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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睡 谷

谭东的血往上撞,顷刻间又有些力量在体内升腾。 
  车停下,着黑衣的瘦子便转到了车门边。哑巴司机开了车门,瘦子刚想上车,还未抬步,发现门边已经站着一个精壮的青年人。青年人赤红着眼睛,面目有些狰狞,正用异常凌厉的目光瞪着他。 
  他稍停一下,仍然收了伞迈进车门。 
  他的整个人接着便倒飞出去,跌落在雨幕之中。 
  他被谭东一脚踹了出去。 
  车上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小菲瞬间还发出一声尖叫。此刻谭东立在门边,全身肌肉收紧,一动不动,握拳的双臂青筋暴起,全身弥漫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众人为这杀气所震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黑衣的瘦子倒在离车五六步的地上,全身已被雨水淋湿。他捂着肚子轻微扭动,显然谭东那一脚已让他受伤不轻,竟似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内异常沉静,众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哑巴司机陡见这变故,惊得更是呆了,嘴巴微张,有些不知所措。 
  谭东盯着地上不动的瘦子,半天,扭头冲着哑巴司机低低地道:“关门。开车。” 
  哑巴司机清醒过来,嘴里“咿啊”一声,便要关门。这时,他忽然看见谭东忽地一挥手,赶忙停住,探着脑袋往车下看,那瘦子此时居然已经站了起来。 
  瘦子站在雨中,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与车上的谭东对视,竟是毫不相让。 
  怒火在谭东心中沸腾,他还有种冲动,上前抓住那瘦子,把他撕裂。但他隐忍不发,因为心里还有一个极细的声音在告诫他,让他冷静。 
  那瘦子淋湿的黑衣贴在身上,精瘦的身子已让人一览无遗,他的脸色在雨中,也更加苍白——苍白得有些扎眼。他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居然又一步步向着车门方向走来。 
  谭东身子凝立不动,力量又已积聚到了一处。 
  瘦子到了车门前,居然毫不犹豫,再次迈步上车。 
  这一回,他跌得更远更重。 
  他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一些绯红从他身上层层消散开来。这回他一动不动,竟似连扭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上众人都露出不忍目睹的凄惨神情,大家都可以预见谭东出击的力量,不知道那人精瘦的身子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攻击。大家又想到,如果这样的攻击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一时间,众人俱都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盯着雨中倒地的瘦子,既希望他能再次站起来,又隐约替他担心站起来再受攻击。 
  瘦子第二次站起来,已经站不稳了。他的身子前倾,一只手抚在小腹上,苍白的脸抽搐着,嘴角还有未被雨水淋尽的血渍。 
  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再次向车门方向走来。 
  他的步子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要思索一下。但他的腿很长,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差不多要赶上别人一步半,因而很快便又站到了车前。 
  这回他在车门前停住,目光依然毫不相让地与谭东对视,只是,眼中透露出那么浓的忧伤。这样的目光柔软得没有丝毫力度,但它却能承受住谭东目光中凌厉的杀机。 
  雨直落下来,他在雨中巍然不动,精瘦的身子竟然有了另一种不可憾动的力量。 
  然后,他又开始动了,却极缓慢。 
  他的腿抬起,落在了车门前的踏板上。 
  谭东右肩微耸,眼看这一脚又要即刻踹出。蓦然间,他的身子被人一把抱住,这一脚便踢不出去了。谭东使劲一挣,居然没能挣开。这时,黑衣的瘦子已经上了车,从他身边轻轻走过。 
  谭东低吼一声,看清了抱住他的是沙博。沙博文质彬彬的样子,居然力气还不小。谭东怒吼一声:“你要干什么!” 
  “你再踢会踢死他的。”沙博说。 
  这时沙博已经抱不住谭东了,但秦歌与杨星小菲已一齐上前拦在谭东的身前,一齐劝他冷静些。 
  那边瘦子自顾坐到最后面的座位上,目光飘向窗外,竟似发生的事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一般。 
  谭东见状心里更加愤怒,他挥动双臂,轻易就把秦歌跟杨星推开。 
  “谭东!”座位上的唐婉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谭东目光落到唐婉脸上,看到她落寞的神色,立刻就平静下来。谭东慢慢走回唐婉身边,慢慢坐下。 
  “也许他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曾经在公司的电梯里见过他一次。”唐婉低语。 
  “一定是他,跟踪我们的人一定是他。”谭东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不是他,你现在害怕什么呢?” 
  唐婉怔一下,接着发现自己真的仍然在不停地瑟瑟抖动。 
  谭东忽然大声道:“你不用害怕,如果有谁胆敢伤害你,我保证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他的声音里透着坚定与力量,有些回音在车厢里飘荡,竟然让众人身上骤起一阵痉挛,皮肤凉凉的,都觉出了一股寒意。惟独坐在后座穿黑衣的瘦子,目光仍然飘在窗外,好像丝毫不受那声音影响。 
  他的脸颊仍然因为疼痛轻微地颤动,他的手还捂在适才被踢中的小腹上,但他的神态却异常安详,甚至,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前座的谭东与唐婉时,还会流露出一丝微笑。忧伤的微笑。 
  ——他的微笑可是因为适才一战虽败犹胜? 
  ——他的忧伤呢?可是因为谭东与唐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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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夜眠客栈 
   
  在彝家小城车站的售票窗口,他知道自己必须与这些人同行了。 
  他从售票员口中知道那一拨人去往的是三百公里以外的沉睡谷,而沉睡谷的车次极少,一星期只有两班。如果错过这一班,那么他要在这个小城里再呆上三天。三天里可以发生很多事,他可不愿这一路的辛苦没有收获。 
  时间紧迫,售票员告诉他,车在数分钟之后便要开出。 
  他基至连去候车室的时间都没有,更没有时间来思考与那一拨人同行会有怎样的后果。他直接冲进了雨中,在院门口拦住了那辆中巴车。 
  那个男人壮得像头狮子,他被踢中的时候,全身都疼得抽搐。但疼痛居然会让他无比兴奋,因为他知道自己从这时候起,又有了一个目标。而寻找目标,几乎是他这些年生活中惟一的乐趣。 
  他躺在雨水中,一边在抵御疼痛,另一边,他心里已经为那个男人开始忧伤。那个男人身材不算魁梧,却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充满力量。力量只是蛮夫的武器,他并不畏惧,而且,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唐婉。他对唐婉的关心,必将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中巴车在雨中行驶得很慢,车窗外一些低矮破旧的平房显示车子正在驶出彝家小城。雨没有丝毫小的迹象,天空的云层堆积得很厚,像是伸手便可触及。整个天地间被笼罩在一层灰暗之中,马路上好像只有这一辆中巴车在行驶,前方在雨幕中,模糊一片。 
   
  谭东在车上睡着了。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没有睡觉,在夜里,他总是睁着眼睛守候着唐婉,同时,他需要对抗内心深处潜伏的某种惊惧。没有人知道,包括唐婉,他对夜的那种惊惧甚至比任何一个最胆小的女人还要来得深重。他并不惧怕夜里可能隐藏的邪恶与未知事物,他只在恐惧自己。 
  他把自己折磨得面目狰狞,身心憔悴。 
  他站在别人面前,可以轻易展示自己拥有的力量,可是,他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脆弱,那是他的罩门,任何人只要轻易一击,便能将他整个人都击溃。他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事出现,所以,他在任何一个时候,都保持绝对的警觉,将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下。 
  在车上,他认定了坐在后排那穿黑衣的瘦子就是敌人,与敌人近在咫尺本应更加保持高度的警戒。在车子驰出彝家小城最初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确实全身绷紧,像一只蓄力待发的猎豹,随时保持战斗的状态。但那黑衣的瘦子坐在后面神态却很悠闲,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的山川风景上。他每次回头盯着瘦子看,本意是带着些挑衅的味道,但这种挑衅数度落空,瘦子根本就不接招,连看都不看他。瘦子还穿着那身湿透了的黑衣,精瘦的身子凸现无遗。谭东此时当然不会对他心存小觑之心,但还是下意识地拿他跟自己比较。 
  他相信自己只要一拳就能把瘦子打趴下。 
  这样想,他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再加上他想到对手在车上,当着这么多人面,肯定不敢发作。而且,那瘦子本来有一个极有力的因素,就是躲在暗处,如今现身而出,再想玩鬼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谭东不惧怕任何面对面出现的对手。 
  于是,谭东后来便睡着了,一睡便睡了个痛快。 
  如果说失眠是种痛苦的话,那么异常困倦却不能入睡,便是种更深的痛苦了。在港台的影片中,经常有警察逼供不让犯人睡觉的事,犯人在强光照射下,整夜整夜被迫睁着眼睛,直至精神崩溃。而谭东的情形却又不同,在夜里,是他自己强迫自己不能睡去,困意袭来时,他用各种办法折磨自己。他有一把多用途的瑞士军刀,锋利的锋刃每夜都在要他的胳膊上划下一道道伤痕。血渗出来时,好像他的体力被注入了一些力量,他便以这种力量来与黑夜抗衡。 
  他不知道,他要为那些力量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他的胳膊上已经伤痕累累,他的身心已异常憔悴。他就像一个外表看起来饱满光亮的水果,内里却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而睡魔,依然如影相随,任何一点松懈都能让它趁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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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的谭东看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发垂肩,狰狞着面孔,却又摆脱不了一脸的稚气。少年光着身子,只穿一条蓝粗布的内裤,失神落魄地站在房子中央。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此刻,有些血还顺着刀锋缓缓滑落,再无声地滴落到地上。月光透过洞开的窗子斜射进来,落在少年的身上,让他身上那斑斑血渍更加森然可怖。 
  谭东对那少年深恶痛绝。 
  这么些年,他在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与之对抗,企图将他驱至自己生活之外,但那少年却比他还要顽强,始终坚强地伫立在他脑海深处,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给他最大的惊恐。 
  谭东身子颤栗了一下,蓦然醒来。 
  车子驰在群山之间,那些山,与北方的山明显不同,它们高耸入云,又陡峭异常,仿佛被传说中的大力神用巨斧劈过一般。此刻,雨幕之中有些雾气在对面的山头飘荡,稍远些的山便半隐半现延绵向前,好似永无穷尽。 
  盘山公路上除了这辆中巴车,便再无其它车辆。中巴车在群山之中,仿若一只小小的甲虫,在朝着一个永远没有终点的目标爬行。 
  车厢内已经很幽暗了谭东侧目,看到唐婉睁着一双落寞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谭东竭力在脸上现出一个笑容,握住唐婉的手。 
  “现在什么时候了,怎么这么暗?” 
  唐婉的手冰凉,但却柔若无骨。唐婉说:“你已经睡了大约八个小时。” 
  谭东悚然一惊,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如此松懈,竟一睡就睡了这么长时间。唐婉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的肩上,唐婉说:“你睡着时的样子很可爱,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我已经好久没有看你睡着时的样子了。” 
  “你就这么看着我?”谭东有了心痛的感觉。 
  唐婉点头:“我只有看着你,心里才会觉得很平静。” 
  谭东揽紧了唐婉,只觉得满身满心都在痛。他记不清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句话,爱情的感觉就是心痛,无论何时何地,置于何种境况之下,即使长久地相拥,但只要心中想到对方,那种心痛立刻便会笼罩在心上。 
  这一刻,谭东觉得为了唐婉,自己再无所惧。 
  谭东回头看了一下那穿黑衣的瘦子,心内又有些力量在激荡奔涌。无论是谁,想要来伤害唐婉,他都会将他阻在唐婉身外,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死亦无所惧,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呢? 
  他的心颤栗了一下。他在这瞬间,又想到了梦中满身血渍的持刀少年。群山渐渐隐退在夜的黑暗之中,只有并不分明的一个轮廓,在高处,显示与天空的距离。但就是那些黯淡的轮廓,依然可以分出层次来,依然可以让你感受到群山蜿蜒没有穷尽。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也或者是车子驰出了雨区。车前大灯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它们直射出去,却只能照见山道上短短的距离。光亮之后的黑暗,便显得更加幽深。光亮处是一成不变的柏油马路,有许多地方已经坑洼不平。视线在夜车中成为无用的东西,但你又不能闭上眼睛,因为群山与黑暗的气息弥漫在车厢内的每一处,它们无色无味,却又异常真实且清晰,无数关于蛮荒与原始的印象,会在你闭上眼睛的瞬间向你扑来。而那些印象,无不来自于我们平日在生活中的间接感验,感验的源头,是来自影视与小说中编述的荒诞不经异常恐怖的故事。 
  这样的旅程是极端不舒服的,几乎每个人都非常厌倦了在车上的感觉。你必须无所事事,但又无法忍耐。知道沉睡谷就在前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哑巴司机这时不能给你任何一点帮助,你只能凭依自己的想象来估测与沉睡谷的距离。这时候每个人内心都升出许多无助与孤独来,它们无法表述,却又盘桓不去,你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这段旅程的结束。在车上,大家最简单且现实的希望,便是能在黑暗的群山之中发现一盏灯。 
  一盏灯,便预示了某种存在,会让人生出无限可凭依的温暖想象。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但此时,依稀可辨车子已经不再攀高而上,渐成下行之势。视线这时也忽然有了目标,贴着车窗向上看,可以看见云层厚厚堆积在灰暗的天空中,云层的边缘丝缕缭绕,作为背景的天空灰暗得渐渐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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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与山的距离变得遥远,这似乎给旅客生出了希望。 
  但实际上,车子又前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到达一个山底时,终于不再盘旋而行,前面的路变得笔直。因为心里的期望,沙博小菲甚至站到了车头,凝视着前方。其它几个人亦是目光如炬般盯着车前玻璃,只盼着视线里能有些变化发生。 
  前方路段忽又改成了上坡,坡度却极低,而且,视线尽头,有些奇怪的变化,黑暗的颜色变淡了许多,但你又不能说那是光亮,没有哪种光亮会这般微弱。 
  但这样的变化已经让大家心生欣喜。 
  坡道终于到了尽头。车子改为下坡行驶。 
  这瞬间,车前的沙博与小菲发出低低一声欢呼,后头的杨星已经快步奔到小菲后面,口中发出些充满快感的叫声。就连谭东和唐婉这时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以便让自己看得清楚些。只有车后座那穿黑衣的瘦子,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式,好像睡着了一般,又似对这趟旅程的终点,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沉睡谷。 
  在车子的前方,虽然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已显出点点的灯光。那些灯光环聚在视线中巴掌大的地方,好像黑暗中的萤火,异常微弱。 
  但灯光本身,便足以让长久耽于黑暗中的旅人欣喜若狂,而且,灯光所在的地方,必是旅行的终点无疑。 
  ——沉睡谷。沉睡在黑暗中的峡谷。 
   
  沙博睁开眼,窗帘遮掩不住的阳光正落在他的脸上。他惶惑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已身处沉睡谷中。看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钟,他下床拉开窗帘,一窗阳光立刻泼洒进来。他想到与名叫忘忧草的女孩已近在咫尺,心情立刻就愉快起来。 
  跟他住在一屋的秦歌已经不在了,他匆忙穿衣洗漱,到外面去找其它人。 
  这是一家小旅馆,但干净整洁,而且房间还是标准间,设施一应齐全。昨夜,哑巴司机把车停在这条小街上,指指这家旅馆,再竖起大拇指。大家会意,迫不及待地下车。小街宽不过十米,青石板路面铺设得极为讲究,中间是数尺长的长形条石,两边再辅以方形石板,接缝处虽参差不齐,但看上去却颇有层次。街两边的店铺墙高逾丈,下半段俱是石块垒成,上部却又俱是条形木板拼接,有方形木格窗棂。屋檐凸出三步,其下形成回廊。店铺的招牌俱是各种形状的木板雕成,又有些红黄的旗帜,飘在檐下。这些店铺此时大多已经打烊关门,只有不多的几家旅馆还有灯光。他们面前的这家旅馆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夜眠客栈。 
  夜眠客栈的老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略有些卷曲,身上带着些书卷气。沙博一行进门的时候,他真的在看一本书。见有客到,他从容地迎上来,微笑着招呼大家。 
  “欢迎来到沉睡谷,来到夜眠客栈。” 
  老板后来介绍自己名叫江南。 
  沙博走出房间,转到前面店堂,江南仍然坐在昨晚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本书。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将阴暗的店堂整齐地划分成两块。 
  沙博走过去,坐到江南边上。 
  江南颔首微笑,放下手中的书,问沙博昨晚睡得可好。沙博点头称赞道:“真想不到这小镇上还有标准间,昨晚可能太疲劳了,头沾枕头就睡,不知觉中就已经到了中午。” 
  江南笑着说:“你还算起得早了,你的朋友除了那位秦歌,其它人还都在房里没出来呢。” 
  沙博也笑:“到这地方来,大家坐了好几天的车,都累了。” 
  沙博看看江南白净的面孔,问道:“江老板不是沉睡谷本地人吧?” 
  “我已经在沉睡谷呆了近十年,想不到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我不是本地人。”江南自嘲地笑笑。 
  “呆了十年,那么这镇上的人你一定很熟悉了。” 
  “沉睡谷方圆不过数里,人口也就几千人,朝夕相处十年时间,就算我想不熟悉,估计也难。”江南顿一下,接着说,“你来我们这里,是不是要寻什么人?” 
  沙博沉默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我想请江老板帮我看看,照片上的这个人是不是你们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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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接过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现出些疑惑来:“我在这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但照片的背景却又像是山上的葡萄园,真有些奇怪了。” 
  沙博此时心情已经很紧张了,听了江南的话,失望之情溢于颜表。江南看看沙博,内心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时,正好一个穿浅绿色连衣裙的女子从外面进来,江南便招呼她:“雪梅你来看一下,这个女孩是不是沉睡谷的人。” 
  那绿裙女子中等身材,显然是个少妇,身子饱满圆润,模样也生得颇为俊俏,只是眉目间飘荡着些冷漠。叫雪梅的少妇过来,将照片拿在手中,有片刻的沉默,眉峰锁紧,似在竭力回忆。沙博与江南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雪梅将照片放回桌上,依旧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镇上没有这个人。” 
  说完话,她招呼也不打,径自穿过店堂往后院去。 
  江南苦笑,略有些谦意地对沙博道:“雪梅是我妻子,心地非常善良,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不愿与外人交往。”沙博心中失望,根本不会在意雪梅的冷漠。他想到如果忘忧草不是沉睡谷中人,自己这一趟可就算是白跑了。跑这么远的路倒没什么,关键是本以为来到沉睡谷就能见到忘忧草,但现在一盆冷水浇下,他心情沮丧,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 
  “雪梅是土生土长的沉睡谷人,她说照片上的女孩不是本地人,那就肯定不是了。”江南露出同情的神色,小心地问,“你是不是搞错了。” 
  沙博沉默不语,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来沉睡谷是否正确。你根本没有办法透过虚拟的网络,看清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而且,网络本身就是一个虚拟平台,各色人等尽可以在其中扮演你想要扮演的角色。网络在给人提供一种新的交流方式的同时,也将欺骗最大限度地传播到了人们生活之中。但沙博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那样一个清新脱俗的女孩,与他在夜里喃喃倾诉的那些话语,会全是谎言。 
  事实像一个巨大的锤子落在他的头上,他懵然不知所措了。 
  江南小心地盯着他看,又道:“也许这女孩是个我和雪梅都不认识的人,要不抽空我再带你去问问镇上的老人吧。” 
  沙博不置可否地答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尽是忘忧草会不会骗他的疑问。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客房那边出来,是谭东跟唐婉。 
  唐婉睡了一觉,气色好了许多,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晕,再加上显然精心修饰过了,整个人透出一种婉约的美丽。谭东又是一夜未睡,但因为昨天在车上睡了那些时候,所以精神也还不错。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带着他们所有的行李。 
  江南迎上去,看着谭东手里的大包,微有些疑惑。 
  唐婉微笑着道:“老板,我们退房。” 
  “你们不是还要在沉睡谷呆上几天吗,怎么现在就退房?”江南顿一下,接着说,“我保证我的客栈在这沉睡谷中是最好的。” 
  “我们退房并不是因为房间有什么不好。”唐婉神色间似有些谦意,“我们只是想找一个带些当地民风的旅馆。” 
  唐婉这样说,江南便释然了,他点头道:“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开这家旅店的时候,我只想着能为游客最大限度地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却没想到,很多城里人来我们这些小地方,其实就是为了找一种原始的情趣。” 
  江南摇着头,似为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懊丧。 
  但那边的沙博一听唐婉的话,立刻便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他们从这里搬出去,只是为了躲避那个穿黑衣的瘦子。 
  ——那弱不禁风的瘦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他们这般畏惧? 
  起初在来沉睡谷的路上,杨星便猜测谭东唐婉此行是为了躲避什么人,当黑衣的瘦子一出现,谭东便如临大敌,而且出手狠毒。而那瘦子居然并不畏惧魁梧强悍的谭东,两度被踢倒在地,两次又顽强地站起来,而且,还能再次走到谭东身前。那次如果不是沙博抱住谭东,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情形出现。 
  也许谭东会真的踢死瘦子。但他为什么又要躲避那瘦子呢,显然心中害怕的是他而不是那瘦子。 
  这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沙博想,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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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东与唐婉走出店堂,经过沙博身边时,谭东面无表情,好像没看见沙博一般,唐婉却在脸上现出一个微笑。那微笑浅浅地在俊美的脸上荡漾开来,端庄而又动人。沙博入神地盯着她的笑容,直到她与他擦肩而过,走出门去。 
  沙博第一次发现了唐婉的美丽,心想原来这是个如此动人的女孩。这瞬间,他心里居然有了些失落,因为同行的旅伴中少了这样一个女孩。 
   
  “我们真的要搬出去住?”谭东问唐婉。 
  “是,我们最好搬出去住,这样,晚上你就能安心睡觉了。” 
  于是,谭东跟唐婉就收拾好了东西,走到了街上。青石板的街道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异常洁净,两边的店铺大多没有过多修饰,一些卖当地土特产与纪念品的店铺将商品摆放到了店门前的屋檐下。小街很长,行不多远便会有一个高坡,本来以为这便是小街的尽头了,待翻过高坡,小街依然在你眼前延续。小镇的建筑多是就地取材,选用大段的石料,因而房屋显得坚固异常,又因为年代久远,这些青石被岁月打磨得光亮如镜,接缝处,却变得黝黑,还生有一种绿色青苔。 
  “我们要到哪里去呢?”谭东问唐婉。 
  “往前去,离开那个瘦子。” 
  “那个瘦子有什么好怕的,我只要一拳就能将他打趴下。” 
  唐婉摇了摇头,沉默不语。谭东也沉默了,这时,他也意识到那瘦子或者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在彝家小城的车站,自己全力踢出的两脚,虽然将他踢倒在地,但事后他居然毫发无损。他明知道自己是想阻止他上车,却还毫不退缩,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怕? 
  但谭东知道自己并不畏惧那瘦子,他畏惧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更无奈的是无法将心中的秘密让唐婉知道。 
  唐婉只以为他深夜不眠是为了保护她,却不知道他在夜里的挣扎。他痛恨自己的身体,恨不得在夜里将自己撕碎。他注视着熟睡中的唐婉,整个心都在疼得抽搐。他不允许有任何人来伤害她,任何人,他要用一生来守护她。 
  终于走到了小街的尽头,先是耳中传来一阵水流拍打河岸的声音,接着,一条宽阔的河流便出现在他们眼中。 
  河水湍急,水花浪一般卷向河岸。唐婉先是惊呼一声,便一路小跑向水边奔去。小街与河的交接处,有一个青石砌成的台阶,两个穿蓝布衣衫的妇女正在河边洗衣。站在台阶上,河流与两岸的风光尽收眼底。河岸的边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参差不齐的房屋,一眼望去,尽是斜坡的屋脊,屋脊上弧形的黑瓦层层排列开来,像是蜂窝孔般井然有序。高大的墙面成了堤坝,还有些木屋已经凸到了河面之上,底下用粗大的木桩支撑。 
  ——吊脚楼。 
  唐婉想不到在这里居然会见到吊脚楼,印象里关于吊脚楼的记忆都来自沈从文的作品,湘西因为沈从文而名满天下。 
  河水从上游群峰间一路蜿蜒而来,在阳光映照下,波光鳞鳞,仿似运动的明镜,反射着阳光。上游数百米处,有一条铁索木桥,横亘在两岸之间。铁索粗大,自然下垂成弧形,上面密密地用木板铺就。此时,阳光从桥的那一端泼洒下来,铁索桥便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好像有些雾气在桥上弥漫。 
  ——美丽的小镇。美丽的沉睡谷。 
  “如果能在这里生活,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唐婉憧憬地说。 
  谭东站到了她的边上,揽住她的肩膀:“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下去,好吗?” 
  谭东微一沉吟,便点头:“只要能在你身边,我便很满足了,我根本不会在意在什么地方。” 
  于是唐婉就笑了,身子靠在谭东身上,脸上漾起久违的笑容。 石阶上,两名妇女将洗完的衣服放到一个竹制背篓里,背到了背上。她们神情呆滞,竟似没有看到谭东与唐婉一般。唐婉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她们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唐婉,竟还是一语不发。 
  唐婉问她们知不知道哪里有房子出租。 
  两名妇女想了一下,其中一位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便低头匆匆拾阶而上,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唐婉微有些失落,谭东便过来安慰她:“小地方的人缺少与生人交流的经验,大多这样木讷内向,你用不着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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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婉点头,挽住谭东,便向那妇女适才手指的方向下去。 
  半小时之后,他们出现在了一幢房子的天井之中。房屋依山而建,进门穿过一个过道,便进入天井。天井略显狭小,地面上也是铺着大块的青石,两边搁置着些农具与零碎物件。天井三面建有房屋,屋前又有回廊。回廊屋檐垂得很低,因而天井中光线很暗,还有些陈年腐朽的气息。 
  谭东与唐婉一路依人指点寻到这里,知道这处房屋的主人是对年过七旬的老人。老人的两个儿子外出打工,家里的房子长期闲置。 
  “有人吗?”天井里的唐婉大声说。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谭东唐婉目光立刻投到门边。门里一片黑暗,只依稀可见一些简单的家具,却不见有人。他们对望一眼,便向门边迈去。屋里那种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口,也如鬼魅般突然现出两个人来。 
  这是对年迈的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写满沧桑。他们穿着同样的蓝粗布斜襟大褂,老太太头上缠着黑布的头巾,老头手执竹杆铜嘴的烟袋。俩人俱都身体僵硬,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出现在自己家中的陌生人。 
  阳光从天井的上方斜射下来,阴暗与光亮形成鲜明的落差,有些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弥漫在门前,这一对老人站在黑暗里,看起来便极不真实。 
  唐婉不由自主地心跳了一下,但很快就在脸上堆起笑容。 
  “听说你们家有房子要出租,我们想租你们的房子。“ 
  那一对老人还是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懂唐婉的话。 
  “我们想租你们的房子,你们的房子能租给我们吗?”唐婉重复一遍。 
  这对老人还保持僵立的姿势,对唐婉的话不置可否。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唐婉与谭东,好像老僧入定般,又像在心里仔细猜度这两人的来历。 
  唐婉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她回头冲谭东摇摇头,谭东便也叹息,上前轻声道:“我们再到别的地方看看吧。” 
  唐婉点头,再看一眼依旧保持凝立姿势不动的那对老人,怅然转身。 
  俩人还没走出天井,忽然听到了身后有声音。他们回头,看到那个老太太急步跑了出来。老太太年纪不小,但腿脚还很利落,她奔到谭东唐婉面前,满是褶皱的脸上依然空洞呆板,但她却向着俩人摊开手掌,那上面,有一把黄铜的钥匙。 
  唐婉稍一疑惑,便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僵硬的脸上,这时也第一次出现了笑容。 
  老太太的笑容简单明了,纯真得像孩童般无邪。 
  于是唐婉也笑了,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她通往小镇生活的第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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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铁索桥上疯女人   
  自助旅行团因为谭东与唐婉的离队而名存实亡。 
  沙博根本无心去游览沉睡谷周边的风景,因为失望,他显得意兴阑珊。杨星来到沉睡谷,吃不下东西的毛病更加严重。他吃腻了葡萄,现在面对满山的葡萄,连一口都吃不下去。吃不下东西人就没了精神,但他却萌生了另外一个念头,他不相信这世界上就没有让他想吃的东西了。所以,接下来的两天,小菲陪着他,在沉睡谷四处寻找可吃的东西。 
  沉睡谷的食物多是就地取材,山上有走兽,河中有游鱼,农家自种的蔬菜,圈养的家畜。一些特色小吃也别有风味,像干粑牛肉,叶儿粑,都是将肉类与粘米混合而成。坨坨肉,更是用灶火烧烤而成,入口先有股焦糊味,接着馨香便满嘴游荡。当地还有种名吃叫做川前粉,用料就是米粉,作料却多达二十余种,辛辣口味,吃起来可辣得人满头大汗,但舌却不麻,喉不干,吃完后满身舒畅,只觉全身的毛孔都贲张开来。 
  民间的智慧无穷无尽,沉睡谷数百年间与世隔绝,已自创了一套自己的生活体系。饮食文化在其中无疑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小菲吃得淋漓酣畅,杨星却依旧满面愁容。任何一样吃食,在他眼里都如同洪水猛兽,当端到他面前时,他避之犹恐不及。小菲心疼他,强迫他吃些东西,结果他吃完便呕吐不止,急得小菲在边上眼泪汪汪,却又无计可施。 
  那就还是吃葡萄吧。葡萄虽然吃腻了,但却是杨星唯一吃下去没有不良反应的东西。沉睡谷有的是葡萄,小镇两边的山上,有密密麻麻的葡萄园。正是收获季节,葡萄园里有很多采摘葡萄的当地居民,他们走进任何一家葡萄园,那家人都会慷慨地任你采摘。 
  天天吃葡萄也不是个事,杨星现在吃得满脸都是葡萄的绿色。第三天,他躺在夜眠客栈的房间里不愿动弹。小菲知道他是动不了了,心里就很后悔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小菲出门去找沙博商量,沙博便带他去找了夜眠客栈的老板江南。 
  江南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症,凝神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这儿有位郎中,是家传的手艺,这些年沉睡谷居民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毛病,都向他寻医问诊。如果你们不嫌弃,不妨找他去看一看。”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什么都不做呆在屋里强。 
  江南带着杨星小菲去找那个郎中。郎中年纪居然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却生得老成,一说话眼角的鱼尾纹密密麻麻。他听完杨星的症状,沉默了好一会儿,让杨星明天再来,他要好好翻一翻医书。 
  杨星对这小镇上的郎中本没抱什么希望,当下便依言回去休息。 
  第二天,江南有事,便让杨星和小菲自己去找那郎中,说是郎中一早就让人捎话来,说找到了可以医治杨星怪症的办法。杨星强打起精神,在小菲的搀扶下,去那郎中的住所。 
  现在杨星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郎中住的房子跟小镇上其它人家一样,陈旧阴暗,屋里成年累月飘荡着一层不散的阴霾。少年老成的郎中,穿一袭灰粗布的长褂,端坐在方桌之后,就着桌上的一盏煤油灯,正在细细翻看一本线装书。 
  杨星小菲敲门进来,郎中阴沉着脸,也不多言,只是起身去里屋取了一个酒瓶出来,里面装满了红色的液体。房间里异常阴暗,那些液体在瓶中微漾,殷红的颜色让小菲联想到了血。 
  郎中看小菲露出害怕的表情,僵硬的脸上现出些不屑。他也不多言,打开瓶盖,递到小菲的面前,示意小菲闻一闻。小菲往后躲了躲,但还是把鼻子凑过去,闻完后“扑哧”一笑,暗笑自己多心。 
  那瓶中液体有种淡淡的酒香,还混合些中药的味道。 
  小菲将酒瓶接在手中,递给杨星。杨星皱着眉,满眼都是怀疑的神色。他把瓶口贴近嘴,试探着抿了一下。液体入喉,一阵清凉,接着,便好像有股力量瞬间注入身体。杨星精神一振,再不怀疑,大口将那液体喝下去。 
  小菲在边上微笑着摇头。杨星真是饿惨了,一口气,竟将一瓶液体喝下去大半。喝到最后,可能被呛着了,不住咳嗽,咳嗽时瓶口居然也不离开嘴巴。小菲便轻轻拍打他的后脊,说:“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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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星还是将一瓶液体尽数喝下,这才歇了口气。放下酒瓶时,不住地喘息。 
  也不知那郎中的药水里有些什么成份,杨星只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迫不及待要去发泄一番。小菲看他脸上的神采,也在心里啧啧称奇。 
  “请问这瓶里到底是什么药?”杨星此刻对那郎中已是心悦诚服了。 
  郎中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道:“不是药。” 
  “不是药那会是什么?”杨星疑惑地道,接着,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不是药,是酒。” 
  郎中颔首。 
  小菲想起刚才鼻子凑到瓶口前闻到的气味,这时也想起来了,是有股挺浓的酒香。她脱口而出:“是葡萄酒。” 
  ——神奇的沉睡谷。神奇的葡萄酒。 
  “你这儿还有多少这种葡萄酒,我全买了。”小菲豪气地说。 
  那郎中摇头道:“我只有一瓶。” 
  “一瓶?”杨星和小菲一齐失望地叫。 
  郎中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缓缓地道:“这种酒不是我能酿制出来的,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我倒可以指点你们去一个地方。” 
  杨星脱口而出:“哪里?” 
  郎中又微一沉吟,这才缓缓地道:“沉睡山庄,沉睡庄主。” 
   
  深夜,沙博还呆在小镇唯一的网吧内。 
  网吧的房子也是老房子,但开业之前显然精心装修过了。四壁雪白,几盏白炽灯将室内照得通明一片。沉睡谷的夜晚,很少能见到这么明亮的地方。 
  四十台电脑,分成四排,整齐地排列在室内。沙博之前察看过了,机器选用TCL的十七寸显示器,赛扬1.7G的CPU、128M的内存,也就是说小镇网吧机器配置正是当前的流行配置。 
  这晚十一点多钟,网吧里还有二十多个少年耽于网上,他们噼呖啪啦敲打着键盘,有的嘴里念念有词,跟其它地方的网吧并无二致。这些少年穿着也不像沉睡谷中的成年人,只限于灰蓝两种颜色,从他们身上,可以找到很多当前外面世界的流行色彩。 
  沙博坐在电脑前,打开有忘忧草的那个QQ,QQ上还有其它一些朋友在线,但沙博无心与他们交流,只呆呆盯着忘忧草那个灰色的小图标。 
  忘忧草还是没有给他留言,她真的像是从网络中蒸发了一般。 
  沙博再打开信箱,打开忘忧草发给他的那幅图。 
  他还是不能弄清那幅图的含义,它是否跟她的消失有关? 
  沙博之前已经拿着忘忧草的照片问过了网吧的老板,一个染了黄发的小伙子拿着照片端详半天,摇头说没见过这个人。沙博不甘心,又将照片给网吧里的其它人看,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表示沉睡谷里没有这个人。 
  “我们这儿上网的人就那么多,大家几乎全都熟悉,这女孩要真在我们沉睡谷上的网,我们不可能不知道。”网吧老板最后说。 
  沙博心情郁闷,呆坐在电脑前,现在他只希望忘忧草能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出现,那样,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他实在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都是忘忧草在骗他。 
  那样一个纯真得不染尘埃的女孩,怎么会是骗子呢? 
  十二点那会儿,沙博失望地走出网吧,镇上此时已经罕有人迹了。 
  小镇被一条湍急的河分成了两块儿,网吧位于河的西岸,沙博要想回夜眠客栈,必须经过河上那座铁索桥。离开网吧所在的小街,便再看不到灯火了,幸而天上悬着一弯钩月,一些朦朦的月华洒将下来,让视线中的青石板路面一片凄白。小镇至今还保留了日落而息的习惯,这时已是半夜,家家闭户,再没有了人声。寂静在小巷里流淌,滑过影影绰绰的屋檐的阴影,有些森然。 
   沙博开始迈上通往铁索桥的台阶,台阶很高,站在下面根本看不到桥。台阶两侧,是挨得很近的民居,高大的墙壁,耸出的屋檐遥遥相对,只露出极窄的一片天空,斜射而至的月光变得极其稀薄。 
  沙博忽然停下,这瞬间,心跳加快。 
  他听到了歌声,从桥的方向传来。 
  歌声极弱,夹杂在流水的哗哗声中,更有了些极不真实的感觉。沙博无法听清歌声唱的是什么,它时而尖锐,时而沙哑,有时又极不连贯,好像唱歌的人正在做着别的事,那歌声是无意中哼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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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博脚步有些沉重,头上出了层微汗。 
  ——沉寂的小镇深夜,水流湍急的铁索桥上,有人在唱歌。 
  沙博一步步迈上台阶,铁索桥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台阶在高处,月光毫无阻隔地映照在桥上。山间雾岚很重,与月华混合,显得影影绰绰,桥的中央更似笼在一层烟雾之中。 
  就在烟雾之中,侧身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 
  女人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白衣之上,白衣便愈发白得森然。她站在桥上一动不动,怀中似乎抱着东西,歌声便从她站立的方向轻柔地飘过来。那歌声与其说是歌唱,还不如说是在娓娓诉说着什么。 
  沙博硬着头皮迈上铁索桥。桥的颤动惊动了那女人,她转头看了一下桥的这端,又转回头去,歌声却在这瞬间歇止。 
  夜晚其实并不寂静,除了水声,河两岸的高山上,还有夜鸟的悲啼,山风拂过树梢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更多的是隐在山林间的各种小虫的鸣叫。 
  就是没有人声。 
  沙博走得很慢,似乎想让步子迈得稳一些。铁索桥在夜风中轻微晃动,沙博走到三分之一处时,山风吹过来,他的腿有些发软,心跳更剧烈了些。他看了看桥下,流水溅起许多泡沫,白花花的打着旋儿向前流淌。桥高逾丈,沙博忽然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他想到,如果自己就此从这桥上摔落下去,那么,自己就真的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此时,沙博离那白衣长发的女人已经很近了,他更加小心翼翼,企图不惊动那女人,从她身后而过。 
  但那女人却蓦然间动了,一动,便转到了沙博的身前。 
  沙博悚然一惊,全身骤起一阵痉挛,只觉有些力量直奔涌至顶上。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张凄白的脸。 
  女人模样生得倒颇为俊俏,只是那面孔仿似透明的一般,没有丝毫血色。女人眉峰紧锁,两行眼泪正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沙博这时明白了,原来适才听到的歌声,其实是这女人在哭泣。 
  女人面对着沙博,一些呜咽声源源不断地从紧闭的嘴里传出来。那些哭泣环绕着沙博,沙博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双腿微颤,只想着能尽快过桥,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但那女人站立的位置,恰好阻住了他的去路。 
  “你回来了!”那女人忽然说,“你回来了就好,快来看看我们的儿子。” 
  女人说着话,身子往前进了一步,沙博下意识地后退,这才看清女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儿子吗?我带着他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为什么害怕呢?”女人哭得更伤心了,“我终于找到我们的儿子了,我找到了。” 
  沙博头皮发麻,手心脚心里满是汗水。他面对着女人,真想转身撒腿就跑。但那女人身上似有种东西吸引了他,他缓缓后退着,却不能转身,不能离开。 
  女人扑了上来,一只手抓住了沙博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些绝望。 
  “这是我们的儿子,你看一看,哪怕就看一眼。” 
  沙博挣扎着,一时却挣不脱女人的手。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了那女人怀中的孩子身上,那瞬间,他全身僵硬,血往上撞,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除了惊惧。 
  襁褓中的婴儿只是一个布娃娃,那女人在抓住沙博的胳膊时,包住布娃娃的棉布松散开来,月光下,布娃娃的肚子被剪开了,一些棉絮脱落在外,上面沾满血迹,就像这婴儿刚被开膛剖腹过一般。 
  因为恐惧而生出力量,沙博奋力一挣,将那女人甩了一个趔趄。 
  沙博奋力向前跑去,那桥便剧烈摇晃起来。沙博哪还顾得了这些,一口气跑到对岸。他喘息着,在下台阶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 
  那女人还跌坐在桥的中央,月光下显得更加凄楚。她的歌声这时又再次传过来,幽怨且忧伤。那不是歌声,那是她的哭泣,沙博想。这时恐惧消散了许多,沙博心中充满疑惑,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胆子回身查看,急步拾阶而下。 
  寂静的沉睡谷,再一次让沙博觉得并不沉静。 
   
  “你一定是遇上那个疯女人。”江南微笑着说,还有些悻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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