司马;乙亥,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坐不法,配商州禁锢,寻赐死;癸未,废水陆发运司。

  夏四月,加高丽国王治、静海军节度使黎桓并检校太尉。

  五月,置秘阁于崇文院。

  闰五月辛卯,以洺州防御使刘福为高阳关兵马都部署,濮州防御使杨赞为贝州兵马都部署;丁酉,交州黎桓遣使来贡;壬寅,亲试礼部进士及下第举人。

  六月,亲试进士、诸科举人。右领军卫大将军陈廷山谋反,左金吾卫将军傅子嘉请缨讨伐,同月陈廷山伏诛。

  「果然是个大将之才啊!傅卿。」皇上频频点头,乐不可支地称赞道。

  「谢皇上夸奖,臣不敢居功,」傅子嘉恭谨回道。「是皇上鸿福齐天。」

  「是你的就是你的,还说什么敢不敢?不过……」皇上略一沉吟。「除了白银布帛之外,朕还想赏赐你别的,傅卿认为如何?」

  「臣不敢,请皇上把恩赐赏给此次出战的官兵们,他们才是真正有功之人。」傅子嘉谨慎地推却掉,皇上的赏赐有时候很不错,可有的时候也很教人受不了。

  「他们当然另外有赏,不过……」皇上上下打量他几眼。「傅卿,朕听说你的爱妾跑回娘家去了?」

  「呃……这个……」

  皇上笑了。「好了,别这个那个了,这样吧!朕赏傅卿亲事一门,看傅卿中意……」

  「皇上!」傅子嘉不怕死的硬是打断皇上的自作主张,「如果皇上一定要赐婚的话,臣一定会抗旨,为免连累家人,请皇上现下就赐臣一死吧!」他绝然道。

  啊?赐他婚他就要死?开什么玩笑,这样根本就不好玩嘛!皇上不觉傻眼了。

  「唉!算了、算了,以后朕不会再跟你提赐婚的事了,还是……呃!赐你府邸一座,你认为如何?」

  「谢皇上思典!」

  唉!总算搞定了!

  秋七月丙午,除西川诸州盐禁。

  八月,以宣徽南院使郭守文为镇州路都部署。

  九月,辽军再次入侵代州,张齐贤将兵力分屯要害之地,加强守备,迫使辽军退去。

  冬十月,辽军再败宋军于狼山寨和益律关,左金吾卫将军傅子嘉再次请缨前往边界作战。

  十一月,耶律隆绪亲至前线,督军攻拔满城、徐水、祁州、新乐,摧毁宋军新构防线。宋军守将袁继忠、李继隆和傅子嘉,不顾宋太宗不许与敌交战的诏命,突袭耶律隆绪所在的满城大营。耶律隆结猝不及防,仓皇北溃,宋军追至曹河,大获全胜。

  十二月,以夏州蕃落使李继迁为银州刺史充洛苑使,殿前司殿前指挥使左班都虞侯傅子嘉提调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瑞拱二年七月,宋将尹继伦、傅子嘉重创辽将耶律休哥于遂城。

  淳化元年春正月,改元,减京畿系囚流罪以下一等,内外文武官并加勋阶爵邑,中书舍人、大将军以上各赐一子官。

  淳化二年七月,党项李继迁奉表请降,以为银州观察使,赐国姓,改名保吉。

  淳化三年三月,以赵普为太师,封魏国公;以殿前都虞候王昭远为并代兵马都部署;以殿前副指挥使傅子嘉为潞州兵马都部署。

  淳化四年十二月,王小波在由彭山往江原作战时中箭身亡,乱军共推王小波妻弟李顺为首领,继续坚持斗争。

  淳化五年正月,李顺夺取成都,建立了农民政权,自称大蜀王;同月,李继迁进攻灵州,宋太宗震怒,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继隆为河西行营都部署,讨李继迁;命左金吾卫将军傅子嘉为两川招安使,讨李顺。

  至道元年正月,改元,赦京畿系囚,流罪以下遍降一等,杖罪释之。蠲诸州逋租,蠲陕西诸州去年秋税之半。二月,川蜀乱军全数被歼灭,两川招安使傅子嘉班师回朝,太宗赐勋上护军。

  至道二年四月,李继迁又围攻灵州……
 上帝钧天会众灵,
  昔人因梦到青冥。
  伶伦吹裂孤生竹,
  却为知音不得听。
  --钧天•李商隐

  八年了!

  整整八年了!

  刚从延福宫会宁殿踏出来的傅子嘉茫然地仰头迎向温暖的日阳,日升日落几多回,他却完全没有感觉,世界是明亮的,他的心底却是黝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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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了,他宛如行尸走肉般被迅速流逝的时光推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踉跄地往前,却连跌倒的机会都没有。

  这回,当他又要进宫来向皇上请缨讨伐李继迁时,傅子青立刻拉住了他。

  「你想找死是吗?但是一直没有死成,所以,你一次又一次的去找死,是吗?」

  找死?

  很可笑的字眼,但是……或许就是如此吧!他等得好累、等得好失望,等得愈来愈害怕……他无法不想起,她是为了敏妹妹才委身作他的妾,而且,虽然她是那么的体贴他、关心他,然而,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她曾经说过类似喜欢他、爱他的话语。

  难道她从来都不曾爱过他吗?

  那么……也许她早就改嫁给族里其它的男人了,不是说她父亲曾经为她订下婚事吗?也许就是嫁给那个人了也说不定,而他却还傻傻地在这里等待她,然而,他除了等她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思念令人憔悴,疑虑更折磨人!

  也或许他是想试试看,当他真的快要死的时候,紫瑚会不会来救他?无论如何,从失去紫瑚的那天起,任何事都不重要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找死?

  死了也罢!

  「傅将军,请等一等!」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傅子嘉不觉脱口便是一声无奈的长叹。他慢慢转过身去……没错,是宣慈公主身边的宫女秀月。

  近得身来,秀月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傅将军。」

  「不敢,秀月姑娘,有何指教?」傅子嘉表面平静,心中却叫苦连天。

  秀月垂眸低眼。「公主请傅将军到宴春阁聊聊。」

  果然!傅子嘉暗叹。「那就请秀月姑娘带路吧!」

  宴春阁位于延福宫右侧,阁旁是一座小园池,池边满布奇花名木,清幽静谧、浪漫天成,宣慈公主就倚在缕窗边望着池中的荷花发呆。

  宣慈公玉是太宗的第四女,模样娇美、个性活泼,是位可爱的公主,从四年前她第一次特意找他聊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位公主对他情有独锺,若是没有紫瑚的存在,或许他也会喜欢上她吧!

  然而,他已经有紫瑚了,而他的心太狭窄,只容得下一个女人,所以,对这位俏公主,他只能说抱歉了。但是,虽然他一再暗示,公主却始终置若罔闻,难道真要他明言才行吗?

  「卑职参见公主。」

  「免了、免了!」宣慈公主受不了地直挥手。「拜托!早就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跟我来这一套嘛!」

  「礼不可失,公主。」傅子嘉正经八百地说。

  宣慈公主翻翻白眼,随即猛招手,同时往阁里走去。「来、来,这次我帮你准备了龙脑酒,快来品尝一下吧!」

  自从打听到傅子嘉爱喝酒之后,虽然她不喝,却总是会为他准备一些宫里珍藏的美酒,这满足了傅子嘉肚里的酒虫,却苦了他的精神。

  佳人美意,实在难以消受啊!

  两相坐定后,秀月立刻为傅子嘉斟上龙脑酒,浓烈的香气随即迎风飘散开来,他不由得脱口赞道:「好酒!」

  宣慈公主笑咪咪地摆摆手。「那就快用吧!」

  傅子嘉先闻嗅了一下浓烈的酒香,再一仰而尽。

  「醇烈香郁,的确是好酒!」

  宣慈公主示意秀月再斟上。「那就多喝点,我准备了很多呢!」

  「谢谢公主。」

  「又来了!」

  宣慈公主叹道,而后用双手支着下巴,两粒好奇的眼珠子在他脸上滚来滚去滚了好半晌。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傅子嘉放下酒杯。「公主请问。」

  「你几岁了?」她这是明知故问,不过,如果不这样起头,很难一下子就扯进她真正想知道的事上头去。

  傅子嘉似乎有些讶异。「三十二了,公主。」

  「哦!三十二了吗?那么……」宣慈公主略微倾斜着脑袋。「我听父皇说,你一直拒绝任何人的提亲,是真的吗?」

  傅子嘉垂下眼睑。「是真的,公主。」

  「为什么?你都三十二了,早该成亲生子了,不是吗?」这下子说得可就更白了。

  「为什么?」傅子嘉喃喃地重复,片刻后才徐徐地抬起眼,眸中满溢着凄苦哀愁。「因为卑职已经有一妻一妾了。」

  宣慈公主呆呆地凝住他的双眼,被他眼中的痛苦和无奈深深震撼了,让她根本没有办法移开视线、没有办法思考。她不明白,这个父皇口中神勇无敌的战场常胜将军、这个她眼中英挺俊逸无人可比的男人,为什么会担负着如此沉重的哀伤?

  直到傅子嘉又垂下眼眸,她才得以脱离魔咒回过神来。

  「可……可是听说你的妻子早就过世了,不是吗?」

  「是的。」

  「还有你的妾室,她……好象也离开好久了吧?」

  「是很久了,」傅子嘉低喃。「整整八年三个月又十七天。」

  整整八年三个月又十七天?老天,难道他……他是一天一天的数日子过来的吗?

  「你……你……」

  「我一直在等她回来,」傅子嘉苦笑。「现在还在等,而且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我死。」

  宣慈公主傻住了。

  「所以,公主,请不要对卑职存有任何期待,卑职的心里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人了。」傅子嘉仰头饮下最后一杯酒,而后起身施礼。「谢谢公主的酒,卑职告退。」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颀长身影,宣慈公主觉得满心酸楚。奇怪的是,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为自己,有一大部分却是为了那个痴情的男人,那个八年来饱受相思折磨的男人!

  当那两支箭同时射进他的胸口时,他很讶异,却也很释然。

  终于,他的等待结束了……不!应该说是要重启另一个等待的开端,另一个没有痛苦的开端。喝了孟婆汤之后,他会忘了一切痛苦,但是,他还是会继续等待下去,这个世界或许有结束的一天,但是,他的等待永远不会结束,直到紫瑚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天。

  坦然地任由身子无力地坠落地面,他望着远处的灵州城墙,四周愚蠢的人们仍然在厮杀,生命不断地在陨落,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平静地阖上双眼,却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刹那间,他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檀香!

  他想睁开眼,却已被黑暗紧紧的拥抱住了。

  他在作梦!

  紫瑚缩水了!

  小小的紫瑚正在跟他说话,但是他听不清楚,有火在烧他,他全身都着火了,他想叫小小紫瑚帮他灭火,然而,使尽全力叫出来的却只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

  他又坠回黑暗中了!

  他又在作梦了!

  这日他看见的是他自己!

  一个小小的傅子嘉,他也在跟他说话,但他还是听不见,火仍然在烧他,烧得他浑身滚烫。

  这次他更用力地大吼,然而,出口的依然只是听不见的蚊鸣。

  黑暗再次攫住了他!

  他不是在作梦!

  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味……他蓦地睁开眼……还有那熟悉的身影,是他的紫瑚没错!他想叫她,但是嘴张合了老半天,干热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胸口也好象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

  什么时候出声说话变成这么吃力的事了?

  于是,他只能看着、听着,贪婪地攫取多年不见、思念不已的身影,诧异地听她泼妇般地破口大骂。

  「你这个混蛋、卑鄙小人!以他的身手,根本不会有人伤得了他,是你对不对?那两支箭是你射他的,而且,你还在箭上施了法力,所以他才会避不开,所以我才无法用法力替他疗伤对不对?」

  「是又如何?」

  傅子嘉这才错愕地望向与紫瑚对峙的男人,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一个带有脂粉味的漂亮男人,甚至有点像是被人包养的相公。

  请问这位相公为什么要他的老命?

  「你无耻!只会用这种下流手段!」紫瑚怒骂。「你以为你杀了他,我就会嫁给你了吗?呸!门儿都没有!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了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要,就算他死了,我还是会等他投胎后再去找他,永远都轮不到你的!」

  够了!

  他所受的一切痛苦折磨都有代价了!

  那几句话就足够让他死而无憾了!

  那位相公,还是请你趁早滚蛋吧!紫瑚不要你呀!

  「我不懂,紫瑚,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呀!他只是个凡人,你为什么要选择他?」

  「放屁!那是我爹擅自决定的,根本算不得数,你应该知道我的配偶要由我自己决定,任何人都不能帮我做主的,我才要问你,你这么无赖地死缠着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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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子嘉扯了扯他们交握的双手,于是,紫瑚的脸更红了,却依然顺从地缓缓俯下螓首,用她的樱唇滋润他干裂的唇瓣、用她的柔情抚慰他疲惫干枯的心灵。

  突然……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我也不知道,等爹做完人吧!」

  「做人?」

  「是啊!你没听到刚刚爹说的,以后他要努力做人了?」

  「可是……爹伤得这么重,连多说两句话就会喘个半死,他还有精力做人吗?」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这是……不晓得谁说的,反正男人就是这样,管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先做人再说!」

  「可是娘……」

  「安啦、安啦!你没听娘说吗?就算爹真的呜呼哀哉了,她也会等他转世投胎,再去找他一起做人,做到爹又完蛋了,她会再等爹投胎,然后再去找爹做人……这个呀!就叫狐狸精。」

  「你们两个躲在那儿胡扯些什么?还不赶快给我滚进来!」这是紫瑚老羞成怒的咆哮。

  「怪了!狐狸不狐扯,难道还狗扯或者是猫扯不成?」

  「紫豪!」

  「啊、啊!我就知道你又说错话了,你看,娘生气了吧?告诉你,应该是狐说才对,狐狸说的嘛!」

  「紫珊!」

  还是错的吗?

  傅紫豪和傅紫珊两人面面相觎,随即不约而同地大叫起来。

  「狐说八道!」

  明知道得不到任何回应,可一听到傅子嘉重伤回京,一时无法割舍多年感情的宣慈公主还是匆匆赶到了将军府。

  她只要知道他没事就好了!

  废话,当然没事,否则从那么大老远的赶回来,早在半途上就向阎王应卯去啰!

  这并不是宣慈公主第一次到将军府来,前两年傅子嘉生辰,或者过节什么的时候,她都会特地跑来让他惊喜一下。

  当然,她并不知道傅子嘉只有惊,没有喜。

  不过,很奇怪的,虽然她不是常来,她还是感觉得出来府里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可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者是……多了一份温暖的气息吧?记得之前每次来到将军府,总觉得这座府邸寂寥、冷清得仿佛根本没人住,可是这会儿……好象有点热闹……

  「我警告你,哥,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要跟娘讲了喔!」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去跟爹讲!」

  「跟爹讲才没用呢!」

  「谁说的?」

  「狐说的!」

  「那你就错啦!跟娘讲才没用吧!」

  「谁说的?」

  「夫说的!」

  宣慈公主诧异地极目望向童言童语的来处。「秀月,将军府里什么时候开始有小孩子了?」

  「回公主,奴婢也不知道。」

  前行带路的家丁闻言,立刻回过头来笑道:「公主,那是少爷和小姐,是这回跟着夫人一起护送将军回来的。」

  「少爷、小姐?!」宣慈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

  「是的,是夫人带着少爷和小姐回来了,」家丁停在一间寝室前。「虽然将军伤得很重,但是奴才从没看将军那么高兴过呢!」

  「等等!」宣慈突然出言阻止家丁叩门的动作,同时若有所失地朝敞开的窗户望进去。

  傅子嘉苍白憔悴地靠在床头,但是,他的神情却是如此的满足与喜悦,眼底荡漾着前所未见的温柔与深情,全部都投向坐在床边,正一匙一匙喂他喝汤吃药的少妇。

  那是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少妇,唇边噙着一朵妩媚动人的微笑,风情万种、撩人心弦,可眉梢、眼角却又掩不住活泼俏皮的神采,有点狡诈、有点不驯,成熟中带着纯真,顽劣里又隐藏着温柔,似乎集合了所有女性特质才得以构成一个如此富有魅力的女人。

  「夫君,下午娘要来看你,待会儿你最好睡一下,免得精神不济。」

  「都听你的,紫瑚,都听你的。」

  宣慈公主暗叹着退开一步。

  「我们走吧!」

  「公主?」

  宣慈公主苦笑着往来时路走去。

  「这儿没有我容身之处,连一丝丝、一片刻都没有!」
远路应悲春晼晚,
  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
  万里云罗一雁飞。
  --春雨•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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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二○○一年

  位于开封繁华市区,毗邻宋都御街的汴京饭店前,一个高瘦颀长、俊逸潇洒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美艳大方的二十多岁女人,当着饭店门前络绎不绝的人群就大吵起来了。

  「你说要陪我去买衣服的!」女人怒吼。

  「神经病,老远跑到这里来买衣服?」男人轻蔑地冷笑。「你忘了我们是来观光的吗?」

  「观光就是来买东西的啊!」

  男人哈了一声,「谬论!」继而举起手中的相机,「管你那么多,反正我要去相国寺拍照了,你爱不爱来随你!」话落,他转身就走。

  「沉仕嘉,你敢给我走走看,我立刻跟你解除婚约!」女人气急败坏地咆哮。

  男人闻言耸耸肩,毫不在意地脱下左手的订婚戒指就往后随便一扔。

  「OK!解除了。」

  「沉仕嘉!」

  在相国寺正门下的一对善神前,那个刚刚才在饭店门前和女人解除婚约的男人沈仕嘉正困惑地盯着善神直瞧。

  「奇怪?」他喃喃自语道:「我明明是第一次来开封,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走到哪儿都有种熟悉感?好象……好象我来过不只一次,甚至……甚至在这儿居住过?」

  他伸手摸了摸善神。「狗屎,我好象也不是头一次摸这尊善神像!」随即收回手疑惑地直皱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解地摇摇头,似乎想甩去那一直困扰着他的熟悉感,沉仕嘉举起相机为善神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准备进入相国寺内。可才刚踏上台阶两步,倏地,他顿住了脚,几秒后,他蓦然转身,恰好对上一双眼睛,一双温柔的盯着他,如此妩媚可人的瞳眸。

  多么飘逸美丽的女人哪!

  沉仕嘉忍不住惊叹连连,知道四周的人都与他一样有同样的感受,古人所谓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的大概就是这种意思吧!

  而那个女人正对着他走来,姿态如此优雅动人,远远的,一股熟悉的檀香味便随风飘来,而且……该死的!为什么他好象对这个女人也感到熟悉得很?他明明不认识她的呀!

  女人在他面前站定,眸底突然闪过一抹顽皮,她盈盈地笑着。

  「夫君,你总算来了!」

  啥米?夫君?

  沉仕嘉错愕地瞪着她,她看起来是很古典没错,可没有古典到那种程度吧?

  「啊!忘了是吗?」女人笑得益发俏丽迷人了。「没关系,只要我稍微提醒你一下,很快的你就可以记起来了。」她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首先,我叫紫瑚……」

  紫瑚!

  该死,这个名字……好熟……真的好熟呀……

  「……现在,我要带你去看看以前我们住的将军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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